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凌渡宇 黄易 第1页,共2页

新德里大赌场位于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市中心,是座皇宫式的建筑物,占地四千平方米,正门处是个极尽华美的大花园,修剪整齐的植物间,缀以精美的石雕,题材都是印度宗教内的神话人物,风格传统,古色古香。

一个直径达六至七米的大喷水池,池中逐渐缩小的圆形台阶,向中心层层升起,“哗啦啦”地把千百条大小不一的水柱喷上半天高,水柱随着水压和灯光的变灭,幻化出不同的花式,在赌场金碧辉煌的灯火衬托下,气象万千,有令人望之却步的慑人气派。在炎热的天气中,清凉的水汽,使人精神一振。

美丽的大花园围以高墙,把印度贫穷的一面封于墙外。

晚上八时二十分。

花园的大铁闸打了开来,一辆接一辆的名贵房车,川流不息地驶进花园内,驶上通往赌场正门的通路。

一群身穿红衣制服、缠着白头巾的彪形印度大汉,忙碌地疏引着花园内繁忙的交通。

凌渡宇坐在出租车的后座,随着一辆劳斯莱斯,沿着大喷水池的道路,转到赌场的正门。车刚停下,车门已给穿着红衣制服的大汉打了开来,恭敬地欢迎贵客的光临。

凌渡宇笔挺西装,气宇轩昂,确叫人不敢怠慢。

前面的劳斯莱斯步下了位穿起印度传统纱裙的印度美女,眉目如画,仪态万千,可惜带有点艳俗,但那正是她分外引人遐想之处,大概是交际花型的女性。

美女侧身回望,对凌渡宇投了轻轻一瞥,低头浅笑,才步上进入赌场的台阶,似乎颇为欣赏凌渡宇慑人的风采。

凌渡宇会心一笑。赌场除了是显示财富的地方外,还是出卖美丽的最佳场所。

他付了车资,打赏了开车门的赌场小工,紧跟着印度美女步上台阶。

那印度美女高挑动人的身材,在步上台阶时更形婀娜多姿。

美女确是上帝对男人的恩赐。

她再回眸一笑,施施然走进赌场。

凌渡宇心情大佳,轻松地步入赌场大堂内。

和外面漆黑肮脏的街道相比,这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世界。

上百盏水晶灯饰,把广阔的空间照得明如白昼,使人完全联想不到赌场外的黑夜,想不起夜入而归的生活方式。

大堂的深棕色云石地板,一尘不染,利用不同的石质和纹理,布列出富丽多姿的纹饰,闪亮的石面,反映着照耀其上的光饰,予人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

凌渡宇暗赞一声,设计这赌场的人,不愧高手。如幻如真的气氛,正是方便赌徒们在此颠倒昼夜,醉生梦死。

他注意到大堂内看不到任何时钟,昏天黑地的赌徒们,谁有兴趣去理会那永不中断的时间。

赌场内衣香鬓影,成千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士,围着四五十张供应各式各样赌博的桌子,纵情豪赌。

穿着传统印度服饰的女子,穿花彩蝶般,在人群中飞舞,奉上饮品和提供各种服务。

那先他一步进来的印度美女早不知踪影,凌渡宇收起“色”心,暗自盘算,究竟应该怎样着手去找他心目中的人。

“先生!”一个谦卑的声音在他左侧响起。

凌渡宇眼光射向左侧。

一个十七八岁的印度青年,恭敬地向他躬身作礼。

这青年面目精乖,手脚灵活,非常机敏。

青年甫接触凌渡宇锐利的眼神,明显吓了一跳,一连退了两步,怯怯道:“先生!你有兴趣赌些什么?我是最佳的赌博顾问,深明行情,只要你赢钱时一小点的打赏。”英语相当流利。

凌渡宇恍然失笑,原来是在赌场内赚生活的小混混,误以为他是个大豪客,心想也好,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很高很大的西班牙人。”用手在脸上做了个留满胡子的姿态,待要补充时……

青年兴奋地抢着叫道:“那一定是‘船长’……”跟着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他刻下是这里的风头人物,赢了很多很多钱……”

凌渡宇道:“带我去见他吧,给你十元美金。”

青年一听到有赏钱,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换个颓丧的表情,搔头道:“船长在特别贵宾室内,一般人是严禁入内的……”

凌渡宇知道赌场都设有特别的赌博房,只招待有身份的大客,一般人是严禁入内,而特别贵宾室更被视为圣地,有别于一般的贵宾室,可是他岂会理会这等赌场规矩,道:“可不可以入内,你不用理会,只要你把我带到贵宾室门前,其他的由我想办法。”

青年瞥了他一眼,一点也不相信他有何进入贵宾室的奇谋妙计,不过既然有十元美金可赚,还管它则个,怕凌渡宇反悔,急忙领路前行。

两人穿过大堂。

一边行,青年一边夸耀自己的赌博必胜技巧,说得活灵活现。

凌渡宇听到他唠唠叨叨,不耐烦打断他道:“你既然逢赌必胜,自己为何不赌?”

青年耸耸肩胛,作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道:“他们会把我所有肋骨打断。唉!就算我靠自己的本事,赚得赏赐,出门时有九成是要落进守门大爷的口袋里去。”跟着一挺胸膛,神气地道:“不过我已经是新德里内,这年纪凭真材实料赚钱的人中最富有的了。”一副不想让凌渡宇看小的神情。

凌渡宇倒喜欢他的坦白。其实他不知道,这青年从来没有对人坦白的习惯,只不过凌渡宇透视人心的双目、风神气度,自有一股使人坦白的力量,不知不觉将心里的话诚实地说了出来。

两人离开了拥挤的大堂,经过了一个供人休憩的偏厅,步上一道长廊,来到另一道大门前。

门前有两名红上衣白裤子的大汉,见到那青年,用印地语喝道:“阿修!这里是你来的吗?”

印度人口超过七亿,仅次于中国,种族众多,而最令中央政府头痛的,是语言的繁多杂乱,有人说在印度内走过几里外的另一条村,已说着不同的方言,是绝不夸大的一回事。

概略来说,印度境内的语言基本可划分为四大语系:就是印欧、达罗毗荼、汉藏和南亚语系。

官方语言是印地语和英语。

凌渡宇的少年时代在西藏度过,在藏僧的指导下,精通经文用的印度古梵语,属印地语的古老泉源,兼之又曾随通晓印地语的藏僧学习,所以毫无困难地听懂大汉和青年阿修的印地语对答。

阿修向大汉阿谀地道:“爷们!这是难得的大阔客,也是船长的朋友。”

其实他带凌渡宇来到这里,已算完成任务,有十元美金落进口袋。但他对凌渡宇很有好感,又知道赌场规矩特别,贵宾室例不接待生客,于是为凌渡宇尽点绵力,吹嘘一番。

大汉眼光转到凌渡宇身上,本要直言拒绝,可是凌渡宇气势迫人,一对虎目正盯着他,不由地口气一软道:“先生!你兑了筹码没有,贵宾厅内的赌注是有最低限额的……”说得客气,不啻清楚表示先弄清楚凌渡宇的斤两。

凌渡宇微微一笑,从袋中抓出花花绿绿一大叠一百元面额的美钞,毫不在意地递给阿修,道:“给我去换筹码!”

阿修习惯性地一把接过大钞,才突然间醒悟那最少是上万元钞票,眼睛瞪大起来,平日精灵的他,这刻反而说不出话来,凌渡宇这样信任他,不是傻子便是真正的大阔客。

凌渡宇洞悉他的想法,喝道:“还不快去!”阿修这才去了。

大汉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见惯钞票,还不会为区区万元美金而吃惊,令他们惊奇的是凌渡宇那毫不在乎的态度。

这时,一名身份明显高于两名大汉的四十余岁印度人走了出来,很有礼貌地道:“先生想进贵宾室吗?但贵宾室给人包起来了,真对不起!”

凌渡宇听他语气坚决,耐着性子道:“请问沈翎博士是否在内,我要和他说上几句话。”

男子“噢”一声,道:“那真不巧!沈翎博士曾经指示,在他赌博期间,不会接见任何人。”

凌渡宇为之气结,他今晚要乘凌晨三时半的夜机往纽约,再没有时间磨在这里,正自盘算应否到此为止,可是他的组织“抗暴联盟”最高领袖高山鹰请求他做的事,又不想半途而废,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见见这久未会面的老朋友,他最尊敬的人中的一位。

犹豫间,香风袭来。

一把低沉富于磁力的女子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商同!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可以邀请他陪我进贵宾室吗?”

凌渡宇侧头一看,入目是典型印度女子那种轮廓分明的美丽侧面,眼前一亮。

是刚才在门外巧遇的印度美女。

这个角度看去,她更是艳色动人。

女子向他回首一笑,凌渡宇立时想起“回头一笑百媚生”的形容诗句。

男子神色非常尴尬,怯怯地道:“云丝兰小姐的朋友,我们当然乐意招待,不过……大小姐在里面……”

云丝兰脸容一沉道:“海蓝娜也在里面,那就更好了,我们很久没有碰面,我想她比你更欢迎我。”

凌渡宇心中咋舌,这女子的辞锋尖锐迫人,倒要看这先前趾高气扬的男子如何招架。

男子赔上笑脸,躬身作了个欢迎内进的姿势,道:“云丝兰小姐言重了,商同欢迎还来不及,请进请进!”

凌渡宇见商同换上笑容前一刹那,闪过一丝惊惧的神情,暗忖这美女云丝兰一定大有来头,否则商同这类吃赌场饭的老江湖,绝不会有此失措举动。至于那大小姐,又不知是什么显赫人物了。

云丝兰向凌渡宇浅笑摇首,像在嘲笑商同的前倨后恭,她额头正中处点的朱砂红得闪闪发光,把她双眸衬得黑如点墨,分外明亮。

凌渡宇有风度地让她先行。

云丝兰整理一下头纱,优雅地进入贵宾厅。

凌渡宇待要尾随入内,阿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先生!筹码换回来了。”

凌渡宇回头一看,阿修焦急地举起抓在手上的筹码,原来守卫把他拦在门外。

阿修脸上充满期待的神情,凌渡宇知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想跟进特别贵宾室内一开眼界,冲着他没有夹带私逃这一点,他便要帮他一次,说来也可笑,现在反而是凌渡宇带他去见识见识了。

凌渡宇向商同微笑道:“这是我的朋友和伙伴,我可以邀请他入内吗?”

商同望向云丝兰,后者故意为难他,抬头望天,不给他任何指示,商同想了想,横竖也放了人进去,哪怕多他一个,尽管大小姐怪罪下来,也可以全推在云丝兰的身上,于是道:“当然可以,请进!”

