第1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2页,共2页

可是我什么主意也没有。

第一百零三日:

我知道得越多,我懂得越少。

我已经把绝大部分装备移到了茅屋中。他们为了让我待在村里,把这间茅屋清扫一空,作为我的屋子。

我拍了照片,记录了视频和声音芯片,还给村子和居民做了个全息扫描。他们看上去毫不介意。我在他们面前投放他们的影像,他们会笔直穿过去,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对着他们播放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只是笑笑,回到他们的小屋,在那儿一坐就是几小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给了他们一些贸易小饰品,他们一声不吭地拿了,发现不能吃,就随手扔在了地上。草丛里丢满了塑料珠子、镜子、小块彩色布片,以及廉价钢笔。

我搭设了个完整的医学实验室,但是毫无用处;三廿又十不肯让我检查他们,不给我采集血样,即使我再三向他们展示,跟他们说这毫无痛苦,他们也不会让我用诊断装备扫描他们——一句话,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跟我合作。他们不争论。他们不解释。他们仅仅是转身离去,继续干他们不是事的事。

一星期后,我仍旧无法分辨男女。他们的脸让我想起那些视觉谜题,你盯着它们,它们会变化形状;有时候,贝蒂的脸看上去无可置疑是张女性的脸,十秒之后,那性别的感觉竟无处可寻了,我再次把她(他?)当成了贝塔。他们的声音也同样会改变。轻柔,非常柔和,毫无性征……他们让我想起在落后世界上碰到的那些编程编得一塌糊涂的住宅电脑。

我很想看看一个裸体毕库拉。对于一个四十八标准岁数的耶稣会士来说,这不太容易说出口。而且,即使对一个老练的窥淫狂来说,这也不是桩简单的事。看样子,裸体完全是他们的禁忌。他们醒着时穿着长袍,两小时午睡的时候也穿。他们离开村子去大小便,我怀疑,即使在那时,他们也不会撩开宽松的袍子。他们似乎从不洗澡。可能有人会想,他们必定满身恶臭,但是这些原始人身上,除了微微有一股茶马的甜味,再也没有其他气味。“你有时总得要脱衣服的。”有一天,我对阿尔法说。为了获取信息,我抛下了审慎。“不。”阿尔说完,就走到别处去了,他坐在那儿,啥都不做,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没有名字。一开始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但现在我确信无疑。

“我们曾经都是,以后也都是,”最矮的毕库拉说,我想她是个女的,把她叫作娥琵,“我们是三廿又十。”

我查了查通信志记录,证实了我的猜测:现在人们已知的一万六千个人类社会中,没有一个社会,不存在个体的名字。甚至在卢瑟斯的蜂巢社会,也有个体名,那是由他们的等级和其后的简单代码构成的。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但他们还是茫然盯着我。“保罗・杜雷神父,保罗・杜雷神父。”通信志翻译器重复道,但是没有人尝试学一下,连简单的牙牙学语都不曾有过。

除了每天日落前的集体消失,以及平常两小时的睡觉时间,他们很少集体做事。连他们的住所也似乎是随意安排的。前一次午睡,阿尔会和贝蒂在一起,下一次是和甘姆,再下次是泽尔达或者皮特。看不出明显的体系或者日程表。每隔两天,整个七十人的群体会到森林里搜寻粮草,然后带着浆果、茶马根、茶马皮、水果回来,反正能吃的就拿。我一直深信他们是素食动物,直到我看见德尔在咀嚼一只树栖生物,那是一只幼崽的冰凉尸体。这只小型灵长类动物肯定是从高处的树枝上掉下来的。这样看来,三廿又十不会对肉表示不屑;他们只是太蠢,不会猎杀罢了。

毕库拉口渴时,会走上大约三百米,到一条小溪旁喝水,这条小溪变成一条瀑布,落入大裂痕。虽然多有不便,但是看不到革制水袋,也看不到水壶,或者任何陶制品的身影。我把自己需要的水储存在十加仑的塑料容器中,但是村民一点也没注意。我对这些人的敬意陡然坠落,我发现,他们可能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却没有唾手可得的水资源。

“谁建了屋子?”我问。他们没有代表村子的词语。

“三廿又十。”威尔回答道。我能把他辨认出来,仅仅是因为他断了一根手指头,还没长好。他们每一个至少有一个这样的特征,虽然有时候我觉得辨认乌鸦还简单点呢。

“什么时候建的?”我问道,尽管我现在应该知道,任何以“什么时候”打头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

我没有得到回答。

他们的确每晚都进大裂痕,沿着藤蔓往下。在第三晚,我试图看看他们的大逃亡,但是有六个人在悬崖边上拦住我,把我带回茅屋,动作温柔,但态度坚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毕库拉带着侵犯的行为,他们走后,我坐在那儿,细细琢磨了片刻。

第二天晚上他们出发时,我马上回到自己的茅屋,没朝外面窥探一下。但等他们回来后,我便取回了扔在悬崖边上的摄影仪以及三脚架。定时器运行得准确无比。全息像显示,毕库拉是抓着藤蔓,在朝悬崖下攀爬,手脚敏捷得就像茶马和堰木林中遍布的小型树栖动物。然后他们就在突岩之下消失了。

“你们每晚爬到悬崖下去做什么?”第二天我问阿尔。

这名土人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天使般、佛陀似的笑容,我开始感到厌恶。“你属于十字形。”他说道,仿佛这句话可以回答一切问题。

“你们爬下悬崖是去拜神吗?”我问。

没有回答。

我想了片刻。“我也追随十字架。”我说道,我知道我这句话会被翻成“属于十字形”。其实现在我不再需要翻译程序了,但这次对话太重要了,不能只凭运气。“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在你们爬下悬崖时,加入你们?”

在那片刻,我想阿尔正在思考。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廿又十的人差不多要皱眉头了。然后他说:“你不能。你属于十字形,但你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我意识到,为了把其中的区别表达清楚,他脑子里每个神经元和突触都开动了。

“如果我爬下悬崖,你们会怎么做?”我问道,但我没期待他会回答。基于假设的问题和我的那些基于时间的询问,都带着同样无功而返的坏运气。

可这次他竟然回答了。那天使般的笑容和无忧无虑的表情又回来了,阿尔法轻轻地说道:“如果你试图爬下悬崖,我们会把你按在草地上,拿利石割断你的喉咙,然后等着你的血停止流淌,等着你的心停止跳动。”

我一句话也没说。我想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能听见我心脏的猛烈跳动声。好吧,我想,至少你可以不再担心他们把你当成神了。

静默持续着。最后,阿尔加上了一句话,到现在我还在思索这句话。“如果你再爬,”他说,“我们会再一次杀死你。”

说完,我们互相盯了好一会儿。我确信,两人都深信不疑,对方是个十足的大傻蛋。

第一百零四日:

每一个新发现都会加深我的疑惑。

自打第一天抵达村子起,有个现象一直困扰着我:这里竟没有孩子。我翻看自己的记录,那是我每天观察后口述在通信志中的记录,在往回翻时,我发现曾经好多次提到此事,但是在这本被我称为日记的个人杂集中,却没有一次提到过此事。也许其中牵涉到的东西太让我毛骨悚然了。

我频繁而笨拙地尝试刺探此神秘之事,对此,三廿又十总是给予他们惯用的启迪。被询问的人脸带赐福似的笑容,回答着一些不合逻辑的推论,相比之下,世界网最蠢的乡下傻瓜的牙牙学语也仿佛是哲贤警句。而更常见的情况是这些家伙连屁都不放一个。

一天,我站在一个家伙面前,我管他叫德伊。我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然后我问:“为什么这里没小孩?”

“我们是三廿又十。”他轻声说道。

“婴儿在哪儿?”

没有回答。也并没有感觉到他在逃避这个问题,他仅仅是茫然地凝视着。

我深深吸了口气。“你们中谁最小?”德尔似乎在思索,在和那概念搏斗。他被打败了。我在想,是不是毕库拉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以至于任何关于时间的问题都注定失败。然而,一分钟的寂静之后,德尔指着阿尔,后者正蹲伏在阳光下,在他那拙劣的手织机上忙活着,然后说道:“他是最后一个返回的人。”

“返回?”我问道,“从哪儿返回?”

德尔瞅着我,面无表情,连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你属于十字形,”他说,“你必定了解十字架之道。”

我点点头。我很明了地认识到,这种对话方式中蕴含着许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它们总会让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我绞尽脑汁,琢磨着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领会这条细微的信息。“那么,那个阿尔,”我边说边指,“是不是最后一个出生的?返回的?还有其他人会……返回吗?”

我不能确信自己理解自己的问题。如果谈话对象的语言中没有“孩子”这一词,也没有时间观念,那该如何打听出生的问题呢?但是德尔似乎明白了。他点点头。

受此鼓舞,我问道:“那么,下一个三廿又十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返回?”

“没人能够返回,只有死了才能返回。”他说。

我觉得我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说,只有谁死了,才会有新的孩子……新的人返回,”我说道,“你们用另一人弥补少了的人的空缺,以便让这个群体保持在三廿又十的数量上,对不对?”

德尔沉默着,我觉得可以把这理解成默认。

他们的制度看上去再清楚不过了。毕库拉对他们的三廿又十的数量很当一回事。他们让部落的人数一直保持在七十个——也就是四百年前那艘坠落在这里的登陆飞船上,记录在册的旅客名单的数量。这两者之间巧合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有人死了,他们就让小孩出生,代替成人。如此简单。

简单但不可能啊。自然和生态不会如此有条理地运行。除了最小群体数量的问题,还有其他荒唐的问题。即使很难辨别这些皮肤光滑的人的年龄,但是显而易见,最老的和最小的之间最多也就相差十岁。虽然他们的行为方式像个小孩,但我猜他们的平均年龄接近四十标准岁数,或者四十五岁左右。那么,老头们在哪?父母亲,老姨丈,没嫁人的姨妈在哪儿?照这个样子下去,整个部落几乎会同时步入晚年时期。在他们所有人超过分娩年龄,而需要替代部落成员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毕库拉过着枯燥、惯于久坐的生活。即使住在大裂痕的近悬崖边,事故发生的概率也肯定很低。这里没有食肉动物。季节的变化程度非常小,食物供给也确实几乎保持着稳定。但是,即便所有这些全部是真的,这莫名其妙的群体在四百年的历史中,意外总不能避免啊,譬如疾病横扫村庄,譬如有些不寻常的藤蔓就那么断了,把百姓摔下大裂痕,又譬如会不会发生某些自古以来保险公司都害怕的事呢?

