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凌渡宇 黄易 第2页,共2页

她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圈,来到东面的入口,这是凌渡宇和她约定的地方。

苦候了足有二十分钟,一个印度大汉迎面走上来道:“大明星!给我的女儿签个名好吗?”

云丝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拍着胸口道:“差点吓坏了我,估不到你的印度话说得那样好,难怪王子的手下眼白白地被你逃了。”

凌渡宇道:“来!到货车去。”

云丝兰讶道:“货车?”已给凌渡宇一把拖着往前走,直出商场,在街上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辆货车前,两人坐上车头,货车开出。

货车在城市内穿插,这是市中心的区域,沿途看到大大小小的草地和广场,街道宽阔,挤满了行人。

凌渡宇往市西北的商业区驶去。不一会抵达著名的康诺特圆市场,由两层白色楼房,组成一个大圆盘形的结构,楼房两面都是各类型的商店,圆盘内圈直径达六百米,一座别致的花园位于中央,碧草清池,繁花茂树。商店门外都有廊柱,相互连接成一条圆形走廊,是避开印度的炎阳和无常的季候雨一个理想的去处。

大街上人流如云,汽车如鲫。

凌渡宇把货车停在街角,拉上遮蔽车窗的布帘,转过身来,刚好迎上云丝兰期待的眼光。

不施脂粉的云丝兰,另有一番清丽的美态,凌渡宇忍不住俯身过去,轻轻一吻,当作见面礼。

云丝兰笑脸如花,轻轻道:“你约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这个吧?”

凌渡宇潇洒地耸耸肩胛,道:“只是为这个,也无不可,但你也不会只是为了这个,而出来见我吧?”

云丝兰俯身过来,拥着凌渡宇深深一吻,喘着气道:“我们找个地方,好不好?”

凌渡宇叹口气道:“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我想你把王子所有的事告诉我,尽可能地详尽,特别是他的敌人,知道的都说出来,甚至你认为无关痛痒的事,也可能是关键所在。”

云丝兰坐正身子,想了一会,开始说起来,凌渡宇只在骨节眼上问上两句。

当云丝兰说到王子从事的犯罪活动时,他特别留神,不断询问其中的细节。

云丝兰说及王子的毒品买卖,道:“王子原本决定了不沾手任何毒品买卖,怕失去部分政客的支持,因为尽管在黑社会里,毒品也被视为不光彩的恶行,可是毒品的利润实在太庞大了,钱能驱神使鬼,一个名叫达德的大毒枭乘势崛起,逐渐控制了北印度的市场,势力向四方八面膨胀起来,王子见势不妙,向达德施加压力,经过了几次大火并,达德处于下风,迫得将本地的毒品发行权让给了王子,而他则负责国际线的毒品贩运,达德在东南亚收集毒品,卖给王子,再由王子加以提炼后分配往本地的拆家。”

凌渡宇插口道:“目前两人的关系怎样?”

云丝兰道:“外弛内张,达德性情暴戾,凶残尤过王子,只不过王子的势力上达政府、下达黎民,蒂固根深,故此达德敢怒不敢言,不过我从王子的手下处,知道达德不断招兵买马,等待一举歼灭王子的机会。当然!王子亦非善男信女……”

凌渡宇道:“你有没有方法侦知双方毒品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云丝兰微笑道:“你算是问对了人,我一向非常积极留心他毒品的交收买卖。”她的笑容泄出一丝苦涩的味道,使凌渡宇感到要得到这方面的资料,她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本钱自是她的色相无疑。

凌渡宇怜惜地道:“我要知道近期的最大买卖,愈是大宗愈好。”

云丝兰指着货车对正的康诺特圆市场道:“明天正午,双方将会在此有宗大交易。”

凌渡宇微笑道:“这便够了!”想了一想,问道:“告诉我交易的方法和形式,假如可能,我甚至希望知道他们今次交易毒品的类型、包装毒品的方法。”

云丝兰道:“达德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也很迷信,喜欢把毒品藏在《吠陀经》内,认为这会给他带来幸运,这是王子告诉我的。”

凌渡宇沉思道:“若要掩人耳目,应该是市面流行的版本,希望这次《吠陀经》也会带来幸运,不是带给他,而是带来给我!”

次日。

上午十一时四十四分。

康诺特圆市场是新德里市西北区的中心,九条马路从圆市场伸向四面八方,路旁高楼直插云天,银行、百货公司、书店、大企业林立路旁。

两辆外貌毫不起眼的日本房车,从西面的大路驶至圆市场。

市场内非常拥挤,本土人外,不少是慕名而来的游客。

达德与王子约定在这里交易,就是贪此处四通八达,尽管有意外发生,逃走也非常容易。

日本房车停了下来,四名大汉从先至的房车走下来,其中一人手上提着个上了锁的公文包。

四人下车后毫不停留,进入市场内。

每辆车都留下一人看守,负起把风接应的任务。

后一车下来的四名男子,他们和先行的四名男子保持着一段距离,负起护送的责任。他们并不惧怕警察,警方中有他们的线眼,一举一动均不能瞒过他们。这只是例行的安全程序。一边行,一边以无线电话和市场外两辆车保持联络。

他们奉达德之命,和王子的手下进行交易。早一阵子国际上风声很紧,很久没有这样大宗的买卖了。

先行的四名男子转入了圆市场著名的圆形廊道。

行人如鲫,气氛热闹。廊道旁的商店货物齐全,顾客盈门。

一切看来毫无异样。

先行的四名男子,把提着公文包的男子护在中间,以稳定的步伐,沿着圆廊步行。正在这时,人影一闪。

大汉们都是一流好手,立时惊觉,不过比起来人的速度,他们已慢了一步。

那人由廊道内围扑出,一下子切入四人之间,闪电般来到提着公文包大汉的左侧。

提着公文包的大汉待要探手入上衣内,下阴已被一下膝撞击中,腰还未弯下,两眼给对方以叉开的手指插中,整个人仰跌的同时,手中一轻,公文包给劈手抢去。

后面的大汉大惊扑前,那人把抢过来的公文包迎头向他挥去,大汉举手一挡,脚眼处一阵剧痛,似乎给坚硬的铁器猛撞,立时失去平衡,向前倒扑,直至跌在地上,还不知给人用什么东西袭击。

这时前面先行的两名大汉回身扑来,偷袭者不退反进,以令人难信的速度,箭矢般在两人的空隙间突围,一下子冲进了人堆里,两名大汉这时才看到对方是个身穿印度袍服的大汉,脚下着安装了滑轮的雪屐,在密麻麻的人群中左穿右插,滑行远去。两人狂叫一声,发力追去。

后面的大汉发觉有异,亦死命追来。

气氛一时紧张到极点。

公文包内是价值达千万美元的高纯度海洛因,绝对不能容人抢去。

偷袭者以高速向东方的出口滑去。

追赶的大汉们不愧好手,虽异变突起,眼看追之不及,临危不乱,连忙以手上的无线电话通知在市场外把风的两辆车。

惊叫声此起彼落,追逐在群众中产生极度的慌乱,纷纷避进商店里,整截圆廊乱成一团。

偷袭者身形消失在东面的出口处。

大汉们狂奔至出口时,齐齐舒了一口气,停下步来。

他们的两辆车,打横拦在出口处。失去的公文包,提在他们一方的另一个大汉手内。

奔来的大汉道:“人呢?”

提着公文包的大汉道:“他奔到出口时,我们刚刚赶到,我和阿均扑了下来,他大惊下抛低公文包,在人群中逃走了,阿均追了上去。真气人,若非这么多行人,看我一枪把他了结。”

另一名大汉拿过公文包,看了看完好无恙的锁,道:“小心点,还是查看一下。”

有人取出锁匙,把公文包打开了一条缝,旋又合上,点头道:“没有问题!”上好了锁,道:“快!交易的时间到了。幸好王子的人还未到。”

王子的面色要有多难看就多难看。

公文包在他的办公桌面打了开来,挖空了的《吠陀经》全给打了开来,台上放满了以胶袋密封的白色粉末。

一张条子放在桌面,以梵文写着:“王子:你的死期到了。”

王子大发雷霆,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全是饭桶,一千万美元换回来不值三元的面粉,正蠢材!”

云丝兰走到他背后,安慰地为他按摩肩膊的肌肉,王子绷紧的脸容才松了一点。

他的面前站了战战兢兢的十多名手下,其中负责毒品生意的科加那道:“这几年来我们都是这样交易,谁估到达德会忽然弄鬼?”

王子阴阴道:“为了钱,这些年来,有哪一天他不想取我而代之!”

另一个手下弥日星同意道:“上星期警方缉获的一批军火,据说就是达德订购了的,可知他是处心积虑要作反的了。”

王子的眼光望向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身材瘦削、有点像大学教授的男子伦贝道:“你怎么看?”

伦贝是王子的军师和智囊,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闻言不愠不火地分析道:“照理达德的性格虽然暴躁,却是非常精明厉害的人,他若要对付我们,一定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打击和削弱我们的力量,而且第一个目标一定是王子殿下。”

众人一齐点头。

王子缓缓道:“这些面粉和字条又怎样解释?”

伦贝胸有成竹地道:“这可能是他内部的问题,手下出卖了他也说不定,总之我认为必须把事情弄个清楚。”跟着嘿嘿一笑,道:“达德对我们的企业有狼子野心,路人皆见,不过这还不是动手的适当时刻。”

王子沉思片刻,抬头时眼神恢复平日的冷静,道:“你说现在应做什么?”

伦贝道:“我们给达德拨个电话,什么有关毒品的事也不要说,只说王子殿下要和他会面,假设这事不是由他弄出来的,他一定全无防备,那时可以当面和他解决这件事。”

王子道:“好!就这么办!”向身后的云丝兰道:“给我拨电话。”

大铁闸向左右两旁缩入。

两辆装满大汉的美制大房车,当先从王子的华宅驶了出来。

接着是王子银白色的劳斯莱斯,后面跟着另两辆大房车,颇有点出巡的味道。

车队转入街道的右方,向着总统府的方向驶去。

王子和伦贝两人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神态轻松,伦贝的估计没有错,电话中的达德语气如常,立时同意在新德里大酒店的咖啡室内,恭候王子的大驾。

每次坐在车内时,王子都感到舒适安详,这并非车内的华丽设备,而是这辆车是特制的保安车,车厢是用三层的装甲车的甲板嵌成,足可抵挡一般武器,甚至榴弹和小型火箭炮的袭击。

车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

王子心想:“异日重建帝国,驾车出巡时,所有这些交通灯都将对我不起作用。”想到这里,不禁闷哼一声。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伦贝全身一震,望向左方。

王子顺着他的眼光自然望去,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一切来得像个噩梦。

一辆大货车从右线切过马路,笔直向他的车以高速冲过来,车轮和路面擦得吱吱作响。

货车在王子眼中不断扩大,他的脑海空白一片。

反应最快是王子的保镖兼司机,一看势色不对,条件反射地一脚踏上油门,将轮盘拼命扭向左方,车子一弹一跳,向左方的行人路铲上去。

货车刚好冲到,一下子猛撞在车尾,把王子的劳斯莱斯撞得整架打着转向外飞去。这反而救了王子一命。

货车隆一声爆炸起来,爆出一天火焰,货车冲势不止,它撞上王子车尾时已失去了平衡,这时一个翻侧,压在紧跟王子车后的大房车顶,再是一连串爆炸,烈焰冲上半天。大房车和货车一齐燃烧起来。

四扇车门推开,车内的大汉滚了出来,有两人身上着了火,在地上不断滚动,希望将火压熄。

车队头尾的人纷纷跳下车,有人拿起灭火筒,向燃烧着的货车和房车喷射。

“轰!”货车再发生一下激爆,救火的大汉在火屑四射下,被气流带得跌了开去,一时间再没有人敢靠近焚烧着的货车了。

王子被手下从劳斯莱斯拖出来时,面额淌着两行鲜血,虽是轻伤,形象非常狰狞可怖。

王子咬牙切齿道:“干这事的人呢?”

手下大将科加那道:“货车冲上来前,我们看到有人从司机位跳了下来,从对街逃了去。”

王子脸上肌肉跳动,狠声道:“达德!我要把你斩成一千块,少了一块我就不是王子!”

四周的手下不寒而栗,他们从未见到王子这样狂怒。

达德坐在咖啡室内,悠闲地呷着咖啡。

坐在他右方的得力手下马勒夫道:“不知今次王子约老总你见面,是为了什么事,难道我们秘密囤积军火的事,让他知道了。”

达德身形略见肥矮,却非常精壮,年纪在四十来岁间,动作灵活,一对眼似开似闭,教人不知他心里转着什么念头。

达德哂道:“知道又怎样,我一天未动手,他也拿不着整我的把柄,不过无论如何,仍是小心点好,你布置好了没有。”

马勒夫道:“我动员了六十多最精锐的好手,尽管不能取胜,逃起来应该是绰有余裕。”

达德道:“其实我们太小心了,王子极之爱惜名声,无耻之事虽然暗里做尽,表面还是个大殷商和慈善家,若他敢公然行凶,一定吓退贪官政客对他的支持,这也是他的弱点。”

马勒夫刚要应是,异变已起。

“咔嚓!”一声轻响,从通往厕所和后门处的出口传来。

达德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向后仰跌,马勒夫一跳跃起,一把揽着达德向台下滚去。

附近几桌的手下敏捷地弹起来,枪全上了手。

那人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他极其机灵,身子一缩退往餐厅的后门,恰好避过暴雨般打来的枪弹。

接近后门的一台达德手下,是首先追到后门的人,他们听到楼梯响起急剧的步声,向下而去。

达德的手下猛力狂追,蓦地一声爆响,一阵烟雾刹那间笼罩了整楼梯的空间,黑雾不但使人目不能视,还含有强烈催泪作用,一时呛咳大作,追捕瓦解冰消。

马勒夫将达德扶往一角,检视他的伤势,一边道:“老总!不要紧,只是擦伤了肩臂吧,不会有大碍的。”

达德喘着气道:“不管如何,这笔债一定要和王子算个清楚明白。”

新德里的两个犯罪集团,终于拉开了战幕,以鲜血和暴力去解决问题。

凌渡宇回到营地时,工地的开采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

沈翎忙得满头大汗,一见他回来,连忙把他拉往一角道:“你滚到哪里去了,足有整个星期,电话没有一个回来。”

凌渡宇微笑道:“发生了很多事,今晚找个机会告诉你,不过王子暂时不能来骚扰我们了。这处怎么样?”

