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叔,如果你喜欢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来道场练习,我要离开些日子……当然,如果你偶尔顺手擦擦地板,那就更好了,哈。”本多英明将一把钥匙放在阿勇手上。
“要去做什么?”
“进来的时候你没发现吗,我道场的牌子已经摘了。”
“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
“我还有些事情没完成。还在我爷爷那一辈的时候,无比流的弟子们,学到了流派的‘中目录’后,便需以浪人的身份,外出游历三年,博取别家之长。明了自己的不足之后,回来经过考核,才能获得‘皆传’,我要将这一传统给继续下去……现下终于攒足了旅费,希望回来以后能重新挂上‘无比流道场’的牌子。”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是很赞同,他希望我活得安稳些。”
“其实在这道场里练,也没什么不好啊。”
“这里少了我想要的那种‘味道’,不用再劝我了,这是属于我的路……勇叔,你说,我现在比起虎禅来怎么样?”
“最近,我听一个朋友说起过虎禅近况,好像有些特别的经历,让他出现了恐惧。不过似乎他所受影响是良性的,又努力修炼,现在的你,恐怕和他的差距又远了一些……我绝非护短之人。”
“嗯……就该这样。”听到这样的消息,本多英明那理所当然的反应,出乎阿勇的意料。
“准备去些什么地方呢?”
“或许先到龛门神社吧,传说梦想神道流杖术的师祖梦想权之助曾在那里许愿二十一天。还有鹿岛神宫,冢原卜传在那里参悟‘一之太刀’,还想去讲道馆学习……待时机合适,我会去中国。从去年起,我便已开始学习中文……啊!这真是比练武更艰苦的经历。”
“你以后专精于杖术与投摔技了吗?”
“是的,而且,我想一生都活在武道里。”
“那请好好努力吧,我得先回去了,你离开的日子,我会照料道场的。”
“我再坐一会儿,不送了。”
阿勇回头的时候,英明正仰头望月,虽然是初夏,阿勇仿佛看见了霜落在英明的身上。
修行的路,纯粹得孤单,这是很美的。虽然阿勇也练武,但心里明白,自己怕是不太可能有机会再去领略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幸运。
泰国,清迈。
中国古代有《陋室铭》的篇章,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
草庐这种东西,在中国已经很难见到了,即使有,也是有钱人为找情调抑或为拍电影而搭建出的物事,缺少了陈旧而饱满的质感。
可是在清迈的郊外,却有这么一间草庐。早已拒绝了国术、选择了泰拳的大头,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会在泰国的草庐里,跟随一个德国拳师学习中国拳法的情境。这真是和而不同的缘法。
“泰国,欧洲人,中国咏春……这是三国杀吗?”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时候,完全不搭界的东西,弄得大头的脑子跟糨糊一样。
因为防潮的缘故,草庐地面是架空的,离地两尺。这样的地方,不论是喝酒或修养,都能让身心得到很好的休息。
可是偏偏正堂上挂着咏春拳宗师叶问的照片,使悠然的草庐变得肃穆起来。
这欧洲拳师花白的头发剃成板寸,脸上线条刚毅,苍鹰一样的眼神,与人交手时,居然可以透出些像阿生师父“料理菜一般料理对手”的干净麻利,行走坐卧都是德国人的严谨,全不似大多数中国武人的散淡家风。
“克力斯,我在中国广东见过咏春拳,这几手……似乎不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大头一边将自己的疑问提出,一边比划着。
“我们先来试试吧。”克力斯站开咏春的“二字钳阳马”,向大头发出挑战。
对拆了十多招后,克力斯找到了大头的空隙,笃笃笃笃笃笃,日字冲捶如连珠般砸下,大头被打得散了架。
“啪”的一声响,本来拳头会砸到脸上,克力斯却变拳为掌,只在大头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知道有些不一样,这几手是我经过实战后,加以修改的,跟现代的正宗拳法或许有些不一样,但是可能跟一百年前的正宗更加相近,实战起来,一定会更加有效。”
克力斯曾经是橄榄球运动员,后来迷上了咏春拳,一练就是二十年,曾给好莱坞的明星做过保镖,身手久经考验。
“日子过得平安,许多练武人很少实战,在长期练习中,他们会以自己对身体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这些招数原先的用劲、出手方位。这样在自己练习的时候,身体会很顺畅,但那只是假象,实战中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可以作茧自缚,要用实践来证明。”每当遇到一些人,以拳法不正宗的理由质问克力斯时,他都这么回答。
“大头,我也有过其他的中国学生,他们能够举一反三,领悟能力全世界都少有,可是唯独缺了脚踏实地、少说多做的精神。但你不光领悟力高,还肯钻研,训练完泰拳,还要到我这里练习,真是很刻苦。”这是克力斯对大头的评价。
大头一反常态,只说了声“谢谢”,没有谦虚地说“您太过奖了!”他知道德国人没有恭维人的习惯,更重要的是这些日子的努力,让自己对这样的夸奖终于能受之无愧。
大头后来跟几个拳友聊起来,说武人容易孤独,有能随身陪伴的东西才好。练空手道和柔道的有道服跟黑带陪伴,练兵器的有刀剑枪棒,练国术中拳脚功夫的和练泰拳的有什么呢?
“哈哈!你有泰拳短裤啊!”
“听起来咋这么别扭?”
后来,大头双手捧着用写满经文的布条编织成的泰拳臂箍时,还常想起一路走来的往事,发现心中的酸苦,早在那一刻融化成炽热的情愫。
中国,阿培居住的仓库中。
“我的朋友啊,还是合适点吧,你这样不行。”扎克正在给阿培的伤处上药。
“呵,增长实战经验嘛。”阿培干笑一声,一脸的麻木。
阿培如今越来越像一个打架机器,袭扰华盛旗下夜场的生意,赶客人,不断地跟人打斗,“以战养战”,是越发的骁勇。可是不论怎样,还是要受伤的,每次回到住处上药,肾上腺素退了下去,才感觉到痛。不过阿培学到了一个诀窍,就是把全身放松,在心里当自己跟死了一样,这就比较容易忍过去。
“单从武术上来说,你这样也并不是好事,不论你经验多丰富,不管经历怎么样的危险,对方毕竟不是厉害的拳法好手,我怕你的功夫不能跟你的信心齐头并进,这对练拳的人来说很危险,还是适可而止吧。”扎克一边语重心长地劝说,一边把纱布给扎上。
“我知道,但是欠人家的情。山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说过,刀山火海,绝不后退。”
“嗯,你自己好好把握,也顺道为我着想一下,我不想我费尽心血训练出来的人,有一天忽然就没了。”
“不会,算命的说我命硬……”
“闭嘴,好自为之,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还有……”
(你蛋白粉总是漏吃,要记住!——阿培猜的。)
“你蛋白粉总是漏吃!要记住!”扎克吼道。
静了好一会,阿培耐不住,回想起适才的打斗场面,还是有些后怕。
“我转身看到那家伙从我背后出刀……全是运气,差点完了。”
阿培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摸出包香烟,藏了好些时候了,要是扎克知道,会把阿培骂死。其实阿培已经戒掉了瘾,只是心情紧张的时候,会想弄根烟缓和一下。
“妈的……”抽了两口,阿培把烟狠狠地掐灭,走到沙包前,“嘭”的一拳砸上去,伤口痛了起来。
霎时间,阿培脸上凶相毕露,从丹田里吼出一声,左右开弓,一顿快拳拼命砸了出去。
发泄过后,阿培正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他觉得,自己征服了伤口,越痛越快,越痛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