然后呢?他们是不是生下来时仍带着差异,然后会慢慢转到他们现在这无性征的行为中去呢?是不是毕库拉完全有别于任何其他记录在册的人类社会呢?他们是不是有发情期,几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者,一生一次?值得怀疑。

我坐在茅屋里,审视着各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些人的寿命非常长,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可以生育,这样就可以简单地替代部落的伤亡人员了。只是这解释不了他们相同的年龄啊。也没有办法解释这样长的寿命是如何达到的。霸主能够提供的最好的抗衰药物,也只是设法让人在一百标准岁数的起点上增加一点点的活跃寿命罢了。预防性的保健措施把中年早期的生命力很好地扩展到六十岁末,也就是我的这把岁数。但是除了为富得流油的人提供的克隆移植物、生物工程,以及其他特权享受,世界网内没有人会在七十岁的时候计划组成一个家庭,或者在他们一百一十岁的生日聚会上跳上一段舞。如果吃茶马根或者呼吸羽翼高原上的纯净空气对延缓衰老有着鲜明效果的话,那毫无疑问,海伯利安上的每个人都会住在这里,大嚼茶马,这个星球在几个世纪以前就会建有远距传输器,每个霸主的公民,只要有寰宇卡,都会计划把假期和退休时间花在这里。

不,更为合理的解释是:毕库拉过着正常寿命的生活,孩子的出生率也正常,但他们会杀掉新生儿,除非有人死去。也许他们实行禁欲,或者节育,而不是屠杀婴儿,直到整个村的人到了某个老龄,需要新生力量了。大规模生产时间解释了部落成员明显的相同年龄。

但是谁来教导年轻人呢?父母和其他老年人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毕库拉把他们的入门知识,把他们拙劣的文化薪火相传,然后让自己死去?这是不是“真死”——整代人的死去?是不是三廿又十杀死钟形年龄段两头的人呢?

这种推测毫无用处。我开始因为自己缺乏解决问题的技巧而火冒三丈。保罗,让我们想个好策略,然后行动。你这耶稣会的懒家伙,还不动手?

问题:如何辨认性别?

解答:哄骗几个可怜的魔鬼,或者强迫他们进行医学检查。搞明白一切性别角色的谜题,搞明白裸体禁忌是啥玩意儿。如果这社会依靠多年的严格禁欲,来实行人口控制,那么,这就符合我的新理论。

问题:为何他们如此狂热地保持三廿又十的数量,非得和那失落的登陆飞船的殖民者的数量相同?

解答:缠着他们,直到弄清楚为止。

问题:孩子们在哪?

解答:持续进攻刺探,直到弄清楚为止。也许每夜下山的远足和这一切有着密切联系。那里可能有个托儿所,或者一堆小骨头。

问题:“属于十字形”和“十字架之道”,如果不是起初的那些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歪曲残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答:到源头寻求解答。他们天天朝悬崖下爬,是不是本质上的宗教行为呢?

问题:悬崖下是什么?

解答:下去,自己去看。

明天,如果他们的制度一成不变的话,三廿又十的所有三廿又十个人会到树林里搜寻粮草,这要花上几个小时。这次,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去了。

这次,我会来到悬崖边,爬下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零五日:

九点半——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让我今天看到那些东西。

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引领我来到此地,在此刻让我看到你存在的证据。

十一点二十五分——爱德华……爱德华!

我要回去。告诉你们所有人!告诉每个人。

我整理好了一切,摄影仪的磁碟和胶片放在一个小袋中,那是我用比斯托叶子编织的。我有食物、水、电力不足的脉塞。帐篷。睡袍。

要是避电杆没被偷就好了!

毕库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了。可是,不,我找遍了杂物间,找遍了附近的森林,但是找不到。他们应该用不到它们。

没关系!

如果行,我今天就走。不然的话,就尽快。

爱德华!一切都寄托在这些胶片和磁碟上了。

十四点整——

今天没法穿越火焰林了。我刚刚到达活跃区的边缘,烟雾就把我逼了回来。

我回到村子,又看了一遍全息像。没错。奇迹是真实的。

十五点半——

三廿又十随时会回来。倘若他们知道了……倘若他们盯着我瞧,然后知道我去了那里,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躲。

不,没必要躲。上帝把我带到这么遥远的地方,让我目睹此事,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死在这些可怜孩子的手上的。

十六点十五分——

三廿又十回来了,他们回到各自的茅屋,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我坐在自己茅屋的门口,禁不住笑起来,而后大笑,而后祈祷。早些时候,我走到大裂痕的边缘,念着弥撒,开始圣餐礼。那些村民都没费工夫看我一下。

我要多久才能离开?奥兰迪督管和塔克说过,火焰林在三个当地月内,会一直保持高度活跃——那是一百二十天。然后接下来的两个月会相对沉寂下来。我和塔克是在第八十七日到这儿的……

还有一百天,可我等不了,我等不及要把消息带给世界……带给全世界。

如果有艘掠行艇可以不顾风雨,不顾火焰林,带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如果我能接通一个为种植园服务的数据卫星,那该多好。

一切都有可能。更多的奇迹会发生的。

二十三点五十分——

三廿又十爬到大裂痕中去了。晚风歌唱队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我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能和他们在一起啊!在那儿,在下面。

接下来我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会在这儿,在悬崖附近,双膝跪地,祈祷,而这星球和天空唱着歌,我知道,那是唱给真实存在的上帝的一首圣歌。

第一百零六日:

我醒来了,真是个完美的早晨。天空湛青;太阳是镶嵌在其中的一颗刺眼血红的宝石。我站在茅屋外,看着迷雾散去,树栖动物停止了它们的清晨尖叫音乐会,气温开始回暖。然后我进屋看了看带子和磁碟。

我意识到,昨天太过兴奋,那些胡乱涂鸦压根没有提及我在悬崖下发现了什么东西。现在我会一五一十讲讲。我有磁碟、胶带以及通信志记录,但是很有可能的情况是,只有这些个人日记会被发现。

昨天早上大约七点半,我开始朝悬崖下爬去,当时毕库拉都在森林里搜集粮草。我本以为沿着藤蔓往下爬是件十分简单的事——它们一条条缠在我身边,足以在多数地方形成某种阶梯。但是当我荡来荡去,要往下降时,我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这让我痛苦不堪。如果失足摔落,我将掉进三千米的深渊,坠入山石和河流中。我一直紧紧抓着至少两条藤蔓,一厘米一厘米地朝下降,尽量不去看脚下的深渊。

我花了大半个小时,下降了一百五十米,我确信这点距离对毕库拉是小菜一碟,他们只要十分钟就可爬完。最后,我来到了一块弯曲的突岩上。有些藤蔓延伸进天堑中,消失不见了,但多数藤蔓旋绕在这块峻峭的岩石下,朝三十米内的绝壁攀缘。这些藤蔓比比皆是,似乎缠绕成了麻花,形成了一座非常拙劣的桥梁,毕库拉很可能手都不用,便能轻松自如地在藤蔓上行走。我爬上这些麻花状的绳子,双手紧紧抓着其他藤蔓以求支撑,口里念叨着孩提时代以来从未念过的祷文。我盯着正前方,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这些摇摇摆摆、吱吱作响的植物之绳下方的无限空间。

绝壁上横着一条宽宽的岩脊小道。我走在上面,与万丈深渊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之前我挤过藤蔓,落到这条岩石小道上时,离深渊有二点五米。

岩脊大约有五米宽。一头朝东北方延伸了很短一段距离,然后就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大量的突岩。我沿着岩脊的另一头朝西南方走去,走了二三十步之后,我突然停住,呆若木鸡。那是一条“路径”。一条坚石中磨砺而出的路径。它那发光面被磨得凹陷了下去,足有几厘米深,而周围的石头仍旧平坦如常。再往前,路径变得稍浅、稍宽,岩石上有脚步的印子,但即使是这些印子,也被磨损到一定程度,似乎是陷在岩石小道中间的。

这个简单的事实把我怔住了,我坐了下来,琢磨了片刻。即使四个世纪以来,三廿又十每天旅行来此,也不会对坚石造成如此的侵蚀。在毕库拉殖民者坠落于此的很久之前,肯定一直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走这条路。数千年来某人或者某物一直在走这条路。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除了微风吹过五百米宽的大裂痕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我甚至能听见遥远深渊中河水的柔声细语。

路径在一处峭壁旁朝左边拐了个弯,然后到了尽头。我走到一块宽阔平坦的岩石上,注视着,面对眼前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用手画起了十字。

由于这条岩脊小道沿着正南北方向刺入悬崖,足有一百米长,所以我可以面朝正西,看着大裂痕猛地挥向三万米的宽阔天空,那里就是高原的尽头。我立刻意识到,每晚的落日都会照亮头顶那块突岩下的悬崖峭壁。如果在春分和秋分时节,站在这个有利地形处看海伯利安的太阳,也许它会像是直接落入了这大裂痕,而它那红彤彤的侧面则会把峭壁染成粉红的色调。就算这样的景象真的存在,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朝左拐弯,盯着绝壁望去。这条磨损的路径沿着宽宽的岩脊,通向一扇从承重石中凿刻而出的门。不,这些不仅仅是普通的门,它们是殿门,雕刻得极为复杂的殿门,有着精心制作的石窗扉、门楣。两侧两扇成对大门上,宽阔的彩色玻璃窗户伸展开来,向上至少有二十米高,触向突岩。我走近了些,审视着它的正面。不管谁造了这个东西,为了造出它,此人拓宽了突岩下的这片区域,在高原的花岗岩中削出了一道陡峭光滑的墙壁,然后笔直地向悬崖内挖出了一条隧道。我的手摸过门上雕刻着的深深的装饰性切口。很光滑。一切都被时间抹滑、磨损、软化,甚至在这儿,受着突岩的唇缘的保护,躲开了大多数的坏天气,也无济于事。这座……神殿……被刻进大裂痕的南墙中,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吧?

