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1页,共2页

那天,济慈——海伯利安的首都——是个暖和的雨天。即使雨已经停了,一层厚厚的云层还是压在城市的上空,慢慢地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味,那是从西面两万米外的海洋上飘来的。黄昏时分,灰色的日光开始褪变成灰色的暮光。就在此时,一阵二倍音速的爆炸声将市镇震得天摇地动,那声音又旋即从南方唯一一座雕塑山峰那儿传回来。云朵发出蓝白的光。半分钟后,一艘乌黑的太空船从密布的乌云中突围而来,拖着闪光的火焰尾迹,小心地朝下降落,飞船的导航灯衬着灰色的暮光,忽红忽绿地闪着。

降至一千米时,飞船的登陆信号灯开始闪烁,市镇北部的航空港发出三束耦合光线,仿佛一个红宝石三脚架充满好客之情地锁定了飞船。太空船盘旋在三百米的上空,接着稳稳地滑向一边,就像在湿桌子上滑动的杯子,最后仿佛一片鸿毛般落进了正在等待的发射池中。

高压喷射水流笼罩了整个池子,也笼罩了飞船的基座,翻腾的蒸汽向上升起,混合了细雨的幕帘,那是从航空港铺平的道路上吹来的细雨。当水流停止喷射后,声音也消失了,只有细雨飒飒,以及冷却的太空船偶尔发出的嘀嗒声、吱吱声。

一架瞭望台从飞船的舱壁中探了出来,凌空横在池子上方二十米处。上面出现了五个人的身影。“阁下,多谢让我们搭乘。”卡萨德上校对领事说。

领事点点头,斜倚在栏杆上,深深地吸着新鲜空气。成串的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眉毛上。

索尔・温特伯把小孩从婴孩筐中举了起来。压力、温度、气味、运动、声音,以上所有因素的变化,把这个小女孩唤醒了,她开始精力充沛地哭闹起来。温特伯举着她跳上跳下,对着她咕咕叫着,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对于我们的到来,这真是最恰当不过的评论。”马丁・塞利纳斯说。诗人身穿一件长长的紫色斗篷,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帽子懒洋洋地歪向右肩。他从休息室拿了杯酒出来,喝了一口。“真他妈要命,这地方看上去变得大不一样了。”

领事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他离开这儿才八个当地年而已。那时他住在济慈,航空港离城镇有整整九公里远;现在,飞机场周围,全是窝棚、帐篷和烂泥路。在领事执政的那些日子里,一星期只有一架飞船会降落在这超小型的航空港中;而现在,他望着飞机场,好好数了数,发现里面竟停着二十多架太空船。小小的行政和海关楼已经被一幢可变换结构的巨型房屋所替代,飞机场西面新添了十几个发射池以及登陆坐标。周界线内则凌乱地堆着几十幢迷彩舱房,领事知道,它们肯定变成了万能房屋,从地面管理中心到兵营,各种功能都有。在登陆坪的远端,蹲立着一簇这样的岗亭,上面林立着奇形怪状的天线森林,戳向天空。“进步。”领事喃喃道。

“战争。”卡萨德上校说。

“那些是人。”布劳恩・拉米亚一边说,一边指向飞机场南面的主枢纽大门。土褐色的人潮就像沉默的海浪一般,撞向外面的栅栏和紫色的密蔽场。

“我的天,”领事说,“你说得对。”

卡萨德拿出他的双筒望远镜,众人轮流用它扫视着这数千人,那些人正拉拽着铁丝网,朝排斥着他们的密蔽场挤去。

“为什么这些人来这儿?”拉米亚问,“他们想干啥?”即使距离半公里之遥,这群暴徒不顾一切的决心还是让人心惊胆战。不过,军部海兵的黑色身影就在周界线内巡逻。领事意识到,在铁丝网、密蔽场以及海兵中间有一小条湿冷的土地,那肯定是地雷区,或者是死光区,或者两者都是。

“他们想干啥?”拉米亚重复道。

“他们想要离开。”卡萨德说。

在上校尚未回答前,领事就已经心知肚明,航空港周围的窝棚城市和大门口的暴徒是躲不了的;海伯利安的人们随时准备离去。他猜测,每次有飞船降落,大门口肯定会出现这样一阵无声的人流起伏。

“嘿,还是会有一个人留下的,”马丁・塞利纳斯指向南方河外的一座矮山,“哭泣的威廉老王,上帝让你的罪孽灵魂长眠于此。”透过细雨和渐黑的夜幕,正好可以看见哀王比利那张雕刻出来的脸。“赫兄啊,我曾认得他!”醉醺醺的诗人说道,“他是个满肚子笑话的家伙。其实一个也不好笑。赫兄啊,他是头笨驴。”

索尔・温特伯站在飞船里,护着他的孩子,不让她被细雨淋到,也不让她的哭闹声打搅到大伙的谈话。他指着前面说道:“有人来了。”

那是一辆地面车,车身的迷彩聚合体已经不起作用,还有一辆军事电磁车,用悬浮螺旋桨改修过,以适应海伯利安微弱的磁场。两辆车正横越潮湿的砂砾层而来。

马丁・塞利纳斯的眼睛始终盯着哀王比利阴郁的面容。他嘴里念念有词,轻得几乎听不见:

浓荫笼罩下,忧郁的溪谷深处,

远离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气息,

远离火热的中午,黄昏的明星,

白发的萨土恩坐着,静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围岑寂般缄默;

树林叠着树林,就像云叠着云……

霍伊特神父走到瞭望台上,双手揉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目光涣散迷离,瞌睡后的空想突然蹦了出来。“我们到了吗?”他问道。

“他妈的是啊,”马丁・塞利纳斯喊道,把双筒望远镜递还给上校,“我们下去和警官打打招呼吧。”

这位年轻的舰队上尉似乎对小组成员没什么印象,海特・马斯蒂恩从特遣部队的司令官那儿得到了授权晶片,但是,即使这个年轻人扫描了晶片,他还是对这些人没啥印象。他从容不迫地扫描着他们的签证芯片,让他们等在细雨中。他不时发表几句评论,无缘无故地出言不逊几句,就和那些刚刚拥有了一点点权力的无名小卒一个德行。就在他开始扫描费德曼・卡萨德的芯片时,这个年轻人突然抬起头,就像一只受惊的白鼬。“卡萨德上校!”

“已经退役。”卡萨德说道。

“抱歉,长官,”上尉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笨手笨脚地把签证还给众人,“我没想到你会和这伙人在一起,长官。就是说……上校说的……我是说……我的叔叔曾经和你一起在布雷西亚上打过仗,长官。我是说,很抱歉……我和我的人对你们……”

“悠着点儿,上尉,”卡萨德说,“有什么车子可以带我们到市镇里去么?”

“啊……嗯,长官……”年轻的舰队士兵想要揉自己的下巴,然后记起来,他正戴着头盔,“有的,长官。但是,问题是,那些暴徒非常危险,还有……嗯,该死的电磁车在这狗地方不管用……呃,请原谅,长官。你瞧,地面运输车仅仅是用来运货的,在二十二点整以前,我们的掠行艇不能飞离基地,但是我很乐意将你们登记入册……”

“等等。”领事让他打住。一艘破旧不堪的载客掠行艇停在了十米远的地方,在艇身一侧的外倾防护罩上,涂着代表霸主的金色短线。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出来。“西奥!”领事叫道。

两人迈步向前,张开手,似乎要握手,却拥抱在了一起。“哎呀,”领事说,“你看上去混得很不错嘛,西奥。”的确,他从前的助手虽然比领事多过了五六年,但是这个年轻人仍然带着少年般的笑容,瘦削的脸庞,茂密的红发,足以吸引领事馆职员中的每一个未婚女士——以及不少已有家室的。羞怯,这是西奥・雷恩的弱点之一,似乎为了证明他现在还是羞怯的,他正毫无必要地调整着自己角质架的眼镜——这位年轻外交官的某种矫揉造作。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西奥说。

领事转过身,开始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大家,然后他停了下来。“老天,”他说,“你现在是领事了啊?抱歉,西奥,我真没想到。”

西奥・雷恩笑了笑,调整着眼镜。“没事,先生,”他说,“其实,我不再是领事了。最近几月来,我是这里的代理总督。地方自治理事会终于要求,并且接受了正式的殖民地位。欢迎你们来到这个最新加入霸主的世界。”

领事出神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再一次拥抱了他从前的属下。“恭喜阁下。”

西奥呵呵一笑,朝天上扫了眼。“快要下雨了。大家为何不到掠行艇上,我载你们到镇上去。”新任总督朝年轻上尉笑了笑,“上尉?”