阿修欢呼一声,跟着凌渡宇和云丝兰身后,一齐步进通往贵宾厅的长廊去。凌渡宇接过他递来的筹码,心想要阿修这样把钱完璧交他,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商同跟在最后,神色如常,到底是闯江湖的人物。

长廊两边挂着两列二十多幅二尺乘二尺的画作,色彩浓艳缤纷,工巧精致。

云丝兰见他留心起两旁的画作,笑道:“这是我国著名的纤画,面积虽小,却以内容丰富、画工精细而驰名国际。”

凌渡宇边行边停,欣赏了其中几幅作品,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就是拣选这批作品的人品味奇高,迥异俗流,想不到赌场之内,亦有此等人物。

商同在后面道:“到了!”

凌渡宇把心神从动人的纤画处收回来,步入贵宾厅。

若说外面大堂是个喧闹的市集,这处倒像个僻静的禅室。

偌大的空间内,不闻半点嘈吵的声音。

大厅中围着大赌桌或坐或站的十多个男女,似乎都不想打破凝然有致的宁静,屏息静气地盯着赌桌上的赌局,没有人留意到有人进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使刚进来的凌渡宇等人,感受到那紧张的气氛。

凌渡宇众人迫不及待地走近赌桌。

围着赌桌观战的男女扫视他们一眼,目光又转往赌桌上,仿佛赌桌有专摄取目光的磁力。

只有正在对赌的一对男女,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加入。

他们专注的目光交缠在一起,有若刀剑在虚空中交击。

他们要看进对方灵魂的深处,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噢!”阿修忍不住惊叹起来。

凌渡宇很理解阿修的感受,因为他也为桌上的牌局感到动魄惊心。

赌的是“话事啤”。

桌心堆着如山高的筹码,这赌场的注码以美金为单位,此时的注码已有近百万了。

男子面前四只牌,翻出来的是三条a;女的四只牌,翻出来的是三条k。

照牌面来说,男子稳胜女的无疑。

问题是还未翻过来的底牌。

假设男的底牌也是a,那无论女的得到什么牌,亦是必败无疑,这个牌势最大的当然是四条a,其次是四条k。

赌局到了生死立判的关头。

凌渡宇不由关心起来,因为那男子正是他这次专程来找的沈翎博士,而沈博士袋中的钱里,有五百万美金,来自他的组织抗暴联盟,他这趟正是奉高山鹰之命来看看公款的“近况”。

沈翎博士是组织内最高层八个以“鹰”为代号的人物之一,国际上,则是著名的探险家和旅行家。

沈翎的代号是“原野鹰”。

凌渡宇代号“龙鹰”。

同是组织内最杰出的人物。

一头浓黑的金发,不长不短,中分而整齐。高挺的鼻梁下,长满了金黄的胡髯,几乎连棱角分明、予人坚毅卓绝感觉的嘴唇也埋没在内。他整个人骨骼极大,尽管坐在那里,也有若一座推不动的崇山,气势迫人。

最使人印象深刻是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静寒芒。

这时沈翎慑人的眼神,凝望着与他在赌桌另一端互争雄长的印度女子。

女子的神采,一点不逊色于云丝兰。

若要凌渡宇去形容这女子,那么凌渡宇只能用“冰肌玉骨”这四个字。

女子一身白纱,额前点了朱砂,清丽可人,年纪约在二十七八之间,有股高贵端丽的气质,使人很难把她和赌博联想在一块儿。

围观者恭敬的眼光,又使人知道她一定是极有身份和地位。

她甚至比沈翎更沉着和冷静。

清澈的眼神,一丝不乱地回敬沈翎锐利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怯色,一派赌国高手的风范,凌渡宇也不禁佩服起来。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秀美的女子,一定是商同口中的大小姐,云丝兰口中的海蓝娜了,好一个美丽的名字。

海蓝娜打破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淡淡一笑,以清甜的声音道:“跟进你的十万元。”妙目一扫沈翎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漫不经意地道:“并‘大’你手上所有的筹码。”

围观者一阵骚动,为这豪赌震骇。

沈翎手上的筹码,以美金计最少有六十余万,加上先前所下的注码,桌上的总注码达到二百多万美金了。

沈翎眼中闪跳着亮光,忽地长笑起来,在寂静空旷的大厅内,分外刺耳。

沈翎豪雄的笑声蓦然停下,把头颈仰伸至极尽,又恢复平视,紧盯着海蓝娜,沉声道:“痛快!痛快!”

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他左手侧的凌渡宇,平静地道:“龙鹰!假若是你,会怎样做?”

这一招奇峰突出,众人的眼光不由集中在凌渡宇身上,海蓝娜的眼光跟踪到他处,首次发现这非凡人物的存在。

凌渡宇从容自若,微笑道:“你可以改变命运吗?当然是舍命陪淑女了。”

沈翎哑然失笑,摇首叹道:“凌渡宇不愧是凌渡宇!”转向海蓝娜道:“他的说话就是我的说话,我跟了!”

众人一齐哗然,忽又完全静默,等待最后的一手牌。

一个五十多岁的印度男子负责发牌,他熟练地从发牌机抽出两只牌,分发往对峙得难解难分的这对男女面前。

当他派牌时,有心者都留意到他的手有轻微的抖震,显示他的紧张情绪。

沈翎随手把牌翻过来,是只梅花二。

海蓝娜伸出纤长均匀的玉手,指甲在牌底轻轻一挑,啤牌翻上了半空,打了几个滚,平跌桌上,刚好是面朝天。

众人一齐惊叹。

那是只葵扇k。

海蓝娜翻出来的牌是四条k。

除非沈翎的底牌是a,否则已陷于必败之局。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沈翎的脸上。

沈翎脸容平静如昔,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很高,骨骼粗大,肌肉匀称,充溢着体育家的健美感。

众人疑惑地望着他。

究竟他的底牌是什么?

沈翎出人意表地大笑起来,排开众人,来到凌渡宇身侧,一把搂着他肩头,向大门走去,边走边笑道:“痛快!痛快!”

众人这时才知道他输了这二百多万的豪赌。

他始终没有翻开那覆转的底牌示众。

凌渡宇来不及和云丝兰打个招呼,给沈翎半推半拥,带出特别贵宾室外。

两人循原路行走,穿过赌场热闹的大堂,一路上都有人向沈翎打招呼,可是沈翎却沉浸在深思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凌渡宇笑道:“不服气吗?老沈!”

沈翎盯他一眼,话不对题地道:“那妞儿是不是真的精彩极点。”

凌渡宇想不到他爆了这句话出来,愕了一愕,点头道:“确是精彩绝伦!”

沈翎得到凌渡宇的赞同,立即高兴起来,脚步也轻松了不少,一直走出赌场的大门。

面对着华丽的大喷泉,千百条在灯光下闪烁起落的水柱,尽管赌场外暑热迫人,仍是令他们精神一爽。

急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印度青年阿修。

阿修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走到他们面前三尺许,停了下来,忽地瞠目结舌,看来自己也不知跟上来干什么。

凌渡宇掏出十张一百元面额的美金大钞,道:“噢!对不起!这是你的酬劳。”

阿修刷地涨红了脸,坚决摇头道:“不!我不要你的钱,你们两人都是真的英雄好汉……”跟着忸怩低头道:“我要和你们交朋友。”

两人同时一呆,料不到这小鬼心中转的是这念头。

凌渡宇怜惜地道:“我们早是朋友。”把钞票卷起,插进他的上衣袋,道:“就当是机票钱,让你他日来探访我。”

阿修犹豫片晌,终于点头道:“好!我一定会赚足够的旅费,然后去找你,不过,你届时一定要像朋友那样招待我呵!”

凌渡宇笑了起来,取出一张名片,道:“好!君子一言。只要你拨得上这个电话号码,再留下联络你的方法,我便可以找上你。”

阿修兴奋得跳了起来,珍而重之地收起名片,转过来向沈翎道:“船长!你是我最佩服的赌徒,在我心目中,你永远也没有赌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翎笑道:“说出来吧!小朋友。”

凌渡宇插口道:“为什么要叫他作船长?”

沈翎道:“不要打断他的问题!”他似乎不想让凌渡宇知道阿修唤他作船长的原因。

阿修正容道:“我恳求你,告诉我那未翻过来的底牌是什么?”

沈翎眼中射出冰冷的寒芒,沉声道:“你看过了没有?”

阿修道:“我没有看过,只有大小姐看过,她看完面色变得很奇怪。”

凌渡宇怦然。想起大小姐海蓝娜的清冷自若,能令她神色变动,那只底牌当然是另有文章。

沈翎闷哼一声,道:“夜了!我们该走了。”

转身自行往停在台阶下的出租车走去。

凌渡宇熟知沈翎的性格,不想说就是不想说,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主意。

来到出租车前,沈翎停下转身,道:“这次来找我,是不是为了组织给我的五百万美元?”

凌渡宇仔细端详了他一会,点头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可以给你填出来,我向高山鹰说过,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不过我的确借着这个借口,来和你打个招呼,三个小时后我要到达机场,乘搭往纽约的客机。”看看腕表,笑道:“我们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庆祝你豪赌败北。”

沈翎笑骂一声,道:“给我填五百万?你真是我的救星。”

凌渡宇正容道:“你的古文物买卖,曾为组织赚了上亿美元,你的手头一向非常松动,为何竟会弄到用公款去赌博?”

沈翎道:“不要问。”

凌渡宇道:“怎能不问?万水千山,由南美绕上这么一个大圈,来到印度,就是要问你这句话。那天高山鹰对我说,六个月前他把五百万美金转到你的户口,再由你提取现金,带往柬埔寨交予一个秘密的地下组织,但那地下组织一直没收到半分钱,而你又失去了踪影,直到最近才知道你来了这里,高山鹰深悉你我的交情,才把这烫手的热煎堆抛了给我,在公在私,你也应该有个交代。”

沈翎沉默了片晌,抬起头来,眼中射出深厚的感情,道:“小凌!真的不要问。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凌渡宇惊讶地叫了起来,道:“什么!世界首席硬汉,踏遍全世界最险恶凶地的沈翎博士,居然会求人,我真是荣幸极了!”

沈翎气得骂了一轮各类语文中最精警的粗话,始肃容道:“我的要求有一个条件。”

凌渡宇见他的请求居然尚有条件,有好气没好气地道:“洗耳恭听。”

沈翎不理凌渡宇的反应,道:“很简单,就是不要问理由。”

凌渡宇叹道:“说吧!上帝既安排了我是你的老朋友,还可以选择吗?”

沈翎道:“不是上帝,而是命运。命运之神将每条头发都编了号码,多条少条也是他的决定。嘿!所以他把你送来给我,解决我现在的难题。”

凌渡宇道:“说吧!”

沈翎直截了当地道:“我还要八千万美元。”跟着举手做了个制止凌渡宇追问的手势,道:“嘿!记着!不要问原因。”

凌渡宇眼中射出闪闪神光,凝视对方。

沈翎坦然回望,没有丝毫惭愧的模样。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你到赌场去,就是想赢取这笔钱。”

沈翎不置可否,只道:“怎样?”

