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懂得什么本事,有什么样的名头,与他选择怎样活着,没有任何关系。”
师父对虎禅说过这样的话。
阿生师父是个道人,长年都穿着那几件蓝黑色的粗布道袍,天冷了就套上陈旧却干净的大棉袄,虎禅给阿生师父送来的羽绒衣,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箱子底。
“阿生啊,出来教拳法你会很有名的哩!”
“阿生师父为什么待在这小地方,会失去很多机会啊!”
“到我们这儿来吧,提成很高!”
每年都会有些人来劝阿生师父出山教拳,在师门中,阿生的功夫是最好的。
开始的时候阿生总是轻声慢语道:“你们都是能出人头地的良才,而我能面对着清风皓月过活,不为繁杂的事务所累,就已经很满足了。”
到了后来,有一些人来问的次数太多,价码也开得越来越高,阿生师父不胜其扰,答案就变得很生硬:“你们习武是为了功高拜将,我只为了学习我们的祖先!”
阿生师父的容貌也非常特别。
说起道人,人们都会想起长发长须、大袖翩翩、仙风道骨之类。
可是曾经有人问起虎禅的师父长什么样子,虎禅仰着头:“嗯……张飞,粗了点儿……关羽的形象又比师父斯文了点儿,应该像是张飞与关羽的混合体吧。”
“你们不知道吧,真正的‘邋遢道人’张三丰,才不是你们想的那般俊俏哩!三丰老道的头发胡子,可比我的更加剑拔弩张啊,哈哈!”阿生师父说起三丰祖师的相貌,总是乐得前俯后仰。
阿生师父平日里十分古怪有趣儿,但是一认真起来,眉宇间就会聚起一股雄浑豪猛的狮虎之气。
普通人发怒吓唬人,张牙舞爪地扭曲着脸,在阿生师父面前,那简直是个笑话。
明白人都知道,阿生师父那看人如看猎物一般的眼神,是经历了许许多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积累而成的。
童年的阿生师父十分调皮捣蛋,比虎禅犹有过之。
虎禅的太师父有个女儿叫小蔻,据说年轻的时候长得十分俊俏,还有一把好嗓子,每日里都在院子里练唱,路过的人就像被那唱腔拉住了袖口儿一般,明明脚下急着去干活儿,上半身还向后拧着,挪不动。
那时的阿生可是个“煮鹤焚琴”的家伙,老是爱带着一帮子小跟班儿大叫大嚷地给捣乱。有一次还编顺口溜,脱下鞋来,在院门口的树上拍一把念一句,把小蔻惹哭了。
这一哭不打紧,戴家心意门中的师兄弟可恼了,冲了几个出来,把这帮坏小子一顿臭揍。
这几个戴家子弟年纪尚轻,功夫还嫩,却也把这群小坏蛋打得哭爹喊娘,唯独阿生天生伶俐,腿脚活泛,左躲右闪,老半天没被打着。
虎禅的太师父看在眼里,起了爱才之心,让人把阿生擒下,带回阿生家里,与他的爹娘说清原委,收阿生作了入室弟子。
阿生一练拳,就上了瘾,进步极快。
不管做任何学问,对于上了瘾的人,什么刻苦努力之类的道理,一概不用废话。
“阿生将来是能为我撑住门脸儿的人哪!”
虎禅的太师父常这么说。
后来,不知道为哪般,阿生师父在二十多岁功夫有一定成就之后,忽然离开了家乡,放弃了执掌武术流派的机会,就连虎禅的师娘也不知道阿生师父去了哪里。等回来的时候,阿生已经扎起了发髻,蓄了长须,身穿道袍,成了一个道人,把虎禅的师娘吓得哇哇大哭。
虎禅也知道师父在外习得的太极拳,在世面上是十分稀罕的本事,与各家都不相同。站桩养功,喂手缠拳,练步活身,只这三部分,并无那繁琐恼人的套路。这便是他出家后,从其他道爷那里搜刮回来的本事。
那一年老太爷岳文勋带着虎禅来选师拜师的时候,始终没有挑得上眼的,便问起:“当年阿生那孩子功夫品性都不错,如今何在?”
门人都面面相觑。
特立独行之人,常怀过人之能。
然而如果不是十分深入的了解,这类人是很难接触的,他们总是与人不同,有自己的想法。
阿生自从回到老家后,几场与外界的比武,大家都看在眼里。阿生打起人来,把手伸出挑拨一下对手,对手刚一做出反应就遭到重创,“引手”用得出神入化,手脚麻利又老辣,虎禅的引手便是一边被打一边学会的。还有阿生师父那股子骁勇善战、打击对手如收割庄稼一般的自如、对地位钱财之类的诱惑完全免疫的固执,在普通的武术家中非常稀罕,所以尽管阿生住在离此不远的枣树林后边,门中师兄弟因为有些畏惧,也很少去拜望他。
所以时至今日,虎禅的师爷爷虽然老迈,无奈之下,还不得不继续执掌着戴家拳这一门派。
“那年阿生回来的时候,我实在是认不出了,直到他将我拉到饭店,点了一桌菜,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然后再演出当年我教他的拳法,我才缓过神儿来。”
虎禅记得,太师父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神情很是复杂,似乎有些伤感、有些疼爱、又有些责怪……实在猜不到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拜入师门的第一天,虎禅的太师父就曾叮嘱:“矢志学习真武术之人,必然较常人凶多吉少。”
打斗,还有因打斗而产生的矛盾与麻烦,常人一辈子恐怕也难遇上一次,而对武者来说,理所当然要忍受,这是武者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