“呃……在,长官?”军官立正,快速说道。

“麻烦叫你的人把这几位大人的行李装载一下。我们要到掠行艇里躲雨了。”

掠行艇稳稳地飞在公路上方六十米高的地方,向南方前进。领事坐在前排的乘客席上;其他人在后面的流沫躺椅上休息;马丁・塞利纳斯和霍伊特神父似乎睡着了;温特伯的孩子不再哭闹了,开心地吸吮着一个软瓶子,里面灌着合成母乳。

“一切都变了。”领事说。他的脸颊倚靠在溅满雨迹的座舱罩上,俯视着底下那片混乱的场景。

山坡上,溪谷里,覆盖着数千个窝棚及单坡小屋,沿路一直通向三公里外的市郊。到处都是潮湿油布下星星点点的火苗,领事看着一个个烂泥色的人影在烂泥色的窝棚间穿行。古老的航空港高速路上,搭建了高高的栅栏,道路本身也被拓宽并重整过。道路上有两排货车和悬浮运输工具,大部分涂着军绿色,其他一些隐藏在死气沉沉的迷彩聚合体下,它们正朝两个不同方向蜗速移动着。前头,济慈的灯光似乎跨越了河谷和山陵的新区域,向外繁殖、蔓延。

“三百万,”西奥说,似乎在读取他前任上司的想法,“这里至少有三百万人,而且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领事凝视着。“我离开时,这整个星球只有四百五十万人口啊。”

“现在仍旧是,”新任总督说道,“所有人都想到济慈来,登上一艘飞船,然后溜之大吉。有些人在等远距传输器落成,但多数人不相信那东西会及时建成。他们很害怕。”

“害怕驱逐者?”

“这是一方面,”西奥说,“但最主要是害怕伯劳。”

领事的脸从冰冷的座舱罩上挪开。“那么,这怪物已经来到笼头山脉的南方了?”

西奥冷冰冰地笑道:“到处都有它。或者,到处都有它们。大多数人确信,现在那怪物已经有好几十,甚至好几百个了。三个大陆上都报道过伯劳惨案。除了济慈、鬃毛海岸的一些区域,以及几个像安迪密恩这样的大城市,别的地方都有过关于它们的报道。”

“伤亡人数是多少?”领事其实并不真想知道。

“至少有两万人死亡或失踪。”西奥说,“有许多人受伤,不过,你以为这是伯劳导致的吗,哈?”传来的又是干巴巴的笑声,“伯劳才不会只伤人呢,对不对?才不会,人们偶然不小心互相射击,从楼梯上摔下来,或者惊恐地跳出窗户,在人群中互相踩踏。真他妈的乱得一塌糊涂。”

领事与西奥・雷恩共事了十一年,在这期间,他从没有听这年轻人爆过粗口。“军部帮得上忙吗?”领事问,“是不是他们阻止伯劳来大城市的?”

西奥摇摇头。“军部,这帮家伙除了控制住暴徒,他妈的其他什么都没做。哦,对,舰队士兵假装保护着航空港的开放,保护着浪漫港码头停放区的安全。但是他们甚至都没和伯劳正面对干过。他们是在等着和驱逐者开战。”

“自卫队呢?”领事问。虽然他开口问了,但是不问他也知道,那支训练无素的自卫队一点屁用都没有。

西奥嗤之以鼻。“伤亡人员名单中,至少有八千人是自卫队的。布拉克斯顿将军带着‘第三作战队’沿着江河路朝上爬,企图‘将伯劳击毙在老巢中’,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你真会开玩笑。”领事说,但是他朋友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西奥,”他说,“你怎么会有时间来航空港见我们的?”

“我没有时间。”总督说。他朝后头扫了一眼。其他人有的正在睡觉,有的正满脸倦色地盯着窗外。“我必须和你谈谈,”西奥说,“劝你别去。”

领事摇摇头,但是西奥抓住他的胳膊,握得紧紧的。“现在,听我说,我必须说,该死。我知道对你来说……经过了那些事……回到这里是多么不容易。可是,天杀的,你不惜一切白白扔掉一切,这毫无意义啊。放弃这愚蠢的朝圣吧。给我留在济慈。”

“我不能……”领事开口道。

“听我说,”西奥命令道,“理由一: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外交家,最棒的危机管理者,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不是……”

“把嘴闭上片刻。理由二:你和这些人是没法到达光阴冢的,就连附近两百公里也不行。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当时这些天杀的自杀朝圣者可以跑到那里去,还可以无所事事地活上一周,甚至还可以中途改变想法,打道回府。但是现在,伯劳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就像是瘟疫一样。”

“我明白,但是……”

“理由三:我需要你。我向鲸逖中心请求过,叫他们派其他人来。然后我发现你来了……唉,见鬼,两年了,我已经想明白了。”

领事摇摇头,对他的话大惑不解。

西奥开始驾着掠行艇朝市中心转去,然后盘旋在那儿,眼睛离开控制装置,直勾勾地盯着领事。“我想让你接管总督一职。议会不会干涉的——也许悦石除外,但是等到她知道时,也已经晚了。”

领事觉得像是谁当胸给他来了一记猛拳。他把脸转了过去,俯视着狭窄的街道和歪曲建筑的迷宫,那是老城,杰克镇。当他缓过神来,他说道:“我不能,西奥。”

“听着,如果你……”

“不!我是说我做不到。即便我真的接受,也无济于事,但是说真的,我不能。我必须完成这次朝圣。”

西奥扶了扶眼镜,正视着前方。

“瞧,西奥,你是我一起共事过的最能干,也最有才华的外交事务专家。我已经落后八年了。我想……”

西奥略一点头,打断道:“我猜你是要到伯劳神庙去。”

“对。”

掠行艇盘旋着,着陆在地。领事茫然地盯着前方,脑中寻思着。掠行艇的边门升起,折叠拢起,索尔・温特伯突然喊出了声:“天哪!”

这群人从艇中走了出来,盯着那焦黑、坍塌的残垣断壁,不久之前,那还是伯劳的神庙。由于光阴冢太过危险,当地时间约二十五年前,它就被关闭了。这样一来,伯劳神庙便成了海伯利安上最受欢迎的游览胜地。伯劳神庙的中央神殿地跨城市三个完整的街区,它的中部崛起,高约一百五十米,塔尖尖如针刺,有几分像令人敬畏的大教堂,又带着几分哥特式的玩笑,流线型的石头扶壁永久依附在它那晶须合金的骨架上,有几分埃舍尔版画的特点,带着透视的把戏,带着不可思议的角度,还有几分博施的梦魇,有着仿若地道的入口,隐蔽的房间,黑色的花园,禁入的区域,并且,尤为重要的是,它是海伯利安过去的一部分。

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只有那高高堆积的焦黑石头,暗示了这幢建筑物先前的雄姿。熔化的合金梁矗立在这些石头上,活像某个巨型畜生的肋骨。大多数碎石跌落进深坑、地下室、过道。这一切,现在都已经静悄悄躺在这三百年历史的里程碑下了。领事走到一个深坑的边缘,心里琢磨着,这深深的地下室是否……就像那传说所言的,连接到星球的迷宫呢。

“他们是对这些地方用上了地狱之鞭吧。”马丁・塞利纳斯说,他用的是古老的术语,也就是高能激光武器。诗人走到深坑边缘,站在领事身旁,他一走到那儿,酒似乎马上就醒了。“我记得以前这里就只有神庙和老城的一部分,”他说,“在光阴冢附近发生那些灾难之后,比利决定将杰克镇重新安置在这里,因为这里有神庙。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上帝啊。”

“不。”卡萨德说。

其他人看着他。

上校在那儿察看碎石,他站起身。“不是地狱之鞭,”他说,“是可控等离子武器。有好几发。”

“现在,你还想留下来继续这趟没用的朝圣吗?”西奥说,“跟我回领事馆吧。”他在对领事说话,但是看那样子是在邀请在场所有人。

领事转身离开深坑,目视着他先前的助手。但是现在,他头一次感觉到,他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内外交困的霸主世界上的总督。“我们不能,阁下,”领事说道,“至少我不能。我不会代表大家说话。”

四个男人和唯一的一个女人摇摇头。塞利纳斯和卡萨德开始卸行李。雨又开始下起来,轻飘飘的薄雾从黑暗中涌起。就在这时,领事注意到附近的屋顶上盘旋着两架军部的攻击掠行艇。先前,黑暗和变色龙般的聚合船体将它们隐藏了起来。但是现在,雨丝将它们的外形暴露了出来。当然啦,领事想,总督不会没有护卫一个人跑出来的。

“神父们都逃了么?神庙被毁时,有幸存者吗?”布劳恩・拉米亚问道。

“逃了。”西奥说。这位实际上的独裁者统治着五百万个难逃劫数的灵魂,他摘下眼镜,在衬衣下摆上擦擦干。“所有伯劳教会的神父和侍僧都从地道逃走了。几个月来,暴徒们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的头头,一个叫卡门的女人,来自草之海东面的什么地方,在他们引爆二十号炸弹前,给神庙发出了好几次警告。”

“警队的人哪儿去了?”领事问,“自卫队呢?军部呢?”

