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和光同尘再无想,禅心随我共天翔

真武人间 郭捷 第2页,共2页

虎禅从来觉得死亡只有冰冷、黑暗,而今这骨灰盒却热得有些烫手,怀里这盒子,无论如何都像是有了生命。

“真吊诡,这么大个人,如今变成了这么小个盒子。”虎禅捧起骨灰盒,把脸贴在盖上。

“今天的北风,不知道能刮多久,早些去洒了吧。”赵伯上前拍拍虎禅脊背。

汝似朝露降人间

来去匆匆瞬间逝

冰肌玉骨倾城态

亦如梦中虚幻姿

虎禅站在三十层楼顶天台,握一把骨灰,没等自己扬手,方张开手掌,小颐迫不及待地随着北风“呼”地飞向了天涯海角。

最后剩下一块烧得灰白的头盖骨,虎禅闭眼,双掌一碾,搓成粉碎,放开双手,再看看双掌上沾着余灰,想也不想,顺手抹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左右魂动,唯独虎禅背对众人,仿似青铜浮屠般,固若金汤,面无表情地远眺。

澄灵寺,即如今尚未挂牌的真武道场。大头在佛国浸染久了,甚爱听钟声,自从他来了之后,这两日,寺庙里的晨昏“百八钟”又重新响起,闻者烦恼消减。

晨钟醒神,暮鼓归心,都是很好听的。

“袛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虎禅很喜欢这首《平家物语》里的开篇诗句,不觉间轻声念诵。

“想什么呢,忽然念起佛偈来?”无心问。

“最近容易滥情,咳!各项事物准备得如何?”虎禅盘腿坐在厢房的床上,在接受无心的针灸治疗,恢复身体。

“今早卫峰已经把要用的一切设施准备好,至于会场布置,已经快完成了,只是你真有把握所有人都会来吗?”无心始终存有疑惑,毕竟将对手击败,对方脸上客气,说不定背地里已将这真武道场众拳师骂了一万遍。

“咱都是练武人,该知道上好的功夫对咱们的诱惑有多大,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便宜的事,足够让他们内心天人交战。在武术的光明大道前,面子能值几个钱?何况,他们若不来,就更没脸面见人了。”虎禅淡淡道。

“咱祖宗说过,宁可失传,不可乱传,万一他们练不对,岂不是失了咱功夫的声名,这……是否妥当?”无心食指轻轻捻转针尾。

“练不对,就教到对,一块钻研到对。”虎禅的话语执拗得厉害。

“他们如果不服教呢?”无心见过许多自作聪明、擅自改拳而自食苦果的武人。

“那我就先向他们请教,再诚心诚意地将咱们的武术和盘托出,细细讲解。人,总是会知好歹的,就算热脸贴个冷屁股,那也无所谓。”

“对了,卫峰找那书法协会老头写的道场牌匾,我觉得挺没气势的,不好看。”无心皱皱眉,总觉得那平平无奇的字,配不上这间道场。

“没法子,将就吧。”虎禅吐口气,也实在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喂!虎禅,有人送东西来,你看看。”大头跑来敲门。

“斟茶,让人稍等一会。”虎禅应道。

拔了针,披衣走出去,正堂上,喀纳斯取刀拆开严实的包裹,虎禅见其中物事,登时两眼放光。

一块金边花梨木匾额,厚重隶书四个大字“真武道场”,笔法古拙雄劲,蚕头雁尾,更重要的是那简单的楷书落款——南宫千红题。

月至中天的时候,大路上一位老人正大跨步奔走,花白头发被风吹得甚是凌乱,不细细察看,哪里想得到这便是往日那沉稳儒雅、锋芒内敛的乾爷。

从宽敞街道上,转入巷子里,那巷子的墙壁上满是喷绘涂鸦。本就狭窄的小道,因为长久没人清扫,到处是胡乱丢弃的垃圾,显得更是狭窄。

这时候已是夜深,巷子里却并不冷清,来这儿找乐的红男绿女,小酒吧的霓虹灯,以及里边传出的摇滚音乐,将小巷子撑得满满的。路边还有四处拉客的流莺挡在巷子里,乾爷正急,两胯一转,使动身法,呼地从流莺身边窜过,带起一股劲风,这些姑娘像是见了鬼魅,愣了一会才发出惊呼。

