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里说,当人们念诵大悲咒时,一切神、仙、魔、鬼、人、兽,皆以为天籁妙音,真是佛法无边。
要按这么说,世上若有什么能跟佛经的力量相匹敌的物事,大概也就剩下音乐了。母亲曾跟虎禅说,听到了美妙的音乐,就算是恶棍也不会无动于衷。
(如此看来,小时候的虎禅大概是新品种,或者更凶暴的恶棍。)
胤如的父亲从没这么安静地欣赏过女儿的音乐,满腹的成就感,脸上微笑绽放,心想:“弹到这个地步,作为女孩子的艺术修养已经够了,想必女儿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吧?”
散场,长孙青妍正要离开,胤如着急得扯住了她的衣袖。
“老师,我爸爸……也来了,正在台下,他会带我走。”
“孩子,我说过,我可以做你的导师,但是并没答应要去说服你的父亲。”
“那我怎么办呢?”胤如望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今天先给你上第一课吧,第一课非常简单。”
“嗯?”
“艺术家的美,不是向人献媚,而是‘我自求我道’的孤高,是绝尘的独立,倘若不懂得这一点,无论你的技巧多么华美,都只是平凡的匠人。”
“可是……”
“你是个鲜活的生命,要是有人擅自决定你的活法,剥夺了你人生的色彩,那才是真正的罪孽呢,你父亲不能,我也不能。孩子,想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吗?”
“当然呢!”
“好吧,我从前和你一样,也是这么过来的。”说完,长孙青妍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胤如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双目无神。
“嘿嘿,还好意思说呢,当年也不知是谁拿拖鞋抽着我练琴的。”虎禅跟鬼魂一样现身,阴恻恻地冷笑。
“哥哥!”
“这回吧……老娘说得很对,我能帮你的,已经做完了,下面非得你自己来不可……再说,就算想出手帮你,我也没什么主意,难不成我施展功夫,将你老爹乱拳打出校门嘛?”说完虎禅也快步离开,赶上母亲,早得了父亲的授意,希望能让母亲回家待上几天。
“哥哥!我跟爸怎么说?”胤如叫道。
“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诚实一点!”虎禅头也不回,挥挥手。
“闺女……哦……饿了吗?”胤如的父亲好容易才挤过人群,来到女儿面前,讨好似的笑着。
在家的时候说得决绝,可是当见到了胤如的时候,舌头就大了,转不过弯来。
“爸爸……”不论父亲是为什么而来,太久没见,总是想念的,胤如搂着爸爸,脸埋进了父亲的胸口。
“嗨……这破学校,让闺女受苦啦……咱们回家好不好?”父亲叹了口气。
“爸爸,我没受苦,只是想你。”
“不说了不说了,咱俩先好好吃一顿。”
饭桌上。
“闺女,回头咱们去学校办个手续,回家就办签证,去国外读书吧,去德国,我问了很多人,那儿的经济学是最好的。你老爸的家业,将来还得你来继承嘛!唉……你爸爸就是小时候读书少,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好容易摸爬滚打有了今天……”
“爸爸,我想弹琴。”
“没关系啊,等你去读书了,再给你买架琴,咱们天天弹。爸爸今天听了——没想到你现在弹得这么好听了呀……”
“不,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今后一直只弹琴……我想做一个艺术家!”
“幼稚,艺术家是那么好做的嘛!”爸爸嘴里嗔怪,脸上非常努力地憋出一个笑容。
“爸爸,我真的能行的,你看青妍老师,多好啊,她答应教我了!”
“不行,跟我回去。”父亲压低了声音,面无表情,知父莫若女,父亲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胤如眼眶里,泪水正打转。
“因为我是你爸!你得听我的!”
“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胤如壮起胆子,第一次反对爸爸的决定,声音特别大。
“这是为你好!你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整天抛头露面的?戏子!”
“我……我做生意还不是抛头露面嘛!”
“你懂什么……明天办了手续,就跟我回家!”
“爸爸,你知道我为了弹好琴,付出了多少吗?”
胤如声音变得很小,方才那两句抵抗,已经把自己仅有的胆气都泄光了。
“所以……爸爸不会害你的。”闺女从前不这样,父亲觉得自己的心肠有些硬,胸闷气紧,实不想再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