西奥・雷恩笑了笑,在那一刻,他顿显苍老,至少比领事认识的那个年轻人老了好几十岁。“你们这些人过去三年时间是在传输中度过的,”他说,“世界变了。在环网,伯劳崇拜者被烧死、被追打。你能想象我们这里对他们的态度。十四个月前,我宣布了戒严令,济慈的警队一心一意执行我的命令。暴徒用火把烧毁了神庙,警队和自卫队视若无睹。我也是。那天晚上,这里有五十万人在场。”

索尔・温特伯走了过来。“那他们知道我们吗?知道这趟最后的朝圣吗?”

“如果他们知道,”西奥说,“那你们一个也活不了。你们以为这些人会欢迎任何能平息伯劳怒气的事,但暴徒唯一会注意的是,你们是被伯劳教会选中的。实话跟你们说吧,顾问理事会本打算在你们的飞船飞临大气层时,就把它摧毁,我不得不驳回这项决议。”

“为什么你要……”领事说,“我是说,为什么你要驳回他们的决议?”

西奥叹了口气,扶扶眼镜。“海伯利安仍旧需要霸主,悦石仍旧得到全局的赞同,即便议院不赞同。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领事望着伯劳神庙的碎石残瓦。

“在你们到这之前,朝圣便已经终止了,”总督西奥・雷恩说,“你和我回领事馆去吧……至少,来做我的顾问。”

“抱歉,”领事说,“我不能。”

西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爬进掠行艇,起飞了。他的军事护卫队紧随其后,在雨中变成了一个小点。

现在,雨下得更猛了。这群人紧紧不离地走在越来越黑的黑暗中。温特伯在瑞秋身上临时罩了块头巾,权作遮挡之物,雨滴落在塑料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弄得小孩大哭不停。

“现在怎么办?”领事边问,边朝黑夜和狭窄的街道四顾。他们的行李一堆一堆垒着,湿透了。这世界带着一股焦味。

马丁・塞利纳斯笑嘻嘻地说道:“来,我知道一家酒吧。”

事实上,领事也知道这家酒吧,他被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十一年任期中,几乎一直待在西塞罗。

西塞罗,跟济慈、海伯利安上的大多数东西不同,它的名字不是来自于大流亡前的文学琐事。谣传说,酒吧的名字取自于一座旧地城市。有些人说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芝加哥,其他人确信那是印度联合邦的加尔各答。但是只有斯坦・列维斯基,酒吧的所有者,建立者的曾孙,才知道事实的原委,但他从没有透露这个秘密。自开业的一个半世纪以来,这酒吧坐落在霍利河边上,一直人满为患,从原先一幢松松垮垮、年久失修建筑中的无电梯阁楼,变成了在杰克镇四幢松垮古老建筑中的九层楼。这几十年来,西塞罗仅有的装饰元素是那些低矮的天花板、浓稠的烟雾,以及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的背景声,在这熙来攘往中提供了一种私密的感觉。

今晚没有私密。领事和其他人拖着他们的装备,穿过沼泽巷的入口,在那儿停下了脚步。

“真他妈要命。”马丁・塞利纳斯喃喃道。

西塞罗一片狼藉,那里似乎是被野蛮人的游民部落侵占了。每一条椅子都坐着人,每一张桌子都被占领了,这些人大多数是男人,地上丢满了背包、武器、铺盖、陈旧的通信设备、口粮箱,以及所有其他残渣,这些东西属于拯救难民的军队……或者,也许是一支难民组成的军队。西塞罗那沉闷的空气,曾经充满了各种混合的气味:炙热的牛排味、葡萄酒味、兴奋剂味、麦啤味、免税烟草味……现在呢,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股肮脏身体的气味、尿味,以及绝望的气味。

就在这时,斯坦・列维斯基的庞大身影从黑暗中现形了。酒吧老板的胳膊比以前更加粗壮,也更加沉重了,但是他的前额呢,却越发地向且战且退的黑色乱发挺进,如今已经前进了好几厘米,他那黑色眼睛周围的皱纹也比领事记忆中的更多了。那双眼睛现在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领事。“鬼。”他说。

“不。”

“你没死?”

“没有。”

“见鬼!”斯坦・列维斯基叫道,紧紧抓着领事的上臂,然后轻而易举把他举离了地面,就像举一个五岁小孩那么简单,“见鬼!你没死。你在这儿干啥呢?”

“检查你的贩酒许可证,”领事说,“把我放下。”

列维斯基轻轻地把领事放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笑容。然后他看到了马丁・塞利纳斯,那笑容瞬时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但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认识你的曾祖父,”塞利纳斯说,“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你有没有剩下些大流亡前的麦啤?英国的烈酒,尝起来就像循环过的鹿尿。这东西太少了,我老是喝得不爽。”

“没了。”列维斯基说。他指着诗人:“见鬼。耶里祖父的大皮箱。你是原来杰克镇那个色鬼,我看过你的古老全息像。我是不是在做梦?”他盯着塞利纳斯,又看着领事,一只巨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们,“两个鬼。”

“六个疲累的人。”领事说。小孩再次开始哭叫。“七个。你有地方让我们安顿一晚吗?”

列维斯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张开双手,手掌朝上。“全是这副德性。没地方。没食物。没酒。”他斜着眼睛朝马丁・塞利纳斯看去,“也没麦啤。现在,我们已经变成一个没有床位的大旅馆了。自卫队的混蛋待在这儿,不付钱,喝着他们乡巴佬的下等劣酒,等着这个世界走向末日。我想,我们离末日不远了。”

这群人现在站着的地方,曾经是中楼入口。地板上摊着乱糟糟的装备,现在,朝圣者高高堆砌的行李也加入到了它们的队伍中。小簇小簇的人肩并肩穿行在人山人海中,向新来者投以评价的目光——尤其是投向布劳恩・拉米亚。她无精打采,冷冷地朝他们回瞪了一眼。

斯坦・列维斯基盯着领事看了片刻。“我有个阳台,那里有张桌子。五个自卫队的敢死突击队员已经在那儿待了一星期,整天在向其他人吹嘘,他们将如何徒手扫灭驱逐者的军团。要是你们要那桌子,我会把这些吃奶的蛀虫赶出去。”

“要。”领事说。

列维斯基正要转身离开,拉米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要不要帮忙?”她问。

斯坦・列维斯基耸耸肩,笑道:“不需要,但很乐意接受。来吧。”

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三楼阳台仅仅容下了那张破裂的桌子,外加六把椅子。虽然主楼、楼梯和楼梯平台上挤得水泄不通,像个疯人院,但是,在列维斯基和拉米亚将满口抗议的敢死突击队员抛过栏杆,扔到九米之下的河中之后,没人敢向他们下战书,争夺他们的地盘。列维斯基不知从哪里搞到一大杯啤酒、一篮子面包和冷牛肉,给他们送了上来。

这群人默默吃着,显然,与平常的神游后饥饿、疲劳和抑郁相比,他们正承受着更多的痛苦。阳台一片漆黑,从西塞罗底下传来昏暗的反射光,以及偶然经过的游船上的提灯的光芒,才稍稍缓和了黑暗。霍利河沿岸大多数房子都阴沉沉的,但是城市里其他的灯火反射在低矮的云层上。向河流上游望去,领事可以看见半公里外那座伯劳神庙的废墟。

“嗯,”霍伊特神父说道,显然已经从服用过量超级吗啡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在那边摇摇晃晃,微妙地平衡于痛苦与镇静之间,“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没有人应答,领事闭上眼睛。他拒绝带头领导任何事。坐在西塞罗的阳台上,太容易就会重新陷入他原先的生活节奏;当时,他会在清晨前来上一杯酒,随着云消雾散,观赏一下黎明前的流星雨,接下来,他会摇摇晃晃地走到市场边上他那座空空的宅邸中,走进领事馆,之后的四小时,他会冲个淋浴,刮刮胡子,表面上像个人,其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脑里充满了疯狂的痛苦。一切都托付给西奥——安静、能干的西奥,让他度过早上。一切都托付给运气,让他度过一天。一切都托付给西塞罗酒吧的酒,让他度过晚上。一切都托付给他无足轻重的职位,让他度过一生。

“你们都准备好出发,去光阴冢朝圣了吗?”