沈翎道:“所有人都很尽心尽力,我看最多再有一星期,便可以抵达那家伙。”

凌渡宇还想说话,总工程师英国人艾理斯作了个手号,呼唤沈翎过去。

沈翎向他打个眼色,又昏天黑地忙起来。凌渡宇劳碌多日,避进房内修他的静养功夫。

钻油台上亮了两支灯,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营地处一片灯光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是黑蒙蒙一片,在天空背景下,清楚显示出远近的山势。

今晚天气特佳,钻油台和整个盆地覆盖在一夜星空底下。

夜风徐来,使人身闲心舒。

沈翎听罢凌渡宇近日所干的好事,大笑起来道:“王子今次被你弄得惨了,希望达德争气点,在王子一枪命中他眉心时,也一枪击中王子的心脏,来个同归于尽,造福印度。”

凌渡宇道:“你真是乐观!照我看还是王子赢面居多,我们最好能趁王子无力他顾前,掘到那东西。”

沈翎沉思片晌,道:“唯有从明天开始,连夜赶工,希望能把时间缩短一半。你说给那兰特纳圣者,不是也说要赶快吗?”

凌渡宇道:“你信他的话吗?”

沈翎皱眉道:“我隐隐感到他的说话很有道理,偏又说不上道理在哪里。但不可不知,兰特纳圣者在印度教内,有近乎神的地位,绝不会无的放矢。”

凌渡宇道:“有没有这个可能,圣者指的是飞船内仍有生物存在?”

沈翎走到油台边缘的栏杆旁,抬头望往无穷无尽、星辰密布的穹苍,吁了一口气,深思地道:“我常常在想,人只是一个小点,站立在一块唤作‘地球’的大石上,而这一块石,在茫茫的宇宙中,亦只是一个小点。包围着这块石是无涯无岸的漆黑虚空。没有什么原因,也没有什么目的。”

凌渡宇欲言无语,沈翎语调荒寒,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和凄凉。

沈翎深沉一叹,道:“对宇宙来说,一切生命都是短暂的一瞬,在恒星的火耀下,某一刹那间的生命,活跃了一会儿。就像大海里,偶尔给人投下一颗石子,生出了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涟漪,转眼即逝,大海仍在继续她那永无休止的运动,就像以千亿计的太阳,组成千亿个星系,永不停息地运动,短暂的生命,对它们有何意义可言?”

凌渡宇望向壮丽的星空,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所看到的星光,可能是一百万年前离开了该星体,现在越过广阔的虚空,照射到他的眼内。宇宙是人类完全无法估量的事物,我们凭什么去猜测她和了解她,失望和无奈的情绪,涌上胸臆间。

沈翎沉默了一会,续道:“生命在这里被投下了石子,生出圈圈涟漪。在宇宙大海的另一处,生命投下了另一粒石子,产生其他的生命涟漪。可是宇宙实在太广阔了,涟漪太弱小了,它们之间永无接触的机会,就像你在印度洋的岸边投下了一粒石,我在夏威夷的太平洋投下了另一粒石,涟漪间实在永无接触的可能,尽管近在比邻,还要它们是同时发生。所以生命几乎注定了是孤独的。”

凌渡宇有点不寒而栗,想起涟漪由小至大,在水面扩散开去,一下子战胜了一切,把水面化成它的波纹,刹那间弱下来,恢复平静的水面,就像一点事也从未发生过,对于深不可测的水下世界,连像对水面那一丁点的影响力也没有。难道人类的兴衰,对于宇宙来说,就如涟漪之于无涯无岸的大海?

沈翎忽地兴奋起来,叫道:“所以当我们现在有希望接触到另一个生命的涟漪,只可以用神迹去形容。”

凌渡宇疲倦地道:“夜了!明天还要工作。”

跟着一个星期,沈翎增聘了人手,连夜赶工,整体的钻井工程颇为顺利,到了第八天清晨,钻井的深度达到二千七百多米,离沈翎估计的三千米,只剩下二百多米的距离。

不要说沈翎和凌渡宇,连其他的人如总工程师艾理斯、美国人威正博士、印籍工程师山那星等亦紧张起来,任何参与此事的人都知道沈翎志不在石油,这快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了。

这时所有人均集中在钻油台上,看着工人用起重机把升降机吊上台面。升降机是个圆形密封大铁筒,直径达六尺,略小于油井的宽度,勉强可以容纳八至十人。

升降机的外围包着防高热的纤维物质,满布滑轮,刚好与井壁接触,方便上升下降。机顶储存氧气系统,供机内的人呼吸。最特别的地方,机底是透明的塑胶玻璃,又安装了强烈的照明系统,使机内的人,可以对机下的环境仔细观察。

沈翎解释道:“机底的透明底部,是可以开关的,能把人吊下去,进行爆破等任务。升降机的升降,可以从机内控制。”

这时工程师美国人威正博士,指挥着工人把几套氧气呼吸系统,搬进升降机内的储物箱去。

凌渡宇待要说话,忽感有异,抬头往天上望去。

一个奇怪骇人的情景,出现在天空上。

蝗虫!成千上万的蝗虫,绕着钻油塔顶,狂飞乱舞,把阳光也遮盖起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工作,骇然地望着塞满钻油台上空的蝗虫。

凌渡宇望向沈翎,刚好迎上他望来的目光。

凌渡宇心中一震,他看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翎,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忧虑。

首席工程师艾理斯一脸骇然神色,来到凌渡宇两人身边,还未发言,沈翎沉声道:“今天到此为止,提早下班,解散所有工人。”

艾理斯道:“这些蝗虫是什么一回事?”他一边说,眼光却望向一些飞到台上的蝗虫,它们扑附在油台的铁架上,扑附在已降至台上的升降机身,尽管工人把它们扑打至死,也不飞走。蝗虫为何如此失常?

直至当天晚上,蝗虫才开始散去。

凌渡宇和沈翎两人共进晚膳。沈翎非常沉默。

凌渡宇低声问道:“什么一回事?”

沈翎抬起头来,突然道:“小凌!我想你立刻离去,离开印度。”

凌渡宇吓了一跳,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沈翎沉吟了半晌,道:“很多年前我也见过同样的景象,不过是老鼠,而不是蝗虫。那是在一九六零年五月,南美洲的智利,一个清早,突然间建筑物内的老鼠都爬了出来,包括刚出生的小鼠,也由母鼠用口衔着,拼命向山区跑去,无论居民拿棍活活将它们打死,也不肯逃回鼠洞去,只是拼命向山区爬去……三天后,该处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市内一半的建筑物倒了下来,死了七千多人……”

凌渡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翎苦笑道:“动物有比人更灵敏的感官,可以接收到震前地层传来的低频率,好像地震频密的日本,当地人便懂得在家内养金鱼,每当金鱼举止异常时,他们可以先一步逃到安全的地方。”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道:“地球母亲在危险来临前发出警告,只不过她的子女人类太惯于日常的安逸,忽视了‘现实’以外的事物。”

沈翎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正视现实,立刻离开这里,小凌!我和你对组织都非常重要,我不想组织同时失去了你和我。”

凌渡宇变色道:“什么?明知地震即来,你还要下去?”

沈翎肯定地道:“是的!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凌渡宇道:“难道不可以等地震过后,才继续我们的工作吗?”

沈翎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很想这样做,但你忘记了兰特纳圣者的警告吗?那是刻不容缓的事。”

凌渡宇软弱地道:“你真的那么相信他吗?”

沈翎道:“假设我不是进入了冥想的状态,才能感应到他所说的‘独一的彼’,我可能也会有点犹豫,但事实却是那样,试想兰特纳圣者的冥想修养比我强胜千百倍,他可能早和‘独一的彼’建立了某一联系,他的话我们又怎能忽视。小凌!我不能错过这人类梦寐以求的机会,尽管死,也总胜似平平无奇度过此生。”

凌渡宇苦笑道:“你知道便好!为何却要把我的机会剥夺?”

沈翎想了一会,叹了几口气,终于放弃了劝凌渡宇离去,他太清楚凌渡宇的为人了。

翌日一早,工作如常进行。到了午饭前,营地来了个不速之客找凌渡宇。

凌渡宇一见此人,吓了一跳,忙把他迎进了卧室,道:“阿修!有什么事?”

阿修满脸焦急,道:“不好了!你要救云丝兰小姐!”

凌渡宇心中一凛,知道云丝兰出事了,连忙道:“镇定点!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修道:“昨天清早,云丝兰小姐的侍女来找我,说了一句话:就是:‘找他’,虽然只是两个字,我已估计到她是要我找你。我曾经到过云丝兰小姐的寓所,见到出入的都是王子的手下……”

凌渡宇道:“那侍女呢?”

阿修道:“她很惊慌,告诉我她即要返回乡间。”

凌渡宇眉头大皱,云丝兰明显正陷在极大危险里,否则总能亲自给自己一个电话,问题是那侍女的可信性,这可能只是王子布下的一个陷阱,引他上钩。照理他和云丝兰的行动异常秘密,怎会给王子识破呢?

阿修道:“我曾经亲自跟踪那侍女,她的确乘火车离开了印度,往南部去了。”

凌渡宇眉头一舒,大力一拍阿修的肩头,赞道:“干得好!这解决了很多疑难,那侍女登火车前,可有打电话或与什么人接触?”

阿修道:“绝对没有!”

凌渡宇道:“好!现在我们立刻回新德里!”

阿修一呆道:“只是你和我吗?”

凌渡宇笑道:“还不够吗?”

云丝兰的寓所位于新德里市近郊的豪华住宅区,是座两层的洋房,屋外有个小花园,雅致非常,尤其是现在夜阑人静,屋内的客厅透出柔和的光线,分外使人感到安乐窝般的温暖,凌渡宇暗叹一声,难怪云丝兰割舍不下眼前拥有的一切,不过看来她目下唯一之计,就是要远离印度,隐姓埋名,除非能干掉王子。一边想,一边审视洋房旁几株高插入云的白杨树,比较树和屋间的距离。

阿修在他身旁轻声道:“就是这幢房子!”

凌渡宇应了一声,轻巧地闪出了街角,大约半小时后又走了回来道:“我在供电给这附近电力的电箱安装了遥控爆炸,希望用不上。”

凌渡宇检视背囊内的物件,包括了轻便的塑胶炸药、爆雾催泪弹、攀山的工具,希望能给王子一个“惊喜”。

凌渡宇望了这印度少年一眼,后者脸上激射着兴奋的光芒,丝毫没有他预期中的畏怯。

凌渡宇道:“我现在要进入屋内,无论发生什么事,又或我逾时未出,你也千万不要现身,只能偷偷地给‘船长’一个电话,知道没有。”一边说,一边戴上红外光夜视镜和防毒面具,拍了拍背上的背囊。

阿修严肃答道:“知道了!领袖。”

凌渡宇莞尔,灵巧地闪出街角,隐没在屋旁的树影里。

阿修只见黑影一闪,凌渡宇已翻进高墙,隐没在花园里。

凌渡宇迅速地越过花园,来到屋的后门,他把两支长长的钢线伸进锁孔,才半分钟,这普通的门锁应声而开,连忙闪身入内。

在夜视镜下,凌渡宇看到自己进入了楼下的厨房内,微弱灯光,从通往屋内的门脚缝下传来,隐约听到几个男人的笑骂声。

凌渡宇来到门前,掏出能发射二十四口麻醉弹的灭音手枪,沈翎为了应付可能的危险,早于半年前从组织处要了小批但非常精良的武器和装备,想不到被他多次先用了,上一次挑起王子和达德争斗的烈性炸药,便是由此而来。

凌渡宇估计王子一方面忙于战斗,对云丝兰的防卫难免简陋不周全,而另一方面,王子应该想不到阿修这条在线,亦不知消息外泄,所以对他应是没有防范之心的。

厨房门轻轻打开。一道走廊直通往灯火通明的正厅,声音从那里传来。

凌渡宇轻灵地推前,听声音只有两个人在那里。

凌渡宇艺高人胆大,一个箭步从走廊扑出去,手中的麻醉枪闪电发射。

两名在玩扑克的大汉,头也来不及抬起,倒了下去。

凌渡宇眼光转到盘绕而上的阶梯,那是往二楼的通道。

他一下扑至阶梯起点,刚好一名大汉走下来,两个人打个照面,大汉反应极快,立时伸手往腰际的佩枪,凌渡宇的麻醉弹已打进他的左肩。

大汉闷哼一声,倒了下来。凌渡宇飙上楼梯,刚好托扶着他倒下的身体。顺手把一支催泪爆雾弹拿在手中。

凌渡宇把大汉轻轻放倒一旁,拾级而上,阶梯尽处是另一个小客厅,墙上挂满云丝兰各类造型照,却看不到其他守卫。

客厅正南处是个大露台,对正上来的阶梯,阶梯的左方有道走廊,通往二楼的屋后。

凌渡宇把警觉提到最高,步进走廊。走廊两旁各有两道门,总共是四间房。

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现警兆,那是给人窥视的感觉,但四周明明没有人,当他生起闭路电视这个意念时,右手的房门“嘭”一声给人推了开来。

换了是其他人,一定会措手不及,可是凌渡宇身经百战,何等敏捷,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他已掷出了手中的催泪烟雾弹。

刹那间整条走廊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凌渡宇奋力一跃,利用双脚抵着左右墙壁的撑力,升上了走廊的顶部。

自动武器的声音轰然响起,在黑雾中整条走廊闪灭着火光和呛咳声。

一切很快恢复平静。

凌渡宇跃回地上,满意地审视地上躺着的两名大汉,每人都给喂了一颗麻醉弹。时间紧迫,他迅速打开紧闭的其他三道门,一间是空房,一道则是通往天台的门户,第三间是上了锁的。