凌渡宇想起巴极的户口(见拙作《湖祭》),这应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沈翎笑了起来,一拍凌渡宇的膊头,转身坐进等候已久的出租车后座,凌渡宇跟进。

出租车开出。

司机是个瘦小的印度老头,问道:“两位老细要到哪里去?”

凌渡宇道:“你倒很有耐性,等候了这么久。”

司机谦卑地道:“老细多给点赏钱吧。”

沈翎道:“往机场去吧!”侧头向凌渡宇道:“那处的咖啡挺不错的。”

凌渡宇点头叫好,话锋一转道:“那妮子是瑜伽高手。”

沈翎露出有兴趣的神情,道:“凭何而说?”

凌渡宇道:“她和你对局时,呼吸细长而慢,这种借呼吸而达到头脑清静平衡,是瑜伽最基本的修养功夫,而且她的容颜清丽得不食人间烟火,所谓有诸内形于外,她一定是长期素食修行的瑜伽高手。”

沈翎想了一会,道:“是的!她很特别。”沉思起来。

凌渡宇好奇问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赌场的人称她为大小姐?”

沈翎道:“她是印度一个很传奇的人物,父亲是印度的超级大亨,拥有几间最大的赌场,现在都交由她打理,外间的人认为她一定不善经营这品流复杂的行业,岂知她大事革新下,赌务反而蒸蒸日上,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我这几天来一直赢钱,由十万元的赌本累积至三百多万,她才现身和我豪赌,结果你也知道了。”

凌渡宇嚷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何等精明,想起那未翻过来的底牌,知道其中另有蹊跷,故意话中有话,刺沈翎一下。

沈翎耸耸肩胛,忽然向司机喝道:“停下!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冷笑一声。

“嘭!”一道钢板在前后座间弹起,跟着“嘭!嘭”数声,左右两侧和座位后同时弹起三块同类的钢板。

凌渡宇一拳打上车顶,发出沉沉的响音。凌渡宇闷哼一声,假若是普通的车顶,他可以用激光切割器,破顶而出,但一触之下,车盖也是重合金造的,令他无计可施。

一时间,两人被困在密封的囚笼里。

冷气从后面钢板两个小圆洞喷进来,倒没有气闷的感觉。

刹那间,两人跌进巧妙安排的陷阱。

车子向前冲刺,转以高速行驶。

两人给后坐力一带,背脊碰在椅背,跟着向左方侧去,显示汽车急速向右转,产生向左跌的离心力。有若被大浪推拉的一叶小舟上的乘客。

凌渡宇叫道:“谁干的!”

沈翎在印度耽了好一段日子,凌渡宇初来乍到,有麻烦,自然是沈翎惹来的机会大得多。

凌渡宇身子一边向右方侧去,平衡车子向左转的抛力,手却毫不闲着,掏出四支催泪爆雾器,自己取起两支,另两支塞在沈翎手里,准备用得着的机会出现。

沈翎接过爆雾器,回应道:“告诉你也不信,我不知这是谁干的?”

凌渡宇诅咒连声,道:“信你是混蛋!”

的确是的,沈翎行动神秘,什么事也不准他查根问底,到了这个时刻,仍不肯坦言一切,叫他怎能不怒。

车子蓦然停下。

两人对望一眼。

从对方眼中看出,两人均猜不到敌人的下一步行动。

两旁的钢板徐徐落下,露出车旁的侧门和侧窗。

两人几乎一齐跳起上来。

尽管这是荒山野岭,又或坟场海滩,都不会使他们感到惊奇。

可是这却是一个室内的庞大空间,一个像皇宫的华丽大堂。

在辉煌的灯光下,十多个持着自动武器的大汉,团团把出租车围个密不通风。只要他们一按枪掣,保证整辆车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免去弹孔的痕迹。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车座内响起,以英语道:“贵客光临,沈博士和这位朋友,不用我唤侍从替你们开车门吧?”

沈翎笑答:“当然,当然!”

他口中说话,手却做出行动的姿势。

同一时间,两扇车门同时左右向外打开一条缝,四支催泪爆雾弹连珠发放,分由小缝向左右扔去。

两人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

四支爆雾弹同时爆发,刹那间四面八方尽是黑雾和催泪气体。

当黑雾要倒卷入车厢内时,两人及时把门关上,一齐缩往车底,减少敌人射击目标的面积。

期待着敌人的混乱和咳嗽声。

手枪紧握手里。

刹那后,两人震骇莫名。

车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黑雾内一下咳嗽声亦付阙如。

这怎么可能?

爆雾弹威力强大,这一阵子,催泪黑雾应扩展至大厅内的每一个角落,塞满每一寸的空间。

催泪气体,会令在黑雾中不能视物的人,产生强烈的反应,刺激他们的气管,甚至使人休克和晕眩。

可是车外平静无波。

更骇人的事发生了。

黑雾向上升起,飞快消散。

活似有无形的吸管,把所有气体一下子抽离了这个空间。

先前的景象:华丽皇宫般的大堂,持枪印度大汉,依然故我。

那声音又通过传声器响起,平静地道:“两位贵宾,真是对不起,忘了向你们介绍,刻下你们的座驾,被罩在一个半圆形的巨大防弹玻璃罩内,这罩子妙用无穷,其中一项就是能把空气抽离,变成半真空的状态,当然也能输进任何气体,是我特别为贵客想出来的设计,两位以为如何?请多指教。”他的话谦恭有礼,内容却充满威吓的味道。试想假若活人在罩内,给抽成真空,那种血管爆裂的死亡,确是不忍卒睹。

凌渡宇用神一看,车外确有一若现若隐的玻璃层,刚才急于行事,又是意料之外,居然看漏了眼。

他们也算倒霉,步步失策,处于完全被动的劣势。

凌渡宇向沈翎笑道:“你是好事多为,这样处心积虑,挖尽害人心思的好朋友,也给你招惹回来。”

沈翎舒服地挨坐在座位内,叹道:“兄弟!我早曾向你指出,人生是无奈和悔恨交织而成的,否则也不算人生……”

男子的声音插口道:“说得好!说得好!沈大博士既能对人生有如此深切的体会,我们谈起上来,就更易谈得拢了。”

凌渡宇皱起眉头!这男子语有所指,像要进行某一项事物的谈判。

沈翎这时答道:“少说废话了,有什么尽管说出来吧!”他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一副全不知对方要说什么的神态。

一阵印度“悉他”(sita)音乐响起,清脆的每个响音,都像欲语还休、缠绵难断,予人浓得化不开的感受。

音乐讽刺地从出租车内的传声器传出,使人感到忸怩而不自然。

大厅辉煌的灯光暗黑下来,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漆黑里亮起熊熊的火焰。

四名身穿印度华服的美女,捧着四个各燃烧着十二枝洋烛的大烛台,由远方缓缓走近。

她们身后跟着另一美女,捧着一个香炉,烟雾袅袅而起,在大厅的上空升出一团轻柔的烟霞。

她们之后是一队五男一女组成的乐队,持着悉他、长笛、鼓,边行边奏,传声器的音乐,从他们而来。

可惜隔了玻璃罩,闻不到外边腾升的香气。

仪仗队走至玻璃罩前,分两边站立。

音乐停下。

一名全身银光闪闪的男子,龙行虎步地现身走来。

他一直走到玻璃罩前,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向两人躬身见礼。

他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目非常英俊,身形修长,头巾正中,嵌了粒最少有十卡的金刚火钻,在烛光下闪跳生光,配着他身上的印度华服,配合着仪仗队的声势和排场,确有尊贵迫人的气势。

沈翎面色微变。

凌渡宇深悉沈翎的为人行事,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知道来者大有来头,偏是冷冷哂道:“好!戏看完了,有屁快放!”

那人毫不动怒,微笑道:“不愧是沈翎的朋友,有胆识。”他的声音在车内的传声器响起,正是刚才的声音。传声器成为对答的桥梁。

这种方式的会面,亦属别具一格了。

那人续道:“沈博士!只不知你的朋友能否代表你说话?”

沈翎冷笑一声,道:“当然可以!王子!”言罢推门下车。

凌渡宇心中一震,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印度可说是世界上阶级尊卑区分最严格的国家。

古印度有四个种姓。

印度虽是宗教繁多,却以印度教为主。印度教奉为圣书的《摩奴法典》,把四个等级的种姓起源,归于梵天(造物者)身体的四个部分,即婆罗门是“梵天”的嘴,刹帝利是双臂,吠舍为大腿,首陀罗生于两脚,是故各有地位尊卑,无论生后有何作为,都不能变更这天生的身份。

随着社会分工日益精细,原来由婆罗门以下至首陀罗的四个等级,复被细分为许多等级的亚种姓,日趋复杂。

种姓之外,又出现了大批“不可接触者”,乃最受歧视的贱民,干最低下的工作,不能同其他种姓的人接触,不许进入寺庙或公共场所半步。

印度独立后,订立法律禁止种姓歧视,但在农村里,种姓制度仍然被保存下来,对贱民的迫害无日无之,以致在一九七八年,印度北部的广大“贱民”,举行大规模的示威,种姓制度的倡行者才稍为收敛。

可是种姓制度早渗透到社会生活各方面,蒂固根深。

而王子正是支持种姓制度的最代表性人物。

他自称是十四世纪时印度教徒统治的维查耶那加尔王国(一三三六—一六四六)的后代,以种姓最高阶层婆罗门自居,认为整个印度文明的衰落,原因在于种姓制度的崩溃,违反了梵天的旨意,所以力图恢复这“神圣的制度”,复兴印度。

他积极从事政治活动,希冀在获得足够的政治力量时,重建昔日种姓社会的“光辉”。通过贿赂、威凌、暗杀种种卑鄙手段,王子在政坛逐渐冒升,想维护特权的社会上层都起而支持他,以致王子的影响力日益坐大,幸好一九七八年的大示威,民主力量抬头,王子从政坛上垮了下来。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他的疯狂念头,凭着庞大的支持力量,王子开始从事印度境内各类的罪恶活动,成为印度黑社会最有实力的大亨,连政府也不愿轻易惹他。

他的野心极大,想凭恃他罪恶的力量,卷土重来,重建昔日印度教大帝国的光辉。

凌渡宇所属组织抗暴联盟,曾列下了一张世界各地危险人物的黑名单,王子排名十九,由此可见此人的可怕。

凌渡宇闷哼一声,推门下车,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王子的眼光极之锐利,凌渡宇的神态立时引起他的注意,向沈翎道:“无论你的朋友能否参与你我间的谈判,亦请你先介绍他的名字和身份。”

沈翎断然道:“不用多此一举,一切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两小时后他飞往纽约,你最好不要延误他的班期。”

王子道:“只要告诉我飞机的公司和编号,我可以保证飞机在机场恭候贵友的大驾。”

凌渡宇笑道:“很对不起,现在我决定不走了。”

沈翎霍然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回望对方,眼中射出坚决的神情,沈翎无疑陷在极大的危险里,叫他怎能离去,心中叹道:“楚媛!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沈翎沉声道:“凌!你一定要走!”