那些彩色玻璃既不是玻璃,也不是塑料,而是某种密致的透明物质,摸上去似乎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坚硬。窗户也不是合成板材所造;颜色纷飞,渐变,融合,互相混合,就像浮在水上的油彩。

我从背包中拿出手电筒,碰了碰其中一扇门,我停住手,那殿门向内旋转而开,滑溜得简直没有摩擦。

我跨入这个门廊——没有其他词来形容它。穿越静谧的十米空间,然后停下脚步,面前是另一堵墙,也是用相同的彩色玻璃材料所制,现在,甚至我身后也闪耀着光芒,门廊内充溢着百色之光。我立刻想到,日落时,太阳的笔直光线将会在这空间内注满一束束不可思议的颜色,将会照到我面前的彩色玻璃墙,将会照亮摆在前面的一切。

我找到了仅有的一扇门,它由细小、暗淡的金属勾勒,嵌在彩色玻璃石中,我走了过去。

在佩森,我们通过旧照片和全息像,尽最大努力重建了屹立在旧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它差不多有七百尺长,四百五十尺宽,在教皇陛下宣讲弥撒时,教堂内可以容纳五万朝拜者。但是,即使全宇主教院进行每四十三年一次的集会之时,教徒也从没有达到过五万之众。我们有贝尔尼尼的圣彼得宝座的复制品,在其边上,是中央半圆殿,那巨大的圆顶拔地而起,高出圣坛一百三十米的距离。那地方令人终生难忘。

而这地方更大。

在昏暗的光线中,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我确认自己在一个大房间中。这是一个巨大的礼堂,一个在坚硬岩石中挖出的空洞。我暗自思忖,这升向天顶的平滑四壁,肯定就在毕库拉的村子的正下方,中间仅隔几米。在这个充满回声的巨型窑洞空间中,没有装饰,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可以启动的东西,除了正中心那个四四方方蹲坐着的东西。

位居这个巨大礼堂正中心的,是一个圣坛——一块五平方米的石板。圣坛上矗立着一个十字架。

四米高,三米宽,被雕刻成旧地老式但极为精细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十字架面朝彩色玻璃墙,仿佛在等待太阳和光线的爆发,等它们点亮内嵌其中的钻石、蓝宝石、血晶、青金石珠、皇后之泪、缟玛瑙,以及其他珍贵的宝石。我慢慢走近,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依稀辨认出这些宝石。

我双膝跪地,祈祷着。随后关闭手电筒,让眼睛在烟雾弥漫的昏暗光线下适应了几分钟,最后终于看清了十字架。这东西,毫无疑问,就是毕库拉所说的十字形。它被安置在这儿的时间,必是在人类逃离旧地很久很久以前,最少也得追溯到数千年前,或是数万年前。甚至是基督去加利利传教前。

我祈祷着。

今天,我重新看完全息碟,坐到屋外晒太阳。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一些东西。然而当时,在发现这座“大教堂”,在爬上悬崖返回的途中,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它们。在大教堂外面的岩脊上,脚印磨出的小道继续蜿蜒而下,深入到大裂痕中。虽然和通向大教堂的路径相比,这条小道磨损得不是那么厉害,但是它们同样诱人一探究竟。唯有上帝知道下面还有别的什么奇迹在等着。

必须,我必须让世界知道这一发现!

是我发现了这一切,这其中带着的讽刺并没有影响我。如果没有阿马加斯特,如果没有我的放逐,这一发现可能还要等上数个世纪。在这新发现赐予教会新生之前,教会可能早就已经消亡了。

但是我发现了。

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会把信息发出去。

第一百零七日:

我成了囚犯。

今早,我来到溪流坠入悬崖的地方,在这个平日里洗澡的地方洗澡。突然,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抬起头,发现被我称为德尔的毕库拉正盯着我瞧,怒眼圆睁。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但是这矮小的毕库拉见状后转身就跑。这令我困惑不已。他们很少会急匆匆地赶路。然后我明白了,即使当时我穿着裤子,毫无疑问,我还是违反了他们的裸体禁忌,让德尔看见了我赤裸的上身。

我笑了,摇摇头,穿好衣服,回到了村子。要是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东西,我不会感到好笑的。

整个三廿又十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近。我停下脚步,离阿尔法还有十几步路。“早上好。”我说道。

阿尔法一挥手,五六个毕库拉向我猛冲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和双脚,把我按在地上。贝塔朝前走来,从他(她?)的袍子里拿出一块锋利的石块。我徒劳地挣扎,想要脱身,贝塔用石块把我胸前的衣服一割到底,撕开了布条,直到我几乎一丝不挂。

暴徒们向前紧逼,我不再挣扎。他们盯着我苍白的身体,自顾自地嘟哝着。我感觉到我的心在猛烈跳动。“很抱歉,我冒犯了你们的法律,”我开口道,“但是没有理由……”

“安静。”阿尔法说,然后他看着手掌上带着伤疤的高个儿毕库拉——被我叫作泽德的家伙,阿尔对他说:“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泽德点点头。

“让我解释一下。”我再次开口,但是阿尔法反手就给我一巴掌,让我哑口无言,我的嘴唇流着血,耳朵嗡嗡作响。就和我把通信志掷在地上让它闭嘴一样,他的这一举动并没有多大的敌意。

“我们如何处理他?”阿尔法说。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道。人群搅动,向前走近,许多人手上拿着利石。“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她的口气中带着得意的终结之言的音调,就像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述,就像虔诚的连祷。

“我追随十字架!”我大声疾呼,这群人在那儿牵拉着我的脚。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挣扎着,反抗着许许多多手臂的压迫。最后,我终于把小十字架举过了头顶。

阿尔法举起手,人群停了下来。在这兀然的静寂之下,我听见了大裂痕三千米之下的流水声。

“他真的戴着十字架。”阿尔法说。

德尔向前探过来,说道:“但他不是十字形的人!我看见了。他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十字形的人!”那声音中充满了杀人的口吻。

我咒骂着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愚蠢。教会的未来就全靠我了,可我却想当然地把毕库拉当成迟钝、无害的孩子。我就这么把教会给抛弃了,也把自己抛弃了。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重复着。这是最终的判刑。

七十只手举起了石头,我尖叫起来。我知道,我下面的这句话,要么是我最后的机会,要么是最终的定罪:“我到悬崖下去过,我膜拜了你们的圣坛!我追随十字架!”

阿尔法跟这群暴徒犹豫起来。我明白,他们正在和这新的想法搏斗。对他们来说,想明白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追随十字架,我希望成为十字形的人,”我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波澜,“我去过你们的圣坛。”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伽玛喊道。

“但是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他在屋子里祈祷过了。”

“这不可能,”泽德说,“三廿又十在那儿祈祷,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在这之前,我们知道他现在不是三廿又十的人。”阿尔法说,在他处理过去的概念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是十字形的人。”德尔塔二号说道。

“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

“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强烈的抗议。趁着他们乱作一团、你推我搡的时候,我想甩掉紧紧拽在我身上的手,但是他们仍然牢牢抓着我。

“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也不是十字形的人。”贝塔说,现在那声音听上去少了点敌意,更多的是脑子迷糊掉了,“他怎么不应该命享真死?我们必须拿起石头,割开他的喉咙,让血流出来,直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这一次,随着这个问题,沉默来袭。

“他追随十字架,他已经在十字形的房间中祈祷过了,”阿尔法说,“他不必命享真死。”

“除了三廿又十之外。”一个我没认出来的毕库拉说。我的手一直把十字架举在头顶,胳膊又酸又疼。“所有人都命享真死。”这无名的毕库拉结束了他的话。

“因为他们追随十字架,在屋子里祈祷,并且成为了十字形的人,”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我站在那儿,紧握着冰冷的金属制小十字架,等待着他们的判决。我害怕死亡——我感到恐惧,但是我很大一部分意识似乎已经超然物外。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不能把那座大教堂的消息发送出去,告诉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宇宙。

“来,我们得就此谈谈。”贝塔对这群人说道,然后他们拉着我,静悄悄地迈着步子,回到了村子。

他们把我关在茅屋中。我没机会拿到狩猎脉塞,有好几个毕库拉守着我,他们还把我在茅屋中的大部分财产清了出去。他们拿走了我的衣服,仅仅留给我一件编织得很拙劣的长袍,让我裹住身子。

我坐在这的时间越长,心里的愤怒越强烈,内心也越来越焦虑。他们拿走了我的通信志、摄影仪、磁碟、芯片……所有的一切。我曾经把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板条箱扔在了老营地,箱子里装着医学诊断设备,但是这些并不能帮我记录大裂痕的奇迹。如果他们打算毁掉他们拿走的东西,那他们就是毁掉了我——就不再有大教堂的记录了。

如果我能有把武器,我可以杀掉守卫,然后

哦,上帝啊,我在想什么?爱德华,我会做什么?

即使我幸免于此,回到济慈,安排好行程回到环网,谁又会相信我呢?由于量子跃迁带来的时间债,经过脱离佩森的“九年”时间,一个先前因为谎言而遭到放逐的老头,现在仅仅是带着同样的谎言回来了——

哦,我的上帝啊,如果他们毁掉了数据,就让他们一同毁掉我吧。

第一百一十日:

三天后,他们决定了我的命运。

正午刚过不久,泽德,以及被我称为西塔一号的人,过来抓我。他们把我带到外面,来到日光之下,我眯起眼躲着光线。三廿又十站在悬崖边缘,围成一个宽大的半圆。我满心以为他们会把我扔下悬崖。然后我注意到了那堆营火。

我曾设想过,毕库拉太过原始,他们已经失去了造火、用火的技术了。你瞧,他们从不用火取暖,茅屋里也总是一片漆黑。我从没有见过他们烧菜做饭,甚至,难得碰上一只树栖生物的尸体,他们也不会烧一下,只会狼吞虎咽。但是现在,大火正熊熊燃烧着,是谁点燃的呢?唯有他们。我朝那儿望去,看看是用什么东西烧的。

他们正在烧我的衣服,我的通信志,我的野外记录,盒式磁带,视频芯片,数据磁碟,摄影仪……所有存储信息的东西。我朝他们尖叫,试图扑向大火,我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这些名词自打我孩提时在街上玩耍时,就从未再说过。他们没有理我。

最后,阿尔法向我走近。“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他轻轻地说。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带我回到我的茅屋,我在里面哭了一个小时。门口没有守卫。一分钟前,我站在门口,思索着要不要跑向火焰林。然后,我想到了跑向大裂痕,距离更短,但也更为一击致命。

我什么也没做。

很快,太阳将会落山。风已经吹起。很快。很快。

第一百十二日:

仅仅过了两天吗?那是永恒。

今天早上,它拿不下来了。它拿不下来了。

医用扫描仪的图像晶片摆在我眼前,但是我依旧无法相信。但是,我必定得信。我现在是十字形的人了。

他们就在日落之前来到我这里。所有人。我没有挣扎,随他们带我来到大裂痕的山崖边。他们在藤蔓上非常灵活,比我想象得到的还要灵活。多了我这个累赘,使他们慢了下来,但是他们很有耐心,给我点出哪里是最容易的立足点,哪里是最快的路线。