领事的眼睛猛地张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站在门口,领事还以为那是海特・马斯蒂恩,然后他意识到,这个人的个头明显比船长矮,他的声音中也没有圣徒那种故作玄虚的做作腔调。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那我们得赶快走。”黑影说道。

“你是谁?”布劳恩・拉米亚问。

“赶快。”影子唯一的应答。

费德曼・卡萨德站起身,弯下腰,以免脑袋撞到天花板,他一把拉住穿着袍子的身影,左手迅速一拉,拉开了此人的兜帽。

“机器人!”雷纳・霍伊特叫道,他盯着此人的蓝皮肤,盯着蓝色面孔上的一双蓝眼睛。

领事没感到多少惊讶。一个多世纪以来,在霸主世界内,拥有机器人是违法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生物制造过一个机器人,但是在遥远的穷乡僻壤,在非殖民世界中,他们仍然被当作手工劳动的劳动力。比如说,在海伯利安这个世界上。伯劳神庙大范围地使用机器人,遵从伯劳教会的教义,也就是说,机器人没有原罪,因此,他们在精神上比人类更为优越,而且,既然如此,他们也免除了伯劳那可怕的、躲不了的惩罚。

“你们赶快来。”机器人轻轻说道,重新戴好兜帽。

“你是从神庙来的吗?”拉米亚问。

“安静!”机器人厉声叫道。他朝大厅望去,转回身,点点头,“我们得快点。请跟我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那儿犹豫不决。领事望着卡萨德,后者不经意间解开了身上穿着的长皮夹克。领事一眼瞥到,上校的腰带上别着一根死亡之杖。一般情况下,如果死亡之杖出现在周围,领事会感到惊异万分,甚至想想都会觉得可怖:如果不小心轻轻一碰,阳台上所有的神经突触都会灰飞烟灭。但是此时此刻,奇怪的是,他看到了它,却感到非常安心。

“我们的行李……”温特伯说。

“会有人照看的,”戴着兜帽的人轻声说道,“快。”

这群人跟在机器人后面,走下楼梯,走进了黑夜,他们的动作仿佛一声叹息,疲惫、被动。

领事睡过了头。日出后一个半小时,光线透过舷窗的百叶栅格钻了进来,一条条长方形的日光掉落在枕头上。领事翻了个身,却没醒过来。一小时后,传来一声高昂的咔嗒声,那是劳累的蝠鲼脱扣,新蝠鲼接力的声音,正是这些蝠鲼整晚在推动游船。领事继续睡着。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那特等舱外的甲板上,传来船员的脚步声,喊叫声,那声音越来越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最终催醒领事的,是卡拉船闸下发出的警告汽笛声。

领事仍旧徘徊在沉眠的后遗症中,像嗑了药般,身子绵软无力,他慢慢爬起身,费尽力气,在脸盆和抽水机旁擦了擦身,穿上松松垮垮的棉裤,陈旧的帆布衬衫,泡沫塑料底的鞋子,最后走到中央甲板。

早餐已经摆在了长长的餐柜上,旁边是一张风化的桌子,可以收进甲板的地板中。有顶遮阳篷,替吃饭的地方遮挡着阳光。微风扫过,红金色的帆布噼啪作响。天气非常棒,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海伯利安的太阳虽小,热量却猛烈无比。

温特伯、拉米亚、卡萨德、塞利纳斯,四人已经起来好一阵子了。领事加入后,过了几分钟,雷纳・霍伊特和海特・马斯蒂恩也来了。

领事随意取用着自助餐,烤鱼、水果和橙汁。他走到栏杆前。这里的河面很宽,河岸之间至少相距一千米,水与天共享碧绿一色。领事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河两边的陆地。往东望去,潜望镜一般的豆型稻谷延伸进远处的阴霾中,在那儿,旭日反射在一千个溢流的表面上。稻谷沟渠的连接处,坐落着几栋土著的茅屋,它们有棱有角的墙壁是用晒白的堰木或者金色的半截橡木制成的。往西望去,河边的低洼地中,长满了乱七八糟的低矮植物,比如茂盛的蓟森、雌木根,还有一种领事不认得的炫目红色蕨草。所有这些植物都长在泥沼及小型澙湖中,泥沼和澙湖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一千米外的河岸悬崖上,那儿长着矮小的常蓝植物,它们紧紧扎根于花岗岩石板的裸露孔洞之中。

领事感到迷糊了,虽然他对这个世界非常了解。然后,他记起了卡拉船闸的汽笛声,他终于明白,他们已经来到了杜霍波尔林北部的霍利河,那是一段很少有船通行的流域。领事从没有见过霍利河的这段流域,他以前总是在皇家运河中旅行,或者在其上飞行,运河就在悬崖的西方。他只能揣测,通向草之海的主干线路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或者发生了什么骚乱,使得他们不得不绕道走霍利河的这段偏道。他猜他们现在是在济慈西北方大约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

“在日光下看上去不一样,是不是?”霍伊特神父说道。

领事再一次望向岸边,他不知道霍伊特讲的是什么;然而,片刻之后他明白了,神父说的是游船。

他们跟着机器人信使,行走在滂沱大雨中,登上这艘陈旧的游船,穿行在游船那棋盘状的房间里,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当船行到神庙的废墟时,海特・马斯蒂恩搭上了船,最后,看着济慈城的灯光从船尾方向渐渐消失不见。领事想起这一切,感觉真是奇怪。

领事回想起午夜前后的几个小时的时间,但那仅仅是一个迷迷糊糊的疲惫之梦,他想,其他人肯定和他一样疲惫不堪,一样晕头转向。他隐约回忆起,他曾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游船的船员全是机器人,但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最终关上了特等舱的门,舒舒服服地爬进了被窝。

“今天早上我跟贝提克谈了一会儿,”温特伯说道,他指的是他们的机器人向导,“这艘破旧的平底船历史相当久远呢。”

马丁・塞利纳斯来到餐柜前,给自己倒了点番茄汁,从手边拿出一个长颈瓶,往其中加了少许东西,然后说道:“这东西肯定见过很多世面。瞧,这该死的栏杆是通过手工上漆的,楼梯也被踩磨得厉害,天花板被灯灰熏得漆黑,床也被一代代的住客搞得松弛了。我看这船应该有好几个世纪的岁数了。雕刻和洛可可的润饰真他妈不同凡响。你们注意到没有,虽然这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但是这些镶嵌的木头仍旧带着檀香味,是不是?哪怕这船来自旧地,那我也不会意外呢。”

“正是如此。”索尔・温特伯说。小瑞秋正睡在婴儿筐里,平静地吹着口水泡泡。“我们是在威严的‘贝纳勒斯’号游船上,这名字来自旧地的一个城市,船也是在同样一座城市中建造的。”

“我不记得旧地有这样名字的城市。”领事说。

布劳恩・拉米亚就快吃好早餐了,她抬起头。“贝纳勒斯,也叫瓦腊纳西,或者甘地堡,北印度自由邦。在印苏穆斯林共和国有限交换时期被毁。”

“对,”温特伯说,“‘贝纳勒斯’号建于天大之误前。我猜,那是在二十二世纪中期。贝提克告诉我说,这艘船原先是艘悬浮游船……”

“电磁发生器还在下面吗?”卡萨德上校打岔道。

“我想还在,”温特伯说,“就在最下面的甲板的主厅边上。大厅的地板是由明亮的月水晶铺制的。要是我们能以时速两公里的速度巡航,那就太棒了……可现在它没啥用处了。”

“贝纳勒斯。”马丁・塞利纳斯沉思着。他钟情地抚摸着被岁月弄污的栏杆。“我曾经在那儿被抢劫过。”

布劳恩・拉米亚放下咖啡杯。“老家伙,你是不是想说,你老得连旧地也能记起来?嘿,我们可不是傻蛋。”

“我亲爱的孩儿啊,”马丁・塞利纳斯容光焕发,“我没有想要告诉你任何事情。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各自说说我们抢劫别人或者别人抢劫我们的所有地点,列张单子出来,那会有趣得很——很有启发意义,很有教导意义。由于你是议员的女儿,在这一点上你有着优势,真是不公平,我想,你的单子会更突出……也更长。”

拉米亚张嘴想要反驳,但是仅仅皱了皱眉头,便闭上了嘴。

“我想知道,这船是怎么被带到海伯利安上来的?”霍伊特神父喃喃道,“为什么要把一艘悬浮游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你们知道,电磁设备在这世界上不起作用啊。”

“能起作用,”卡萨德上校说道,“海伯利安有磁场。只是不强,无法支撑起任何空运设备。”

霍伊特神父眉毛一挑,很明显,他感到非常困惑,看不到这有什么分别。

“嘿,”诗人站在栏杆边上喊道,“大家伙都到齐啦!”

