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阿生前辈让我弄面镜子靠在这儿,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你还是看看吧,我也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儿,人生一世,过去就过去吧……我先走啦,过会儿给你把晚饭拿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这什么意思?”虎禅不解,待得挪到镜子前,才觉得十分难受。
镜中的自己,哪里还是从前那光彩照人的模样?鼻唇沟陷下,面色铁青,眼中泛煞,还布满血丝,自己也不愿多看一眼,随即转过了头。良久,忍不住又瞧瞧,自己这模样实在难看得很,随着暮色降临,镜中的自己更是惹人讨厌。
人在负面感情爆发的时候,都会失去自我。他们从来不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多么丑陋。若是拍摄下来,自己再用心看看,怕是会讨厌死自己。
虎禅对着镜子,抹了几把脸,抿抿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讨厌,可是镜中的自己始终有些不对,不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端倪。
直到太阳落山,镜子里的映像也逐渐看不清了。但哪怕是一个影子,也看得很不舒服。
“小子,怎么样?没想到自己是这副德性吧?”
虎禅猛地抬头,见阿生师父正背着手,站在铁门前。
“呼……”虎禅长叹一声,没说话,靠回墙角。
良久。
“师父,杀阿培的人现在怎样了?”
“让警察带走了。逃掉的那一个,也被逮住了,据说他还有许多其他的重罪,够判好几次死刑。”
“哼,最后还不是个死。”虎禅冷笑。
“不一样,他死了,是他的报应。你却不能离了武人的正道,你要好好地修炼,还要好好地活着,手上不要沾人命。”阿生师父摇摇头。
虎禅背过脸,仍旧不服气。
“虎禅,知道师父为何出家吗?当初我武术小成后,离家近二十年。我参过军,上过战场杀敌。虽说是为国效力,无怨无悔,可是我始终忘不了那些被我击杀的人……我后来时常想,虽是运气好,捡回条命,可那时候倘若我死了,你的师娘会如何?我的父母得知我牺牲,他们又会如何?每当想到此处,便越想越是害怕。推己及人,那时候被我杀死的敌人,他们亲人的世界里,又会是如何的天崩地裂?”阿生师父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虎禅,你应该记得,咱们的拳谱里有一句话:‘拳是祸根,不可轻传’,我十分在意这句话,倘若拳法留在世上,便是为了给人招灾惹祸,那为何还要让这东西存于世上?为了有个清净地方可以让自己一边修炼,一边慢慢参悟所有的问题,我便到了武当山,出家做了道士。”
“结果,想明白武术可以用来造福于人,是吧?这不是个很难的问题,为何要思索得这么久?”虎禅冷冷地问。
“呵呵,师父可不似你这般聪明,师父从小就是个笨孩子。更重要的是,当我把所有道理都想通了以后,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有许多想法,还没本事做到,有许多善心,没有力量去实行。所以,师父便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来锤炼自己的心性,磨砺自己的本事,这样才能把前人留下的武术,用来造福他人。让软弱的人,变得坚强,让体弱的人,变得健康,让迷茫的人,找到自己的路标。现在的我,可以做到了。所以,等你好起来,师父便要走了。”
“什么?师父?你也要去云游了?”虎禅惊道。
“哈哈哈,别多想,师父年纪还轻,不似张爷那般一去不复返,等我哪天走累了,还是会回来的。对了,虎禅,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虎禅顿时迷茫起来。
“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带了本书作为礼物,当我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很奇怪,你怎么会一直都没动过这书呢?想必是缘分不到吧?”阿生师父从布袋里摸出那厚重的书本。
“是《说岳全传》?”虎禅接过,就着铁门空隙里投射进来的些微光亮,看清了封面。
“对啊,你从小听着岳武穆的故事长大,每年都要祭拜岳氏祠堂,却没读过,真是的。出来吧!大家都等你很久了。”阿生师父见虎禅的面色渐渐祥和,自己也越发的爽朗起来,开了门,搂着虎禅的肩膀,向前厅走去。
当年,有人与阿生师父论及师徒间的规矩,论及各种传统礼仪,都将各种各样的复杂规矩当做武术流派中的骄傲。阿生师父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等那人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时,淡淡言语道:“师徒如父子。”——想必便是当下与虎禅这样的关系。
次日清晨,虎禅起床要找师父时,师父房里的被子叠得整齐,人已不见踪影。
“这些个道爷真是,生怕自己显得不够仙风道骨,来去总是不打招呼!”虎禅抱怨完,便回到房中,捧起了《说岳全传》。
“嘿!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说道啊!”虎禅看着开篇第一章,原来岳飞还在佛祖光焰上做大鹏金翅鸟的时候,便与还是小妖怪的秦桧结下仇怨。这引起了虎禅的兴趣,越看越是入迷,茶饭不思。
待得虎禅看到结局,澎湃的热血,顿时浇灭——佛祖云:大鹏,回首往昔,英雄何在?
这一夜,月光皎洁。虎禅盘腿正坐,直到次日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