我们走在通向大教堂的最后几米的路上,此时,海伯利安的太阳已经坠入低云之下,但是还是可以在西面的墙垣上看到。夜晚的风吟比我预期的还要响亮,仿佛我们已经陷在了巨大的教堂风琴的管子里。音符一开始是低音的怒吼,那音调如此之低,我的骨头和牙齿也在同情似的发出共鸣;而后,低音渐渐变成刺耳的厉叫,接着不费吹灰之力便转变成了超声波。

阿尔法打开最外面的门,我们穿过前厅,来到了中心大教堂。三廿又十在圣坛和它高高的十字架旁围成一个大圈。没有连祷。没有歌声。没有仪式。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那儿,伴着风儿咆哮着穿过外面的长笛般的圆柱物,回响在这个刻进石头中的巨型空屋——回响,共鸣,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我急忙用手罩住耳朵。流水般、水平的太阳光线自始至终充盈着整个礼堂,注入了琥珀色、金色、青色的暗色调,然后又是琥珀色——这些颜色太过浓重,使得天空耀光四射,它们就像衬在皮肤上的油彩。我望着十字架,看它捕捉到光线,紧抓着它们,把它们存在自己的一千块宝石中,似乎——即使太阳落山后,窗户褪变成黄昏的灰暗之色,它仍然紧抓着它们不放。仿佛巨大十字架吸收了光线,正在把它辐射向我们,辐射进我们。然后,连十字架都变黑了,风儿平息了,在这突如其来的朦胧中,阿尔法轻声说道:“带着他。”

我们走到一块宽阔的石头岩脊上,贝塔站在那儿,手拿束束火把。他挑出几个人,把火把递给他们,我心里纳闷,是不是毕库拉仅仅把火留作仪式之用呢?到后来,贝塔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一行人开始沿着刻进石头中的狭窄阶梯,往下走去。

一开始我蹑手蹑脚地往前进,内心充满恐惧,想紧紧抓住光滑的岩石,搜寻着任何让我安心的根茎或石头的凸出物。我们右侧的陡坡是如此峻峭,一望无底,那近乎荒诞。沿着古老的阶梯往下爬,和紧抓悬崖上面的那些藤蔓比起来,更是糟了去了。在这儿,在这狭窄、古老光滑的石板上,我每挪一步,就要往脚下望一望。失足而落,起初看来,似乎很有可能,到后来,似乎是躲也躲不了的。

我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停下来往回爬,至少回到大教堂这一安全之地,但是三廿又十的大多数人正站在我身后的狭窄阶梯上,看那样子,他们完全不可能靠边站,让我过去。除此之外,比起恐惧来,我内心还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东西,那是恼人的好奇心:阶梯底下到底有什么呢?我在那儿停了许久,朝上面三百米高的大裂痕的唇缘看去,云彩已经消失了,群星显露出来,流星的尾迹灵动如舞动中的芭蕾,在黑色夜空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亮。然后我低下头,开始低声吟念《玫瑰经》,跟着火把,跟着毕库拉进入危险的深渊。

让我无法相信的是,这阶梯竟把我们一路带到了大裂痕的底部,但事实便是如此。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刻,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会一路下降,来到河面旁,我作了个估计,觉得会在第二天中午到达,但我又错了。

日出前不久我们便抵达了大裂痕的底部。两侧,悬崖之壁直插九天云霄,中间是一条天空隙缝,群星仍然在其中闪耀。我一步一步朝下蹒跚而行,精疲力竭,慢慢明白已经没有阶梯了,我向上凝视,蠢头蠢脑地想着,群星在白天是否依然可见。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我曾经爬到一个井里,那时我还是个小孩,但是当时在井里的确可以看见星星。

“到了。”贝塔说。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听到的第一句话,那声音被河水的咆哮声盖过,几乎听不见。三廿又十停下脚步,站着一动不动。我猛然跪下,倒在一侧。我绝不可能重新沿着我们刚才下来的阶梯往上爬了。一天内不行。一星期内也不行。也许永远不行。我闭上双眼,想要睡去,但是我紧张的内心正被不断撩拨着。越过深谷的地面,我向外望去。河流比我预期的要宽,至少有七十米,流水声盖过了其他细微之声;我感到自己正被一头庞大猛兽的咆哮折磨致死。

我坐起身,望着对面悬崖壁上的一小块黑影。那是片阴影,但是比所有的阴影都要深。比起悬崖壁上一块块参差不齐、斑驳陆离的拱壁、罅隙、脊柱,它也更为匀称。这片黑影极为方正,每条边至少有三十米。那是悬崖壁上的一扇门,或是洞。我挣扎着站起身,沿着我们下来的这块峭壁,向下游望去。对,它在那儿。那是另一个入口,贝塔和其他人现在正在向它走去。在星光照耀之下,入口朦胧可见。

我发现了一个通往海伯利安迷宫的入口。

“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个迷宫世界之一吗?”曾经有人在登陆飞船上问过我。对,是那个名叫霍伊特的年轻神父。虽然我回答说当然知道,但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感兴趣的是毕库拉,而不是迷宫,也不是它们的创造者——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自作自受的放逐之痛。

有九个世界拥有迷宫。一百七十六个环网世界中和另外二百多个殖民星球、保护星球中的九个。自大流亡以来,八千多个已勘探到的世界——不管勘探得多么草率——中的九个。

现在有行星考古历史学家,他们投身于迷宫的研究中。但其中不包括我。我始终认为这些迷宫是无益的主题,模糊、虚幻。现在,我正和三廿又十一起走向一个迷宫,与此同时,湛江在咆哮,在震动,在威胁,要用它的浪花把我们的火把弄熄。

迷宫,是在七十五万多标准年前,被挖掘……开挖隧道……创造出来的。细节必然一模一样,它们的起源也必然得不到解答。

迷宫星球都是类地行星,索美尺度至少达到七点九,它们都环绕一颗g型恒星旋转,但也总是限制在地质结构稳定的世界上,比起旧地,这些星球更像火星。隧道本身建得极深,一般最少也有一万米,但常深达三万米,就像行星地壳下的地下墓冢。在离佩森星系不远的自由星上,遥控装置在迷宫内勘探了八十多万公里。每个世界上的隧道都是边长三十米的正方形,这种雕刻技术,霸主仍无法企及。我曾在一本考古日志上读到,肯普霍策和魏因斯坦两人假设过一种“熔化隧道”的办法,可以解释为何隧道的四壁极其光滑,为何墙内毫无凸出物。但是他们的理论没有解释建造者和他们的机器来自何方,为什么他们要把几个世纪的时间投入到这显然毫无目的可言的工程任务中。每个迷宫世界,包括海伯利安,都被探测过,被研究过,但从来没发现过什么东西。没有开挖机械的迹象,没有矿工生锈的头盔,哪怕一小片碎塑料或者腐烂的黏性包装纸也没有。研究人员甚至连入口和出口的隧道都没有鉴别出来。如果有重金属或者珍贵矿石的痕迹,就可以很好地解释这种极端努力的目的,可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没有迷宫建造者的传说或者人工制品残存下来。这些年来,这神秘之事略微激起过我的兴趣,但是从来没有让我牵肠挂肚过。直到现在。

我们走进隧道口。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由于腐蚀与引力的作用,隧道已经变成一个崎岖不平的洞窟,这些崎岖不平一直深入到悬崖壁内一百米。然后,就在隧道底部变光滑时,贝塔停下了脚步,熄灭了火把。其他毕库拉也照着做了。

很黑。隧道改变了方向,足以阻滞任何可能进入的星光。我以前也去过山洞。在火把熄灭后,我不指望自己的眼睛能够适应这极尽漆黑的地方。但是他们能。

三十秒内,我开始感觉到一丝玫瑰色的光亮,起初极其微弱,慢慢变得鲜艳,直到这洞窟变得比刚才的峡谷还要明亮,比在三轮月亮齐照下的佩森还要亮。这些光发自一百个发光源——一千个发光源。我刚刚搞明白这些发光源的本质,毕库拉便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洞窟的墙壁和天顶上,镶饰着许多的十字架,小的只有几毫米,大的足有一米长。每一个都发出浓重的粉红之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是看不见它们的,但是现在,这些发光的十字架将整个隧道注满了光线。我走到最近那面墙的一个镶嵌物旁。它大约有三十厘米宽,随着轻柔的有机循环律动着。这不是从石头中刻出来的,也不是由墙生成的;它无疑是有机的,无疑是活物,就像软软的珊瑚虫。摸上去暖暖的。

这时,传来轻微的柔细之声——不,那不是声音,也许,只是冷空气的扰动。我转过身去,恰在此时,看见某个东西进入了洞穴。

毕库拉仍然低头跪着,埋着眼睛。而我,则继续站在那里,眼睛一直凝视着这个东西,它正在跪地的毕库拉中穿行。

它隐约长得像个人形,但绝不是人。身高至少有三米。即使静立不动时,这东西银色的外表也似乎在移动,在流淌,就仿佛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水银。固定在隧道墙壁上的十字架发出微红的光,照射在这东西刺眼的表面上,反射回来;这东西的前额、四只手腕、古怪连接的关节、膝盖、披甲的后背、胸部,每一处都凸出弯曲的金属刀刃,光线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这东西穿行在跪地的毕库拉中,当它张开四条长臂时,手掌张开伸向空中,手指却发出咯嚓咯嚓的响声,仿佛铬制解剖刀似的。可笑的是,面对如此场景,我想到的却是教皇陛下在佩森向信徒们赐福的场景。

我深信,我正注视着传说中的伯劳。

就在那时,我肯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响声,因为那巨大的红色眼睛转了过来,凝视着我,我发现自己被那多面镜中舞动的光线催眠了:那光线绝非仅仅反射而来,有一束刺眼的血红光芒,似乎在这生物那长满芒刺的颅骨下燃烧;在上帝为我们安置眼睛的地方,镶了两颗骇人的宝石,似乎正随着光亮熊熊翻腾。

然后它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没有动,仅仅是在那儿消失,又在这儿重新出现,离我不足一米远。它向我靠过来,那古怪连接的胳膊将我圈进了由它身上的刀刃和液体银钢组成的篱笆里。我猛烈喘息,但是无法吸上一口气,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表情扭曲,那影子在这东西的金属外壳和燃烧之眼中舞动。