凌渡宇拿出钢线,伸进锁孔里,屋外这时响起连续三下的鸟鸣声。心中一凛,刚才进屋前,他曾和阿修约好,一下鸣声,表示危险来临;两下鸣声,代表情况危急;三下鸣声,代表刻不容缓,必须立时撤退。这时传来三下鸟鸣,表示再不走便来不及,他几乎想也没想,门锁“嘚”一声打了开来。

门内是个宽大的卧室,淡黄的色调里,一个裸女被手铐锁在窗花上,跪在墙角,垂着头,长发把她的面孔遮着了。

时间无多,凌渡宇一个箭步飙前往裸女处,叫道:“云丝……”他第三个字还未说出,已凝固在那里,不敢有任何动作。

裸女抬起头来,是张美丽的脸孔,可是却不是云丝兰。

他并不认得她是谁,却认得她手上大口径双管散弹枪,只要她一拉枪掣,整间房都会笼罩在巨大杀伤力的铁碎片下,任由他身手如何敏捷,也将躲避不了。

这是个特别为他而设的陷阱。

裸女向停在身前四尺许处的凌渡宇冷冰冰地道:“不要有任何动作,否则你立即会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凌渡宇笑道:“你看我的样子像个蠢人吗?”他的声音有种出奇地平和,使人不自觉放下提防的心,他同时拉下了红外光夜视镜。

裸女呆了一呆,道:“我……”

凌渡宇眼中异芒更盛,牢牢吸引着她的目光。裸女手上的枪嘴垂了下来。

凌渡宇岂会放过如此良机,脚一起踢飞了她手上的枪,跟着上身用腰劲带前,左手闪电劈在裸女颈侧,裸女应声倒地。

凌渡宇急退出房外的走廊处,恰在这时,楼梯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凌渡宇估量这些人是配合裸女的阴谋行动,暗幸自己以催眠法脱身,一伸手掷出两支催泪爆雾弹,整道旋梯立时被吞噬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

一时呛咳声大作。

凌渡宇从背囊掏出自动武器,疯狂向楼梯处扫射,惨嘶和掉下旋梯声音乱成一片。

凌渡宇迅速来到通往天台的门前,一把拉开门,奔上往天台的楼梯。

屋的四面八方响起密集的机枪声,所有窗门的玻璃一齐粉碎。

走出天台前,凌渡宇在衣袋中掏出爆炸遥控器,一按钮,东北方传来一下爆炸声,附近楼房的灯光和街灯一齐熄灭,四周陷进黑暗里。他戴回红外光夜视镜。

凌渡宇轻盈地跃上天台,从背囊中掏出一个铁筒和滑轮。

枪声从楼梯处传来,敌人登上了二楼。凌渡宇在背囊取出一个计时炸弹,校好了在十秒后爆炸,放在天台的一角。

凌渡宇把铁筒向着屋后方二十多码处的一棵白杨树粗大的树干,一按开关,铁筒一阵弹簧的爆响,一支铁钩带着长长的钢线,笔直越过天台和树身间的空间,深深插入了树身内。

凌渡宇把另一端紧紧缠在天台的水喉铁上,把滑轮装套在手指般粗的钢在线。

楼梯处传来机枪声,敌人往天台奔上来。

凌渡宇一跃弹起,翻过天台的围栏,两手紧握滑轮的扶把,任由在钢在线滑行的轮轴,把他带得斜斜向二十多码外的白杨树身冲去,不一会脚下经过了花园的高墙,来到树身时,他把双脚一撑一缩,化去了俯冲的猛力。这时他离地足有十多尺高,凌渡宇闷哼一声,一个觔斗,安然翻落地上。

就在同一时刻,天台处惊天动地爆炸起来,碎石激飞半天,烈焰冲天而起。

凌渡宇心想,这总可以把警察惹来吧,尽管以王子的强横,也须立时撤退。换了是别人,现在一定逃之夭夭,但凌渡宇拯救云丝兰的目的未达,岂肯逃去。他隐没在黑暗里,向着屋的正前方处摸去。

在夜视镜下,远近景物清晰可见,云丝兰寓所的正门处停了一列汽车,目下纷纷驶往远处,避开掉下来的火屑。寓所冒起熊熊的大火和黑烟,不断有人从花园的闸门撤退出来,受伤的被搀扶出来,形势混乱之极。

十多名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汉,散布四方,枪头指向着焚烧中的房舍,懵然不知凌渡宇已借钢线滑轮从空中离去。

王子一脸怒容,在几名手下陪同下,站在较远处街道的暗影中。火光把四周照得忽暗忽明。暴行在这种公开的形式下进行,令人发指。

凌渡宇扑至汽车停下的地方,这处只剩下三名大汉守卫,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往火场处。

凌渡宇蹑足伏身,来到王子银白色的劳斯莱斯座驾车的车尾箱处,不一会打开了尾锁,无声无息地缩进了车尾箱内,跟着他把钢线插进了尾锁孔内,造成尾箱盖锁上的假象,否则车头的显示器“尾盖未关上”的红灯将会闪亮,做了这步工夫,他才把尾盖拉下,剩下一道半寸许狭缝,以供呼吸。

待了三分多钟,劳斯莱斯一阵颤动,王子的声音响起道:“撤退!警局那边我的人有电话来,说他们的人十分钟内会到达。”

另一阵声音道:“要不要留下兄弟,搜索那姓凌的杂种?”

王子懊恼道:“人在屋内你们也奈何不了他,何况逃了出来,走!全部走!让我回去生劏了那贱人,把内脏寄给他,哈……”

关门,劳斯莱斯开出。

凌渡宇暗自庆幸,从王子语中的恨意,他知道王子陷入了疯狂的仇恨里。云丝兰是他第一个报复的对象。听他的口气,阿修并没有落进他的手中。

车辆开出。

约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速度减缓下来,最后停下不动。车门打开的声响传入凌渡宇的耳内。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天亮。

王子的声音在车外道:“记得放掉所有狼犬巡逻,加强警卫,留心街外每一个角落。”

另一阵声音道:“街上刚才那样静悄悄,没有人可以跟踪我们不被发现?”

再另一把男声插口道:“小心点好!这杂种不易对付,竟然能一手包办,挑起我们和达德的斗争,明明已踏进了我们的陷阱,居然又逃之夭夭,还使我们失去了几个好手……”声音逐渐远去。

车子开动。

不一会车子完全停下来,机器关掉。

凌渡宇掀起尾盖,蹑足走了出去,刚好看到全身制服的司机在上锁。

这是王子座驾的车房。

枪管轻响下,司机中了麻醉弹,倒在地上。

三分钟后,凌渡宇换了司机的红色制服,把帽紧压至眼眉,大步从车房向华宅的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留意四面的环境,心中暗暗叫苦。

换了是平时,这是个非常优美的环境,高墙围绕着占地六至七万方尺的大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树木掩映。花园正中是一主二副三幢建筑物,正中的华宅美轮美奂,是一座如假包换的宫殿。这时华宅灯火通明,正门处聚了十多名大汉。

出口的大闸与宫殿式的华宅由一道柏油路连接起来,约有四百多米长,路旁植满鲜花。车房十多个横排一起,位于建筑物的左后方。

这样的阵仗和距离,就算王子把云丝兰送还给他,凌渡宇也没有本事活命逃出去。不过目下骑虎难下。狗吠声从右方传来。

凌渡宇吓了一跳,望往右方,一名大汉死命扯着三头要向他扑来的狼犬,一边喝道:“还不快入屋内,我要放犬了!”

凌渡宇知道对方误以为他是那司机,急步走向华宅的后门,他目光锐利,看到大宅后不同的角落都安装了闭路电视,连忙垂下头,来到后门处,门把应手而开,连忙闪身入内。

门内一道长廊,向前推展。

凌渡宇硬着头皮,大步前行,转了一个弯,两旁各有三道门户,其中一道是大铁门。他正要继续前行,人声从另一端传来。

凌渡宇退回转弯处,掏出麻醉枪,时间无多,他一定要尽快找到云丝兰,否则王子盛怒下,她便凶多吉少了,现在只好强闯下去。

脚步声走到与他目下走廊成九十度角的另一条走廊中间,停在那一道铁门前。

凌渡宇探头一看,见到两名大汉在一道门前停下按铃。

声音通过铁门旁的传呼器响起道:“谁?”

站在门外两名大汉其中之一道:“我是沙那星,交更的时候到了。”

“卡”一声,门打了开来,两名大汉走了出来,调笑几句,从另一端走了,来按门铃的两名大汉走了入内。

凌渡宇待要乘机通过,门忽又打了开来,刚才入内的其中一名大汉走了出来,一边回头道:“你拍档先看一会,我去去便回来。”说完关上门,直向凌渡宇的方向走来。

凌渡宇避无可避,叹了一口气,把手枪拿定。

那人转出弯角,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便中弹倒下,凌渡宇把他托在肩上,来到他出来的门户处,心中一动,这里不比车房,不能就让他躺在地上。

凌渡宇按门铃。

门旁的传声器沙沙响起,男声道:“谁?”

凌渡宇沙哑着声音道:“沙那星!开门!”这时他心中有点紧张,假设沙那星不开门,立时就演变成全面战争的格局。

可惜己军只是他一个人,而对方可能是一百人,又或是一千人,谁说得定?

铁门的上方传来异响。

凌渡宇反应极快,立时想到对方正在打开铁门上方的小方窗,以审视按门铃人的身份,人急智生,将肩上那大汉放直下来,自己则伏在他背后,一手抓紧他后脑的头发。

门上的半方尺许的小方窗打了开来。

凌渡宇拿准时间,里面的人刚往外望时,他把昏迷大汉的头贴近方窗,由侧扭向后,造成扭头望向右后方的错觉。

小方窗闭上,门上传来卡的一声,打了开来,他的骗术奏效。

凌渡宇欢呼一声,闪了进去,手中的麻醉枪连发两弹,背着他坐的大汉向前扑倒,一头撞在台面。

三十多个闭路电视在运作着,监察着屋内屋外所有战略位置,花园中狼犬在巡逻,大闸处有十多名武装警卫,对四周虎视眈眈。

凌渡宇把门关上,审视这保安室内的设施。

右手处有个二十多方寸的大荧光幕,旁边有一排特别的控制键,写着“玻璃罩”、“抽气”、“降下”、“升上”、“传音”等等功能。

凌渡宇把荧光幕下的开关按动,光幕闪动着横线,不半刻凝聚成画面,原来竟是那晚凌渡宇和沈翎两人陷身玻璃罩内华丽如皇宫的大厅。

这时王子站在大厅的一旁,来回踱步。二十多名大汉,散立四方。

凌渡宇按了“传音”掣,厅内的声音一丝不漏传入耳内。

王子铁青着脸,在前所未有的盛怒里,他身旁站着他的首席智囊伦贝,后者就是今晚整个计划的设计者,失败使他面目无光。

没有人预料到凌渡宇强横若斯。

大厅正北的门打了开来,两名大汉押着云丝兰走了出来,一直把她押到厅心正中处。

保安室内的凌渡宇,看到荧光幕的中心,闪起了一个红圈,云丝兰和两名大汉刻下正站在红圈的中心,省悟那是玻璃罩笼罩的范围,一有物体进入,这处的电子控制系统,立生感应,以闪动的红圈显现在荧幕上。

凌渡宇脑中灵光一闪,在荧光幕前坐了下来。

云丝兰面色苍白,一对美目布满红丝,人还算精神,微翘的樱唇,使人感到她的不屈和倔强。

王子踏前两步,来到红圈的外围,冷无表情的脸孔蓦地绽出一丝残虐怕人的笑容,一拍双掌。

十多名大汉把四台摄影录像机,从四个角落推了过来,团团包围着云丝兰,一副拍摄电影的阵仗。

云罗兰一呆,望着以她为中心的四台录像机道:“你……要干什么?”

王子阴恻恻地笑道:“我一手捧起了你做大明星,现在为你安排了最后一场电影。”

云丝兰全身颤抖起来,恐惧地道:“不……不要……”看样子她估到王子要干什么。

王子仰天一阵狂笑,充满无限愤怒,道:“这是背叛我的下场,我要看着你在罩内,当空气被抽离时,全身肌肤爆裂惨死的模样……”跟着笑声一歇,两眼毒蛇般望向云丝兰,道:“本来你是我最信任的女人,我还准备将来用你来作陪葬……”

云丝兰胸口强烈起伏,恐惧的眼光被仇恨的眼光代替,道:“我尽管化作厉鬼,也要向你索回血债。”

王子疯狂地笑了起来,道:“假设被我杀死的人都化作向我索命的厉鬼,我王子早已死了一千次一万次。多你一个算什么?”

云丝兰道:“我明白了,你捉不到凌渡宇,你每一次都在他手上吃大亏。”

王子淡淡道:“一时间的得失算什么,当我把录下你死亡过程的电影送到他手上时,希望能有人将他的表情也拍下来。亮灯!”

安装在录像机顶的水银射灯一齐亮起上来,把正中的云丝兰和两名大汉照得纤毫毕现。

王子再命令道:“退后!”

两名大汉退出厅心,退出凌渡宇眼前荧幕的红圈外。

云丝兰勇敢地站着,冷然道:“王子!你知道为什么我听凌渡宇的说话,而不听你的?”

王子冷哼一声,待要发出玻璃罩降下的命令。

云丝兰用尽全身气力,尖叫道:“因为比起他,你只是一只猪狗不如的人渣和畜牲!”

王子面色一沉,忽地狂跳起来,一个箭步飙前,一拳抽击在云丝兰的小腹处,后者惨嘶一声,踉跄倒跌向后。

暴怒如狂的王子进入了玻璃罩的范围,云丝兰退出了圈外。

王子正要说话,异变突起,风声盖顶而来,四周爆起惊呼。

王子愕然上望,恰好见黑影撞来,嘭一声,将他罩在玻璃罩下。

四周的人一齐愕然,伦贝扑至玻璃罩前,大叫道:“保安室,弄错了!还不升起玻璃罩!”