凌渡宇耸起肩胛,道:“既然每条头发都被编了号,走与不走,能改变得了什么?”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翎为之气结。

凌渡宇转向面带微笑的王子道:“殿下!可以转入正题了吗?”当他说殿下时,语带呼喝,只有讽刺的意味,毫无尊重的意思。

王子闪过一丝怒色,他自比为梵天的使者,认为自己天生高于众生,最忌别人的不尊重,不过随即泛起笑容,道:“好!好!”

沈翎知道他对凌渡宇动了真怒,目下只是强压怒火,可是这等事避也避不来,插入道:“说吧!”

王子沉默片晌,道:“无论你掘了什么出来,我也要占四分之三。”

沈翎呆了一呆,道:“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凌渡宇更是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王子眼中爆出凌厉的光寒,罩定沈翎,忽地仰天狂笑起来,好一会才停下,眼中寒芒有增无减,阴阴地道:“你可以瞒过别人,又怎能瞒得过我,在我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事可以瞒过我,我是梵天派来的使者,天注定我来重建帝国的光辉。”语气中充满疯狂的味道。

四周的持枪大汉一齐以印地语狂叫起来,道:“重建帝国,还我光荣!”

沈、凌交换眼色,这是个可怕的狂人和疯狂的组织。

大厅内一时间静至针坠可闻。

王子负手背后,踱起步来,道:“你可否解释给我听,你和白理士石油开采公司是什么关系?”

沈翎淡然道:“我是他们的顾问。”

“顾问?”王子不屑地道:“白理士石油开采公司,三年前才在英国注册,而注册的人,就是你:大名鼎鼎的探险家、收藏家沈翎博士。”

沈翎若无其事地道:“那又怎样?”

王子轻笑起来,道:“并没有怎样,不过你可否解释给我听,为何贵公司注册以来,一滴油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开采过,而千里迢迢,来到这地方,你看上了印度什么?石油?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印度的石油无论质量和储量,都远比不上其他的产油国。印度的总储油量,估计在四亿六千吨之间,而产油国如沙特阿拉伯,是二百三十一亿吨,那是小巫大巫之别,要采油,为什么来到印度?”

沈翎以微笑回报,道:“那些产油国的开采权,早给了其他的大公司,哪轮得到我!”

王子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敝国的石油,绝大部分分布在西部马哈拉施特邦的近海区域和东部的阿萨姆邦,为何你向敝国租借来开采石油的地方,却是我国北部圣河和圣城间的一块一滴石油也没有的荒地?而且不可不知,那是一个地震区。”

这时连凌渡宇也奇怪起来,王子所说的圣河,指的是恒河,被印度人奉之为女神、母亲。印度教徒甚至称恒河为“恒妈”,在印度有至尊崇的地位。

圣城指的是印度教徒朝拜的中心地:瓦拉纳西,位于恒河的西北岸。相传是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主神湿婆神在六千年前建立的,好比伊斯兰教的麦加、基督教的耶路撒冷。

沈翎面色不变地答道:“这是敝公司的商业秘密,不过,贵国已批准了我开采的申请,这或可以说明我提供的资料,是有一定的说服力,否则如何获得开采权。”

王子微一错愕,又大笑起来,笑声极尽嘲讽的能事,好一会才强止笑声,道:“唉!堂堂的大博士,居然天真若斯,以为你那区区数十万美元,可打通政府上下所有关节,告诉你,若非我在背后大力促成此事,你再费多一百万元,亦只是石沉大海,那时拖得你十年八年,看你能怎样。”

凌渡宇心下对王子重新估计起来,王子的影响力,固然不可轻视,但他更可怕的地方,是在背后暗暗出手,直至沈翎不能收手,才出面来谈判,那种阴险深沉,才是怕人。直到这一刻,他还不知沈翎的葫芦里卖些什么药。看来王子也不知道。

沈翎躬身施礼,道:“那就真是要多谢阁下的鼎力支持了。”

王子面色一沉,道:“半年前,你从世界各地订了一批钻探的器材,全部是最先进的第一流设备。例如钻探用的‘聚晶钻头’,比一般的碳化钨钻头速度至少快了六倍。只是这笔投资,便是天文数字,难道只是为了在地上弄个深井便了事?”

沈翎叹道:“好!果然名不虚传。”

王子傲然道:“为何你不说要采煤、铁等等,那应是更有说服力的,于是我想到:你要采的是地下某处深埋的事物,只有石油的开采法最适合。但那是什么?”

沈翎道:“那是一个宝藏!”

王子精神一振,道:“谁的宝藏?”

沈翎沉声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王子暴跳起来,豹子般弹前,两手扑上玻璃罩上,他戴在手指上的三只大钻石戒指,和穿在腕上的碧玉手鈪,撞上玻璃罩面,发出连串清脆的响声,像只笼中的猛兽,向观看它的人张牙舞爪。

王子狞笑一声,狠狠道:“没有我的同意,休想从印度捡走一块石头,你会发觉没有人来和你工作,所有器材都会无故被毁,甚至你们的身体,也没有一寸地方是完整的。”他的神色忽转温和,微笑后退,躬身道:“你说!我有否资格听你道出原委?”

凌渡宇面含冷笑,亦是心下暗惊,以王子在印度的势力,沈翎的开采大业确是寸步难行。尽管和他合作,此人暴虐凶残、喜怒无常,如伴虎眠,想想也叫人头痛。

对于王子的威胁,沈翎毫不动怒,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子好一会,好整以暇地道:“看来你的资格也可勉强凑合。”

王子道:“如此我洗耳恭听了。”

沈翎道:“说之前,让我们先谈妥条件。”顿了一顿,才加重语气道:“无论有什么收获,是一人一半,你并须以你的神来立誓,保证你不从中弄鬼,否则一切拉倒,就当所有的事均是白做。”

王子目光灼灼,深深地紧盯着沈翎,后者面带微笑,毫不畏怯地回望,甚至带点挑战的味儿。

一时玻璃罩内外,静至极点。

王子打破僵局,道:“好!我答应你,你们不要弄鬼,否则莫怪我反面无情。”说罢缓缓转向北方,立下了誓言。

沈翎正容道:“在公元前一百五十年,大一统的孔雀王朝灭亡,整个印度次大陆陷进前所未有的混乱里……”他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好像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事实上当然不是,却显示了他对印度历史的认识和深厚的感情。这是一个伟大的探险家成功的基本情怀和条件。

沈翎眼望向上,如梦如幻,续道:“南印度,分裂为潘地亚、哲罗、朱罗三个势均力敌、鼎足而立的王国。北印度,是著名的笈多王朝,虽乃偏安之局,经济和文化却是空前繁荣。可是,月氏人、贵霜人等外族相继入侵,到了王朝后期,匈奴人成为了最大威胁,国家灭亡在即……”

王子眼中射出疯狂向往的火焰,无论他是怎样卑鄙可恶,对印度文明的热爱,是无可置疑的。

沈翎续道:“当时的君主,对国家文化的狂热,超出了对生命财富的留恋,他不想珍贵的文物被战火无情地摧毁,于是建造了庞大的地下库房,把最宝贵的文物密藏其中,希望后人重新发掘。”

王子道:“你怎能知道?”

沈翎肃容道:“不要问,我曾立下血誓,不可以将这秘密的来源泄露开来。”

王子眼睛光芒闪烁,好一会才平复下来,道:“好!继续说罢。”

他想到沈翎若非确实得到消息,怎会投下天文数字的资金,进行这庞大的开采计划,而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坐享其成,哪管有没有宝藏,他亦是一无所失。

沈翎道:“笈多王朝灭亡后,匈奴人入统北印,这秘密埋藏在佛教的僧侣中,直至戒日王朝的兴起,可是,北印度发生了一次空前的大地震,戒日王虽知道这秘密,再没有方法掌握宝藏的正确位置,经过无数次发掘失败后,终于放弃……”

凌渡宇暗忖:这样的开采,确非当时的技术可以支持,想当时的人一定是心灰意冷下,无可奈何才会放弃。

沈翎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如果你不反对,我们要离开了,还有很多迫切的事等待着我。”

王子沉吟了一会,点头道:“好吧!不过请你紧记,阁下一举一动,均在严密监视下,假若发觉你瞒骗了我任何一件事,莫怪我毁去诺言。”言罢大步转身离去。

他和仪仗队隐没在厅门后。

罩外的人以手势示意两人回到车内。

钢板弹起,车厢再次变成密封的世界。

出租车徐徐开出,速度逐渐增加。

两人沉默不语,不欲敌人听到他们的说话。

车行两个小时后,停了下来。

钢板降下。

两人分左右推门外出。

车子立即开出,像是怕他们找他算账。

立身处是座两层的红砖房子,被高墙团团围绕,墙屋间是个小花园,相当别致。

沈翎道:“进来吧!”用锁匙开了铁闸大门,当先进内。

凌渡宇知道这是沈翎在此的临时住所,叹一口气后,跟了进去,这场飞来之祸,眼看是逃不了,原定与女友卓楚媛共度一段愉快时光的大计,难道又要胎死腹中?

屋内的凌乱,把凌渡宇吓了一跳。

文件、书信、书籍、脏衣,四处乱放乱掷,活像垃圾收集站。

沈翎取出电子仪器,四处检视起来。

足有大半小时,沈翎舒了一口气,向坐在沙发上的凌渡宇道:“可以说话了!”

凌渡宇知道没有偷听器,又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你这冷面人,说起故事来居然表情丰富,感情投入。”

沈翎哂道:“不是这样,怎能取信于人,相信这个荒谬‘故事’。”

凌渡宇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

沈翎淡淡道:“难道你要我向那天杀的凶徒从实招来吗?”

凌渡宇一把抓着沈翎宽阔的肩头,沉声道:“你究竟要掘些什么?”

沈翎笑道:“当然是石油!”当他看到凌渡宇眼中充满怒火时,连忙软化下来,叹道:“小凌!不是我想瞒你,而是事情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我对要发掘的物事,真真正正地一无所知,所以不希望你蹚这滩浑水,听我说,或者算是恳求你,立即飞往纽约,这处由老哥我亲自主理,你不会怀疑大探险家沈翎自保的能力吧?”