我承认,我心里感到近乎兴奋,而不是恐惧。某种费解之事正在发生。我经过耶稣会士的逻辑的锤炼,又经过科学的冰冷之浴的调和,可是在那一刻,我理解了古人对另外一种敬畏之物的虔诚着魔:伏魔的震颤,托钵僧的狂舞旋转,塔罗牌的傀儡舞仪式,降神会的情色沉溺、口舌之语,禅灵教的入定术。在那一刻,我方才确信无疑:如果能够确认魔鬼是存在的,或者召唤出撒旦,那么,就可以以某种方式证实他们神秘的对立面——亚伯拉罕的上帝——也真实存在。

我如处女新娘一般以觉察不到的幅度战栗着,等待着伯劳的拥抱,不想任何事,却感觉到了这一切。

它消失了。

没有霹雳之声,没有突然的硫黄味,连符合科学常识的空气涌入声都没有。一秒之前,这东西还在那儿,用它那华美的必死尖刺包围着我,下一秒,它就不见了。

我僵立在那儿,眨着眼睛,阿尔法站起身,在这如同博施画笔下的阴暗中,向我走近。他站在伯劳原先站着的地方,张开了他的手臂,那是在可悲地模仿我刚刚目睹的命垂一线,但阿尔法那无动于衷的毕库拉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迹象,表明他看见了那个生物。他做了一个难看的手势,手掌张开,似乎包含了迷宫、洞窟墙壁,以及镶嵌在墙上的那许许多多的闪光十字架。

“十字形。”阿尔法说。三廿又十爬起身,走近了些,继而又跪下。在柔和的光线下,我看着他们平静的脸庞,我也跪了下来。

“你将一生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就如同带领着众人在连祷,但其余的毕库拉则将这句话重复得完全不像是在吟诵。

“你将一生成为十字形的人。”阿尔法说,随着其他人重复着这句话,他伸出手,从洞窟墙上摘下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这十字架长不足十二厘米,伴着轻微的“啪嗒”声,它脱离了墙壁。我紧紧盯着它,看着它的微光渐渐消失。阿尔法从自己的袍子里拿出一条小带子,把它系在十字形顶端的小节上,然后把十字架举在我的头顶。“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毕库拉重复道。

“阿门。”我轻声念道。

贝塔示意我敞开袍子。阿尔法慢慢放下小十字架,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一个凉爽的东西依偎在了胸口,它的背面极其平坦,极其光滑。

毕库拉站起身,向洞窟入口漫步而去,显然,他们再一次变得无动于衷,漠不关心了。我目送着他们离去,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十字架,举起它,审视着。这十字形很凉爽,但没有了生命。如果几秒钟前它真的活着的话,那么现在,它已经不再有活的迹象了。不过它仍然感觉像是珊瑚虫,而不是水晶,也不是石头;在它光滑的背面,看不出任何带黏性的物质。我思索着光化学作用,可以形成冷光。我思索着自然的磷光体,思索着生物荧光,思索着进化塑造出这些东西的可能性。我思索着,如果有可能,它们的存在是否与迷宫有什么关联,思索着这千万年的时间里,高原升起,河流和峡谷切进其中一条隧道。我思索着大教堂和它的创造者,思索着毕库拉,思索着伯劳,思索着自己。最后,我停止了思索,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我走出洞窟。袍子下的十字形抵着胸口,感觉凉凉的。显而易见,三廿又十已经准备好沿着阶梯开始三千米的向上攀爬。我抬起头,大裂痕的两堵峭壁之间,露出了晨空的苍白之缝。

“不!”我大叫道,声音几乎被河水的咆哮所淹没。“我要休息,休息!”我瘫了下来,跪在沙地上,但是有六七个毕库拉朝我走近,轻轻地将我拉起身,拉着我走向阶梯。

我尽力而为,老天知道我尽力了,但是两三个小时的攀爬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腿垮掉了,我跌倒了,滑过岩石,什么也无法阻止我坠向六百米下的岩石与河流中。我记得,那刹那间我紧握着厚袍下的十字形,然后,有十多只手阻止了我的滑落,举起了我,背起了我。然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醒来时,日出的光芒已经越过茅屋的开口,倾泻进来。我身上仅穿着长袍,但还有一种触感,让我确信十字形仍然带着纤维带挂在我的脖子上。我看着太阳在森林上方升起,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就在无穷尽的爬升楼梯之时睡着了。这些小人竟然背着我走上那直上直下的两千五百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不仅如此,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第二夜,我睡了整整一夜。

我朝小屋四顾。我的通信志和其他记录设备都没有了。唯有我的医用扫描仪和其他几包人类学软件还在,但是它们已经没用了,因为我的其他装备都被毁了。我摇了摇头,走到小溪边洗浴。

毕库拉似乎还在睡觉。既然我已经参加了他们的仪式,并且“成为了十字形的人”,他们似乎已经不再对我感兴趣。我脱掉衣服,开始洗浴,此时此刻,我下定决心不再对他们感兴趣。我决定趁着现在仍旧身强力壮,尽早离开这里。如果必要,我会在火焰林边上找到一条出路。如果必须,我也可以沿阶梯而下,顺着湛江而行。我比从前更加明白,我必须把这些不可思议的史前古物带到外面的世界。

我扯掉身上沉重的袍子,站在晨光之下,身体苍白,不停颤抖,我手摸到胸口,打算拿起小小的十字形。

拿不下来了。

它躺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肉体合为一体。我抓着带子,又扯,又刮,又撕,最后那带子“啪嗒”一声,断掉了,飘走了。这十字架形状的肿块仍然贴着胸口,我又挠,又撕,又抓。拿不下来了。仿佛我的肉体本身沿着十字形边缘长牢了。除了手指甲的刮痕,十字形和周围的肉感觉不到疼痛,没了知觉。从我自己灵魂深处,我突然生出十分的恐惧:这东西附在我身上了。第一波的恐慌冲击平息后,我坐了一分钟,慌忙把袍子拉在身上,跑回了村子。

我没有了刀,我的脉塞、剪刀、剃刀——任何可以帮我剥离胸口囊肿的东西都没有了。指甲在我胸口划出道道血痕。然后,我记起了医用扫描仪。我用收发器在胸口上测探,看了看触显的显示,摇摇头,无法相信,然后我进行了一次全身扫描。过了一会,我键入指令,要求查看扫描结果的硬拷贝,我坐在那儿,好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现在,我正坐在这儿,手里拿着像片。不管是声波像片,还是次相交叉像片,十字形都非常显眼……遍布我全身的,是这些四处蔓延的内部纤维,看上去仿佛细小的触须,仿佛根须。

大量的神经中枢从我胸骨的密集中心辐射出无数密集的细丝,探向各处——就像是条条线虫。同样,通过这简单的磁场扫描,我知道,线虫在扁桃体,在两个脑半球的基础神经中枢那里止住了脚步。我的体温、新陈代谢、淋巴细胞的水平,都很正常。没有异种组织的入侵。根据扫描器,线虫的细丝是由大量简单的新陈代谢产生的;根据扫描器,十字形本身就是由熟悉的组织所构成的……那是我自己的dna。

我是十字形的人了。

第一百一十六日:

每天,我都在牢笼中踱步——南部和东部是火焰林,东北方是草木丛生的深谷,北部和西部是大裂痕。三廿又十不准我爬到大裂痕远处大教堂以下的地方。十字形也不允许我走离大裂痕一万米之远。

起初,我无法相信这一事实。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进入火焰林,相信在运气和上帝的帮助下,我会熬过这一难关。但是仅仅进入森林边缘两千米不到,疼痛就向我袭来,胸部、手臂和脑袋都剧疼难忍。我觉得这一定是大规模的心脏病发作。但是我一返回大裂痕,这些症状就消失了。我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不曾有过例外。只要我斗胆向火焰林深处迈进,远离大裂痕,疼痛就会重新袭来,而且我越深入,那痛楚就会变得越强,直到我返回才会消失。

我开始明白其他一些事。昨天我向北方探寻,在那儿偶然发现了原先的种舰航天机的残骸。那仅仅是个锈迹斑斑、陷入藤蔓中的金属残骸,就在深谷旁火焰林边缘的岩石中。我蹲在这些久经风雨的古老飞船的合金骨架里,想象着那七十个幸存者的欣喜,他们到大裂痕的短暂旅程,他们最终发现了大教堂,然后……然后是什么?猜测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有啥用处呢?怀疑依旧存在。明天,我会再找个毕库拉,试着检查他的身体。既然我现在是“十字形的人”了,或许他们会允许我这样做的。

每天,我都会用医用扫描仪对自己进行扫描。线虫依旧存在——可能更粗了,也可能并没有什么变化。我确信,他们完全是寄生物,尽管我的身体没有显示出什么寄生虫的迹象。在瀑布旁的小池中,我凝视着自己的那张脸,看见的,只不过是最近几年来让我厌恶的脸,一张不变的、又长又老的脸。今天早上,我盯着水中自己的影像,张大嘴巴,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我会在里面看见灰色的细丝和线虫群,看见它们从我嘴巴顶部和喉咙后部长出来。但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七日:

毕库拉没有性征。不是禁欲,不是雌雄同体,也不是未充分发育——而是没有性征。他们没有外生殖器,也没有内生殖器,就像小孩子玩的流沫洋娃娃一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阴茎、睾丸或者类似的女性器官萎缩了,也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被手术阉割了。没有这些器官曾经存在过的一丝迹象。排尿是通过一个原始的尿道进行的,那是一个接近肛门的小口——某种原始的泄殖腔。

贝塔允许我对他进行检查,医用扫描仪确认了我的眼睛无法相信的东西。德尔和西塔也同意我扫描。我已经确信无疑,三廿又十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性征。没有迹象显示他们……被阉割了。如果他们所有人一出生便是这样,那生养他们的父母是啥样的呢?这一坨坨无性征的人类黏土是如何进行繁殖的呢?这肯定和十字形有什么关系。

我进行完扫描,脱掉自己的衣服,对自己研究了一下。十字形在我胸膛上隆起,就像粉红色的疤痕组织,但是我依旧是个男人。

这能持续多久?

