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撤掉了准备攻击的架势,解开了护甲头盔的系带,摘下头盔,坐在了地上,半晌不说话。
虎禅看到英明这个态度,十分不解。
“为什么不打了?”虎禅问道。
这时英明已经放松了自己的脸,但是却比刚才显得更加严肃。
“我挥动木刀,并非为了取胜,而你为了取胜,却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这并非真正的学习之道,我虽然并不在意,但是你的做法不光令自己止步不前,对有心教你的人,也十分失礼。”
英明平静而又肃穆地看着虎禅,虎禅虽然盘腿坐得稳稳当当,但是心里却有些不知所措,也隐隐觉得自己刚才打斗时的表现似乎有些不妥,但是一时间脑子还理不清头绪。
“今天岳君的心情似乎不适合继续练武,请先休息,等你的心情安定下来,再来学习我的武术,如果一块儿去吃饭喝酒则另当别论,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嗯,时间不早了,那我今天先告辞了,把今天所学会的整理一下,下次再来请教。”虎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继续犹豫很不合适,平日里纵然很能胡闹,但是现在觉得心头有些气闷,只能从嘴里蹦出这么些没味儿的话来。“天哪!今儿真是……”
离开英明的道场后,虎禅散步到附近的电玩厅里,本想散散心,玩一把平日里最擅长的铁拳,结果却一下子输了不知道多少局。对面与虎禅对打的是女孩子,赢了就站起来举着胳膊乱舞,咧着涂了闪亮唇膏的大嘴疯笑。
“妈呀,长这德性,没天理了……这格斗游戏就该是男人玩的嘛!”虎禅撇着嘴,眼皮使劲儿跳,他觉得如果对方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孩子,那自己还算输得有理,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古怪心思。
“还是回家吧,翻翻书,定定心思,昨天没练够,今天多补补。”手上玩游戏的代币也不要了,扔在了游戏机的案台上。
虎禅了解自己,每当自己烦闷的时候,便很难把一些事情考虑妥当,只要略微玩乐一下,泄掉那股闷气,很快脑子就明白了。
自从开始把太极拳活步对练、对缠的法子教给本多英明,自己就带着一股莫名的好胜心,也许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的心胸十分开阔、大气。那么教出这套练法,也许并非自己的真心呢?既然不出自真心,这里边所携带的心思,便不是正道,大概是过于好胜吧?
逞强好胜,甚至有的时候死要面子活受罪,都是少年人飞蛾扑火般爱犯的毛病。
之后呢?
回想起英明说的“我挥动木刀,并非为了取胜,而你为了取胜,却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虎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眉心又蹙在了一起,这回可不是发狠,是懊恼。
“我明明是要去学习刀术的呀!”虎禅想起自己的初衷,脸上写满了懊丧。
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明明说过的,抛开历史因素不论,武人有武人的义务,不拘一格学习与见识各种可能会让自己提高的技艺。
“自己的好恶,把本质给颠倒了,现在想起来,今天的学习,我弄得一塌糊涂,把木刀当厚背大刀,又把木刀当鞭杆,难怪英明会不高兴。虽然我并不是专攻兵器的,但从根本上来说,他的认真,是希望我的刀术学得炉火纯青啊!”
在日本武人的心里,对刀的信仰,很多时候甚至超越了刀的实用性。虎禅这么做,无意间有些不尊重,虽然没有任何一条理由可以直接指责虎禅错了,但是人的信仰就是这样,完全不可能标准化。
且对于日本的刀术来说,用正确的方法使用刀,以使身与刀配合无间,发挥出最适当的攻击才是正道,并不是身体强大,力压对手。
虎禅的心性虽然仍欠成熟,但是用心反思过往的能力,却已经被老太爷磨砺得十分明澈通透。
心里想得明白,那是做好事情的前提。
不过更多时候,并不是想明白了问题就不存在了,现在想出了所以然来之后,烦恼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虎禅忽然想起,附近有一座寺院,几年前爷爷就领自己去过,虽然寺院不能让好的心情更好,却能让坏的心情消散。这些年来的时候也没去,已经忘记供奉的是哪位佛祖了,也不知道现在那寺院是不是还在。
拳法武术,在许多时候与宗教是不分家的,所以虎禅很小的时候,就常会待在各种各样的寺院里。观看清真寺里的阿訇、道观里的道爷、佛寺里的和尚……穆斯林的拳法可是天下闻名的,那些阿訇不仅力大无穷,更重要的是炒得一手好牛肉干巴……而老太爷带自己去认识的道爷、和尚,除了功夫厉害,还特别会说故事,有口耳相传的,也有经书上的,听他们说故事,是很能忘忧的,嗯,还有他们泡的药酒……
实际上,虎禅的师父也是一位道人,也是少数懂得收拾这臭小子的人。
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虎禅从这些两袖清风的修持者身上刮走了多少好处。
“我喜欢寺院啊,爱屋及乌,也爱寺院里的东西。所以真主啊,佛陀啊,三清祖师啊,都一定不会怪罪我,有谁会去怨恨喜欢自己的人呢?”
满脑子歪理纵横,想到这些,虎禅又龇着牙笑了起来。
正处于烦恼之中,说笑就能笑出来的人,也不知道是豁达还是没长心眼。
闲着也是闲着,虎禅向记忆里寺院的方向慢悠悠地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