凌渡宇颇为意动,沈翎和他一样,是非比寻常的人物,足可应付任何凶险,况且眼下并没有迫切的危险,那“事物”一日未被掘起,一日未到摊牌的时刻,他现下走了,异日可以再来,他确是想去见女友卓楚媛,和她分开有一段很长的日子了。

凌渡宇待要答应,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灵。

那是被监视的感觉。

这是凌渡宇的特异能力,每逢被人窥视,他的心灵都能生出感应。

凌渡宇条件反射般望向左方的窗户。

沈翎和他合作多年,早有默契,几乎是凌渡宇转头的同一时间,像只久待伏击的猛虎,运动家的身体,矫健有力地反身扑往窗户,人还在半空时,手枪握在手里。

凌渡宇欲由前门包抄,后方转来奇怪的声响,来自厨房的方向。

凌渡宇闷哼一声,弹起身来,旋风般往厨房扑去。

假设对方是王子派来的人,把刚才的话传到王子耳里,那他们在印度度过的每一天,都会变成亡命窜逃的时光。

凌渡宇疾如飞矢,刹那间扑进厨房里。

厨房空无一人,向屋后的大窗打了开来,封着窗门的防盗铁枝,给割断了三条,恰好容一人通过。

凌渡宇毫不停滞,飞身穿窗而出,一个觔斗,美妙地站在屋后花园的泥地上,眼光一扫下,恰好见到一团黑影,跨越高墙,消失在墙的另一面。

凌渡宇一声不响,紧蹑而去,一个弓弹跳跃,借手攀之力,翻到墙的另一边。

那是一条长长的窄巷,两边均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换了是一般的人,一定会生起歧路亡羊之叹,可是凌渡宇拥有超乎常人的灵觉,强烈地感到敌人往左边去了。

凌渡宇迅如鬼魅般往左方追去,刚走出窄巷,刚好捕捉到那团黑影,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向巷外长街的右方疾奔。

凌渡宇如何肯放过,全力狂追。

他的脚步迅捷有力,瞬眼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黑影惊觉回头。

凌渡宇迫近至十码之内。

那人非常机警,一看凌渡宇的来势,自知无法逃遁,索性转过身来,手上拿着黑黝黝的手枪。

凌渡宇迫近至四码之内。

那人提起手枪,待要发射。

凌渡宇滚倒地上,以肉眼难以分辨其动作的速度,抢到那人脚下。

那人正要发射,凌渡宇猛拉他的双脚,立时使他站立不稳,变成滚地葫芦。

一声娇叱和凌渡宇的呼声同时响起。

跟着是奇怪的沉默。

凌渡宇紧紧压着对方,眼睛离开她冰雪般幼滑的俏脸,只有三寸许的距离。

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凌渡宇首先道:“你要来探访我们,我们欢喜还来不及,为何要这样鬼鬼祟祟?海蓝娜大小姐。”

海蓝娜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大眼睛一闪一闪,棱角分明的小嘴却紧闭成一道温润的横线,脸上泛起骄傲不可侵犯的神色。

换了是别人,凌渡宇一定紧挤一下她动人的胴体,不规矩一番,报复她的傲态,但想起老朋友沈翎对她的微妙感情,又似乎不太适合,正容道:“假若你答应乖乖的随我回去,我让你起来,怎么样?否则!嘿……”

海蓝娜难以觉察地点头,表示应允。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使凌渡宇怀疑起来,当机立断,右手把她的手枪缴了过来,另一只手迅速在她美丽的胴体上摸索。

海蓝娜扭动身体,抗议道:“噢!你干什么?”娇声软语,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外令人心动。

凌渡宇跳起身来,道:“搜身完毕,没有武器,你可以起来了!”

海蓝娜敏捷地跳起身来,一巴掌向凌渡宇掴去。

凌渡宇闪身来到她身侧,左手一把抓着她打人的玉手,反扭背后,另一手搂紧她的蛮腰,贴在她耳边道:“对不起!你应该明白自己作贼的处境,现在请先回屋里,若我有不对的地方,愿给你也搜身一次。”

海蓝娜贴在凌渡宇的怀抱里,胸口强烈地起伏,沉浸在盛怒之中。

僵持不下间,沈翎的声音传来道:“凌!都是你使得……噢!什么?原来是你……”

海蓝娜怒道:“是我又怎样?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还不放了我!我是为你们好,才找你们。”

凌渡宇向走来的沈翎苦笑道:“老沈!你看怎么办?”

沈翎笑道:“我们可以怎么办,放了她吧!”他眼中满是笑意,罩定海蓝娜的俏脸,后者不屈地把俏脸偏向一旁,仿佛不愿给对方饱餐秀色。

凌渡宇耸耸肩胛,松开海蓝娜。

海蓝娜伸手整理秀发,大模厮样地越过沈翎,向长街另一端走去。

凌渡宇向沈翎使个眼色。

沈翎摇摇头,示意让她离去。

海蓝娜没入黑暗前,转身道:“记着!这笔账,一定会和你们算个清楚。”转身走了。

凌渡宇摇头苦笑道:“这样恶人先告状,你遇过没有?”

片刻后,两人返回屋内。

厨房的后窗,锯开来的铁枝,首尾端都黏着胶状的物体,看来他们未回来时,已给海蓝娜割了开来,又用胶粘回上去,他们返来时,海蓝娜躲在厨房里,见势色不对,急忙逃走,可是终逃不过凌渡宇的追捕。

沈翎把凌渡宇带出屋外,来到凌渡宇感到有人窥视的位置,指着窗玻璃上一个三寸许直径的圆形物体道:“我扑出来时,人早走了,却留下这扩音窃听器,所以那人虽未入屋,我们的说话,休想有一字瞒过对方。”

凌渡宇呆了片晌,道:“老沈!形势愈来愈复杂了,你一个人怎应付得了,无论你怎样说,我也要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

沈翎默然不语,心中确不愿凌渡宇卷入这个漩涡。

凌渡宇道:“你信得过海蓝娜吗?”

沈翎反问道:“你呢?”

凌渡宇略作沉思道:“不知怎地,我直觉她没有恶意,虽然她的动机不明,但放了她,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跟着望进沈翎眼内,正容道:“好了!你也应告知我事情的真相,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钻个几千米的地洞来玩耍!”

沈翎道:“明天一早,我往瓦拉纳西,实地处理开采的事情,你留在这里……”顿了一顿,续道:“我在这里有间公司和十多个职员,你负责所有器材付运的事宜和支付费用,事了之后,再往瓦拉纳西和我会合,届时我一定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如何?”

凌渡宇微笑道:“一言为定。”

他像是知道了很多,却又是一无所知。那就像生命,你以为知道了很多,其实永远是个提灯的盲人,不知手中的灯笼是否熄灭了。

凌渡宇驾着吉普车,沿着依恒河主要源流朱木拿河的公路,向瓦拉纳西的方向进发。清晨时分,空气分外清新,今天是他第二日的车程了,估计下午四时许,将可抵达这印度教徒心目中最神圣的城市。

恒河的源头起于喜马拉雅山脉南坡加姆尔的甘戈特力冰川,冰川溶解的水,和印度的季候雨,造成恒河大小河道源源不绝的水流,所以在西南季风盛行的五月至九月的雨季,水位猛涨,时常发生泛滥,一月至五月旱季时,流量剧减,恒河这种不稳定的性格,也决定了印度人笃信天命的性格,在某一程度上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安于命运的安排。

这时是八月中旬,印度季候雨肆虐的期间。昨夜才下了场大雨,道路泥泞满地,幸好凌渡宇的吉普车性能极好,当然免不了颠簸之苦了,不过他的情绪却颇佳。

并不喜欢新德里,人太多了,农村经济长年不景,引致大量印度人涌往城市,工作僧多粥少,街上满是流浪者和讨钱的贫民,使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兼且最怕烦琐碎事,这两星期来为沈翎的开采大计忙得透不过气来,目下所有必需的器材付运,均已办妥,人也轻松过来。

朱木拿河清澈的河水,在左侧奔腾汹涌,远近的树木青葱翠绿,使他心胸扩阔,焕然一新。

吉普车以六十多里的时速前进,在这样的道路条件下,是最高的车速了,遇上太崎岖不平的路段,车子还要停下来慢行。道上交通幸好并不繁忙,途中遇上多是运货的大货车,也有原始的驴车和大象拉的车,印度旅行的工具最方便是火车,印度拥有全世界最繁密和最长的铁路网,可惜不是最先进的,管理亦不完善,意外无日无之。

朱木拿河与恒河,并排由北而东南,当抵达瓦拉纳西前的另一大城阿拉哈巴德时,朱木拿河清冽的河水,与恒河褐浊多沙的水流汇合一起,形成十分显明的水线,以后逐渐交融混合,气势磅礴地流向著名宗教圣地瓦拉纳西——凌渡宇此行的目的地。

当日的十二时,在炎阳高照下,他的吉普车越过了阿拉哈巴德,比原定时间迟了三小时,目的地仍在五个小时车程外,他的计划是希望在入黑前到达沈翎的开采点。

心神转到卓楚媛身上。

她深明道理,不单只没有怪责他失约,还特别为他跑了瑞士一趟,往巴极的秘密户口,提调了二亿美元,供他们周转。不过他拒绝了她来印度的要求,从沈翎的态度看来,这件事一定凶险非常。

凌渡宇猛踏刹车掣,吉普车倏然止住。一群牛悠悠游游,在他面前横过。

印度是世界上最多牛的国家,几达三亿之众,略少于其一半的人口。

印度教教徒心目中,牛是繁殖的象征,是神圣的,恒河便被认为是牛嘴里流出来的清泉,当然也是圣洁无比的了。

待牛群过尽,足足耽搁了十五分钟,凌渡宇继续行程,他有少许焦急,若不能在五时前抵达瓦拉纳西,他便不能在入黑前到达开采的营地。一来由瓦拉纳西往营地还有数小时的车程,另一个原因是开采地处偏僻,纵然有沈翎给他的地图,也不是那样容易找到。

或者要改变行程了。今晚留在瓦拉纳西,明早才出发往会沈翎。

黄昏时分,圣城瓦拉纳西在前方若现若隐,暮色里,苍茫肃穆。

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多,大部分都是朝着圣城的方向进发,他们神色端正,充满向往的表情,使凌渡宇的车速更是缓慢。

有些印度人一跪一拜,缓若蜗牛地向圣城推进。

凌渡宇对这情景泛起熟悉的感觉。

少时在西藏,这种朝圣者,充满在通往拉萨布达拉宫的大小路上。

瓦拉纳西位于恒河中游的“瓦拉纳”和“阿西”两河之间,印度教徒把她视作最接近神的地方,一生中至少来这里朝圣一次,能于此地归天,则更是蒙神眷宠了。市北的鹿野苑据传是释迦牟尼第一次讲道的地方,所以瓦拉纳西又被称为“印度之光”。

三公里路,足足走了个多小时,凌渡宇的吉普车缓缓进城。

下午六时多了,日照西山。城内人多、牛多,马路上人车牛相争,凌渡宇逐寸逐寸推进,时间真不巧,可能是遇上什么大节日了。

圣城不愧是印度的宗教中心,十步一庙,古迹随处可见,建筑物古色古香,饰以精美的石雕,洋溢着神圣的气氛,有若整个印度文明一个缩影。

香烛的气味,充溢在空气里。

大街小巷,布满摆卖各种宗教色彩纪念品的地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落。印度本土人中杂着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倍添热闹。