笑声通过传音器,在玻璃罩内外响起。

云丝兰难以置信地从地上抬起头,欢呼道:“凌渡宇!”

众人一齐色变。

王子在罩内狂叫道:“将他抓住!”

通过传音设备,他的狂呼响彻罩内罩外。

几名大汉待要行动,凌渡宇的声音道:“殿下!我想你最好冷静一点,假设你不想我成为你那最后电影的大导演的话!”

王子面色煞白,胸口不断起伏,双手无意识地敲打玻璃罩,喝道:“停下!”

一时内外静至极点。

凌渡宇道:“王子殿下,你现在要小心听我下的每一道命令,不要听错,否则吓到我发抖时,也会按错掣的。”

王子尖叫道:“不!”

云丝兰狂叫道:“不要理我!杀了他!”

王子大口喘气,颓然道:“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

凌渡宇轻蔑地笑道:“是吗!我一生人都不受威胁,你现在说一个字,是或否,其他一切由我决定。”他的声音透出一种冷硬无情的味道。

王子一张脸忽红忽白,终于低声道:“是!”

凌渡宇道:“我现在每一句话,你都要立时执行,明白了没有。”

王子颓然点头。

凌渡宇道:“现在命令你的守卫把闸门打开,锁回所有狼狗,然后命令你的全部奴才集中厅内,记着!不要弄鬼,这处可以看到你这贼巢的每个角落。”

王子乖乖地发出命令,这杀人狂魔比任何人更爱惜自己的生命。

通过三十多台闭路电视,凌渡宇看到狼狗被锁入铁笼内,通往街外的大铁闸张了开来,所有人手撤进大厅里。

当最后一个人退回厅内后,凌渡宇向王子发出命令道:“干得不错,现在掷下所有武器,全部人面墙而立……好了……云丝兰,你拿起两挺自动武器,到车房取得王子的避弹劳斯莱斯后,驶至屋后等我。”

云丝兰蹒跚而行,领命而去。

王子眼中射出仇恨的狂焰,偏又全无办法。

他百多名手下面墙而立,人人都表现出极大的愤慨,这样窝囊的局面,还是这班横行霸道的人第一次遇上。

王子的座驾车从一个闭路电视的画面转到另一个电视画面,最后停了下来。

一片静寂。

王子试探地叫道:“凌渡宇!凌渡宇?”

贝伦霍地转过身来,正要发出追击的命令,凌渡宇的喝声轰然响起道:“不要动!”

所有人动作凝固。

王子恐惧地叫道:“你要遵照诺言。”

凌渡宇嘿嘿笑道:“当日你不是也向神立誓,在东西掘出来前不来麻烦我们,又何曾遵守。”

王子愕然语塞。

凌渡宇冰冷地道:“由现在开始,我不准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明白了没有?”

大厅死静一片,只有百多人心脏的剧烈跳动。

凌渡宇迅速退出保安室,退出后门,闪进了银色的劳斯莱斯内。

坐在司机位的云丝兰立时把机器发动,车子开出,往正门驶去。

偌大的花园空无一人。劳斯莱斯以高速冲出大门,左转入马路,以高速离去。

“轰”,王子的华宅响起爆炸的强烈声浪,火焰冲上天空。

云丝兰一震道:“那是什么?”

坐在她身旁的凌渡宇悠悠道:“那是我安装在保安室内的计时炸弹,希望能引起一点混乱。”

云丝兰侧身过来,吻了他一下道:“我从未遇过像你那么了不起的人。”

凌渡宇道:“我们还未脱离险境。”掏出一张地图,指着一个红点道:“你要把车驶到这个地方。”

云丝兰看了一眼,道:“没有问题。”

车子以高速行驶。

云丝兰忽地垂头,轻声道:“都是我不好!”

凌渡宇奇道:“你有什么不好?我可以保证没有一个男人会那样说。”

云丝兰嗔道:“我是说真的……”声音转弱,不好意思地道:“一天晚上我发梦呓,叫着你的名字,王子听到了怀疑起来,揭破了我们的计谋……”

凌渡宇笑道:“你真是好呀,这比任何的吹捧更得我心,过去了的不要想,希望王子被达德的事拖着,给我们一天半天的时间便够了。”话题一转道:“到了目的地,阿修会在那里等我们,换了车,阿修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便随我同回营地。”

云丝兰默然不语,她从未见过王子如此失面子,他一定会不惜代价来对付他们,未来的日子更不好过。不过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凌渡宇淡淡道:“我们要打两个重要的电话。”

云丝兰道:“给谁?”

凌渡宇笑道:“一个给我们的老友沈翎,一个给他们的老友达德。”

“他们”自然是指王子。

凌渡宇回到营地时,是翌日的黄昏。

趁着云丝兰沐浴休息,凌渡宇将整件事的始末详细地告诉了沈翎。

沈翎道:“形势发展到这地步,为什么你不找个地方让云丝兰和阿修避避风头?”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道:“以王子的势力,只要他悬赏一个金额,尽管躲到天脚底,也会给他找出来。你这边又怎么样,照理我们开采的班底中,应该混进了不少他的人,他一个电话便可引起我们很大的麻烦。”

沈翎露出个狡猾的笑容道:“昨晚你在王子处逃出来后,不是给了我一个警告电话吗?由那一刻开始,所有对外的通讯都给中断了。”双手作了个爆炸的姿态。

凌渡宇莞尔道:“不愧是老狐狸,我们现在是与时间竞赛,开采发展到什么地步?”

沈翎低声道:“工程夜以继日地进行着,任何一刻,也可能到达那东西。”

凌渡宇精神一振,放在台面的无线电话沙沙响起,艾理斯的声音传来道:“沈博士!油台这边发生了很奇怪的事,请立即过来!”

两人霍然对望。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

十五分钟后,两人爬上了钻油台。

所有人集中在钻洞旁。浓烟从油井中不断冒出来。

沈翎当先大步而行,艾理斯迎上来道:“下面有很奇怪的硬物,钻头没法穿破,反而因摩擦产生的高热,钻头也熔掉了。”

沈翎想也不想便道:“将钻头吊出油井,准备升降机,我要亲自下去看。”

艾理斯沉声道:“沈博士,我有一个要求。”

沈翎一愕道:“说吧!”

艾理斯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沈翎笑道:“假若我知道,为什么要下去看。”

艾理斯道:“我是有理由这样问的,因为我们用的聚晶钻头,尽管最坚硬的矿层,也可破入……”

凌渡宇一拍艾理斯的肩头,道:“老艾!事情很快有分晓,时间无多,快些去办。”

艾理斯犹豫片刻,终于转身去了。

沈翎来到凌渡宇身边,面色出奇地阴沉。

凌渡宇奇怪地望他一眼道:“终于到达了那东西,你不高兴吗?”

沈翎望着数十名忙碌工作的人,叹了一口气道:“有一个问题,你和我都忽略了。”

凌渡宇道:“飞船就在下面,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沈翎望向凌渡宇道:“我们怎样进去?”

凌渡宇目瞪口呆,他想到沈翎的问题了。一直以来,他们只想着通往地底找到飞船,但飞船的物质既然是由不能毁灭的物质造成,他们凭什么可以进入飞船内。

当钻头吊离钻井时,已是翌日早上六时半了。

钻头熔化成一小截废铁,完全变了形。

以艾理斯为首的几位工程师,不能置信地审视变了形的聚晶钻头,这是石油行业中闻所未闻的怪事。

沈翎对钻头一点兴趣也没有,亲自命令工人把钻头移开,换上载人的升降机。

凌渡宇问艾理斯道:“什么时候可以下去?”

艾理斯道:“清理钻井大概要四至五小时,正午后应该可以了。”跟着压低声音道:“你是否觉得山那星那家伙神态古怪?”

山那星是唯一的印度籍工程师,这时他站在另一位美国籍工程师威正博士身旁,神态紧张,不知是过分卖力,还是另有图谋,一直以来,沈翎和凌渡宇两人都怀疑他是王子派来监视他们的人。

凌渡宇耸耸肩胛,道:“你看紧他,有什么问题再通知我们。”

艾理斯还想说话,沈翎走了过来道:“小凌!我们来了贵客,来!我们一齐去。”

凌渡宇奇道:“什么人可以把你从这心肝命碇的钻井移走?”

沈翎老脸一红道:“是你和我的共同小情人:海蓝娜。”

凌渡宇恍然,在沈翎的老拳捶上他的脊骨前,闪身前行。

两人兴高采烈来到营地简陋的会客厅时,海蓝娜急不及待迎上来,两人自然地伸手搀扶,三个人,三对手握在一起。三人同时一呆。

凌渡宇握着海蓝娜的左手,向握着她右手的沈翎苦笑道:“真的要一人一半吗?”

沈翎甩了甩一脸的大胡子,以老大哥的口吻道:“你这么多女人,让了这个给大哥吧!”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道:“打死不离兄弟,好吧。”将手握的纤手,故作无奈地递给沈翎。

沈翎老实不客气接了过来,乘机张开大口在满脸通红的海蓝娜俏脸上吻了一下。

海蓝娜不堪胡子的骚扰,向后仰避,同时把一对被当作货物交来换去的玉手抽回来,嗔道:“你们真是爱玩,人家焦急到要死了!”

凌渡宇笑道:“不要死,你死了,我们的大探险家定会一死殉情,追随泉下。”

海蓝娜轻拨额前刘海,紧张的神态松弛了少许,气得噘着小嘴说:“我打电话来,电话又不通……”

这时云丝兰走了入来,招呼道:“海蓝娜!你好。”

海蓝娜一呆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凌渡宇道:“这个迟些再说,来!先说你来的目的。”

各人坐了下来,海蓝娜望了云丝兰一眼,欲言又止。

沈凌两人立知海蓝娜此行和王子有关,大是凛然。

沈翎道:“都是自己人,放心说吧!”

云丝兰冰雪聪明,表白道:“我离开了王子,且已变成他欲杀之而甘心的人。”

海蓝娜不敢接触沈翎那灼热的眼,望向凌渡宇道:“王子和达德间的大火并……”眼光转到云丝兰身上续道:“你们一定早已知道,我也一直非常留心他们间的事,前天凌晨时分,达德不知用什么方法,摸上了王子的巢穴,双方发生了迄今以来最激烈的战争,两边均伤亡惨重,但整体来说,还是王子以雄厚的潜势力占了上风,在这生死关头,王子突然来见我父亲,恳求他出头,和达德讲和。这并不似王子的性格!”

凌渡宇、沈翎和云丝兰三人对望一眼,他们已知道王子这样做的原因了。

果然海蓝娜道:“王子以对他来说颇为没有利益的条件,换取了达德的停战,然后抽调精锐的人手,准备赶来瓦拉纳西,我一得到这消息,立时乘父亲的私人飞机赶来,唉!我想他随时会到达,所以来通知你们逃走。”

沈、凌两人沉吟不语,一直以来他们都以战略和阴谋占在上风,但若说要和王子正面为敌,无疑螳臂当车,有败无胜。

凌渡宇望向云丝兰,还未说话,后者断然道:“除非大家一齐走,否则我宁愿战死,也不希望给他像猫捉老鼠般四处追捕。”

沈翎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不过走之前,让我们先往油井底去一次,假设真能进入那里,总胜似在外面四处逃亡。”

凌渡宇笑了起来,道:“老沈,还记得七八年在非洲的肯亚吗?”

沈翎也笑了起来,道:“当然记得,那次我们也是以少胜多,好了!时间无多,我们到钻油台去……”

四人站起身来,步出门外。外面阳光火毒,闷热难当。

远近山峦起伏,通往营地的泥路人迹全无。一个美丽而炎闷的正午。

钻油台的钻塔高高耸立在后方,瓦纳西盆地的正中处,在阳光下闪烁生辉。

一切是那样平静。

而且是静得异乎寻常,四周的轰鸣鸟叫一下子全消失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四人向停在房子外的吉普车走去。

云丝兰道:“天气真是热得怕人,昨夜我睡在房内,尽管是那样疲倦,还是醒来多次。”

凌渡宇心中一动,望向沈翎,后者正抬头望天。

天空上的云动也不动。

虽然仍是阳光普照,天幕却是特别昏沉,令人心头发慌。

四人来到吉普车前。奇怪的巨大声音响起。

“呜——呜……”像是有千百架飞机一齐在发动引擎。

天地猛烈摇晃起来,四周围的物体一齐摇动,脚下的草地晃晃悠悠,像是要跌进往万丈深渊去。四人一齐摔倒地上。

“哗啦啦……”附近的屋子倒了下来,尘土扬上半天。

地震延续了十多秒,那却像整个世纪般的悠长。

静!

凌渡宇跳了起来,扶起身旁面色苍白的云丝兰。

沈翎和海蓝娜相继爬了起来。

四周营地的房子倒下了大半。钻台方向人声沸腾。

沈翎跳了起来,欢呼道:“没有倒!没有倒!”

远方的钻塔屹立如故。

凌渡宇道:“来!上吉普车。”

四人跳上吉普车,往钻塔驰去。

除了倒塌的房舍,奔走的工人,一切似乎完好无恙。

沈翎驾着车,沉声道:“这可能是大地震来临前的初震,我们一定要赶快。”

凌渡宇望向背后七零八落的营地,道:“幸好这个时刻全部人都在屋外工作,否则难免有伤亡。”

吉普车停在钻台旁。

百多名工人正从四道爬梯蜂拥而下。

四人来到爬梯前,工程师美国人威正博士刚好爬了下来,向沈翎道:“沈博士,工程看来要暂停了。”

沈翎道:“钻井情况如何?”

威正道:“表面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据我对地震的经验,这种较轻微的地震,极可能是大地震来临的前奏,所以在未取得进一步资料前,我认为没有人适宜留在钻台继续工作,因为地震会使井内坍塌,那是非常危险的一回事。”

沈翎道:“也好!先把工人撤退往安全地点。”

威正博士领命而去。四人爬上钻台。

偌大的台上静悄悄地,只有总工程师艾理斯和印籍工程师山那星两人站在吊在钻井入口的升降机前。

艾理斯迎上来道:“放心,基本上所有装备都没有问题。”

沈翎道:“现在可否下去一看?”