乾爷奔到巷子尽头,有一间看起来最耀眼的夜场,门口两个穿着网眼袜的迎宾正四处抛着媚眼,场子里头忽然传出一阵骚乱。

“大爷的!滚!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没钱也敢上这儿玩!看我不打你!”看场子的正在往外赶人。

“哈哈哈!”里面被赶出个看起来跟乾爷差不了几岁,背上背了个长条布袋的老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左躲右闪地避开看场保安手中挥得呼呼作响的甩棍。眼见老头跟油里泥鳅相似,死活都挨不着边,保安一顿乱棍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把这老头轰出来,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犯怵,骂了几句狠话,便转头向里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切,现在的人真小气,酒都舍不得请人喝。”那老头耸耸肩,扯扯裤裆,又扯扯背上的长条布袋,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便要离开。

“师兄。”乾爷从暗处走出,皱着眉头叫了一声。

“呀哈?早打电话给你,怎么现在才来!早来付账不好嘛,我刚看上个姑娘就被赶出来了!”

“这……抱歉啊师兄,你也真是,每次见你都是一副泼皮破落户的德性,人活七十鬼为邻,等你死了,看你怎么好意思见师父。”乾爷苦笑着骂道。

“咱俩年纪差不了几岁,我死了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你这古板家伙别给师父告状我就万事大吉喽!”这老不修的师兄,攀着乾爷的肩膀,一路出了巷口。

乾爷的师父死得早,多亏这师兄代师授艺。乾爷对他向来是如师父般尊敬,可是这老东西越老越胡闹,就连七爷见到这老东西也是直皱眉头。

“谁说练武人整天要装正经摆架子?瞧瞧,我这样活得率性的,就越来越年轻,除非是那阎王亲来唤,无常自来勾,那时候我才不往烟花路上走!”这老师兄,总是这么对乾爷嚷嚷。

两人来到一个通宵营业的小烧烤店里,斟上二锅头。

按理说,乾爷不该在这样的地方招呼师兄,可是师兄从来都特别不喜欢进入看起来很高档的场所,说在那些地方花钱、结账的时候,账单上的数目总是吓死人,吃喝都是提心吊胆的——想必是从前去过,也是被人赶出来的。

“什么?!不行!我不答应!你这么玩可是过分了!”乾爷腾地站起来。

“哎呀,就当我指点指点小辈,不行吗?你也是我教的,不照样没穿没烂嘛?”老师兄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串几乎烤成黑炭的小牛肉,他总是爱吃烤得很焦的部分。

“你还说!那时我身上也不知道被你‘一不小心’地刺伤了多少次,过了四十多年了,伤疤都还在!”乾爷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适才长程奔跑也不见出半滴汗,可见此刻心中焦急。

“切……那时候不是我的剑术还没练成,控制不好嘛,后来你不是伤得越来越少了嘛……岳虎禅是吧?好容易出现这么个有意思的少年人,我指点他几剑,是他的福气嘛……我就去,反正你也拦不住我……”老师兄仰头将杯中二锅头一饮而尽,喃喃道。

“少跟我扯淡!行,我是拦不住你,但我也把话撂在这儿,那是岳文勋老太爷的重孙儿,你要是把他给打坏了,我跟你没完!往后你也休想我给你烟钱酒钱,我就给你一口米饭钱,刚好能活命就行,想必师父也不会怪我!”乾爷这下子可动了真火,拍着桌子大骂。

“好嘛……好嘛……恩将仇报了……要挟起我来了……”坏老头撇着嘴,满脸的不服气。

“听不听话!”乾爷盯着这麻烦师兄。

“听,听,听……”

吃饱喝足,乾爷给师兄留了些现金,让他好生玩乐,莫生事端,随即坐车离开。

“听?嘿嘿!才怪!”坏老头耸耸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