凌渡宇的吉普车,紧跟在两辆载满日本游客的大型冷气旅游车之后,一群叫卖的印度人,紧追车旁,静待游客下车的时刻。

几经辛苦,凌渡宇转出了沿着圣河的马路,连忙叫苦连天,刚才车子行行停停,这里却是完全动弹不得。

左侧是宽阔的恒河,一个接一个水泥筑的台阶码头,延伸往污浊的圣河水里。这时成千上万的本土教徒,正浸在河水里洗“圣水浴”。

有些祭司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口诵祷文,虔敬的教徒们,扶老携幼,沿着一级级的石阶走进河水里。

浸泡在圣水中,教徒们顶礼膜拜,加上远近寺庙传来的乐声,混合在沐浴教徒的诵经声里,颇有一番情调。

凌渡宇注意到沐浴后步出河水的信徒,手中大多提着一壶恒河的“圣水”,应该还有一定的祭拜仪式。不过他希望教徒们不要把“圣水”饮进肚里,因为表面看来,“圣水”污秽非常。

印度的一切,都是为了宗教而存在。凌渡宇摇摇头,暗忖人杰地灵,印度是受了什么山川风水的影响,变成这样一个狂热于宗教的民族。

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依稀间见到一大群信徒,簇拥着几个人,沿着河岸,向凌渡宇这方向走过来。

附近四周的人纷纷膜拜,来的人当然是备受尊崇的宗教领袖。

人群逐渐迫近,凌渡宇运足目力,只见为首行来的,是一个意气轩昂、身躯笔挺的老者。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纷纷拜伏。

他看来很老了,最少八十岁以上,然而他的步伐和精神,却又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充满年轻的味道。

黝黑的身体,只有一块腰布围着下身,接近赤裸的身体,特别腹部和赤着的脚,布满泥渍,使人联想到他刚进行了圣河浴的仪式。

老人没有包头,长长的头发,在头顶正中打了一个大髻,套了一个红色的花环,像顶帽子般盘在头上,鲜明夺目,唇上和颔下,长满粗浓纠结的棕黄须髯,脸上的骨骼粗壮有力,一对眼却是清澈平和,粗犷里见精致。

迎面来的虽有上千人,但凌渡宇一眼便看到他,眼光再离不开。

他的神采风范把凌渡宇心神完全吸引。凌渡宇感应到他庞大无匹的精神力量。

老者走到凌渡宇左侧十多码处,转了个身,笔直向凌渡宇的吉普车走来。

凌渡宇吓了一跳。

老者乃众人之首,在他带动下,原来跟在他身后的人,变成向凌渡宇的车子围来。

凌渡宇不解地望着向他拥来的人群,他们成三角形迫近,三角的尖端,就是那气魄慑人的老者。老人一直来到凌渡宇车窗前。

凌渡宇放下玻璃,望向车侧的老人。他发觉完全不能思想。

他的心灵像是一片虚白,又像无比地充实。

老人深邃辽阔的眼神,有若大海的无际无边,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望进凌渡宇内心的至深处。

在他一瞥之下,凌渡宇有赤裸身体的感觉,好像没有任何事可以在老人眼下隐藏。

凌渡宇自命不凡,也有点措手不及。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动人的慈祥笑容,雄壮低沉的声音,以凌渡宇最熟悉的藏语道:“神的兄弟!神会使我们再见!”

凌渡宇听到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

老人脸容一正,抬头望向天上,心神似已飞往无限远的天外,好一会才带着人群,折回原先的路线,逐渐远去。

凌渡宇眼光追踪而去,视线已被密麻麻的人群阻挡,再看不见这举动奇怪的老人,四周的人纷纷向凌渡宇投以奇异的眼光,他听到四周的人群中,有人耳语道:“奇怪,兰特纳圣者从来没有这样的举动!”

车子又再通行无阻,看来适才是为了让这群人通过马路,阻塞了交通。

凌渡宇条件反应地驾车,心中却在想着刚才的兰特纳圣者。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看中了凌渡宇什么?

车行半小时后,来到临河而筑的一所五星级大酒店。

今晚,他要在这里度宿一宵了。

一个小时后,凌渡宇梳洗完毕,穿着轻便的t恤牛仔裤,来到酒店内的餐厅门前。

凌渡宇轻松地踏进餐厅,一名侍者迎上来道:“先生!预订了台子吗?”

凌渡宇摇头。

侍者脸上泛起抱歉的表情,礼貌地道:“你可以稍待一会吗?”

凌渡宇待要答应,来了个领班道:“阁下是否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微一错愕,点了点头。

领班堆起恭维的笑容道:“贵友在贵宾厅内等你,请随我来!”当先带路前行。

凌渡宇天不怕地不怕,毫不犹豫跟进,心内嘀咕:究竟会是谁?难道是沈翎?他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情在餐厅给他一个这样的惊喜。

领班把他引进一个独立的厢房内,一张长台,首尾燃点着两台烛火,银色的餐具,台心的鲜花,洋溢着浪漫的气氛。

长台一端靠墙的主家位,坐了位传统印度华服的女子。

凌渡宇一见,大感愕然,道:“什么?是你!”

女子脸上冷冰冰地,吝啬地把动人的笑容收起来,道:“请坐吧!”

原来竟是手握几家赌场、被尊为大小姐的海蓝娜。

凌渡宇老实不客气坐在长台的另一端,遥望着另一端的海蓝娜。

海蓝娜浅紫蓝色的头巾,配着一身轻柔的湖水蓝底印白花的纱裙,在烛光掩映下,神秘而不可及。

海蓝娜淡淡道:“我为你要了一个精美的素餐,在这个六年一度的圣河节,你不会反对吧?”

凌渡宇做了个不在乎的表情,心中另有一种想法,海蓝娜是因为不愿有人在她面前吃肉,才显得这样体贴。

侍者捧上素餐和薄饼,退出房外。房内剩下他们两人。

左侧是落地大玻璃,俯瞰着恒河。

灯火点点在河面上移动,众多信徒在进行宗教的仪式。

凌渡宇看看海蓝娜面前的台面空空如也,清水也没有一杯,奇道:“你的晚餐呢?”

海蓝娜平静地答道:“今天是我断食的日子,请不要客气。”

凌渡宇恍然道:“噢!快是月圆的时刻了。”难怪海蓝娜是那样平静和轻缓。

修炼瑜伽的人,每选择满月和新月时断食,不吃食物和清水,因为他们认为这可对抗月亮对人身心的影响力。

月球的引力,在这两个时间达到最强的力量,因为太阳、月亮、地球在同一在线,造成地上潮汐涨退。人的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的分子,月球在这两个时刻,亦同时影响到人体内的“潮汐”。

据研究,满月及新月后三天内,月球的引力把人体的水分吸到脑部。这异常的变化,形成焦虑、不安、亢进等情绪。另有一派理论,则认为月亮在这两个时间,影响气压,以致产生连锁的影响,及于人体内的血压升降和腺体的分泌,结果当然影响到人的情绪。

瑜伽的手段是通过对物质身体的控制,达至对精神的控制,所以在满月和新月前的三天,瑜伽师会进行断食,以减少身体内的水分,就是这个道理。

凌渡宇倒不客气,伏案大嚼起来。海蓝娜蛮有兴趣地看着他进食。

凌渡宇笑道:“你远道来此,设宴招待,是否心中不服气,想搜还我一次身?以牙还牙!”

海蓝娜脸上飞上两朵红云,倍添艳丽,显然是回想起当晚的气人情景,好一会神色才恢复平静无波,避而不答道:“今趟是有事相求。”

凌渡宇愕然,道:“你……”

海蓝娜轻轻摇头,道:“不是我,我代表一位很特别的人来请求你们。”

凌渡宇给她弄得糊涂起来,指指自己道:“我们?”

海蓝娜点头道:“是的!你们!”

凌渡宇沉默起来。“你们”当然是指他和沈翎。难道她也想象王子一样觊觎他们要发掘的“东西”?他实在不愿将眼前这看来玉洁冰清的美女,和贪婪连结起来。

海蓝娜虽在凌渡宇的灼灼眼光迫视下,依然问心无愧地淡然自若,缓缓道:“放心吧!我代表的人和王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无论你们掘出任何宝物或在这世俗里很值钱的东西,他也不会沾手。”当她提到她代表的那人时,神色间自然透出高度的崇敬。

凌渡宇呆了一呆,仔细端详她美丽的俏脸,不解地道:“那他有什么请求?”

海蓝娜吁出一口气,轻轻道:“我只是负责为他传话。”

凌渡宇静心等待,海蓝娜有种宁静致远的特质,使人和她一起时,感到一切都是和平、安静、美好。

海蓝娜续道:“他说:他想下去看一看,就是那么多,绝不会带走任何一样物质化的东西。”

凌渡宇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沈翎要发掘什么东西,故此无从作出任何判断,事情愈来愈不简单。王子也可以说是通过沈翎的异常行为,估计沈翎志不在石油,从而要求分一杯羹。海蓝娜代表的这个人,似乎知道的又比王子更为深入,他的请求亦更是奇怪。究竟这是什么一回事?

“不取走任何物质化的东西”,对比是“会取走非物质化的东西”,那又是什么东西?“精神”是非物质的,那又和深入地底的一个洞有何关系?

海蓝娜见凌渡宇苦苦思索,先发制人地道:“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可以明白他。”

凌渡宇迫问道:“他是谁?”

海蓝娜道:“现在还不能说。”

凌渡宇心中有些许愤怒,沉声道:“你的请求,为何不直接向沈翎说……”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他不会拒绝大小姐你的要求,无论是如何地不合理。”

海蓝娜脸上再起红云,垂下头道:“你和我代表的人,都是非凡的人,我以为你们会明白对方。”

她这样一说,凌渡宇知道海蓝娜真的只是个传话人,她羞态可人,刺激起凌渡宇,使他步步进逼,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上沈翎?”

海蓝娜抬起俏脸,深澈清美的秀目,一触凌渡宇透视心灵的锐目,不敌地垂下目光,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我怕见他!而你是他的好朋友。”

凌渡宇大乐道:“怕什么?怕爱上他吗?”

海蓝娜料不到凌渡宇这么单刀直入,大胆了当,俏脸更红,头垂得更低了。

凌渡宇微笑不语,欣赏着对方动人的女儿情态。

足有数分钟之久,海蓝娜勇敢地仰起俏脸,红潮退去,坚定地道:“是的!你说得很对,因为我心中另有所爱,不能再接受这以外任何的爱了。”

凌渡宇愕然道:“你结了婚吗?”

海蓝娜脸容恢复止水般的平静,摇头否认。

凌渡宇失声笑道:“既然非名花有主,你怎能封起别人追逐于裙下的门路,你怕爱上他,这表示你对他大有情意。”

海蓝娜摇首道:“这是很难解说的,我也不想再谈。”

凌渡宇道:“那你又为什么要找我,难道我没有吸引力吗?你不‘怕’我吗?”