第一百三十三日:

阿尔法死了。

三天前的早晨,他摔下了悬崖,当时他和我在一起,我目击了一切。我们往东走了三千来米,在大裂痕边缘附近的巨型岩地中搜寻茶马球根。过去两天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在下雨,所以那些岩石非常滑。我小心地攀爬着,刚抬起头,便看见阿尔法脚下一滑,从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摔了下去。都没有发出叫喊声,我只听见长袍拂在岩石上的沙沙声,过了好几秒钟,他的身体撞在下面八十米处一块突岩上,传来“砰”的一声,那声音令人作呕,就像坠落的西瓜爆裂开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找到一条下去的路。在开始危险地往下攀爬前,我就已经明白一切为时已晚,我救不了他了。但我得找回他的尸体,这是我的责任。

阿尔法的半个身子卡在了两块巨石中。他肯定瞬间毙命,手腿尽断,脑袋右侧摔了个稀巴烂。血和脑浆黏附在潮湿的岩石上,就好像野餐后的杯盘狼藉。我站在这小人面前,哭泣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泣,但是我真的哭了。我一边哭,一边施行终傅礼,祈祷着,让上帝接受这卑微、无性的小人儿的灵魂。之后,我用藤蔓把尸体包了起来,费力地拉着这粉身碎骨的尸骨,中途累得三番五次停下来喘气,最后终于爬过八十米的峭壁,来到上面的悬崖上。

我拖着阿尔法的尸体,回到毕库拉的村子,没有人在意。最后,贝塔和五六个人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面色冷峻,低下头凝视着尸体。没人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几分钟后,这一小群人四散而去。

随后,我又拖着阿尔法的尸体,来到好几个星期前,我埋葬塔克的凸坟前。当时,我正握着一块扁平的石块,挖掘一个浅坟,然后,伽马出现了。这个毕库拉眼睛圆睁,在那短短几秒钟内,我感觉那冷漠的外表下终于有了感情的流露。

“你在干什么?”伽马问。

“把他埋了。”我太累了,没法多说点话。我靠在一根粗壮的茶马根上,休息了一下。

“不,”这是命令,“他是十字形的人。”

我盯着伽马,看着他转过身,飞快地走回村子。毕库拉走后,我扯掉卷在尸体身上的劣质纤维油布。

毫无疑问,阿尔法是真的死了。对他,对宇宙来说,他属不属于十字形已经不再重要。那一跤摔得非常厉害,差不多把他全部的衣服,把他所有的尊严都撕裂了。他那脑袋的右边爆裂开来,就像一只早餐蛋般被掏了个空。一只眼睛透过渐厚的薄翳,无神地凝视着海伯利安的天空,另一只眼睛则透过无精打采的眼皮,懒洋洋地朝外张望。胸腔彻底地四分五裂,骨头碎片从身体中戳出,两条胳膊也都断了,左脚几乎被拧断。我已经用医用扫描仪马马虎虎地验了下尸体,发现他的内伤非常严重;连这可怜虫的心脏都被坠落之力打烂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这具冰凉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我的手指拂过他胸口十字形的边际,猛地抽回手。十字形暖暖的。

“走开。”

我抬起头,看见贝塔和毕库拉的其他人正站在那儿。我确信,如果我不从尸体旁离开,他们会立刻要了我的命。我只得悻悻走开,此时,我内心某个愚痴恐惧的东西注意到,现在,三廿又十已经变成三廿又九了。真是滑稽。

毕库拉抬起尸体,开始朝村子的方向返回。贝塔看看天空,又看看我,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们来。”

我们爬下大裂痕。尸体被小心地绑在一个藤蔓做的篮子中,和我们一起下降。

太阳还没有照亮大教堂。他们把阿尔法的尸体放在宽阔的圣坛上,扯掉他身上剩下的褴褛之衣。

我不知道自己脑中正期待着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是某种嗜食同类的仪式。什么都不会让我感到惊讶。然而,就在第一缕彩色光线射入大教堂时,其中一个毕库拉举起手,吟咏道:“你将毕生追随十字架。”

三廿又九下跪于地,重复了这句话,我仍然站着,没有吭声。

“你将毕生追随十字架。”那个矮小的毕库拉说道,大教堂中回荡着重复的合唱声。带着血块之色、血块质地的光线照射下来,在远处的墙上投下十字形巨大的影子。

“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圣歌如是唱道。就在此时,外面的风吹了起来,峡谷的风琴管哀号着,风里似乎混着痛苦孩子的悲吟。

毕库拉唱完圣歌,我没有轻和一声“阿门”,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突然间,其他人又完全冷漠无情起来了,就像被宠坏的孩子不再对他们的游戏感兴趣一样,一行人转身离去。

“没理由要留下来。”贝塔等其他人都走光了,说道。

“我要留下。”我说。我以为他会命令我离开,但贝塔转过身,连耸耸肩的动作都没有,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儿。光线慢慢暗淡下来。我走到外面,看着太阳落下,当我回到里面,事情开始了。

几年前在学校时,我看过小囊鼠腐烂的延时全息像。大自然再循环的一星期的缓慢劳作,被加速到三十秒,令人心惧,那小尸体几乎是喜剧性地突然膨胀,然后肉体被拉破,继而是口中、眼中、破裂的伤口中突然涌出的白蛆,最后,尸肉被猛然地、难以置信地、扭曲地除尽,只留下森森白骨——没有其他词语适合这一场景——群群白蛆从右扭到左,从头扭到尾,在这食用腐肉的加速螺旋中,留下的唯有白骨、软骨、鼠皮。

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我驻足在那儿,凝视着,最后一丝光线很快消失了。充满回声的大教堂现已一片静寂,除了我自己耳朵里脉搏的怦怦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我凝视着阿尔法的尸体,他起初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了明显的颤动,在迅速腐烂的猛烈痉挛下,尸体几乎漂浮在了圣坛上方。过了几秒钟,十字形似乎变大了些,颜色也变深了,而且发着红光,那是一种生肉般的红色。我突然想象到,我会瞥见网状的细丝和线虫,紧紧抓着碎裂的肉体,就像雕塑家熔融模型中的金属纤维。肉在流动。

整个晚上我都待在大教堂中。在阿尔法胸前的十字形的照耀下,圣坛附近的一切一直亮着。尸体骚动时,光线会在墙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我寸步不离大教堂,直到第三天阿尔法离开为止。但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最初那夜的最后时刻。这个我称其为阿尔法的毕库拉被分解,然后又被重造,我看到了全过程。留下的尸体不完全是阿尔法,也不完全不是阿尔法,但是它是完整的。脸是流沫洋娃娃的脸,光滑,没有皱纹,还带着微笑。在第三天日出时,那具尸体的胸脯开始上下起伏,我听见第一口吸气声——粗重的吸气声,就像水被灌进皮囊的声音。中午前不久,我离开大教堂,开始攀爬藤蔓。

我跟着阿尔法。

他没有说话,也不会回话。眼睛始终固定在某点,却又没有聚焦,偶尔,他会停下来,似乎能听见远方呼唤他的声音。

我们回到村子,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现在,阿尔法回到了茅屋,正坐在那儿。而我则坐在自己的茅屋里。一分钟前,我揭开自己的袍子,手指触摸着十字形的边痕。它温柔地躺在我胸口的血肉中,等待着。

第一百四十日:

我正从创伤和失血中恢复。我无法用利石把它切掉。

它不喜欢疼痛。在疼痛或者失血得以支配之前,我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每次我醒来继续切,我都会昏死过去。它不喜欢疼痛。

第一百五十八日:

阿尔法现在开口说话了。他似乎变得更加迟钝、更加呆笨了,而且仅仅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吃东西,也走动了。他对我似乎有一点点印象。医用扫描仪显示出一个年轻人的心脏和内脏——也许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的。

我必须再等上一个当地月,外加十天,或者是十五天,直到火焰林变得足够平静,我才能走出去,不管有没有痛苦。等着瞧吧,看看谁能忍受最大的痛苦。

第一百七十三日:

又有人死了。

那个叫威尔(就是断了手指的)的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昨天,毕库拉向东北走了好几公里路,似乎在跟随信号灯,然后,在大峡谷边找到了他的遗骸。

显而易见,他当时在爬树,想采摘些茶马叶,结果树枝突然折断。他摔断了脖子,肯定当场毙命,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摔落的那个地方。尸体——如果可以称此为尸体的话——平躺在两个巨大的泥锥中,那两个洞是某种大红虫子挖的,塔克把那种虫叫作火螳螂。地毯甲虫也许是更恰当的名字。过去的几天里,这些虫子把尸体剥裂得一干二净,差不多只剩下骨头了。除了骨架,仅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组织和筋腱的碎片,以及十字形——仍然附着在胸腔上,就像石棺内长久死亡的人的身上戴着的某些华丽十字架。

糟糕透了,但是我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悲伤过后,我还感到小小的喜悦。就这么点骨头,十字形再没办法使他重获新生了;即便这可恶的寄生物有着可怕的不合逻辑之处,它也必须考虑并服从质量守恒定律。这个叫作威尔的毕库拉命享真死。从现在开始,三廿又十真的变成三廿又九了。

第一百七十四日:

我是个白痴。

今天,我问了问关于威尔的事,关于他的命享真死。我对毕库拉的无动于衷感到好奇。他们拿回了十字形,但是把骨头留在了原处;他们没尝试把遗骸搬到大教堂。晚上,我开始担心,我会不会被迫填补三廿又十少掉一人之后的空白。“我很难过,”我说道,“你们的一个人命享真死了。三廿又十会怎么办?”

贝塔盯着我。“他不能命享真死,”这个秃脑瓜的雌雄同体的小人说道,“他是十字形的人。”

之后不久,我继续用医用扫描仪扫描这个部落,我发现了真相。被我称为西塔的人,容貌和行为都没变,但是现在他身上有两个十字形,它们都深嵌在他的皮肉里。我相信,这个毕库拉在以后几年里会越变越胖,肿胀,成熟,就像皮氏培养皿中的埃氏大肠杆菌细胞。在这不知是男是女是啥东西的家伙死后,会有两个人从墓穴中爬出,三廿又九将再一次变成完整的三廿又十。

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

第一百九十五日:

几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研究这该死的寄生物,但还是搞不清它到底是如何运作的。糟透了,我再也不关心这个了。我现在关心的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上帝容许这种亵渎存在?

为什么毕库拉要被处以这种惩罚?

为什么要选择我,让我遭受他们的命运?