艾理斯抬头望往钻塔高高在上的顶尖,摇头道:“塔顶起重的绞轴有点不妥当……”望了望冷清清的钻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要亲自上去检查一下了,那将需要一点时候,不如你们先回营地,我修好吊重设备时,立即通知你们。”

沈翎沉吟片晌道:“下去探查是首要之务,要我们来帮你吗?”

艾理斯道:“不用了,我有把握把它弄好,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假设再有地震,这处是最危险的地方。”

凌渡宇奇道:“你不怕危险吗?”

艾理斯笑道:“怕得要命,但我生平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希望每一件事都有个结果,如果不能下去一看究竟,以后的日子也难以安眠,好!我要上去了。”

沈翎一拍凌渡宇的肩头,道:“来!”当先往爬梯的方向走去。

落了爬梯后,四人坐上吉普车。

沈翎道:“小凌,为了两位小姐的安全,我认为你还是带她们避上一避,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应付一切。我保证看‘它’一眼后,立时赶去和你们会合。”

凌渡宇想了想,道:“也好!”横竖落到井底,大不了也只是看上“飞船”那无法穿破的外壳一眼,趁王子来前避他一避,才是实际的做法。

车子驶出。

来到营地的出口处,七八架大货车,载满工人,鱼贯驶往瓦拉纳西的方向。

最后一架货车载着威正,他从司机座位探头出来叫道:“收音机的报告指出地震的震央正是瓦纳西盆地,这里极为危险,随时会再有地震,快些离去……”

凌渡宇皱眉道:“为什么会这样巧?”

沈翎没精打采地道:“不管什么,走为上着。”这时他也心萌退意。到了最后关头,一切都是这样地不顺利。

凌渡宇待要说话……

“轰!”

四人同时一愕,枪声从钻台的方向传来。

沈翎一踏油门,扭转,吉普车向着钻台电驰而去。

爬上钻台。

艾理斯半跪台上,审视着躺在他前面的山那星,后者的额上鲜血不断流出,染得台板一片血红,生机全无。一把点三八手枪放在一旁。

沈翎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理斯站起来道:“我爬上塔顶时,看到山那星在升降机顶不知在安装什么东西,我立即爬下来,向他质问,岂知他居然掏枪出来,想杀死我,我扑上前阻止他,纠缠间,手枪失火……”

沈翎一声不响,利用挨在升降机身的扶梯,攀上机顶。

凌渡宇则跪在山那星的尸身旁,搜查他的口袋。

沈翎叫道:“我找到了,是炸药。”

凌渡宇站起身来,望向艾理斯,沈翎爬了下来,右手拿着两包塑胶炸药,道:“这份量足够炸断吊着升降机的钢缆。”跟着伸出左手,掌心处有个火柴盒般大的电子仪器,道:“这是引爆器,他的尸身上应该有另一个遥控器。”

凌渡宇伸出左手,掌心也有一个同样大小的仪器,道:“就是这个。”

海蓝娜和云丝兰俏脸煞白,假设让山那星毒计得逞,升降机从这样的高度滑撞下去,那种死状令人不敢想象。

沈翎舒了一口气道:“好险!我们的估计没有错,山那星确是王子派来的人。”

凌渡宇沉声道:“错了!”他右手翻出了一把手枪,指着艾理斯。

众人一齐愕然。

艾理斯变色道:“这算什么?”

凌渡宇左手再拿出一条金链,链上挂了一个刻有古梵文的金牌,递给海蓝娜。

海蓝娜轻呼一声道:“这是我们彼一教的护身物。”

凌渡宇道:“是的!金牌上的梵文写的是‘彼一教’,是我从山那星的颈上脱下来的。”

艾理斯怒声道:“那代表什么?”

凌渡宇道:“那代表他不是王子方面的人,你才是,而且那伤口并不是在近距离所造成,是你在离开大约十多尺许把他射杀的。”

艾理斯面色转为青白,强辩道:“这也不代表什么。”

一个声音从台边传来道:“管他代表什么?艾理斯。”

王子!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王子的说话未完,十多名大汉纷纷从通上钻台的爬梯涌上油台,手上提着自动武器,一下子把众人包围了起来。

王子一身鹅黄色的印度传统衣服,雪白头巾的正中处,缀了一粒最少有六七卡的大蓝钻石,施施然来到凌、沈两人身前道:“凌先生!丢下你的手枪。”

凌渡宇闷哼一声,抛下手枪。

云丝兰面白如死人,以王子的睚眦必报,未来的凄惨遭遇,已可想见。

王子走到艾理斯身旁,揽着他的肩头向凌沈两人道:“这一着你们想不到吧,艾理斯是我的老同学兼老友,一直以无线电和我保持联络,所以你们虽破坏了通讯,我仍然对这里一切事了如指掌。”跟着向艾理斯道:“我们那个杀人大计弄妥了没有?”

艾理斯望上塔顶,道:“安装在升降机顶的炸药虽然给山那星发现了,但我另外装有炸药在塔顶起重机的吊轴处,只要升降机下行一百米许,便可自行发动。”

王子赞叹道:“干得好!现在请沈大博士和凌渡宇先生一齐进入升降机内。”

海蓝娜尖叫道:“不!你不可以这样做,我爸是不会放过你的!”

王子向海蓝娜恭身道:“不,你父亲只要你完好无恙,是绝不会为几个外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不过冲着我最心爱的人,我愿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说,他们的其中一个,便不须要进入升降机内。”

海蓝娜看看沈翎,又看看凌渡宇,摇头道:“不!”

凌渡宇淡淡一笑道:“这又有何难!”大步向升降机走去。

沈翎暴喝道:“不!”便要冲前,几管冷冰冰的枪嘴立时抵住他背脊上。

凌渡宇踏进了升降机内。

王子笑道:“这是最佳选择。”

云丝兰道:“我也和他一起。”

王子一个箭步飙了过去,一掌掴在她俏脸上,把她打得倒跌台上,狠声道:“你想死吗?还不容易。”

海蓝娜怒叫一声,待要去扶起云丝兰,却给两名大汉拉着。

一把柔和的声音从台的另一角传来道:“刹那利,梵天是这样教你对待你的同类吗?”

王子骇然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刹那利是他入印度教时,教主给他起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一位穿着白袍的老者步上油台。

海蓝娜一挣,发觉身后抓着她的两名大汉已松了手,连忙奔往老者身旁,叫道:“圣者,他……”

兰特纳圣者微笑道:“不用说,我知道了一切。”

四周围传来“噗!噗”的声音,王子的手下跪了下来,他们都是虔敬的印度教徒,跟随王子的目的,也是要恢复印度教往日的光辉,兰特纳圣者在他们心中,已不是人,而是神。

王子面色苍白,口唇颤动,却说不出声来。

圣者脸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向王子道:“刹那利!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离去吧!”

王子跳了起来,抢到升降机前,指着站立在内的凌渡宇道:“圣者!你是我最尊敬的人,但这人,却是我教的大敌,是破坏我们梦想的人。”

圣者淡淡道:“你的梦想只是妄想,我们真正的梦想,不是在‘这里’;而是‘这里之外’,你还不明白吗?”

一阵声音阴恻恻地道:“别人怕你这老鬼,我却不怕。”

艾理斯。他手中握着把大口径的手枪。

“轰!”枪嘴火光闪现。

兰特纳圣者全身一震,却奇怪地没有被猛火力的子弹带跌,鲜血迅速从胸前心脏处涌出,血渍迅速扩大。

众人一齐呆了。

圣者脸容平静如昔,绽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淡淡道:“这是通往彼一的唯一路途。”

他跌了下来。

那跌倒的姿势非常奇怪,通常人倒地,一定是双脚失去支持力量,踉跄倒跌,但他却像一根硬绷绷的木棍,笔直“嘭”一声倒撞台上,再没有动弹。

他身侧的海蓝娜第一个尖叫起来。

王子面色煞白,摇头道:“不!这不是真的。”若叫印度人知道兰特纳圣者是因他而死,他在印度将再无立足之地。

圣者倒跌的同时,凌渡宇忽地面色转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急退,“嘭”一声猛撞往背后升降机的铁壁上。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圣者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冷汗从额上串流而下,凌渡宇无力地贴着机壁坐了下来。

一种尽管以他的刻苦和体能亦难以忍受的苦痛,霹雳般击入了他的脑内,侵进了他每一条神经去。

他呻吟道:“圣者!”

是兰特纳圣者。

在圣者倒地那一刹那,凌渡宇非凡的灵觉,感到一股庞大的能量体,如怒潮般涌进他心灵的大海内,激起了难以控制的巨浪,他清晰地听到圣者的声音在心灵内呼唤道:“不用怕!让我们携手去吧!”

凌渡宇感到圣者的心灵,融混往他的心灵内。圣者死的是肉身,他精神能量凝成的元神、力量却是聚而不散。

他惨嘶一声,狂睁开因苦痛而闭上的眼睛,发觉自己居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更令他魂飞魄散。

他的手指正按着升降机内“降下”的按钮上。

他的叫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

“呜!”奇怪的声音响起。

整个钻台强烈震动起来。钢塔像小草般在狂风中摇晃。

台上没有人能保持直立,纷纷滚倒台上。大地震终于来临。

升降机的铁门缓缓合上。

王子也站不稳,踉跄后退,才退了两步,忽地撞到升降机的铁门缝上。

升降机门把他牢牢夹着。王子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叫。

升降机缓缓下降,缩入了钻井里。

不断下降。

“轰!”钻塔顶一下强烈的火光和爆炸,钢缆断开。

升降机蓦地加速,向井底狂撞下去,一下子冲下了近千米的高度,王子的身体在和空气的剧烈摩擦下,燃烧起来。

凌渡宇双目紧闭,蜷跌在升降机的地板上,眼耳口鼻渗出鲜血。

他感到圣者的元神和他紧锁在一起,感到圣者庞大的能量,以一种他不能明白的方式在作用着,保护着他。

他不能思想。

升降机继续冲下,天地不断在剧烈抖动,耳际填满风暴般的雷鸣狂啸。

升降机外的十多个滑轮,和油井井壁激烈摩擦,产生出尖锐的响声和火花。夹在机门的王子变成血肉模糊的片片。

撞上飞船船身的坚硬物质时,会发生什么事?凌渡宇不知道,也不敢想。

在极度的狂乱里,他看到了一点红光。

这时他整个人正伏在升降机底部玻璃纤维做成的地板上,一直以来,井底的方向都是一团化不开的漆黑,这时井底的方向突地出现了一点红光,惊惶下,凌渡宇以为自己在死亡前发生了幻觉。

更奇异的事发生了。

升降机的速度忽地明显地放缓了起来,由刚才一降千里的速度,变成飘羽般向井底缓缓落下。

凌渡宇呻吟一声,这种速度的变换,使他感到胸臆间难受至极。

他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这数千米的井底下,为何会遇到这样的怪事。

升降机剧烈抖动起来,下降的势头更缓,比一般升降机的速度还要缓慢得多,好像有一股相反的力道,从井底处涌上来,把升降机托着,再让它缓缓降落。

井底深处的红光缓缓扩大,很快已变成拳头般大的红光。

凌渡宇完全猜想不到那是什么东西,在这地底的数千米处,为何居然有这样的光源。

升降机继续向下降落。

红光愈来愈强,凌渡宇过人的体魄,逐渐适应了下降的速度。

红光像地底升起来的太阳,向着他的方向迎来,他的眼睛受不住红光的刺激,眯成一线。

整个天地陷进诡异莫名的红光里。

升降机愈来愈接近红光的源头。凌渡宇从合成一线的眼帘望往井底,只见井底只在十多米下,一团强烈的红光雾,不断在最底处滚动翻腾。

热汗从额头流下。

红光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热。

凌渡宇突然呻吟起来,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他的升降机正在向地底的宇宙飞船落下去,而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那令钻头也销熔的飞船船身,居然打开了一个可容升降机通过的小洞,等待着他进去,红光正是从宇宙飞船内部漏了出来。

那是个多么灼热的世界。

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升降机下降的速度放缓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升降机落入了洞内。

一时间天地尽是令人睁目如盲的红光。

凌渡宇终于完成了沈翎的梦想,来到了飞船之内。

一粒一粒沙般大的红尘,充斥在整个庞大的空间里,不断爆开,发射出迫人的热力。

水分迅速从身体蒸发出去,凌渡宇想到死亡,没有人能在这种灼热下生存。

升降机继续落下,凌渡宇陷进半昏迷的状态里,满脑子尽是火热,热毒钻进每一条神经里,销熔他的生命。

模糊间,他又感到兰特纳圣者的精神,这次却不是要与他结合,而是要离开他。

兰特纳圣者死后不灭的元神似乎在巨大的欢欣里,又似乎在无穷无尽的忧伤里。在那精神的领域里,凌渡宇的触感,测探到远方有另一股强大无匹的精神力量,正在缓缓流动。

凌渡宇无由地一阵兴奋,很想到达那远方,与那股力量接触,可是那却像在远不可及的地方。

想到这里,兰特纳圣者的元神忽地离开了他,那种感觉便像一个亿万大富翁,刹那间变成一无所有。精神的领域消失无踪。

升降机下跌以来,兰特纳圣者的元神和他的精神结合在一起,汇流成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使他能抵受掉下来的高速,抵受红光火毒的侵袭,甚至感受到超感官的境界。

但这刻兰特纳圣者离开了他,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奇异的地方。

一时灼热加强了数倍。

凌渡宇呻吟一声。

“嘭!”升降机终于掉在飞船空间内的“地上”。

剧震把凌渡宇整个人抛了起来,再重重掉到地上。

他再次想到死亡。然后昏迷了过去。

当凌渡宇醒转过去时,热!像一股火毒霹雳般钻进他的神经里,无可抗拒的昏沉,袭击着他仍未完全清醒的意志。

他听到自己在呻吟,感到自己赤裸着身躯。

高热中血液在狂流,脉搏疯狂跳动,热毒使他只欲就此长睡不醒。

喉咙火一般焦躁,唇舌若沙漠般干渴。

一只发烫的手抚上他额头,又缩了回去。是人的手。

全身滚热中,背身躺卧处却微有一股温凉。

奇怪的异响,充斥着耳际。

凌渡宇吓了一跳,神志恢复了大半,他自幼受瑜伽苦行,心灵的修养坚如刚石,小小的刺激立时把他的脑细胞刺激起来。

他并不立时睁开眼睛,只是在重温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地震在艾理斯“枪杀”圣者后发生,圣者的元神以令人难解的形式,和他的灵神锁在一起,升降机下降,王子被夹在门缝处,爆炸,升降机直向三千多米下的井底撞下去,撞向飞船那难以破开的船身……

他一摸身后,触手是粗糙凹凸不平的物质,温润清凉,那是唯一对抗高热的救命剂。这处肯定不是升降机平滑的地板。

圣者原本和他紧锁的元神,影踪全无。

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到了宇宙飞船内。

为什么会有人?