“那又怎样?”布劳恩・拉米亚问。她的嘴唇几乎抿成了条细线。

“既然我们都到齐了,”他说,“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海特・马斯蒂恩说道:“我想,按原先的约定,应该在午餐时间讲述各自的故事。”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早餐,午餐,谁他妈的在意这个?大家都在一起了。到光阴冢,不是要花上六七天时间吗,是不是?”

领事琢磨了一下。河水带着他们远走高飞,用不了两天。穿过草之海可能得花两天多时间,风向正确的话两天都不用。越过山脉,当然用不了一天时间。“不,”他说,“用不了六天多时间。”

“好吧,”塞利纳斯说,“那大家继续讲故事吧。此外,在我们跑到伯劳家敲门前,我们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主动来这儿点我们的名。如果这些临睡前的故事真能够在某些方面帮助我们活下来,那么,我说,大家都赶快来听听吧,不然大家还没听完,就会被我们要访问的流动食品加工机给剁了,切成肉丁了。”

“你真是恶心。”布劳恩・拉米亚说。

“啊,小心肝,”塞利纳斯说道,“这句话你昨晚第二次高潮后也说过。”

拉米亚别过头去。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说道:“轮到谁了?我是说,轮到谁讲故事了?”众人都沉默着。

“我。”费德曼・卡萨德说。这个高挑的男人伸手摸进白色短上衣的口袋,举起一片纸,上面描着一个大大的“2”字。

“现在开始讲,可以吗?”索尔・温特伯问。

卡萨德仿佛要笑。“我完全不赞同讲故事,”他说,“不过,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

“嘿!”马丁・塞利纳斯喊道,“这家伙知道大流亡前的剧作家。”

“是莎士比亚吗?”霍伊特神父问。

“放屁,”塞利纳斯说,“勒纳与他妈的洛威。该死的尼尔・西蒙。他妈的哈默・博斯滕。”

“上校,”索尔・温特伯郑重说道,“你瞧,天气很好。看样子,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大家都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如果你能在这餐桌上分享你的故事,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带你来到海伯利安,进行这最后一次伯劳朝圣,我们将感激不尽。”

卡萨德点点头。天气变得暖和了,帆布雨篷噼啪作响,甲板也嘎吱作响,悬浮游船“贝纳勒斯”号稳稳地溯流而上,朝着山脉,朝着沼泽,朝着伯劳驶去。

士兵的故事:战场恋人

在阿金库尔战役期间,费德曼・卡萨德邂逅了那个他将花费余生去寻找的女人。

当时是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一个阴冷潮湿的上午,卡萨德被嵌入那个时代,扮演亨利五世旗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在八月十四日,英国人就踏上了法国领土,并在十月八日同人多势众的法军遭遇,之后节节败退。而今,亨利五世说服了他的作战理事会,使其相信英军能在急行军后打败法国人,并回到加莱港这一安全之地。是的,他们已经失败过一次。可现在,十月二十五日阴雨连绵的拂晓时分,这支人数七千出头,且大部分是弓箭手的军队,正再次面对一公里外穿越泥泞土地的法国人,那可是两万八千名全副武装的法军!

卡萨德现在感到又冷又累,恶心和恐惧也纠缠着他。一周来,弓箭手们仅以半烂的梅子果腹,一直熬到现在,以至于现在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腹泻折磨着。昨晚躺在潮湿的土地上,周遭低于华氏五十度的环境让他久久不能入眠。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真实感,卡萨德有些震惊——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远远超越了普通的全息模拟系统,就好像成形全息像远远超越了锡版照相一样。卡萨德明白,自己绝不想受伤,因为这网络提供的物理感觉太真实了。况且以前也有这样的传闻,说有学员在历战网中受了致命伤,真的死在了意识模拟舱里。

和亨利王右翼的其他弓箭手一样,他就这样注视了法国人大半个上午,最后三角旗终于挥动起来了。那些模拟而成的十五世纪士兵开始号叫,弓箭手们遵从亨利的命令慢慢逼近敌人。英国人参差的阵线向两端延伸了七百多米,处于两片树林的中间地带,整个阵线中都是一簇簇如卡萨德似的弓箭手,又有小队武装步兵散落其间。英军并没有正规骑兵,所能见到的骑士都在离战场中心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护卫着亨利王的指挥小队,抑或是围着离卡萨德身处的这片右翼弓箭手的不远处,护卫着约克公爵。这两支队伍让卡萨德想到军部的陆军移动参谋总部,只是林立的“通信天线”(那些鲜亮的旗帜和软绵绵挂在枪尖的三角旗)轻易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一个明摆着的远程打击对象,他暗自思忖,接着才意识到自己高明的战术显然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注意到法国人那里有充足的马匹,他估计,大概敌人每条阵线后都隐藏着六七百名骑兵,在主战线后又有一长列的骑兵。卡萨德一点也不喜欢马。从全息影像和图片上他曾见过这种生物,当然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见到马,那种体格、味道和声响都令他不爽,特别是这些该死的四足畜生覆盖着胸甲和头甲,蹄子上钉着马蹄铁,背上还驮着身披铠甲、端着四米长枪的战士。

英国人停止了进军,卡萨德觉得自己的阵线离法国人约有二百五十米远。从过去一周的经验来看,他知道这已经进入了长弓的射程,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每次拉满长弓都好像快要把手臂从肩上扯下来似的。

法国人开始大喊大叫,卡萨德觉得这是他们的挑衅。他没有理睬那些谩骂,而是同四周漠然的同伴一起向前走了几步,离开刚才插好长箭的地方,然后开始找块松软的土地,钉下他们手上的木桩。那木桩几乎有一米半长,两头已被削尖。卡萨德已经背着这根又长又重的笨木桩走了一个多礼拜。当初他们行军经过索姆河某处的树林时接到这个命令,于是所有的弓箭手开始寻找小树苗,把它削尖,虽然一度曾怀疑这么做的意义,但现在他明白了。

每三个弓箭手携带着一个重槌,他们开始轮流以一个特定角度将木桩钉进土里。接着卡萨德拿出小刀重新削尖冲向敌军的那端,高度大概与他胸口平齐。做完这一切,他躲到这一长排木刺墙的后面,静待法国人的冲锋。

法国人没有冲锋。

弓箭手们在等待。卡萨德的弓弦已经上紧,四十八支长箭分两扎插在脚边,而脚则踏在合适的位置上。

法国人没有冲锋。

虽然雨停了,但是冷风侵袭,刚才那短暂的行军和钉木桩的任务所产生的微弱暖意也迅速消失了。战场上只听见人马踩踏大地的颤音,或者偶尔几声喃喃和神经质的大笑,还有法国骑士们变换队形时的马蹄重响,他们还是没有冲锋。

“他妈的,”一个离卡萨德几步远,头发花白的侍卫骂骂咧咧道,“这帮杂种白白浪费了我们一个早上的时间,他们最好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卡萨德点点头,他不清楚自己听到的是中世纪英语,或是简单的标准语。他也不知道那侍卫是另一个学员,还是一名导师,抑或仅仅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假象,他更不了解这句俗语的表达是不是正确,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手掌满是汗水。于是他在无袖衫上擦了擦手。

忽然间,仿佛亨利王听到了那老侍卫的喃喃自语,令旗猛地高高扬起,士兵们开始尖叫,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举起长弓,随着命令拉满,又随着命令施放。

前后四波弓箭头尾相接的长度超过了六千米,闪着寒光的长箭仿若一阵乌云,黑压压升起在英军阵前,随后落向法国人的阵线。

紧接着传来了马的嘶鸣声,以及一千狂乱小孩撞击在一万锡制夜壶上的叮叮咚咚声。法国重步兵倾斜着身体,用钢铁头盔、胸甲和肩甲承受着箭雨的猛攻。就军事意义而言,卡萨德知道这样的远程打击效果微乎其微。不过总有些小小的安慰,比如十英寸的长箭刺穿某个倒霉士兵的眼睛,或是射中马匹,让它们失蹄、跳跃、乱撞一气,而骑兵则手忙脚乱地清理它们背上和侧腹的木质箭杆。