海蓝娜软声道:“凌先生!”她语声中充满恳求的味道,把对方凌厉的词锋,一下子化解于无形。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道:“好吧!这件事我不能做主,让我和沈翎谈过再说。”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海蓝娜默坐不语。

凌渡宇正要离去,海蓝娜道:“假若你们需要资金,无论多少我也可以付出。”

凌渡宇离开桌子的那一端,走到海蓝娜身前,俯下头去,离开她晶莹的俏脸数寸的地方说道:“你既愿付钱,那天为何又要赢沈翎的钱。”

海蓝娜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发展到那情况,我原本是蓄意输一大笔给他的。”

凌渡宇一呆,随即大笑起来,转身往门走去,留下海蓝娜在背后。

一路往房间走去,他的心神仍然转在海蓝娜身上,当晚在赌场时,海蓝娜牌面的三条k,比起沈翎的三条a是输多赢少,看来她的话非是虚语,可是造化弄人,她最后来了一条k,成为“四条”,胜了此局。

他又想起沈翎未翻过来的底牌,有点后悔适才没有乘机问一问海蓝娜,不过这也好,这成为了他们两人间的事了。

来到房门前,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隙一条断发上,他出门时,曾抽下一根头发,以口水黏在门隙处,门环挂上“请勿骚扰”这牌子,目下头发断了,显示有人曾进房内。

他犹豫片晌,终于如平常地推门进内,警觉性提到最高。

几乎同一时间,一把性感的女声道:“回来了吗?”就像妻子对下班回来的丈夫的欢迎语。

云丝兰安然挨坐在房内的沙发上,左手优美地拿着长长的烟嘴,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烟雾在她的俏脸前升起,诱惑的大眼,带着野性和挑战。

她穿了鹅黄色的两件头套裙,有点男性化的西装外套上衣内,是银白的丝质恤衫,颈项处挂了一串珍珠,光华夺目,修长的大腿交叠在一起,高雅中带有使人心动的魅力。她说话时,两颗月形的耳坠轻轻颤动,惹人遐思。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是星探,一定不会放过你。”他的目光这时才有余暇打量放在她面前小几上的小型录音机。

云丝兰深深吸了一口烟,笑道:“多谢好意,但却不用了,谁不知道云丝兰是印度最红的艳星,今届的影后。”

凌渡宇呆了一呆,摇头失笑,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两人的目光交缠一处。

云丝兰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道:“你是个性感的男人!”

凌渡宇回敬道:“你是个性感的女人。”

云丝兰动人一笑,以近乎耳语的性感声音道:“你还未真正尝试过我的滋味,否则你这句话,将会有感情多了。”

凌渡宇“咯”一声吞了啖口水,只觉喉咙有点干燥,给云丝兰这样主动挑逗,是极难抗拒的。

凌渡宇感到有改变话题的必要,指着几上的录音机说:“你不是特别来放段音乐给我欣赏吧?”

云丝兰淡淡道:“我要给你听的,比贝多芬或巴哈音乐更动人,那是你和你的大探险家朋友的美妙声音。”

凌渡宇动作凝住,沉声道:“你要怎样?”他思路极快,立时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

云丝兰道:“果然是凌渡宇,一个使恶势力束手无策的人物,没有错,那晚王子要我跟踪你,在窗外偷听你两人说话。我也想不到,只看你一眼,便给你发觉了,幸好我录下你们的说话。”眼睛望向录音机,续道:“这盒翻录的版本,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凌渡宇不怒反笑,舒舒服服挨在沙发里,道:“你究竟想怎样?”

云丝兰身子前倾,媚声道:“你知道假设这录音交到王子手里,后果会是怎样?”恤衫的胸口开得很低,这样前倾,凌渡宇的眼光不期然地望进她深深的乳沟内。

眼前奇景消去,她坐直了娇躯,脊骨挺得直直的,高耸的酥胸,颤颤巍巍,尤其是有了刚才的春光乍泄,更增人的遐想。

她确是男人的大克星,举手投足,莫不把对方的心神吸摄。

凌渡宇发觉自己没法生起对她应有的愤怒。

凌渡宇吸了一口气,道:“说吧!”

云丝兰默然片刻,沉声道:“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

凌渡宇皱眉道:“你当我是谁,一个职业杀手?”

云丝兰道:“不,我知你是个怎样的人,我手上有很详尽的关于你的资料,你是绝不反对杀这个人的。”

凌渡宇道:“谁?”

云丝兰道:“王子!我要你杀他,在你把东西掘出来前,干掉他!”

凌渡宇神情一愕,奇道:“什么?你不是为他工作的吗?”

云丝兰笑了起来,这次笑声含着深刻的悲愤,恨恨道:“我不止为他工作,还是他的情妇、他的玩物、他巴结政要的工具。”

凌渡宇恍然大悟,那次在赌场遇上云丝兰,敢情并非巧合。她是奉王子之命,来监视沈翎,难怪赌场的人这样慑于她的威势,谁敢惹她的强硬后台。

一时间默然无语。

凌渡宇打破僵局,道:“你这样来访,不怕王子知道吗?”

云丝兰傲然道:“我对他太有用,除非犯了他的大忌,他还管我不着。何况,他要我色诱你来加以控制。”言罢轻摆娇躯,作了个动人的姿态,仰脸给了凌渡宇一个飞吻。

凌渡宇的心脏触电似的跳了几下,叹口气道:“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没有靠山,你还能横行无忌吗?”

云丝兰首次垂下头,幽幽道:“你知道吗?由我十五岁开始,便想杀他,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我妈妈生我时难产死了,自我懂事开始,我的家便是街头,爸爸带着我从南印度,一直流浪到北印度,我们偷、乞、骗,什么也干,还是吃不饱、睡不暖,未曾经历过那种日子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懂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开锁、偷东西、打架。我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云丝兰猛地抬起头来,道:“不!我不愿意说了,你也没有兴趣听,是吗?”

凌渡宇柔声道:“傻女,说吧说吧!我正在留心听。”

他的声音温厚平和,使人感到能真心信赖。

云丝兰眼中露出回忆的神色,道:“我不会忘记,至死也不会忘记,那是下大雨的黄昏,爸爸站在那里,一架黑色大房车铲上了行人路,爸爸就倒在地上,他附近的地上全是血、血、血……”

云丝兰脸上满是惊悸,可见当时的惊吓是多么深刻。

云丝兰沉声道:“一个人从车上走了出来,一脚踢在垂死的爸爸身上,诅咒道:‘踢死你这贱种,居然敢阻我去路。’我要冲上去拼命,有人拦着我,告诉我那人就是王子,哼!就是王子!”她语声中的恨意,使人不寒而栗。

凌渡宇道:“既然你和他有这样的过节,为何又跟着他。”

云丝兰放纵地笑起来,泪水却不停地留下,好一会笑声停止,缓缓道:“十七岁时,我考进了一所明星训练学校,造化弄人,原来那是王子辖下的企业之一,一天他来巡视,看中了我,以后的事你可想象得到,他捧起了我,使我成为千万人羡慕的偶像。可是每天我都想杀死他,但杀死他后,我的一切也完了,他的手下绝不会放过我,我不想再过以前的那种生活,那是比噩梦还可怕的经验。”她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深如大海的无奈和对自己的恨意。

云丝兰道:“所以当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时,我立刻想到求你杀掉他,只有他死了,我才可以真正地生活,过我自己决定的生活。”

凌渡宇道:“杀这种人我绝不手软,问题是可否在发掘后,而不是之前。”

云丝兰站起身来,走到凌渡宇身前,直至双腿碰上凌渡宇的膝头,才跪了下来,一双玉手按着他的大腿,香唇蜻蜓点水地吻了对方一下,微笑道:“傻子!你太不明白王子,这人从来不遵守任何誓言,绝不会把好处分给任何人,只要他掌握到你们所知的一切,你们便完了,所以你只能在那样的情况出现前,”她用左手掌沿着自己的咽喉做了个切割的手势,道:“割断他的喉咙。”

凌渡宇道:“想干掉他的人必然很多,但直到今天他仍活得那样好,可知并非易事,这还不要紧,问题是据我推想,很多为我们工作的人,由工程师以至工人,可能都是他指派来或受他操纵。他假若死了,我们的计划怎样进行。”

云丝兰站起身来,道:“这是你的问题了,记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你一定要比王子先动手。”她递过一张纸条道:“这个电话号码,可以找到我。”

她推开了门。

凌渡宇扭头叫道:“你不是要色诱我吗,为什么赶着走?”

云丝兰扭头沉声道:“今天是我爸爸的忌辰……我……很喜欢你。”指了指几上的录音带,道:“那是唯一的一盒,你……爱怎样便怎样……”

动人的身形,随着闭起的门,消失不见。

凌渡宇来到开采的营地时,是次日的早上十一时。

风雨交袭下,整个营地陷在白茫茫的豪雨里,视野不清。

营地在一个四面围着高山的盆地核心处,庞大的钢架竖立起来,广大的营地围着铁网,车进车出,数百工人在忙碌着,进口处守卫森严。

他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木造房子内找到沈翎,后者正沉着地与一群工程师开会,研究工作的步骤和程序。

凌渡宇进入会议室,沈翎略作介绍后,他被安排坐在沈翎身侧。

总工程师艾理斯是英国人,有丰富开采油田的经验,指着会议桌上一个立体的地势图道:“这是瓦拉纳盆地,我们的开采点,位于盆地的正中央处。”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艾理斯道:“我们曾通过地形分析,遥感勘探,和查阅有关的资料,对于地层的组织,有了一定的结论。”

众人露出注意的神情。

凌渡宇大感兴趣,石油的开采,是非常不简单的一件事,必须根据地质的结构和变化,决定钻井的方法,才不致事倍功半。

艾理斯道:“这由威正博士解说。”

威正博士是位四十多岁的美国人,身材瘦削,唇上蓄了胡子,面相精明,道:“坦白说,瓦拉纳盆地并不是钻井的好地方,地面构造非常复杂,以浊积岩体为主,构造上产生了高陟背斜,多断层,兼且地层坚硬,膏盐和垮塌层段密集相连。”

凌渡宇听得头也大了起来,这是非常专门性的名词,叫他们这个门外汉一头雾水。

沈翎沉声道:“这对钻井会产生什么后果?”

