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的车队已到学校,长孙青妍博士刚踏足地面,人群便已骚动。
黑发盘起,一丝不苟,面上五岳丰隆。望其神,严谨端丽,却灿若海棠,双唇紧闭,抬眼间,目光直照远方。此等容颜,此等精气神,论谁也想象不出,这是一位孩子都已成年的夫人。
虎禅知道,母亲既不愿待在家中,依附着父亲出入厅堂,亦不擅长争权斗利,只盘踞在音乐殿堂,不断努力,犹如那个世界中的一方霸王。
尤其是在钢琴上,女人要想攀登到如此地步,本就比男人要困难得多。
老太爷说过,武者万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说得白话,就是一个手艺人。虎禅琢磨过,老娘当然也是手艺人,这么说起来,可比自家厉害太多了,至今为止,遇过能把自己放翻的人,怕是手指脚趾加起来,都不够数,但它哪里及得上老娘在音乐世界中的地位。
虎禅昨晚便莫名其妙地带着胤如去商场试衣服,早间又去做头发,整个人打扮了一番,既端庄好看,又成熟了许多。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会儿怎么看,胤如都是个少有的美人。
看虎禅,也换下了一直穿着的运动服,穿得齐整斯文,脖子上搭着雪白的围领,头发也理得柔顺自然,不复往日的乱发当风,便是为了见到老妈时,能少被数落几句。
“哥哥也很喜欢钢琴吧?学校能请到长孙老师来讲课,真是非常难得啊。”
“不喜欢,每次听到都想开溜。”虎禅干咽口唾沫。
“难道……你听过很多次?”
“不许再问,从现在开始,你好好地听,听明白所有细节,听出你自己的领会。结束后,我去哪儿,你就跟着去哪,不得有违!今天为你,我还得厚起脸皮才好。”
“为什么……”胤如刚要问,看见虎禅瞪了一眼,便把话吞了回去。
虎禅对钢琴只是半吊子,从前母亲都说,早上才学了这么一丁点,到了中午,便让这家伙就着午饭吃了。所以至今为止,虎禅虽能识谱,能弹奏,但水平很是低下,音乐知识也匮乏,听着母亲的讲座,更是半懂不懂。
只是,人类创出语言,便是为了表达自己心中所想、所愿,而音乐却也相同。虎禅忆起小时候,老太爷说“武事还须文事精”,曾教自己读书,熟读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说是能涵盖世上的诸多境界。母亲的课,虎禅听不下去,但音乐中的流动、委婉、劲健、雄浑、浓纤……却如画面一般在心中映照,真真切切。
“老妈好像又进步了很多……”虎禅笑笑,身旁胤如听得更是入港,攥着笔,时不时记录着。
这堂讲座,持续了近两小时,待到后半段时,虎禅早已开始闭目养神了。
“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吧,谢谢。”母亲这话一出口,虎禅睁开眼,拉起胤如走了出去。
“哥哥!等等,我还要找长孙博士签名!”
“见鬼的签名,一会儿叫你单独见她!”
“骗人!怎么可能?”
“我现在先带你到她下榻的酒店……她是我老妈。”
虎禅说得寻常,却在姑娘脑袋里响了个炸雷。
“要是我老妈能看得上你,收你做徒弟,你父亲会答应吗?”虎禅方一发问,见胤如与泥塑菩萨相似,呆立当场。
酒店里,虎禅悠悠地嘬着茶。
“哎,我说,你半晌没喝水啦,喝一口吧!”
“不喝……”
“哈哈哈!”人一紧张,尿意来得特别快,虎禅见胤如不一会儿的工夫,跑了几趟厕所,禁不住笑得杯里的茶水都溅出来。
“要不,你先练练?”虎禅对着酒店的钢琴,努努嘴。
手机响起。
“虎禅,在哪儿?”
“哈哈,妈,你直接回酒店吧,我在大厅茶座等你。”
“嗯。”
“一会儿,使出你平生本事,可别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虎禅心里也有些惴惴,对胤如嘱咐着。
“我尽力……”
“没有尽力的说法,就这一次机会,要是不行,老老实实地跟你老爹回去,读经济管理好了。”
“我没想到……”
“别想了,盘算好一会儿要演奏的曲目,现在,乖乖去钢琴那边坐着,定定神。”
“嘿嘿……妈,好久不见,您辛苦啦,但是越来越年轻啦!”虎禅笑得甚是乖巧,给母亲斟上茶,谁知老妈不露半点神色,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上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啊……啊呀……不过这不都及格了嘛!”原来母亲拿出的,正是虎禅的考试成绩单。
“就拿这个欢迎我?”母亲冷笑一声。
“妈,你知道,儿子对您最大方,这破玩意儿可是您拿出来的,我可拿不出手……不过,给您准备了另外一份礼物!”虎禅手快,抓过那成绩单稀里哗啦地一揉,揣在口袋里。
“自己也知道是破玩意儿拿不出手吧,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礼物,过来!”
“长孙老师!您好!我叫胤如!是虎禅的同学!请您指教!”壮了半天胆子,总算说话没结巴,却也有些生硬。
见胤如一个鞠躬,身子还弯着,半天没起来,长孙青妍登时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