但法国人还是没有冲锋。

射击命令继续下达,卡萨德举起长弓,拉满、施放,重复,再重复。天空中每隔十秒就有一阵箭雨遮天蔽日。他感到手臂和背部随着这累人的节奏而疼痛,但他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愤怒,这只是在工作而已。前臂酸痛。箭飞出去,循环往复。当头一扎的第十五支箭射出时,身边的战友开始呼喊,他拉住弓,向前瞥了一眼。

法国人开始冲锋了。

骑兵的冲锋是卡萨德从未经历过的。望着一千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径直冲向自己,他内心的恐惧开始翻腾。虽然整个冲锋不过是短短四十秒钟的事情,但卡萨德觉得这足够让自己口干舌燥,足够让自己呼吸困难,甚至足够让睾丸缩紧回到身体里去。如果自己余下的身体还能找到一个过得去的避难所,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爬进去。

然而当时的情况是,他已经忙得没时间逃了。

射击命令一直持续,他所在阵线的弓箭手对着冲过来的骑兵实施了五次平射,外加一次自由射击,之后,他们往后退了五步。

马儿自然不会笨到往木刺墙上冲去——无论他们的主人如何操控缰绳用力抽打,苦苦哀求它们往前冲,这些畜生就是在墙边停滞不前。然而第二第三批冲上来的骑士却没有办法像第一批那样陡然停住。于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刻,被撞倒在地的马儿不停悲鸣,被抛向空中的骑士惊恐地尖叫,而卡萨德奋勇冲出,高声怒号。他向眼前的每个落马的法国骑士冲去,有时弯下腰挥动致命的锤子,有时人群拥挤实在挥动不开,他就用长刀切向盔甲的缝隙处。不一会儿,刚才骂骂咧咧的侍卫、一个遗失头盔的年轻人同他组成了高效的杀戮小组,他们从三个方向围住落马的骑士,卡萨德先用锤子把这些苦苦哀求的家伙砸晕在地,然后三把剑从不同角度结果这些可怜虫。

只有一名骑士站了起来,拔剑面对着他们。这家伙掀起自己的面罩,叫嚷着要有荣誉地一对一决斗。之后老兵和年轻人像饿狼一样围住了他,卡萨德退到十步之外,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

这场充满死亡的闹剧就这么延续着,同旧地用石头和大腿骨决斗以来所有的肉搏战一脉相承。在第一波的一万名法国武装步兵冲向英军阵地时,他们的骑兵设法转身逃开了。肉搏打乱了刚才的战斗节奏,法国人再一次主动发起了进攻,此刻,亨利的步兵手持长枪,努力与法国人僵持,与他们保持一杆枪的距离,而卡萨德和其他弓箭手们则在近距离齐射,向人数众多的法军倾泻箭雨。

那并不是战斗的结束,也根本不是决定性时刻。事实上整个战役的转折点,就在它到来之时,却又消失在了肉搏的喧嚣尘埃中。同那时所有的战斗一样,就是几万名步兵手持武器一对一在那里打得昏天黑地。三个小时的战斗主旋律重复再三,不过偶尔会有小调变奏:低效的刺杀、笨拙的反击,以及一个不光彩的时刻——亨利王下令处决俘虏,而不是放他们留在后方。但传令官和历史学家们在日后都有同一个答案,法国步兵第一次冲锋的混乱之际,胜负就已注定。数千名法国人战死了,英国人对欧洲大陆那一部分的统治又得以延续一段日子。重骑兵、贵族骑士、骑士精神的化身,他们的时代结束了——被几千个衣衫褴褛、手持长弓的平民弓箭手永远钉入了历史的棺材。对这些身首异处的法国贵族来说,最大的侮辱莫过于(如果死人真的能被侮辱的话),这些英国弓箭手,不仅是些普通人,普通得只配同大量孳生的跳蚤相提并论,而且被称作应征兵、油炸面团、政府兵、咕噜、爱普、斯贝兹、微技、跳鼠。

这就是卡萨德在历战网中所要学习的内容,可他什么也没学到。因为,他遭遇了那场改变他余生的邂逅。

一匹战马失蹄倒地,有个骑士从马头上飞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站起,地上溅起的泥还未落地,他已拔腿冲向边上的树林。卡萨德紧随其后,在半路上,他意识到那个侍卫和年轻人没有跟上来,这没什么,肾上腺素的刺激和嗜血的冲动拽着他继续前进。

这家伙穿着超过六十磅的笨重铠甲,而且刚刚从急速奔跑的马上甩了出来,按理说,应该是个能手到擒来的猎物。可他并不是。法国人朝身后瞥了一眼,看见卡萨德正全速向他冲来,手里提着大锤,眼里满是志在必得。于是他马上加速跑进了树林,比猎手快了十五米左右。

卡萨德停下来喘着粗气的时候,已经跑到林子深处了。他拄着大锤,思索自己目前的处境。背后极远处的战场上,锤打声、喊叫声和撞击声已经由于距离和灌木的遮挡而听不真切。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前夜暴雨肆虐后留下的水滴;地上则铺着一层厚厚的老叶,还有到处散落的枯枝烂果和纠结不清的灌木荆棘。刚进树林的最初二十多米,卡萨德还可以从那家伙留下的脚印和踏断的枯枝来判断他的行踪,可现在,地上被鹿践踏的痕迹和野草丛生的小道让他失去了目标。

他缓缓往林子深处走去,努力感知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以外的其他声音。目前从战术角度而言,卡萨德觉得自己作了一个不甚明智的决定。那个法国佬全身包裹着铠甲,正手提长剑躲在树丛里。他随时可能摆脱目前的惊慌失措,对这暂时的耻辱感到懊悔,进而想起那么多年的战斗训练。卡萨德当然也接受过训练,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短上衣和皮背心,还有拿在手里的锤子和系在腰间的短刀。他曾受过训练,使用过高能武器(那东西的致命射程从几米到几千米不等)。而且在等离子投掷弹、地狱之鞭、霰弹枪、声波武器、无后座零重力武器、死亡之杖、波动枪、激光枪等武器上都得了高分。当然现在他也学会了使用英格兰长弓。可现在所有这些武器,包括长弓,都不在他身上。

“妈的!见鬼!”卡萨德少尉喃喃道。

只见那法国佬像只发怒的熊,从灌木丛后杀将出来,他手臂高举,双脚叉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平弧,像是要切开卡萨德的肚子。接着我们这位奥校学员试着往后一跳,并打算立马举起锤子。可这两个动作都没有做成,法国佬的长剑已然击飞了他的锤子,钝尖还顺势划破了皮革、衬衣,以及皮肤。

卡萨德大吼一声,拽出腰间的短刀,踉踉跄跄往后退去。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右脚后跟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树,摔了个四仰八叉。他一边咒骂,一边滚进一簇树枝丛中。法国佬冲上来,用重剑迅速清理着四周的树枝,宛如挥着一把超大号弯刀。眼看他就要从倒下的灌木丛中清理出一条道的那一刹那,卡萨德奋力刺出短刀,可惜,除非法国佬残废了,不然那长仅十英寸的短刀对全身包裹着的铁甲实在是隔靴搔痒。那骑士当然没有残废。卡萨德知道,自己的短刀永远也刺不进那挥砍的剑影中,他也明白,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可四周横七竖八的树干又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在转身逃跑时被人从背后砍上一剑,也不想在爬树的时候被人从屁股下捅一刀,或者应该说,他不想周身任何地方被人伤着。

最后卡萨德摆出一副街头混混拿刀剁人的姿势,蹲在那里;这姿势自他早年在塔尔锡斯的贫民窟街头打群架以来,就再也没摆过。他心里琢磨着,“模拟”会让他怎么个死法呢?