每夜祈祷时,我问着这些问题,但是我听不到任何回答,唯有从大裂痕升起的风之怒歌。

第二百一十四日:

最后的十页应该包含了我所有的野外纪录,以及技术推测。在破晓前我要试着进入平静的火焰林,这将是我最后的日记。

毫无疑问,我在停滞不前的人类社会中,发现了终极事实。毕库拉实现了人类的梦想:永生。但也为此付出了他们的人性和不朽的灵魂。

爱德华,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我的信仰——我信仰的缺乏——搏斗,但是现在,在这几乎被遗忘的世界的可怕角落里,我被这讨厌的寄生物打倒了。我以某种方式重新发现了信仰的力量,自打我和你小时候起,我都不曾了解过此种力量。我现在懂得了信仰需要的是纯洁、盲从以及公然违抗理性。我就像宇宙那狂野无穷海洋中的小生命的保护者,而这个宇宙由无情的法则所支配,对栖息在里面的微小生命完全不放在心上。

日复一日,我企图离开大裂痕。日复一日,我感到莫大的痛苦,这痛苦已经切切实实成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那绿豆般大小的太阳或者绿青的天空是我这世界的一部分一样。这痛苦成了我的盟友,我的守护天使,我和人性之间残存的纽带。十字形不喜欢疼痛。我也不喜欢,但是,就像十字形一样,我愿意通过它,为我自己的目的服务。并且,我会有意识地让其为我服务,而不是像深嵌在我体内那没脑子的异组织出于本能才去做。那东西只不过想方设法地以一种愚蠢的方式避免死亡。我不想死,但是我乐意接受痛苦、接受死亡,而不愿做一个不朽的无脑生命。即使现在生命变得如此廉价,我仍旧坚信生命是神圣的,并把这视作过去两千八百年来,教会思想和教义的核心要素,但灵魂更加神圣。

现在我明白了,我企图篡改阿马加斯特的数据,那不是为了让教会重获新生,而仅仅是让它转变到另一个错误的生命中去罢了,就像这些可怜的行尸走肉一样。如果教会注定要死亡,那它必须得死——但是死得光荣,心中确信它会作为基督再生。它必须走进黑暗,虽然不情愿,但是会完成得很好——勇敢,带着坚定的信仰——就像在我们前面离去的百万人,守信于一代一代的人。这些人在死亡营地,在核火球,在癌症病房,在大屠杀的孤立静寂中,面对着死亡,走进了黑暗,如果不是抱着希望,那就是怀着虔诚。发生的这一切是有理由的,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牺牲是值得的。在我们之前的这些人走进了黑暗中,没有得到任何保证,不管是逻辑还是事实,还是令人信服的理论,什么都没有,他们仅仅是抱着一丝希望,或者是左右徘徊的信仰。如果他们面对黑暗时,可以继续抓着他们那一丝希望,那么,我肯定也能……并且,教会肯定也能。

我不再相信手术或者治疗可以治愈我,帮我除掉寄生在身上的东西,但是如果有人能把它弄下来,研究它,并且杀死它,甚至以我的死为代价,那我也心甘情愿。

火焰林已经平静下来,这会持续一阵子。现在我要上床了。我会在黎明前出发。

第二百一十五日:

我无法出去。

进入森林一万四千米。尚有流火,电流也会突然爆发,但是可以进入。只要步行三个星期,我就能走出去。

十字形却不让我过去。

那痛楚就像永不停歇的心脏病发作。我依旧蹒跚向前,在灰烬中东倒西歪地徐徐行进。最终,我失去了意识。当我醒来时,我正在朝大裂痕的方向爬行。接着我转过方向,走一公里,爬五十米,然后再一次失去意识,最后在我的起点处醒来。为我的身体进行的愚蠢战争持续了一整天。

日落前,毕库拉进入了森林,在离大裂痕五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我,把我带了回去。

哦,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现在再无希望了,除非有人来找我。

第二百二十三日:

再一次尝试。再一次痛苦。再一次失败。

第二百五十七日:

今天,我已经六十八标准岁。我正在大裂痕附近造小礼拜堂,工作继续。昨天,我企图爬下悬崖到河边,但是贝塔和另外四人拦住了我,不让我过去。

第二百八十日:

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一年了。炼狱中的一年。或者是地狱?

第三百一十一日:

我继续在岩棚下的岩脊上,用采集来的石头忙活,小礼拜堂在那儿建起来了。今天,我取得了重大发现:避电杆。毕库拉在二百二十三天前的那晚,在杀死塔克之后,肯定是把它们从悬崖边扔了下去。

这些杆子可以让我在任何时候突破火焰林,如果十字形允许的话。但是它不会允许。如果他们没有销毁我的医药箱就好了,里面有止痛药!但是,今天,我坐在这里,抓着杆子,有了一个主意。

我使用医用扫描仪的粗糙试验仍旧在继续。两星期前,西塔的腿断了三处,我观察了十字形的反应。寄生物尽力消除痛苦;大部分时间里,西塔昏迷不醒,他的身体正在产生大量内啡肽,量多得难以置信。但是骨折相当严重,四天后,毕库拉划破了西塔的喉咙,扛着他的尸体来到大教堂。对十字形来说,重造他的身体,比长时间忍受如此大的疼痛,要容易得多。但是在他被杀死前,我的扫描仪发现,十字形的线虫显示出一丝从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撤退的迹象。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给某人造成——或者让他忍受——某种程度的痛苦,不会致命,但足以将十字形全部赶出去。但我能确信一件事:毕库拉不会允许的。

今天,我坐在半完工的小礼拜堂下面的岩脊上,考虑着种种可能。

第四百三十八日:

小礼拜堂建成了。这是我毕生的作品。

今晚,毕库拉爬下了大裂痕,去演他们每晚朝拜的滑稽戏,而我则在新建立的小礼拜堂的圣坛上,念着弥撒。我用茶马粉烘焙了面包,虽然这东西尝起来跟那无味的黄叶子一样,但是对我来说,它让我想起了六十多标准年前我的第一次圣餐礼,那是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这完全像是我分享到的第一块圣饼。

到早上,我会照计划行事。一切准备就绪:我的日记和医用扫描仪的相片会安放在用比斯托纤维编织的袋子中。这是我做得最好的袋子。

圣酒只是水而已,但是在日落的昏暗光线下,它看上去血红血红的,尝起来仿佛就是圣酒。

我的诡计可以让我深入到火焰林中。我希望,即使在平静时期,那里的特斯拉树还有足够的初始活动。

再见了,爱德华。我不知道你是否尚在人世,即便是的话,我也没办法和你相聚了,隔开我俩的,不仅仅是岁月的距离,而且是十字架形状的更宽阔的深渊。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不是此生,而是来世。你会很奇怪,再一次听到我说这样子的话,对不对?我必须告诉你,爱德华,经过了这几十年的半信半疑,虽然我对前途还是带着强烈的惧意,但是,我的心、我的灵魂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主耶稣,

我违犯诫命,致伤你之圣心,

我忏悔我之罪孽,

为天堂之失,

为地狱之痛,

尤为致伤你之圣心。

我主耶稣,

你乃仁慈之主,

应得我之爱意,

我心已坚,得你慈助,悔白我罪,自我补赎,

纠我一生,

阿门。

二十四点整:

日落的余晖洒进小礼拜堂敞开的窗户中,光线浸沐着圣坛,浸沐着粗糙雕刻的圣杯,也浸沐着我。大裂痕之风唱响了最后的合唱。带着上帝的眷顾和慈悲,我得以最后一次倾听。

“这是最后的记录。”雷纳・霍伊特说道。

神父读完日记,桌上的六个朝圣者抬起头,望向神父,似乎他们都从同一个梦里醒了过来。领事朝上面瞥了一眼,海伯利安现在越发临近,它已经填满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冷冷的光辉驱逐了群星。

“与杜雷神父分别后,过了约摸十星期,我再次来到了海伯利安。”霍伊特神父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嘶哑,仿佛锉刀声。“海伯利安已经过了八年多的时间……离杜雷神父日记上最后的记录是七年时间。”神父现在显然痛苦难当,他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发出病态的荧荧之光。

“一个月后,我从浪漫港出发,逆流而上,来到佩瑞希伯种植园,”他继续说道,在声音中注入了几许力道,“我觉得纤维塑料的种植者可能会告诉我真相,即使他们和地方自治理事会的领事馆毫不相干。我是对的。佩瑞希伯的行政官,一个叫奥兰迪的男人,记着杜雷神父,奥兰迪的新妻子也记得,这个女人名叫森法,杜雷神父在日记中提到过她。种植园的管理者曾策划了好几次到高原去的营救行动,但是火焰林空前活跃的季节迫使他们放弃了计划。好几年之后,他们放弃了希望,他们觉得杜雷或塔克不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如此,奥兰迪还是为我征了两名老练的丛林飞行员,驾驶两架种植园掠行艇,飞到大裂痕进行营救远征活动。我们在大裂痕待了尽可能长的时间,相信地势回避工具和好运会伴随我们,让我们来到毕库拉的国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甚至绕道躲避火焰林,但还是因为特斯拉的放电而失去了一艘掠行艇,有四个人遇难。”

霍伊特神父停顿了一下,微微摇晃着身子。他紧紧抓着桌子的一角,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后清清嗓子,说道:“其他没什么可讲的了。我们找到了毕库拉的村子。他们有七十个人,每个人都像杜雷的日记中所说,又蠢,又不爱说话。我从他们口中得知,杜雷神父在企图穿越火焰林时死了。比斯托袋子幸免了下来,在袋子中,我们发现了他的日记和医学数据。”霍伊特看了看其他人,过了一秒,他把头埋了下去。“我们说服他们,叫他们指出杜雷神父的死难之处,”他说道,“他们……啊……他们没有埋葬他。他的遗体被严重烧毁了,腐烂了,但这足以告诉我们,强烈的特斯拉电束已经毁掉了……十字形……一并毁掉了他的身体。

“杜雷神父命享真死,我们把他的遗体带回到佩瑞希伯种植园,在那儿,我们为他举行了完整的丧礼弥撒,将他安葬,”霍伊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我竭力反对,但是奥兰迪先生还是用他从种植园带来的可控核武器,摧毁了整个毕库拉的村落,连带毁掉了一部分大裂痕的峭壁。我想,毕库拉已经灭绝了。就我们所知,迷宫的入口和所谓的大教堂也肯定随着山崩被毁掉了。

“我在远征途中受了好几处伤,因此必须留在种植园养好身体,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回到了北大陆,预约并搭载飞船,回到了佩森。除了奥兰迪先生、爱德华蒙席,以及爱德华蒙席决心告诉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些日记,更没有人知道日记的内容。就我所知,教会没有发布任何跟保罗・杜雷神父的日记相关的声明。”

霍伊特神父一直站在那儿,现在他坐了下来。汗珠从他下巴上滴下,那张脸在海伯利安的反光下,青中带白。

“这就是……全部?”马丁・塞利纳斯问道。

“对。”霍伊特神父忍着剧痛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海特・马斯蒂恩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建议大家收拾好行李,三十分钟内,我们会在十一区,在我们的领事朋友的飞船上会合,希望大家尽快。至于我,我会乘巨树的登陆飞船,随后和你们会合。”

大部分的人在十五分钟内便集合起来了。圣徒在这一区内部的工作码头上,搭建了一条通道,通往领事飞船的顶层瞭望台。领事走在前面开路,带领着大家进入休息室,克隆人船员把行李搬了上去,随后便离开了。

“啊。一件迷人的古老乐器。”卡萨德上校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施坦威钢琴的盖子,“是大键琴吗?”