当他得出这个结论时,连他也吃了一惊。

猛然睁开一对虎目。

他本已有足够心理准备,无论看到什么,也不会惊惶,可是当他看到眼前那张脸时,仍不禁吓了一大跳。

一张血红的脸,粗厚的皮肤,折着一重又一重凄苦的皱纹,像给火烘得干枯萎竭,细窄的眼睛眯成一线,内里一片血红。

凌渡宇霍地坐起身来,看到了一个惊人的景象。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穴,深红色的岩层重重叠叠,整个空间沐浴在一种奇异的红光里。同一时间,他也明白了耳中怪响的来源,那是千百人类同时急剧呼吸和喘息的声音。

地穴的空间内或蹲、或卧、或坐了上千赤身裸体的男女,模样和刚才那人大同小异。

他并不是发高烧,红光带着无比的灼热,无孔不入地钻进他每一个毛孔里。

凌渡宇有一项常人难及的能耐,就是在愈艰苦和怪异的环境里,愈能保持镇定,尽管眼前面对地狱般的情景,他仍能保持冷静,就像洪炉火焰里一点不溶解的冰雪。

热汗从他毛孔中不断渗出来。

一只干瘪的手颤震地递来用泥碗盛着的一小口清水。

凌渡宇想说多谢,声音到了喉咙便给火热咽着,本能地捧起泥碗,一口喝得点滴不留,喉咙的炎渴稍减。他要求的眼光望向那干枯的人时,后者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口中咿呀作响,瘦骨嶙峋的手左右摆动。

凌渡宇心中一凛,这些人原来并不懂人言。

凌渡宇审视四周,只见左方洞穴转弯处,红光特盛,暗忖那应该是出口了,想到这里站了起来,往那方向走去,那干枯的人想拉着他,却给他礼貌地推开了。

他在躺坐一地的人群中穿行,看到了自出生以来,最触目惊心的情景。

他看到婴儿的出生,看到老人因干枯死亡。

年青力壮的男女忘情地造爱,力竭筋疲的人伏在地上喘息。

生命的过程在火热的红光里以高速进行,生命迅速成长、进行、老化、干枯。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为何会来到这里?

他每迈出一步后,都要借着坚刚的意志去踏出下一步。每一下动作都会带来一阵火毒般的热浪。

没有人注意他,这些人忘情于他们的生命里,在火热的红光里挣扎活命。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走了几步,便无力地躺下来,把脸贴在地上的岩面,借那点温凉苟延残喘。

凌渡宇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躺下来,一躺下来,会变成了这些饱受火热摧残的其中一分子,再也没有爬出洞穴的勇气。

凌渡宇死命向着洞穴的出口处走去,愈往那方向走,人愈趋稀少,空气也更是灼热。到了最近穴口的空间,一个人也没有了。

没有余力去思索眼前奇异凄惨的地狱世界,他的鼻孔一张一闭,干渴的嘴巴吸进的似是火焰,他努力对抗着晕眩和昏沉。

转了一个弯,刺目的红光一下子把他的眼睛刺激得闭了起来。

当他把眼帘露出一线时,他看到了三十多米外的洞穴出口。

强烈的红光从那处毒箭般射来。

他的肺部充斥着热火,像要把他整个人像蜡般熔解掉。

他运集全身的意志,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他感到力竭精疲,热汗在离开毛孔后立时挥发。

凌渡宇觉得自己正在干萎中,那令人痛恨的灼热红光把水分榨出他的身体,把造成他身体百分之七十的水分蒸发。

他软弱得想躺下来,这不是人能抗拒的热浪,大地摇摇晃晃,地转天旋。就在他要倒下那一刻,他忽然想到水,那盛在泥碗中的水。那干枯老者递给他喝的水。

水从哪里来?

一定不是这空旷无一物的大洞穴,而是在洞穴之外。

这个意念令他奋起意志,强忍着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向出口迈进。

还有七米、六米……

他终于来到了洞穴的出口。

出口外是个奇怪诡异却美丽至极的大空间,在炫人眼目的红光里,一条二十多米阔的大河从左方远处蜿蜒而来,流向右方无尽的远处,沿河的两岸,长满了各种见所未见的奇花异卉,紫红色的树高达二十多米,金黄的草地,罗伞般的素白色植物,难以尽述,植物挡着视线,使他目光不能及远。

一个奇怪的物体,在离开洞穴口二十多米处,恰在大河和洞穴的正中处。

凌渡宇苦忍着热浪,定睛一看,终于明白到自己看到什么。

那是升降机。静默地横倒在深红色的岩地上。

机门大开,门前处有一小堆焦炭般萎谢了的物质,凌渡宇省悟到那应是王子烧焦了的尸体。他很自然抬头望向空间的上端。

尽管以凌渡宇的坚强,也不禁目瞪口呆。

空间上边二百多米的高度上,飘浮着一团团红色耀目的云,红云不断射出红色的光线,洒照大地,把整个空间变成火热的烘炉。

红云的间隙处露出银光闪闪的穹苍,颜色是变化的,细看下立时转换了其他颜色,叫人难以确定。

凌渡宇呻吟一声,跪了下来。

他曾经看过那种物质,沈翎袋中便有一块,沈翎借着它寻到了飞船的位置。

那是飞船的物质。

他抬头看到的,是飞船的内部。

凌渡宇不知道升降机是怎样穿破船身,掉了进去。他还记得掉进红光四溢的洞内,但现在看到的飞船船身,却没有任何穿洞。他究竟从哪里掉进来?又或者船身当时裂开了一个洞,升降机掉进来后,又缝合起来?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作祟?

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完成了沈翎的梦想,进入了飞船的内里。升降机掉了下来时,洞穴的人可能在出外取水,把他救了回来。

但这是一艘外太空来的宇宙飞船,为何会有人类在内,遭遇着如此凄惨的命运?飞船的内部为何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他奋力站起身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向前冲出,离开了洞穴。

红云发出的光线直接暴晒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所有水分立时千百倍加速地蒸发。

凌渡宇怒叫一声,死命向四十多米外的大河奔去。沿途地上布满一副又一副黑炭般萎缩的骸骨,有些已蒸发为一小堆不能辨认的黑炭,这些人都是奔往大河途中死掉的人。

红光像利刃般切割着他的肌肤,火焰侵进他每一个细胞去。

四十多米像永不可及的遥处。

他冲出了才十多米,心脏的剧烈跳动,已使他四肢乏力。

再冲前数码,一阵地转天旋,凌渡宇倒了下来。

死神在咫尺之外。

自幼的瑜伽修行在这刻显露出来,凌渡宇死命保持着心头的一点灵明,缓慢却肯定地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踉跄奔去。

大河逐渐在前面扩大。

喉咙给烈火焚烧着,肺部充满炽热的空气,随时会爆炸开来。

耳中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予他极大的鼓舞。

还有十多米。

热浪在身体的四周旋动着,每一个转动都带来一阵使人窒息的灼热的燃烧,他感到肌肤干枯,身体在炎热的干熬下迅速萎谢枯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满脸干瘪皱纹的人,那会使他恐惧得发狂。

炎热稍减。

他发觉自己冲进了沿河的植物丛里,遮天的植物造成一个天然的保护伞,使红光不能直接攻击他的身体。

大河就在眼前。

他几乎是连跌带滚般一头撞进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浸着他火热的身体。他从来不知水原来这样可爱的。他想起恒河污浊的水,现在这河,才是名副其实的圣河。

他大口地喝着河水,冰泉般的水从喉咙滑下食道,进入胃部里去,然后向全身扩散开去。他感到全身膨胀起来,活力充盈在每一条肌肉的纤维里,皮肤恢复油润平滑。

水清甜无比,充满着难以形容的能量,他不但感到要命的口渴无踪无影,还感到胃部充实起来,就像刚吃完一次丰盛的大餐。

这是比地面上流动的水还要优胜的妙物。

他沉进水里,向下潜游,好一会仍未到底。

就在这时,他背后的汗毛根根竖立起来,灵锐的第六感告诉他,身后有危险的生物接近。

凌渡宇并不回首察看,那是愚蠢的动作。他把双腿缩起,运用坚劲的腰力一弹,整个人在水底翻了一个身。

头上涌起一股强大的水流,一个黑影堪堪在上面贴体掠过。

凌渡宇心内骇然,向那物体望去。

刚好看到它远去的尾部,有力地在清澈的河水里摆动。大尾最少有三四米长,金光闪烁,粗壮有力。

它远去了二十多米,一下扭动,又转身向他冲来。

那是一种地球上没有的丑恶生物。

鳄鱼的身体,铺满金闪闪的鳞片,看不到任何足爪,但黑黝黝浑圆的头部,却不合比例的庞大,像一大块黑漆漆岩巉的石头。怪物的头部生满了一支支雪白的尖角,看来相当锋利,头部看不到任何眼睛,却布满了一个个寸许大的小孔,小孔里金光闪动,诡异难言,令人不寒而栗。怪物的底部一片灰白,看来远比其他部分柔软。

一个念头闪过脑际,这就是洞穴内的人不能选择在水内生活的原因。

怪物以高速逼近至十多米内。

凌渡宇收摄心神,专注于即将来临的危难,他要以赤手应付这闻所未闻的异物。

怪物向着他快速游来,到了近前三四米处,一条大尾奇异地向前弯来,凌渡宇脑细胞迅速活动分析对方的战略,照他的估计,怪物没口没爪,所以尾巴极可能是最厉害的武器,其次就是它头顶的尖角。

怪物带起急涌,猛地冲至。

凌渡宇一咬牙,双脚猛力一撑,向怪物的底部一米许蹿下去。

怪物果然把大尾向前挥来,整个连尾在内十多米长的身体打了一个旋,可是凌渡宇已来到它身下,怪物一尾挥空。

怪物的腹部在凌渡宇的头顶。

凌渡宇一面保持在急涌内的稳定,同时右手指掌收聚成锋,一下猛插往怪物的腹部。

凌渡宇自幼便受最严格的体能和武术训练,可以用手指刺穿三分的薄板,这一下全力出击,利比锋刃。

掌锋一下刺破了怪物柔软的腹部。

怪物整条在水底弹了起来,暗涌把凌渡宇带得旋转开去。

怪物在十多米处翻腾颠倒,金黄的物质从它的腹部涌流出来,把河水变成一团团金黄的液体。

凌渡宇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左后侧忽地涌来另一股暗流。

凌渡宇骇然向后侧望,这一下立时魂飞魄散。

另一条同样的怪物,从河底处飙蹿上来,已逼近至他身后五尺许处,他全副精神放在受伤的怪物身上,浑然不知临近的这另一危险。

躲避已来不及,他死命向一旁退开。

怪物奇迹地在他身旁擦过,箭矢般游向那受伤的怪物,大尾一挥,把受伤的怪物整条卷着。

原来目标是那受伤的怪物,而不是他。

奇异的事发生了。

被他同类尾巴紧缠着的怪物,全身忽地噼啪作响,全身爆出金色的火焰,挣扎的力道愈是减弱。

金焰不断被另一条怪物吸进身体内,金光明显增强起来。

它在吸食同类的能量。

受伤的怪物尾巴软软垂下,身体的金色逐渐脱下,转为灰白。

凌渡宇心中一寒,发力向岸边游去。

攀着岸边深红色的岩石,凌渡宇爬上岸去,一露出水面,他立时呻吟一声,全身水珠腾起烟雾,向上蒸发。

炎热倒卷而回,一下子又陷进灼热的天地里。

凌渡宇避进沿岸处的植物带,选择了一个有若罗盖银灰色的植物的遮蔽下,挨着条纹状的树身坐了下来。

虽是酷热难当,但和下水前相比,已是天渊之别。

他的脑筋飞快转动起来,想到很多早前忽略了的事物。

这处是没有阴影的一个奇异世界,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仔细审视眼前的红光,原来红光是无数一粒粒发着红光和热能的尘屑,不断从顶上的红云洒射下来,空气般充斥在整个空间内,造成一个火红和灼热的世界。

他的眼光转到大河流向的远方,果然只见到红茫茫一片,视线到了数十米外的地方便不能穿透。

这种奇怪的红微子,把这空间变成洪炉般的凄惨世界。

“嘭!”一声巨响从左侧近处传来。

一株高达三十多米的黑色秃身大树,蓦然倒了下来,扬起了满天的红微子,热浪加剧。

凌渡宇呻吟一声,想到了那条河,要死他也要死在那里。

他的目光转往流动着的大河,河面不时漂浮过巨大的树木,无论纹理和色彩都非常奇特,一切是那样地令人难以置信。

口舌的干燥又开始摧残他的神经,昏昏欲眠的感觉不断加强。

河水流到哪里去?

假设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水若要保持流动,唯一的可能是来而复去,往而复还,所以这条大河,应是绕了一个圈再回来。一直以来,他知沈翎都想象飞船内是超时代的巨构,内里布满不能理解的奇异机器,绝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充满了奇异生物的可怖地方,也没有想到飞船内的空间庞大若斯,直似另一个世界。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异域。

他可能再无重出此域的可能,地震应该把油井彻底破坏,失望和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胸臆间。

凌渡宇大吃一惊,自从修炼苦行瑜伽以来,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里,他也能保持强大的斗志,永不言败。是了!因为红微子产生的闷热,侵蚀着他坚强的意志,就像洞穴内的人,丧失了与环境斗争的勇气,只懂等待老化、死亡和在高热中熔解,化成蒸气。

圣者的元神到了哪里去,他所说的“独一的彼”,是否是这里的其中一种生物。

“嘭!嘭!”