忽然间,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法国佬身后。接着,卡萨德那柄飞掉的锤子重重地砸在了法国佬的肩甲上,那声音竟和用大锤猛砸电磁车的引擎盖一模一样。

法国人蹒跚着转过头,面对身后的威胁,锤子再一次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上,一个身材小巧的人拯救了卡萨德。然而法国佬并没有倒下,不过正当他高高举起剑的时候,卡萨德从骑士身后扑了过去,一肩撞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四周的树枝纷纷被倒下的骑士压断,那个小巧的攻击者朝前迈了一步,跨在这倒霉蛋的身上,踏住了那只拿剑的手,然后用锤子对着他的头盔一阵猛砸。而卡萨德则从大腿和枯枝的纠缠中解脱出来,一屁股坐在法国人的膝盖上,用刀子切进了他的腹股沟、腋下及侧身盔甲的缝隙间。他的救星旋即跳到一边,踩住骑士的手腕,而卡萨德则趁机用刀划开头盔和盔甲连接处的缝隙,最后用力把刀插进了面罩的切口。

锤子最后砸向那把刀,那一击让十英寸的刀像帐篷钉那样钉在骑士的头部,他痛苦地大叫,几乎要抓住卡萨德的手。那家伙拱起身,临死前剧烈的痉挛居然抬起了卡萨德和六十磅重的盔甲,之后他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

卡萨德滚到一边,那个救星则倒在他身边,两个人身上都被汗水和死人的血水浸透。他盯着这个人,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衣着同他相似。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就这样躺在那儿,嘴里喘着粗气。

“你……还好吧?”卡萨德终于开口了。兀然间,他被她的容貌震住了。一头棕色的短发,是世界网最近正流行的。头发剪得又短又直,最长的一缕发丝从额头左边几厘米的发际分开,直垂到右耳上方,看起来像是某个被遗忘年代里的男孩发型,但此人不是男孩。卡萨德觉得她也许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骨架看起来是那么完美,使她的脸型让人觉得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和生命的活力,文雅的小嘴拥有一片温润的下唇。两人躺在一起,卡萨德感到她身材高挑,尽管还及不上自己,可十五世纪的女人绝不会有那么高——透过她宽松的外衣和裤子,卡萨德甚至能看到丰满的臀部和乳房。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些,也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当她出神地凝视着他的脸,无限深沉的目光带着温柔、充满诱惑,此时,前面所看到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你还好吧?”他又问了一次,那声音连卡萨德自己听来都感觉怪怪的。

她没有说话,或者说,那修长的手指滑过卡萨德的胸膛,扯掉束住背心的皮带就是她的回答。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衬衣,一件蘸满了血、前面被撕下大半的衬衣。女人帮他脱去了剩下的衣服。她身子靠上来,手指和嘴唇贴着他的胸口,臀部正准备移动。右手摸到他裤子的束腰带,解了开来。

卡萨德帮着她除掉他自己身上剩下的衣服,然后三下五除二,褪去了她的衣服。那衬衣和粗布裤子下面什么也没穿。卡萨德的手滑过她的大腿间,从后面捧住了她的臀部,将她朝自己拉近,又滑到前面潮湿蓬乱的地方。她对他敞开,双唇向他接近。就这样,他们的肌肤在激烈的动作中从未分开过。卡萨德摩挲着她小腹的前端,他感到越来越兴奋。

女人翻到他的上方,大腿跨在他的臀部上,视线始终锁住他的眼睛。卡萨德从未感到如此兴奋。她的右手伸到身后,找到并引导他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当他睁开眼睛,她正慢慢动着,仰着头,双眼紧闭。卡萨德从她的两侧摸上去,捧住她完美的乳房,乳头硬硬地顶着掌心。

之后巫山云雨。卡萨德,在他的第二十三个标准年,已经谈过一次恋爱,而且多次享受过水乳交融的乐趣。他觉得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明白该怎么做。这种时刻的所有体验他都能娓娓道来,它们都是部队运输途中自己向战友讲述的谈资笑料。带着这种冷静而又玩世不恭的态度,这名二十三岁的身经百战者觉得他从没有体会到什么叫作无法形容,什么叫作难以言喻。然而他错了,接下去几分钟的感受是永远无法准确地向别人表达出来的,他都用不着尝试。

一道阳光突然穿透十月下旬的天空,他们又一次融合在一起。身下是一层落叶和衣服铺就的毯子,血液和汗水润滑着他们之间甜蜜的摩擦。她绿色的眼眸朝下凝视着卡萨德,在开始加速冲刺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又在他闭眼的时候也闭了起来。

那一股突然的如万物运动般亘古必然的感觉涌上身体,他俩随之一起扭动起来:脉搏加快,肌肉因刺激而勃勃跃动,一起进入最后的升腾,世界好像模糊得空无一物——然后,肌肤接触、心跳、激情后缓缓平息的颤抖把他们连在一起,灵魂重新回到分离的肉体,那遗忘的感官又重新在这世界流淌。

他们躺在一起。那个死去军人的盔甲冷冷地挨着卡萨德的左臂,她的大腿温暖地靠着他的右腿。阳光是一种恩赐。隐藏的颜色重又回到事物的表面。卡萨德转过头注视着她,她的头正枕着他的肩膀,面颊因红晕和秋日的阳光微微发烫,头发如丝缕般散在他的手臂上。女人弯着自己的腿,搁在他的大腿之上。卡萨德感觉到新一轮的激情又开始复苏。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醒来时她已经走了。他很确定时间只过去了几秒钟——不超过一分钟,的确是这样。可阳光已逝,色彩从树林里流走,夜晚的清风吹拂着裸露的枝条。

卡萨德穿上撕破而且变硬的血衣。法国骑士还躺在那里,僵硬地保持着死后最自然的姿势。他已经了无生气,成了森林的一部分。没有那个女人的任何迹象。

费德曼・卡萨德蹒跚着穿越树林,穿越黑夜,穿越了突然下起的凛冽细雨。

战场仍然挤满了人,死活都有。尸体堆积成山,就像一叠叠卡萨德小时候玩的玩具士兵。受伤的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动。到处都有人偷偷摸摸地在死人堆里寻路,在对面的树林里有一群活跃的传令官,法国人或者英国人,秘密集合在一起,讨论更直接、更有生气的问题。卡萨德知道他们要讨论这场战斗的名字,而且要让双方在纪录战果时都能使用。他也知道他们最后会用附近的城堡来命名:阿金库尔。尽管这个名字在谋划和战斗中都没出现过。

卡萨德开始觉得这一切并不是模拟出来的,他在世界网的生活只是一场梦境,而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的。然而就在此刻,周围的场景突然冻结,人、马,还有阴暗树林的轮廓变透明了,就像褪去的全息像。然后,卡萨德被人帮着从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模拟舱中拉了出来,其他学员和导师也起身,互相交谈、大笑——所有人看起来还没有察觉,周围的世界彻底变了。

几周来,每逢闲暇时刻,卡萨德都在指挥学校的操场上闲逛,站在堡垒上,远眺奥林帕斯山的夜影,它先是覆盖了高原森林,然后是住满人的高地,接着是离地平线近一半距离的所有东西,最后是全世界。他时时刻刻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思念着她。

没人注意到在那次模拟中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战场。有个讲师解释说,在那个特定的模拟场景里,一切战场之外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没人发现卡萨德消失过。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树林里的事从未发生过,那个女人从未存在过。

卡萨德懂得更多了。他学习军事历史和数学。他在健身房和射击场里打发时间。他还去四角火山口的军营处罚处,尽管这很少发生。总的来说,年轻的卡萨德已经变成一个比以前更为出色的军官学员。但他始终在等待。

然后她又一次出现了。

那又是在历战网模拟的最后几小时。当时卡萨德已经知道这些练习不仅是单纯的模拟。历战网是世界网全局的一部分,所谓的“全局”,就是管理霸主政治的实时网络,这个网络的信息供养着数百亿对信息如饥似渴的公民,而且已经进化出自治系统和自我意识。六千多个终极人工智能创造了框架,把一百五十多个星球的数据网资源整合起来,得以使历战网运作。

“历战网资源不是模拟出来的,”学员拉德斯基哼哼唧唧道,这是卡萨德所能找到的(而且能贿赂他开口的)最好的人工智能专家,“它是在做梦,那是在环网中最真实的历史梦境——它做梦的方式不仅仅是简单地加入几个角色,更是插入了全面的洞察力,还有事实。并且,它做梦时,会让我们和它一起做梦。”

卡萨德不理解,但他相信这一切。然后她又出现了。

在第一次美越战争,他们在伏击过后开始巫山云雨,当时他们正在又黑又恐怖的夜晚巡逻。卡萨德身穿粗糙的迷彩服,为了避免发炎而没穿内裤,戴着并不比阿金库尔时先进多少的钢盔。她穿着黑色的睡衣和拖鞋,这是东南亚农民最常见的打扮。当然越共也是这般装束。他们一丝不挂地待在黑夜里,站在那儿交欢。她背靠着一棵树,双腿夹着他的身体,世界在他们身后爆炸,防御带闪现着绿光,克莱莫地雷爆炸时发出隆隆的响声。