“钢琴,”领事说,“大流亡前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就剩霍伊特没到了。”布劳恩・拉米亚说着,在显像井中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海特・马斯蒂恩走了进来。“霸主的战舰已经同意你们降落到济慈的航空港,”船长说,他左右四顾了一遍,“我会派船员去看看霍伊特是否需要帮助。”

“不,”领事说,他放缓了语气道,“我去叫他来。你能告诉我怎么去他的房间吗?”

巨树之舰的船长盯着领事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进袍子的褶皱中。“一路顺风,”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张晶片,“今晚午夜,在济慈的伯劳神庙出发,我会在那与你们会合。”

领事鞠了个躬。“能在巨树的呵护备至的树枝下旅行,我感到无比荣幸,海特・马斯蒂恩,”他彬彬有礼地说道。然后转向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大家请自便,可以待在休息室,或者去甲板下的图书馆。飞船会满足你们的需要,有什么问题尽管向它提出。我和霍伊特一返回,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朝巨树之舰上方走了一半路,就看见了神父的环境舱,就在远处一条附属树枝中。正如领事所料,海特・马斯蒂恩给他的通信志方向指引晶片,也是掌纹锁的超驰装置。一开始,领事按着广播器,捶打着入口进入器,过了几分钟,还是不起作用,然后,领事触发了超驰装置,终于进入了舱中。

霍伊特神父正弯腰屈膝,在草毯的中部翻滚。铺盖、装备、衣服、标准医药箱的东西撒在他边上的地板上。他扯掉了身上的短上衣,扯掉了领子,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又湿又皱,手抓过的地方留下道道裂痕,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海伯利安的光线从舱壁中渗透进来,使得这奇异的戏剧场面仿佛是水下的舞台场景,或者是——领事想,大教堂中的场景。

雷纳・霍伊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的手不断挠着胸脯。前臂裸露的肌肉上下翻腾,就像有什么活物在他泛着油光的苍白皮肤下移动。“注射器……坏了,”霍伊特喘着气,“求你!”

领事点点头,命令门关上,然后弯腰蹲在神父身旁。他把霍伊特手中紧紧攥着的无用注射器拿了过来,挤出针筒中的液体。超级吗啡。领事再次点头,他从医药箱中拿出另一支注射器,这医药箱是从他自己的飞船上带下来的。不到五秒时间,他便在针筒中充入了超级吗啡。

“求你。”霍伊特乞求道。他的整个身体在痉挛。领事几乎可以看见痛苦的波浪穿袭了这人的身体。

“可以,”领事说,他疲惫不堪地吸了口气,“但是首先,我要听完故事的其余部分。”

霍伊特盯着注射器,虚弱地探向它。

领事现在也在出汗,他举着注射器,正好让霍伊特触手不及。“可以,”他说,“只要你讲完故事的其余部分,我就立刻给你。我要知道,这很重要。”

“哦,上帝,我主耶稣,”霍伊特呜咽道,“求求你!”

“可以,”领事气喘吁吁地说,“可以,一讲完真相,我就给你。”

霍伊特神父瘫倒在他的前臂上,猛烈地喘着气。“你他妈的混蛋。”他喘息着。神父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在身体停止颤动前,抑制住了大口的喘息,试图坐起身。当他看向领事时,那发狂的双眼流露出某种解脱的意味。“那……你会给我……注射吗?”

“会的。”领事说。

“好吧,”霍伊特以某种乖戾的口气轻声说道,“真相。佩瑞希伯种植园……就像我说的。我们在十月头上……李修斯……杜雷……失踪八年后……飞到那儿。哦,上帝啊,好疼!酒精和内啡肽不再起作用。只有……纯净的超级吗啡……”

“对,”领事轻声说道,“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故事一讲完。”

神父低下头。汗水从他的脸颊上、鼻子上滴下,流到浅草上。领事看见这男人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展开攻击一样,然后,另一阵痛苦的痉挛折磨着此人瘦削的身体,霍伊特向前仆倒在地。“掠行艇没有被特斯拉……摧毁。我和森法,两人……在大裂痕附近勉强向河上游行进……而……奥兰迪向下游搜寻。他的掠行艇……要等雷雨平息下来。

“毕库拉来的时候是在晚上。杀了……杀了森法,飞行员,另一人……忘了叫什么名字了。留下我一人……活着。”霍伊特伸向他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意识到它已经被他扯脱掉了。他短短一笑,转而呜咽起来。“他们……跟我讲了十字架之道。讲了十字形。跟我讲了……火焰圣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着我去看圣子。带我……去看他。”霍伊特挣扎着直起身,挠着自己的脸颊。他的眼睛圆睁,虽然仍旧痛苦不堪,但显然已经忘记了超级吗啡。“深入火焰林大约三千米……巨大特斯拉……至少八十、一百米高的特斯拉。当时还很平静,但空气中仍有不少……不少电荷。到处都是灰烬。

“毕库拉不会……不会走得太近。他们只是跪在那儿,俯着他妈的一个个秃脑瓜。但是我……走近了……必须。哦,上帝啊……哦,我主耶稣,是他。杜雷。他残留的遗体。

“他架了条梯子在那儿,往上爬了三米……或许四米……来到高高的树干上。建了个平台一样的东西,作为基座。他折断了避电杆……制成长钉一样的东西……然后削尖了它的两头。他肯定是用石头把长长的杆子敲进了自己的脚,也敲进了比斯托平台,敲进了树中。

“他的左臂……他把树桩敲进桡骨和尺骨之间……没有戳中血管……就像该死的罗马人所做的。敲得极为细心,保证他的骨头不会散架。另一只手……右手……掌心向下。他首先磨尖了长钉。两端都削尖。然后……刺穿了右手。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长钉弯了过来。就像弯钩。

“梯子很久以前……就塌下来了……但那是比斯托。烧不坏的。我重新架好它,顺着爬上去,来到他面前。一切都在许多年前烧毁了……衣服、皮肤、表面的血肉……但是比斯托袋子仍然挂在他的脖子上。

“甚至在那时,合金制的长钉仍然有电流流动……我看得见……感觉得到……冲击着这个人的遗体。

“它看上去仍旧是保罗・杜雷。这很重要。我告诉了蒙席大人。没有了皮。皮开肉绽,已成一堆烂糊。可以看见神经一样的东西……就像又灰又黄的根须。上帝啊,那味道。但是它看上去仍旧是保罗・杜雷!

“然后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不知怎么……甚至在读到这本日记前就明白了。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他就这么挂在这儿……哦,我的上帝啊……七年来一直活着。死着。十字形……促使他再次活过来。电流……七年来每一秒……都在他身体内翻腾。火焰。饥饿。痛苦。死亡。但是这天杀的……十字形……以某种方式……从树中榨取物质,或许是空气中,反正有什么就榨取什么……重造出它所能造的……促使他活下来,促使他感受到这些痛苦,重复,重复,重复,重复……

“但是他赢了。痛苦是他的同盟。哦,耶稣啊,在那树上,被利矛穿刺,不是区区几个小时,而是整整七年啊!

“但是……他赢了。当我拿走袋子,他胸口的十字形也掉了下来。刚好……从长长的该死的根部……掉了下来。然后这东西……这个我确信是个尸体的东西……抬起了头。没有眼皮。眼睛被烤白了。嘴唇也没了。但他看着我,笑了。他笑了。然后他死了……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怀里。第一万次的死,但这次是真的死了。他对着我笑着,死了。”

霍伊特顿了顿,静静地和他自己的痛苦交谈着,然后咬牙切齿继续道:“毕库拉带我……回到……大裂痕。第二天,奥兰迪来了。救了我。他……森法……我不能……他用激光摧毁了村子,烧死了毕库拉,他们站在那儿,就像愚蠢的绵羊。我没有……没有和他理论。我放声大笑。哦,上帝啊,请宽恕我。奥兰迪用核武器摧毁了那个地方,那是可控武器,他们用来……用来开垦丛林……纤维塑料田地。”

霍伊特直勾勾地盯着领事,右手痛苦扭曲地比划着。“起初,止痛药还是有效的。但是每年……每天……它的效力越来越短。甚至在沉眠中……也痛苦。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可他如何……七年啊!噢,上帝啊。”霍伊特神父边说,边撕扯着地毯。

领事立刻行动,把满满一针管的超级吗啡注射在神父的腋窝下,然后扶住瘫倒的神父,慢慢将这不省人事的人放到地板上。眼前的东西隐隐若现,领事撕开霍伊特被汗水浸透的衬衣,把破烂不堪的衣服扯到边上。那东西,自然就在那儿,躺在霍伊特的胸口,躺在苍白皮肤上,就像某个巨大粗糙的十字架形状的蠕虫。领事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神父翻了个身。第二个十字形跟他预期的一样,位于这个瘦弱之人的肩胛骨之间,是个略小一点的十字架形状的伤痕。领事的手指拂过这热烫的肉,那东西还在微微颤动。

领事轻手轻脚地走动起来,但是手脚麻利——他打包好神父的行装,整理好房间,给不省人事的神父穿好衣服,动作温柔小心,就像是在给一个死去的亲人穿衣服。

领事的通信志传来了嗡嗡的信号声。“要走了。”是卡萨德上校的声音。

“我们来了。”领事回复道。他通过通信志发送编码,召唤克隆人船员来搬行李,但是他自己抱起了霍伊特神父。这人的身体似乎一点分量都没有。

舱门开了,领事走了出去,从树枝的深色阴影中,来到那个世界蓝绿相间的光照下。现在,星球已经覆满了整个天空。领事想到,他该给其他人讲述什么样的虚假故事呢?他停了一秒钟,看着沉睡的男人的脸庞。他抬头瞥过海伯利安,然后继续前行。即使引力场完全是地球的标准,领事知道,他怀里的身体绝不会给他造成多重的负担。

他曾经是一个父亲。他的孩子已死。领事继续走着,他再一次感觉到某种情绪,那是抱着熟睡孩子上床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