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如此?一天也就是那十二个时辰,人要吃喝拉撒睡,要做事,还剩下多少时间?诸多功夫,样样舞弄几遍,没一手能精的,玩到最后,就是个贪多务得的花哨把势,只有下了苦工夫的人,才会知道东西多了练不过来。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大概就是如此吧。
虎禅用的那两个大铁球,铁锈已经被磨了个干净,亮锃锃的,这就是下足苦功的铁证。
这么些日子下来,虎禅已经能用脚将铁球撂出一尺远近了,无怪乎脚下一勾就能撂倒这些长年练跤的精壮汉子。
天色晚了,黑爷要回家了,忽然肚子里涌起一股顽皮气。
“虎禅哪!”
“哎!爷爷!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练!”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
“我听说你学习成绩不太好。”黑爷伸着食指,对着虎禅额头戳。
“啊!”虎禅惊得咧开了嘴。
(眼线!一定有眼线!)
虎禅忽地转头望着刚才还在偷懒的弟兄们,大家立刻转头练跤去了。
“看他们干吗!跤要摔,也要好好学习!”
“是……”
入夜。
“上身前倾,一脚向后勾起抬高,脚底向上,双手五指并拢,向背后勾,头抬起,啊……支撑脚要伸直!”穆蕴贤正给虎禅纠正动作,不光练着的虎禅汗流满面,穆哥也不轻松。
从前,常有人找到戴家中的师叔伯要学习武术,总是说:“收下我吧!我能吃苦!”
每次遇到这类情况,长辈们看起来总是没有丝毫兴趣的样子。
“认真教的话,教的人比学的人要累很多啊!要是不认真,还不如不教,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魄。
不过穆哥算是有福之人,虎禅一点就明,一练就熟,不知省了多少口舌。
“行了,歇会儿,我再教你一个绊子吧,使来使去还是‘拧子’,看起来有些寒酸哪!”看虎禅练的时间长了,穆哥也觉得闷,想找些事情做。
“你是闷了吧?”
“死小鬼,你又知道!哈哈!”
“穆哥,最近练跤的人,好像少了几个啊。”
“嗨,满树皆开花,结果几个成哪。你就瞧瞧咱俩挂起的铁球,明摆在那儿,就是没人愿意去多试试,他们从不认为那是自己该做的事情。”
“为何会是这样呢?”虎禅对这种事情无法理解。
“摔跤算是诸多国术中,从开始学到能应用于实战,出师最快的一种。多数人都是希望借这东西很快地建立起一点力量上的自信,炫耀于人前,并没有什么好的念想,有的又嫌弃武术太苦或者太土,那种人像开了裂缝的石头一般,经不起雕琢。”
“是不是优秀的武术,跟土和洋没关系吧,只是,人渐渐少了,黑爷的收入……”虎禅挠挠头,武术家也是要吃饭的。
“撑着吧,逢年过节咱们多尽心就是了……”穆蕴贤只能念叨着这不是主意的主意。
“虎禅!”
“嗯?怎么忽然严肃起来?”
“尽管你已有了自己的武术流派,摔跤还是要好好学啊!”前些日子虎禅在与穆蕴贤聊天的时候,虎禅告诉过穆蕴贤自己拳法的来历,并且做了一些演练,这却使得穆蕴贤多了些不放心,难得送上门的好徒弟,要是忽然放弃了摔跤,黑爷说不定会很失望。当然穆蕴贤这些日子察言观色,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十分无奈的劝告,拥有了其他流派武术传承之人,不大可能成为一个纯粹的跤手。而且近来虎禅摔跤时,技术上越来越放得开,只是原本所习练的武术太根深蒂固,且至今仍勤练不辍,跤法中自然而然地加入一些其他武术中的身法与扑跌之技,穆蕴贤都看在眼里。
穆蕴贤跟随师父多年,也略知师父家中的情况——黑爷的儿子,自幼体弱多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媳妇儿,结婚前说同甘共苦,结婚后却抱怨得厉害。孙儿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混混,今年高考,分数还差一大截,几万块自费实在是拿不出了。而且黑爷的儿子老惦记着父亲跤场这块地,更惦记着黑爷的那块“永不沾尘”的紫檀牌匾,只是黑爷寸土不让,死守着自己这两样宝贝,家里闹了好几次。
大概,因为跤场里能够孕育未来的希望,牌匾上又铭刻着从前的记忆,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对自己而言是多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