葛底斯堡的第二天,她又来找他。之后是在博罗迪诺,那地方火药燃烧后的云雾在死人堆里升腾,仿佛那些辞世的灵魂在蒸汽中凝结了一般。

他们在希腊盆地一艘破损的装甲人员输送车里翻云覆雨,此时此刻,悬空坦克的战斗仍在上演,西蒙风挟带着红色沙尘迫近,呼啸着刮擦着钛制船壳。“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用通用语轻轻对她说。她摇摇头。“你是真的吗——在模拟之外?”他用那一时代的日本腔英语问道。她点点头,凑过来吻他。

他俩躺在巴西利亚废墟的某个掩体内,与此同时,中国电磁车射出的死亡光线好像蓝色的探照灯打在破损的陶土墙上。在一场无名的战役中,围困俄罗斯干草原上一座被遗忘塔城之后,他把她拉回到破损的房子里,开始鱼水之欢,他对她耳语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摇了摇头。在新芝加哥大撤退后,他们躺在百层楼高的阳台上,这是卡萨德的狙击地,他在为最后一任美国总统进行后方殊死保卫行动。他把手放在女人胸口温暖的肌肤上,对她说:“你能一直跟着我……离开这里吗?”她手掌贴着他的面颊,笑了起来。

指挥学校的最后一年里,只有五次历战网模拟,因为此时,学员们的训练已开始转换到真实的野外演习。有的时候,比如营队空投在谷神星上时,卡萨德会坐在战术指挥座椅上,扎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看着由皮层刺激产生的战术地形矩阵那单色的地图,接着,他感觉到一种……某人的气息?是她吗?他不确定。

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出现在最后几个月的功课里,没有出现在最后的煤袋战役(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的叛军被打败的那一仗)里,没有出现在毕业游行和聚会里,也没有出现在最后的奥林帕斯军事检阅中,那是霸主首席执行官从他那发红光的浮空甲板上挥手致意之前的行军。

对年轻军官来说,时间紧得连做梦都来不及,他们被传往地球的月球,参加马萨达庆典;又被传往鲸逖中心,参加加入军部前的正式宣誓。然后,学习生涯结束了。

卡萨德,从少尉学员晋升到中尉。他拥有了一张军部发行的寰宇卡,可以供他无限使用,随意前往环网任何地方。于是,他自由地在环网待了三个标准星期,然后乘飞船前往卢瑟斯的霸主殖民服务训练学校,为在网外服现役做好准备。他确信,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但他错了。

费德曼・卡萨德在贫穷且朝不保夕的文化中长大。作为自称“巴勒斯坦人”的少数民族中的一员,他和他的家庭住在塔尔锡斯的贫民窟。此地,是这些无依无靠之人仅有的苦涩遗产。每一个世界网内外的巴勒斯坦人都拥有着文化上的记忆:民族主义者经过几个世纪的抗争,终于赢得了一个月的辉煌,然而二〇三八年的核武圣战摧毁了一切。然后开始了他们的第二次大流散,这场长达五个世纪的逃亡最后把他们带到了火星这样一个毫无前途的沙漠世界,他们的梦想随着旧地的死亡一同被埋葬。

卡萨德,像其他南塔尔锡斯再分配营的男孩一样,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成群结伙地到处撒野,要么被营地里每一个自称掠食者的人当作猎物。他选择和人结伙撒野。在十六标准岁时,卡萨德杀了一个年轻的同伴。

如果火星上有什么东西是世界网众所周知的,那就是在水手峡谷的狩猎,希腊盆地的舒瓦德禅丘,还有奥林帕斯指挥学校。卡萨德没必要去水手峡谷学习狩猎和被猎,他对禅灵教也没什么兴趣。年少的他,对那些来自环网各地接受军部训练的制服学员,除了鄙视外没有别的想法。他和自己的同伴嘲笑“新武士道”是男同性恋的法则。可是,一种古老的荣誉感在卡萨德年轻的灵魂里秘密地产生共鸣,使他思考武士阶层充满责任、充满自尊、一诺千金的生活和工作。

卡萨德十八岁时,塔尔锡斯省的一名高级征兵官向他提供了两份工作:在极地工作营服役一火星年,或是自愿加入约翰・卡特军旅团,帮助军部平息三级殖民区死灰复燃的格列侬高叛乱。卡萨德作为自愿者加入了军旅团,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军旅生活的戒律和纯洁,即便约翰・卡特军旅团在环网中仅负卫戍队的职责,而且就在格列侬高的克隆孙子在复兴星球死掉后不久,军旅团就被解散了。十九岁生日后的两天,卡萨德申请加入军部陆军,但是被拒。他连着喝了九天闷酒,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卢瑟斯的一个蜂巢深层管道里,他的植入式军用通信志被偷了,这小贼似乎通过函授课程学过如何动手术。他的寰宇卡和传送许可也作废了,脑袋也正在开发新的痛苦疆域。

卡萨德在卢瑟斯工作了一个标准年,攒了六千多马克。他在一点三倍重力下从事体力劳动,让他告别了在火星时的单薄体质。然后,他花了点积蓄,搭乘一艘古老但临时加装霍金驱动器的太阳帆船,前往茂伊约。用环网标准来看,卡萨德还是又瘦又高,不过在任何人看来,他的肌肉都算是锻炼得非常出色的。

在声名狼藉的岛屿战争打响前的三天,他来到了茂伊约。首站的军部联合指挥官实在受不了年轻的卡萨德在他的办公室外一直等待,于是就把这个男孩编入第二十三后勤团,职位是水翼艇驾驶员助理。十一个标准月后,第十二机动步兵营的费德曼・卡萨德下士得到了两枚突出贡献奖章,一次议员奖以表彰他在赤道群岛战役中的英勇表现,还有两枚紫心勋章。他也被挑选进入军部的指挥学校,搭乘最早的一班船回到了环网。

卡萨德经常梦见她。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未说过话。但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可以从一千个人中分辨出她的触摸和气味。他觉得她是一个谜。

当其他年轻军官去寻花问柳或是和当地女孩子拍拖时,卡萨德宁可待在基地里,要么逛逛奇怪的城市。他一直沉迷在各种神秘事物上,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在心理学报告上会落个怎样的结果。有时,在多轮月亮照射下的露营地,或是在子宫般的零重力运兵船船舱里,卡萨德会觉得自己和一个幽灵般的人相爱是多么疯狂的事。不过他会回忆起她左乳下的小痣,他曾经在某个晚上吻过的小痣,那时凡尔登附近的大地被巨大的火炮震得天摇地动,他的嘴唇同时感受着她的心跳。他也会回忆起她迫不及待的动作——头发撩到脑后,脸颊依偎在他的大腿上。所以,年轻军官们会去基地附近的镇上或村子里找乐子,而费德曼・卡萨德宁可读点历史书,或者跑圈,要么在自己的通信志上运行战术策略。

不久,卡萨德跃入了上级的视线。

在兰伯特星环,同自由矿工不宣而战的时期,是卡萨德中尉带领着幸存的步兵和舰队警卫队,穿过佩里格林古老的小行星钻孔轴,领着霸主的居民和领事成功撤离。

然而,那是在新先知统治库姆・利雅得的短暂时期,费德曼・卡萨德上尉才进入了整个环网的视野。

库姆・利雅得上,新先知决定领导一千三百万新什叶派人士,对抗两大陆的逊尼派商人和九万霸主的异教徒,就在此时,殖民地两个跳跃年之外,唯一一艘霸主飞船的军部船长正在对他们进行一次谦恭的拜访。结果船长和五个执行官员全部被扣作战俘。从鲸逖中心传来急迫的超光消息,要求环轨运行的“德尼夫”号霸舰上的高级军官立刻解决库姆・利雅得的局势,拯救所有的人质,并废黜新先知……而且不能在星球大气范围内使用核武器。“德尼夫”是一艘老迈的轨道防卫警戒舰船,上面并没有携带可在星球大气范围内使用的核武器。而这位高级军官,就是联合上尉费德曼・卡萨德。

在革命的第三天,卡萨德乘坐“德尼夫”号仅有的突击艇,降落到马什哈德大清真寺的主园里。他和另外三十四名军部士兵看着暴徒一点点围拢过来,到最后,足有三十万斗士挤在那里,他们近身不前,仅仅是因为飞艇的密蔽场把他们隔开了,并在等待新先知的命令。新先知本人并不在大清真寺,他已经飞到星球北部的利雅得,参加那里的胜利游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