远处两棵大树倒了下来,其中一棵落到河里,顺着河水流去,加入了其他漂浮水面的植物行列。

这个世界内一切都在腐毁和死亡,他心中蓦地浮起一个明悟:这异域正在逐渐趋向灭亡。

他站起身来,忽然一阵晕眩,迷糊间倒了下来,热浪一波又一波地肆虐施威,红微子在庞大的空域内跳跃,发出使所有生命干枯萎竭的火热。

凌渡宇一咬牙站了起来,他一定要回到水里去,这时他的脸贴在一棵大树的树根旁,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刹那间他明白了树木不断死亡的原因。

近树根处的并不是覆盖着这异域大地那深红的岩石,而是银光闪闪、近似飞船物质的奇怪东西,不像沈翎那块的坚硬,而是松软湿润,离根部稍远的地方,银光闪闪的物质已转化为红色的硬岩,这就是植物不断死去的原因,整个原本适合植物和生命的湿润土地,逐渐化为坚硬无情的红岩类物质,就像充满生命的泥土,变为死寂的硬石。

凌渡宇千辛万苦地爬了起来,一动作便带动四周炙热的红微子,令人昏眩的热力蓦地十倍、百倍地加强。

凌渡宇强抵热力,向七八米外的河水走去。

走不了几步,离开河水数尺的地方,“嘭”一声整个人倒了下来,躺在一棵倒下来的树旁。他待要再爬起来,刚好看到大树树身是中空的,容积可以纳入一个人的身体有余。

凌渡宇灵光一现,先把脚伸入,再把身体缩了入去,只把头部露出了一小截。

树身内有轻微的湿气,看来是刚倒下不久,凌渡宇精神一振,体力恢复了少许。

凌渡宇运力把身体向靠在的树壁全力撞去,圆圆的树身打了一个转,滚落河水里,顺着水向红茫茫的远方流去。

河水渗进了树心内,使凌渡宇舒服得要叫起来。

为什么河水不给热能熬干蒸发掉?他想不通。这并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树木在河面浮流而去,沿岸的树木挡着他的目光。使他封闭在河道的世界内和压顶的红云下。

向着这奇异的世界无限深处进发。

有好几次那种怪物在河面乍浮乍沉,但都没有来骚扰他,浑然不觉他的存在。

沿岸的树木不断死亡倒下,倒进河里的便加入了他“座驾树”的行列,每走远少许,河里的生物便换了另一批,奇形怪状,无所不有,形象都是狰狞可怖,透着一种腐败和邪恶的味道,不同类的生物不时争斗残杀,有好几次撞上浮木,几乎把凌渡宇翻了下来。

浸在河水里,他感到精力旺盛,失望和无奈一扫而空,尽管不能出去,他也誓要在这异域内一探究竟。他闭目养神,准备应付即来的任何事故。

“轰!”猛然一下大震,浮木停了下来,搁浅在岸边的岩石处。

凌渡宇心想:也好,看看附近是什么环境也好,他漂浮了怕有三至四里远,河道仍是没有尽头,若是如他早先推想,河流是个循环不休的大圆,那才冤枉。

凌渡宇爬出浮木,沉进清凉的河水里,他不敢停留,怕惹来什么凶物的攻击,连忙爬上岩石,又把浮木用力拖上岩石的间缝处,免它流走,没有它,这里真是寸步难行。

他爬上了河岸,这处并不是红岩地,而是沙丘般起伏的碎屑,碎屑都是那种银光闪闪的物质。视野并不清晰,银光闪闪,只见银屑铺盖着整个大地,沙漠般从河岸的两边延展开去,远方再不是红茫茫一片,而是银茫茫一片。

什么植物也没有。

红微子全不见了,代之而起是漫天的银屑,雨雪般从天上纷纷落下,不一会他身上已沾上了一点点的银屑,这时他仍是全身赤裸,银屑有种腐败的异味,使他很不好受。

气温虽仍是酷热,但已是绝对可以忍受,就像印度的夏天。

在他要走回河里时,一个远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银闪闪的碎屑雨里,远方四百多码处有一堆堆高耸的物体,看来像是房屋的模样。

凌渡宇横竖漫无目的,大步走了过去。

银屑雨逐渐减弱,当他离开目标五十多码时,屑雨停了下来,不过他全身铺上了厚厚一层银屑。他两手上下扫拂,银屑纷纷坠下,他抬头望向天上。

没有了红云,没有了红微子,没有了逼人的火热,整个飞船呈弧形的内部无穷无尽地覆罩着这奇异的世界。

他有一种直觉,就是造成船身那不能毁灭的物质,这载着整个异域的宇宙航具,正在不断磨毁朽败。整个天地都是用那种奇怪的物质组成,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灾难,这种奇怪的物质以不同的形式,步上腐死之路。

这是个迈向死亡的世界。

圣者的话没有错,再迟便来不及了,可是他也可能成为无辜的陪葬品。

飞船毁灭时的情形会是怎样?

他不想看,因为代价太昂贵了,那将是死亡。

“独一的彼”在哪里?

不经不觉间,他来到了目标面前。一座又一座铺满银屑的物体,耸立眼前。

物体是几何形的组合,给人超时代的感觉,高达三十多尺的方形建筑,低至离地面只有数尺的半圆形,结合着其他的三角形、梯形,就像把不同的几何形积木砌在一起,几何建筑有规律地成十字形分布,井然有序。

难道这是一个城市?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踏前几步,伸手在最近的奇异物体上抹拭起来。

银屑雨点般洒下,露出乌亮黝黑的墙壁,手触冰冻。

这肯定不是地球的物质,不知是否建造此船的生物的居所。

他不断抹下银屑,露出了方形建筑物的下截,却完全没有可进入的门户。

凌渡宇闭上眼睛,把心灵的力量凝聚起来,思感向“城市”的方向延伸。

什么也没有。他灵锐的感官接触不到任何生命,只有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个废弃了的死市。什么事令这外生物的城市成为废墟?

他在两排的建筑物间漫步,脚下的银屑造成厚软的丘陵,每一步也会深深陷进银屑里,举步艰难。

尽管有什么异星人的尸体,也给深埋在地底下,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这些铺满银屑的建筑物,或者远比目下所见为高,屋身给银屑埋了一大截,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城市的顶部。进口亦可能深埋碎屑下。

照这样的比例,居住在这城市的人物,会远比人类巨大。

一种声音响起,似乎在很远,又像在身侧。

奇异的风啸鸣声。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急。

忽然间地上的银屑飞扬起来,旋转飞舞。

狂风卷起漫天的银屑,打着身上疼痛难当,尤其是凌渡宇全身赤裸,难受可想而知。

他把眼睛眯成一线,往回路走去,他打消了细察这死城的念头,只想重回河里,继续旅程。

狂风里不时带来彻骨的冰寒,幸好凌渡宇少年时,曾受过雪地裸卧的苦行瑜伽训练,这时他运起意念,把全身的毛孔收缩起来,防止体温外散,一步一步远离死城,虽然是在目不能见的银屑迷阵里,但他的方向感非常好,向着河水的方向逐步接近。

风势愈趋疾劲,他行两步倒退一步地推进,前方传来流水的声音。

真是奇怪,刚才还火般的热,现在又寒冷得使人震抖。

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他座驾舟空心树干处,幸好他这刻回来,原来狂风把树干刮离了岩石,只剩一小截还卡在岩石缝隙处,随时漂浮而去,这也省了他不少工夫,连忙重施故技,缩入温暖的树身内,继续未竟的旅程。

河水变得温暖,使他冰冷僵冻的身体热乎乎地,非常舒服。

河水的温度居然随着环境的改动而变化,像是有灵性的活物。

他刚才透支了极多的体力,这一刻回到树心里,就那样躺着,闭上双目,把呼吸调至慢长细,精神守在灵台方寸间,进入了禅静的境界。

灵智逐渐凝聚,忽尔间感觉不到身体的束缚和区限,成为纯意识的存在。

一切是那样平静。

在这至静至极的刹那,异变突起,他的心灵不受约束地注进河水里,顺着水流延伸,不断地旅航,越过广阔的异域。

一个庞大无匹的心灵,磁石般把他的思感吸引过去。

凌渡宇心灵的小流注进了另一个心灵的大海内。

他终于接触到“独一的彼”,接触到圣者口中的他。但却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其实他早应从圣者和沈翎处学晓,这是唯一和他联络的方法。

沉重、缓慢的声音在凌渡宇的心灵内响起道:“你终于懂得了!”

凌渡宇在心灵内叫道:“我不懂得,什么也不懂得,你究竟是谁?你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怎么一切都趋向死亡和毁灭?”

“独一的彼”深沉的声音道:“不要问这么多问题,你现在在我身体内遥不可及的地方,你一定要来到我栖息的这个小空间,我才能解决你的问题。”

凌渡宇道:“我怎样到你那里?”

“独一的彼”道:“血脉的尽处是我栖身之所,时间无多了,我和肉身的死亡已对抗了很长的日子,现在到了放弃的时刻了。”

凌渡宇道:“血脉尽处在哪里?”

“独一的彼”道:“你现在是在我的血脉内流动,尽处便是我还能保持未死亡的地方了。”

凌渡宇狂喊道:“不!你不能这样就放弃死掉,你可以教晓人类很多想象亦难及的事物!”

“独一的彼”静默了下来,深沉地道:“我原本也有这个想法,这想法亦杀害了我。我很疲惫,我对宇宙内所有生物都感到极度地疲惫。不要害怕死亡,任何生命都是不会被杀死的,只是暂时沉默下来,有一天宇宙想起他们,他们又可以活过来,比从前更优胜百倍。我怎会真正死亡呢?尽管你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部毁去,我仍然存在这虚广浩瀚的宇宙某处,存在于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遥远时空里。”

凌渡宇在心灵内询问道:“但你确是死亡了。”

“独一的彼”答道:“如果你认为我死,我便是死了;如果你认为我存在,我便存在。死亡只是你的问题。”

凌渡宇感到“独一的彼”松开了对他心灵的吸引,使他的思感迅速缩回,最后重回到他身体内。

凌渡宇猛地睁开双目,看到面前数寸处的树心内部。

他终于接触到“独一的彼”,他说了很多他不明白的话,但肯定的是,他正在死亡,他一定要在他死前赶到他那里。

目的地就是水流的尽头。

无论怎样艰难,他立誓要赶到那里。

河水逐渐温热起来。

河水外的空气却逐渐转为寒冷,河水因应着外在的环境,产生出不同的变化,例如刚才在充斥灼热红微子的世界里,河水清凉冷润,现在天气转寒,竟变得温热起来。刚巧平衡了外在的天气变异。

凌渡宇从禅静中醒过来,他试图再和“独一的彼”建立心灵的联系,但他却默默地不作反应。

他探头往树外,立时看呆了眼。

两岸白皑皑一片,整个空间变成冰雪般的世界,昏暗的光线,从宇宙飞船的内部透射下来,无力地照耀着整个空间。这些冰雪很奇怪,带着种奇异的银光,并不透明。

他由至热的区域旅游到至寒的地方。究竟抵达了“血脉尽处”没有?

树木永无休止地漂浮着。

“天顶”的颜色亦在不断变化,从灰暗的白色变成粉红色,再转为灿烂的银白色时,两岸再不是皑皑的白雪,而是银晶晶的巨大坚冰了。

凌渡宇的脑筋冰冷得不想思想,幸而河水的温度不断增加,抵消了大部分无情的寒冷。

凌渡宇听着自己的心脏缓慢地跳动,流水就像命运一样,带着不由自主的他进军往茫无所知的未来。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有若垂死的人,但他的意志仍刚如铁石,继续在这异域里做史无前例的奋斗、追寻。

永不屈服。

温热的水浸着他的背部,露在水外的部分却是奇寒无比。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他忽然知道了这条奇怪的河以外飞船内的世界,都已死亡,或是像那巨大红岩洞内的人类,苟延残喘。

这天地是用那种沈翎拥有一块的奇怪物质组成,这种物质像地球的泥土,厚德载物,赋予了飞船内这世界所有的生命,但现在这物质已在腐朽,一些在灼热的红微子无情的照射下,逐渐转化成坚硬的红岩石,使所有植物枯死。一些却在不断剥落,化成银屑,把整个城市埋葬。一些却变成寒冻之极的坚冰,把这个世界化成冰天雪地。

只有这条河,这道“彼一”的血脉,在默默对抗着这把极寒极热两个极端共冶于一炉的世界。但据“彼一”的暗示,这血脉也在步进死亡。

那将是什么情景?

在印度的史前时期,一定发生了某一种意外,造成了死丘灾难,也令这艘飞船来到这地底里。

这宇宙飞船内广阔的天地,像地球上居住着不同的种族,也居住着不同的文明和生物,包括了人在内。

究竟这是为了什么目的?

假设飞船没有意外发生,她会载着这多元化的生命和文明到哪里去?

这空间内不见任何设备或装置,这飞船究竟靠什么动力来作那漫无涯岸的宇宙飞航?是否设备都安放到看不到的地方?又或那是人类不能梦想的飞航方式?

想到这里……

“哗啦!”一阵水响,一条满口利牙的怪鱼从水中跳了起来。

“嘭!”一声,怪鱼爆开,化成片片碎粉。

河水的激荡把树干涌得连连打转,凌渡宇也给带得打了十多个转,那种滋味真不好受。

这是什么一回事?

