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约莫三小时步行路程,因为遍地霜雪,比平日里难走许多,大风吹过岩崖草木,遂成山呼海啸、雪虐风饕之势。
通往玉虚岩的九涧渡,宽处足有四五丈,窄处只一尺半,十分险要,放眼望向茫茫天地,使人胸怀豁达。
“冷,脚很冻,我都穿了两双袜子呢!”虎禅索索鼻子,把头上的帽子拉下些,遮住耳朵。
“哪个笨蛋这种天气还穿布鞋啊,要像我一样穿棉鞋。”无心一蹦一跳,得瑟得很,一见面就被跌一跤,这下可好,老天为我报了仇。
可事实上,虎禅冷得很舒服,要来听通幽师伯的话,就该敞开心扉,如果不能看穿事物的本质,那就要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
爬山是一种十分损伤膝盖的活计,所以常年在山上来去的道人们,有一套专用于爬山的步法保护身体,虎禅与无心,每上一阶,都用弓步向侧上方踏出,身体重心也转移到前脚,起脚吸气,落足呼气,如炼拳一般。
通幽师伯住在玉虚岩后的一间小屋子里,玉虚岩是一座岩观,内塑雷部众神泥像,尽管内部并无烟火,总算是有瓦遮头,觉得暖和了些。
虎禅从前来过,因为《封神演义》里的故事,一直很喜欢这些泥像。雷部众神之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即是商朝的太师闻仲死后受封的神职,大概,在所有“助纣为虐”之人中,唯有这闻仲太师的刚正不阿最让人敬佩。
“师父!看谁来了!”无心一进门便大声嚷嚷。
“嗯?你也来了啊,行,做饭去吧,多做些。”通幽师伯一如从前般清瘦,看着虎禅,没半点儿有客自远方来的意思,到像是看见个日日来串门儿的邻居。
“好嘞!”虎禅站在火炉前,一边抖动全身,活动气血,回答得既简单又精神。
“哗!这么丰盛!还买了酒哪!”虎禅原本以为这回上山要持斋把素,但看无心从筐子里拿出的食材,却让自己十分意外,这一趟买下来,怎么都够吃半个多月了。
“师父说我在长身体,要多吃,还说钱放盒子里被老鼠啃,不如早些吃掉了干净。”
武当山下,乃至外地都时常有生意人上山请道爷看风水,买地建房的人没经过这道程序,心里总是不踏实,而往往塞给道爷的报酬也是不菲,可是住在这山上,也实在没什么可以使钱的地方。
“师伯,山下的路又修了吗?”虎禅随口扯起了话题。
“嗯,修了,说起来也算是我让修的。”
“哎?这建设的意见您也插上了手?”
“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找我帮算命求签;有的让我给他们指赚钱的路;也有让我给他们指条躲灾避难的路,这东西我真的不会。”
“噗……咳……”虎禅刚抿口酒,一下呛上了。师伯一辈子不与人动心机,买东西也没讲过价钱,居然找他问生意呢。
“我说我不会,他们拉着我不放,说让我发发慈悲。”
“然后?”
“我只能说让他们多多行善嘛,他们很高兴,问我行善的路子。”
“行善都不会吗?您咋说?”
“我说修桥补路啊……希望工程啊……孝顺父母啊……扶老人过马路什么的,然后没过两天他们就把山下原本的路都挖了,重新铺上。”通幽师伯掐着手指数来数去,大概当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只数出了这么几条善路。
“这……每个人你都这么说吗?”
“没办法呀,要是能点石成金倒还方便了。”
虎禅语塞,无心在旁哈哈大笑。
“然后路修完了,修到前边元和观那儿,发现有块地段不错,就是有个古庙挡着,要拆了建酒店,我说别拆吧,这回他们塞了个红包给我,让人把我打发走了。”通幽师伯从床上走下来,挂好手中的拂尘,坐到桌前。
“这不是扔了钥匙来砸锁嘛……那庙里供的是哪尊神仙呢?”
“土地。”
“这土地当得……师伯,怎么想着搬到这儿来的?在玄武阁不是住得好好的嘛?”
“只在此山中,哪儿不都是好好的呢?”师伯随意应了声,示意虎禅动手吃饭,可这时无心却把捧起的碗给放下了。
“才不是那样呢,那边说要组织什么武术文化交流,把咱赶出来了!”无心一脸的不高兴。
“谁赶你了?师父赶的?”通幽师伯看着无心。
“吃饭吧,安静,助消化!”虎禅即刻会意,拿筷子敲了无心一把。
“我看,你也没打算老实待着。”通幽师伯斜了虎禅一眼。
饭后,虎禅说了张爷已经外出云游的事,本是闭眼养神的通幽师伯,眼睛睁开一条缝,遥望屋外风雪,随即又缓缓闭上。
稍事休息后,虎禅揉揉脸起身,向外走去。
岩庙里,无心前后脚开立,一边站着三才桩,一边捧着本英语教材朗读,今年无心也要高考了。
“复习得如何了?”虎禅拍拍无心。
“没问题,武汉的老师给我画了下重点,都能记下,先前还做了些模拟试题,成绩不错呢。”
“没老师在身边指点也能做到这一步,真难为你了。”想起自己那吊儿郎当的中学时光,虎禅有些脸上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