凌渡宇探头出去,恰好看到电光一闪,一道青白的强光照在河面,立时跳起另一条怪鱼,爆炸而亡。

凌渡宇心中一凛,这是超时代的杀人利器,忍不住攀身出去,迅速扭头向水流向的地方望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他已看到了即将来临的命运。

一座巨大布满圆孔的半圆形物体,像翻转的碗一样倒放在河面上,河水从它底部的中央穿流过去,死亡之光不断从它的小圆孔射出来,击杀想从河水通过它下面的任何生命。假设它安装有侦察生命的超级装置,他凌渡宇便休想有命渡过它下面的流道。

这可恶的物体截断了通往“独一的彼”的通道。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迅速进入禅静的冥想层次,这次他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意志和思感,包括每个毛孔,都往内里收藏,不让有一点漏往外方。

假设真有能侦察生命的装置,凭借的极其可能就是生命发出的能量和热力,所以凌渡宇现在就利用本身的独特才能,把生命的力量凝聚起来,以避对方的耳目,逃过死光杀身的大祸。

树木缓缓漂前。水流声忽地加重,隆隆响叫。

凌渡宇心中欢呼,他已避过难关,进入了物体的底部处,再过片刻,就会穿流过去。欢喜未过,蓦地腾空而起,升离了水面。

凌渡宇吓了一跳,难道给发现了。他向外望去。

圆形物体横跨二十多米河面的庞大底部下,布满了长达十米的机械手,把河面的植物钳了起来,放进底部正中的一个十多米宽的孔洞内。整个物体都是由银白不知名矿体造成,银光流转,照明着四周。

念头还未完,“轰”一声,凌渡宇连人带树,给提起他的机械手抛进了圆形物体的“腹”内。

树木和内中的凌渡宇没有停下来,给掉到银白色的运送带上,把他们带动着。凌渡宇正不知如何是好,耳中刚好捕捉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前面的植物传来。

凌渡宇立时从树干中蹿了出来,一个翻身,从输送带跳下到光滑的银白地面上。

他与之相依为命的大树,继续前进,到了一个方孔时,一道齿轮压了下来,把它压个粉碎。碎片进入方孔后,立时化成青白的银光,产生出温热的能量,把内里保持温暖。

凌渡宇打量身处的空间,数千尺见方,左边正中处有一条通道,不知通往哪里,心中暗暗叫苦,没有了树木的屏障,教他怎样继续旅程,去与“独一的彼”会合。况且只要他一跳往水里,怕立时给那些机械手活活抓死。

他走过通道。立时愕然,这是一个更庞大的空间,足有上千方米,呈长形,高度达二十多米,是个大堂。

大堂的两旁放满各式各样的机械物,用与半圆形物体的同一物质造成,不过看来所有机械都向残破和朽坏的方向发展。它们并非整齐地排列,而是东歪西倒,残件散布地上。

大堂的右方有一道门户,门户高十尺宽六尺,若照这比例,居于此的生物体积一定相当庞大。

门忽渐向上升起,沉重的脚步和喘息声从门内传来,一股异味弥漫在整个空间内。

凌渡宇一生人从未试过这样紧张,尤其是现在赤身裸体,更不宜以这个野兽面貌去会见“外人”。

他一下子缩回刚才的走廊内,待要退回把树木转化为热能的地方时,发现了廊道旁有个一方米大小的方孔,热气从内里透出来。

凌渡宇估计这应是热能流通的气口,照理应该可以到达建筑物内每一个空间,心中一动,爬了进去。

他在通气道摸索前行,建成这建筑物的物质非常奇怪,放射出一种银光,把附近照个通明。

每逢有出口的地方,他总爬过去一看,不过见到的一是空无一物的房间,一是堆满奇形怪状机械的处所,像个废物堆,不是他心中要找寻的地方。

最后凌渡宇爬上一道斜上的气道,气道尽处是个出口。

凌渡宇探头一看,几乎兴奋得跳了起来,急忙爬了出去,眼前是一块十米宽、八米高的仪器板,难以形容的光色不断闪动,板上有一束束幼小的线,树藤般在板上游走。凌渡宇终于来到控制整个操作的神经中枢。

凌渡宇扑上前去,拼命扯断板上的幼线,彩色缤纷的电光随着断线冒了出来,原先仪器板上流动的美丽色光不断减少。

“嘭!”整块仪器板冒起了强光,大力把凌渡宇抛开,背脊撞在墙壁上,肉体虽然疼痛,心中却是欢喜无限,因为他知道,终于破坏了这远比人类进步的操作系统。

异味涌进鼻内,接着是野狼般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凌渡宇跳了起来,缩回通气道内,拼命向前爬,爬……

他从最初入口处爬出来,全力往底部的出口奔去。

喘息声和脚步声从身后追来。

出口在望。

凌渡宇狂奔到出口处,想也不想,一跳而起,直插往十多米下奔流的河水里,圆形物体底部的百多只机械手全部软垂下来,停止了操作。

凌渡宇在温热的河水中畅泳,很快便把圆形物体抛在背后。

他死命往前游,他感到愈来愈接近“独一的彼”,时间失去了意义,他用尽全力在河水中前进,没有任何其他生物,只有他。

忽然间,河水没有了。

他已到了血脉的尽头,“独一的彼”栖息的空间。

他发觉自己来到广阔无边的草原上,抬头上望时,天空洒下银白和青白的奇异光芒,皎洁的月亮高挂天上,明亮有如黄昏的夕照。

难道我已重回地面?

低头望地,脚下嫩绿的小草,像柔软的地毯延伸无尽。

眼前忽地爆闪着奇异迷人的色彩,色彩逐渐凝聚,最后现出了穿着雪白长袍的兰特纳圣者。

凌渡宇一阵激动,向圣者跑过去,一下子穿过了圣者的身体。

凌渡宇愕然回首,圣者没有实质的影像,在身后栩栩如生,但他却清楚知道圣者的肉身已死了,现在只是能量的凝聚,造成一个虚假的幻象。

尽管是幻象,在这里见到圣者,便像见到故乡来的亲人那样令人激动。

月亮孤悬在深黑的夜空中,又圆又远。

凌渡宇道:“这是什么地方?‘彼一’在哪里?这是什么一回事?”到最后那个问话,他是声嘶力竭地叫出来,胸口不断强烈地起伏。

兰特纳圣者微笑道:“你眼前看到的是‘彼一’从他记忆细胞释放出来的记忆影像,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地点是印度河旁的摩亨佐达罗城,那天晚上,‘彼一’正要启程离开地球时,最致命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凌渡宇呆了起来,细细地察看眼前的原野、起伏的丘陵和天上的穹苍,但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象,“彼一”让他看到的幻象,一种“三度空间的立体电影”,“彼一”既然有这种惊人的神力,还有什么可予他致命的打击?

兰特纳圣者道:“要说明那次意外,不得不从‘彼一’说起,他是宇宙内最伟大的生命之一,这不单是说他伟大无可匹敌的力量,尤其是指他‘自我牺牲’的感人心胸。”

凌渡宇呆道:“自我牺牲?”

兰特纳圣者道:“‘彼一’在这宇宙已存在了以亿计的悠久年月,在这段人类不能想象的岁月里,他不断沉思和搜探,终于感知到在这宇宙的至深处,存在着一个地方,那将是所有这宇宙内生物进化的最极尽处,只有在那里,生命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凌渡宇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人类实在太渺小了,这类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思域,欲想无从。

兰特纳圣者道:“于是‘彼一’决定启程前往那还未有任何生物到达的地方去,他同时也作出了另一个决定,一个令他致命的决定。

“他觉得自己不能独享其成,于是决心在这个无岸无涯的宇宙里,找寻其他有灵智的生物,让他们在他的保护下,一同前往该神圣的处所……”

凌渡宇喃喃道:“那究竟是什么处所?”

“彼一”这个做法,便像为躲避洪水的诺亚,建成了巨大的方舟,把世上的动物各选一对,使能共乘一舟,避过危难。当然,“彼一”是要赴某一地方,使所有生命同时得到“真正的自由”,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兰特纳圣者道:“我也曾向‘彼一’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那不是人类可以明白的事,若强要加一个名称,便说那地方叫作‘彼岸’吧!”

凌渡宇感到双腿一阵软弱,他逐渐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佛教所提倡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正是述说着只有在“彼岸”处,才能有真正的解脱和自由,可是佛教说的却是一种精神境界,而非一种实质的地方。

兰特纳圣者看穿了他的思想,微笑道:“‘彼岸’并非某一处‘地方’,而是要‘彼一’以巨大无匹的神力,打破时空的限制,贯穿无数宇宙才能到达的一个‘境地’和存在‘层次’。”

“于是‘彼一’化身作一艘广大无匹的宇宙飞船,以他的肉身,作为飞船的外壳,以他的血脉作为河流,把拣选到的生命,收进了他的身体内,以他强大的异力,制造出每种生命都能安居的环境,在宇宙中作那无有尽极的飞行。他的血脉,在长期食用下,可使其他生命进入永生不死的境界,以应付长时期的跨宇宙时空飞行。”

凌渡宇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了。

他正在“彼一”的身体内。

由升降机掉进来后,他一直在“彼一”的身体内挣扎求存,直到来到这里,这是“彼一”仍能控制的身体部分。

那天他说“你现在在我身体内遥不可及的地方”、“你现在是在我的血脉内流动”、“血液尽处便是我还能保持未死的地方了”。他豁然而悟,同时暗恨自己的愚蠢。不过这也难怪他,人类太习惯自己的经验,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交通工具都是制造出来的,哪能想到宇宙间居然有这种灵异的生命,把自身化作能飞航的宇宙飞船,而且是这样的庞然巨物。

所以那条大河就是他的血液,银光闪闪的物质就是他的肉体。

可是目下血液内满布邪恶的生物,肉体亦朽烂腐败。

兰特纳圣者续道:“经过了千百光年的旅程,他的身体内聚居了数百种不同的生物。最后他来到了地球,准备把人类容纳后,便开始向‘彼岸’进发,他停到摩亨佐达罗城旁的广大原野上,通过精神的呼唤,引来了百多名特别灵智的人类,让他们进入他身体内,就像那天从钻井掉下来,他把自己的身体旋开了一个洞,让升降机掉进去一样,分别只是那时人类进入他身体后,看到的是天堂,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地狱。

“当‘彼一’化成的飞船起飞时,聚居他身体内其中最进步的几种生物,发生了最激烈的战争,那是比人类核战还要厉害千百倍的战斗,运用了‘反物质’的惊人武器,尽管以‘彼一’的力量还是受不了,他部分肉身,洒落在大地,部分的血液流进了恒河,造成恒河河水能疗治人的奇异力量。可是‘彼一’还是想力挽狂澜,他利用他的奇异力量把土地破开,又再缝合,毫无痕迹地潜进了地底的深处,希望那些战争中的生物能认识到武力只是一同走上灭亡之途的愚蠢,停止下来,让他能把自己复原过来,继续最后一段的旅程。”

凌渡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彼一”失败了,战争还是继续下去,那可能也是地震的原因。外星生物的奇异武器,把“彼一”的身体彻底破坏,生物逐渐死亡,一个一个的城市被废弃,一些生物更退化为在水里择物而噬的生物,理性全无。本来守卫着通往此处那半圆形建筑,大部分机器都荒弃毁坏,那未能有一面之缘的生物,亦在腐烂死亡。

这可能也是人类的写照,我们不断破坏自己的自然环境,异日也可能是同归于尽的局面。

凌渡宇道:“你是怎样发现到‘彼一’的存在?”

兰特纳圣者道:“不止是我,自从三千多年前‘彼一’潜进地底里,便不断有具有灵智的人探触到他的存在,当人进入一种高于日常的精神层次时,会感应到他的精神频率,感到他远高于人类的广阔意识,于是,我们称这意识存在为‘彼一’。这解释了印度为何会有如此超然的宗教哲学,通过他,我们也知道了‘彼岸’的存在,那是所有生命获得真正‘自由’的地方,只是没有人知道‘彼一’在哪里。”

凌渡宇道:“除了你吧!”

圣者微笑道:“我从十五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和他建立起了心灵传感。知道了一切的情况,也知道他要走了,肉身的死亡,使他不得不放弃他伟大的构想,孤身以纯能量的精神形式,往‘彼岸’进发。”

凌渡宇骇然道:“那他身体内的生物呢?还有很多人呀!”

圣者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将会同时死亡,整艘‘飞船’将会发生分子转化,所有生命会立时毁灭,变成一种类似岩石的物质,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来。”

凌渡宇呻吟一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圣者道:“彼一将会把我带往‘彼岸’,就像他最初的构想,不过那是一种纯粹精神能量的旅航。”

凌渡宇困惑地道:“那你是否死了?”

圣者道:“以人类的角度来说,我的确是死了,多年的修行使我死后灵能凝聚而不散,借着附在你这么一个有强大心灵力量的人身上,一齐抵达‘彼一’,当升降机掉下时,‘彼一’透支了他的力量,使他身体一个早不能控制的死去部分,开了一个小孔让你掉了进船腹内,灵能聚而不散的时间极短,所以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进入洞穴内其中一个人的神经内,抢救了你进洞,之后我便进入他的血脉,来到这里。”

凌渡宇道:“我是否也会随着‘彼一’的肉身一齐死去?”

圣者道:“幸好你能在那发生之前,来到这里。当‘彼一’抛弃肉身的刹那时,会释放出庞大的能量,可以同时把你送回地面。”

凌渡宇呆道:“那其他的生命呢?”

圣者道:“彼一是宇宙间最仁爱的生物,但是现在他的能力只能局限于这少许的空间内,其他的地方,他是有心无力了。不过在他来说,没有生命是会被毁去的。”

凌渡宇还想再说,天地旋转起来,色光变灭。

下一刻他发觉浸在水里,感到非常气闷,连忙向水面升去。

“哗啦!”

升出了水面,他看到普照的阳光,看到岸上的人车、码头,看到印度人在沐浴。

彼一把他送到在瓦拉纳西的一段圣河里去。

以赤身裸体的他来说,没有更适合的地方了。


作者“黄易”的其他小说

寻秦记》《覆雨翻云》《日月当空》《迷失的永恒》《破碎虚空》《边荒传说》《大唐双龙传》《星际浪子》《乌金血剑》《云梦城之谜》《灵琴杀手》《天地明环》《大剑师传奇》《封神记》《荆楚争雄记》《龙战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