威正博士答道:“因为地层复杂,使钻井过程内,会遇到很多不能预料的情况,例如井壁易于垮塌,发生恶性井漏或强烈井喷,钻井液柱平衡地层压力困难,井眼缩径,以致发生种种不能预估的意外……”

另一位印度籍的工程师山那星插口道:“这会使到钻头选型频繁,拖慢了工程的进行。兼且钻井时地层崩塌意外发生时,钻井液将受到严重污染,会毁坏钻油台的机械操作。”

总工程师艾理斯接口道:“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固井的作业非常困难,尤其是沈翎博士指定油井必须可容一架升降机在井内自由升降,这将把成本提高至一般油井的十二倍以上,假设井深不是沈博士要求的三千米,情况可能会好一点。”

沈翎道:“这是我重金聘你们来此的原因,钱没有问题,我只想知道,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艾理斯道:“办法总是有的,我们已在固井方法上动了脑筋,例如要采用能耐高温、防黏卡的优质磺化泥浆体钻井液,预备好各类型的钻头,采用大斜度定向井、水井、丛式井的混合技术,加大套管尺寸……”

当会议结束时,是当日下午三时正。

凌渡宇和沈翎两人留在会议室内,吃他们的午餐。

默默进食。

两人情绪有点低落,开采的工程看来是非常艰苦。

正是内忧外患,交相迫煎。

凌渡宇道:“我想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相信你是要采石油。”

沈翎道:“当他们银行户口内的数字不断增大时,哪还理会在干什么。”跟着眨眨眼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和他们的合约上列明只需遵照指令,弄它个深井出来,其他一切无权过问。”跟着压低声音道:“山那星可能是王子派来的监视的人,三日前才来报到。”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道:“好了!现在到了你和盘托出的时刻了。”

沈翎微微一笑道:“当然当然!我怎敢再瞒你。”

凌渡宇道:“说吧!”

沈翎脸容一正,道:“你听过著名的‘死丘之谜’没有?”

凌渡宇愕然道:“当然听过,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奇谜之一,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印度文明的起源,来自印度河文明,代表印度河最早和最重要的两个古城遗址,是位于现今巴基斯坦信德省的“摩亨佐达罗”城址和旁遮普省的“哈拉帕”城址。根据碳十四的测定,这两个城的年代应是介乎公元前二千年至三千年间,面积约二.五平方公里,人口估计三至四万人。城市颇具规模。

沈翎站了起来,道:“来!让我带你参观参观。”

凌渡宇醒悟他怕被人偷听,忙随他一道往外走。

走出房子外,两人精神大振。

使大地化成一片迷茫的季候雨,被高挂的艳阳取代,湿润的植物在阳光烈射下,散发着翠绿的生机,植物清新的气息,扑面迎来,极目远眺,远处环绕的高山,挂着一条条由上往下的白线,隐闻隆隆的水声,是暴雨造成的飞瀑。

凌渡宇道:“这地方特别热。”

沈翎极目四方,答道:“这是盆地,四周高起,中间凹陷,热气不易消散,尽管日落西山,还是很热,你知道吗?只是清理开采区内的树木,便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凌渡宇望着营地中央的巨型钢架结构、远近的房舍、在活动的数十部货车和工人,叹了口气道:“真不简单,这事你筹备了多久?”

沈翎若无其事地道:“五年了!”跟着道:“来!”

两人走上凌渡宇驶来的吉普车上。

沈翎把吉普车一直驶出营地外,停在一个高起的山丘上,这处刚好把营地全景尽收眼底之下。

两人下了车,来到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沈翎道:“你对死丘的事知道多少?”

凌渡宇把记忆中的资料整理一番,道:“在公元一九二二年,印度著名考古学家巴纳尔仁,在印度河中央一个荒岛上,发现了一处远古城市的废墟,就是印度河文明的两个古文明遗址之一的‘摩亨佐达罗城’。”

沈翎道:“你对古城的年代,有没有下过研究的功夫。”

凌渡宇摇头。

沈翎仰头大力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闭上双目,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却有,事实上,自二十七岁开始,到现在我四十一岁了,从未有一刻停过对它的研究,断断续续地,我在该城进行了大小百多次的广泛发掘。

“据惠勒著作的《印度河文明》一书,断定它的年代在公元前二五零零年至一五零零年间,这个判断,是最流行的说法。年代的问题暂且不论,最奇怪的是,从废墟里所发掘出来骷髅分布的情况来看,古城的居民是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全部死亡的,所以考古学家把这古城称为‘死丘’。古城为何会突然毁灭?古城的居民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内同一时刻全部死亡?这成为印度河流域古代文明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谜。”

凌渡宇皱眉道:“我曾看过点有关这方面的著作,一些学者从地质学的角度来阐释,认为由于远古印度河河床改道,发生地震,河水泛滥,引起了突如其来的大水患,把河中央小岛上的古城摧毁,城内居民一齐被淹死。”

沈翎不屑地道:“这是雷克斯撰写的《印度河古代城市衰亡录》和威尔帕特的《印度新史》所提出的说法,这些人只可用他们能理解的方法去解释一切,其实漏洞百出。

“他们也不想想,假设真的是大洪水为患,古城内居民的尸体,当会随水漂流远去,城内没有可能保留大量的骷髅。我曾仔细察看遗址,并没有发现任何遭受特大洪水的证据。”

凌渡宇沉吟不已,暗忖是不是一场大瘟疫造成的集体死亡,很快他又推翻自己的断定,因为人类的知域内,还没有任何急性传染病能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内,使全城人一齐死亡。而且从骷髅分布的情形分析,当时有些死者是在街上散步,又或者在房舍里干活,不似患有重病。

凌渡宇道:“是不是别的种族大规模入侵造成的呢?”

沈翎道:“这说法可能有点道理,可是当时其他的种族,根据现存的考古资料,还没有那个倾向和力量。有人认为是雅利安人,但他们的出现,是几个世纪后的事了,入侵的不会是雅利安人。据考古发掘,当时有居于俾路支斯坦的部落,有和伊朗部落相连的诸部落,他们的移动规模极少,应该不能造成这类消灭全城数万人的灭绝大祸。”

凌渡宇道:“你的想法是怎样?”

沈翎眼中闪动着慑人的光芒,他一生人都在探索大地上神秘的一面,那是他的生命和目标。

沈翎望向凌渡宇,吸一口气道:“在死丘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痕迹,只能用大爆炸去解释。

“发生爆炸的中心区域,所有建筑物全部夷平,爆炸的痕迹十分明显,破坏程度由近而远,逐渐减弱,只有最远边的建筑物得以幸存。”

凌渡宇脑海中勾出古城爆炸的骇人情景,隆的一声,地动山摇,建筑物泥沙般塌下,震力一下子摧毁了数万人命。

沈翎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石头,递给凌渡宇。

凌渡宇拿在手中掂掂,颇为沉重,似乎是泥土和矿物扭结而成。

沈翎道:“这是我在废墟内找到的,是黏土和合着矿物烧结而成,我曾经把这拿去化验,证实使这块东西烧成的熔炼温度高达摄氏一千四百度至一千五百度之间,”他吁出一口气,严肃地道:“这样的温度,只有在冶炼场的熔炉里,或持续多日森林大火的火源核心,才可以出现。”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这样的森林,在此岛上,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可是这块东西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是什么道理?

沈翎道:“你听过印度流传的一次奇特的大爆炸吗?”

凌渡宇霍然一惊,他从没有将这传说中的大爆炸,和死丘连在一起。

相传在印度的远古时代,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爆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引起了“无烟的大火”、“河水沸腾”、“鱼被烧焦”,爆炸后的情景更是耸人听闻,产生了“紫白色的极光”、“银色的云”、“奇异的夕阳”、“黑夜中的白昼”……

凌渡宇望向沈翎,后者沉醉在这远古的异事里,眼中充溢着向慕的神情。

这时西方天际有团颤动的大黑影在空中掠过。

沈翎也看到了道:“那是蝗虫群,又有农作物要遭殃了。”

凌渡宇回目四望,这美丽的土地,偏是多难多灾,古今依然。

沈翎道:“你想到了!”

凌渡宇点头。

这样的爆炸,只有现今的核爆炸可相比拟,但那是在距今三千六百多年前,根本不可能出现核子爆炸。

沈翎道:“据我最初推想,可能是一块庞大无匹的陨石掉到古城去,但那只会造成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古城一点渣滓也留不下来。”

凌渡宇默不作声,他推测到沈翎一定是有了惊人的发现,可是眼前这开采点,和古城相距数百里,究竟有什么关连呢?

沈翎道:“于是我想到,可能是有一艘外太空飞来具有高度文明的宇宙飞船,经过漫长的旅航后,在古城上空爆了开来,毁灭了古城。”

凌渡宇依然没法把这推断和目下进行的庞大工程拉上半分关系。

沈翎道:“于是我进行了一个以古城为中心点,逐渐扩展的仔细搜查,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我发现了这块宝贝。”

他从袋中取出一块两寸乘两寸的扁圆形物体,银光闪闪,细看下又变成灰色、褐色、深黄,叫人难以肯定,不知是什么质地。

沈翎默默地递过去给凌渡宇。

凌渡宇接过扁圆物体,一拿上手,怪叫起来道:“这是什么?为何像羽毛那样轻?”用手一捏,有些许弹性,似乎是种有机的物质,叫人难以形容。

沈翎早知他会惊怪,淡淡道:“说得好!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物质,因为它从未曾在地球上出现过。”顿了一顿,脸容严肃起来,道:“我曾把它拿到世界上设备最好的实验室。”

凌渡宇精神一振,静待沈翎说出研究的结果。

沈翎看见凌渡宇期待的神情,苦笑摇头道:“结果令人更糊涂,就是这几个实验室都有截然有异的结论,例如西德的一个化验所,便说它是外太空掉下来的坚硬物质,尽管核爆也不能将它熔解。另一间在华盛顿的核子研究所,却说这可能是一种生物死去的肌肉纤维,因为那种组织不可能是无机性的。法国的一间实验所说的最奇怪,他们说它是一种仍有生命的物体,因为它的分子,对光、热等,都有一种奇异的反应。众说纷纭,叫我不知信谁才好!”

凌渡宇沉吟半晌,抬头道:“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假设这物质确是连核爆也不能摧毁的东西,那印度史前的大爆炸,便可能是比核爆更奇异的力量造成,难道是有宇宙飞船玤来到地球上,却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意外,撞入了地壳里?”

沈翎道:“没有错,就在我们脚踏之下。”

凌渡宇脸上泛起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道:“你怎知道?”

沈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望向晴空,缓缓道:“找到这物体后,我心中形成了一个坚强的信念,就是那艘宇宙飞船玤,是用非常难以毁灭的物质造成的,虽然发生故障,产生了把整个古城毁去的意外,可是它仍是安然无恙。一是修好后,飞离了地球;一是发生了不能弥补的损毁,那是我们不能想象的意外……”扬了扬手中的扁圆物体,道:“把船身造成某一程度的损伤,掉下了这东西,而飞船却撞进了地层内。

“于是我把搜索的范围逐步扩大,经过了差不多一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成果,她就是在我们脚下三千米深的地方,我变卖了所有收藏和家当,筹措了达八亿美元的资金,进行这庞大的计划,不过最后仍是经费未足,其他的事,你都知道了。”

凌渡宇凝望对方,道:“你怎能知道‘她’在脚下三千米的深处?”

沈翎一拍凌渡宇的膊头,笑道:“凌,你真善忘,忘了老哥一项惊世的专长。”

凌渡宇恍然而悟。

沈翎是一个“魔叉探物者”(dowsing),而且是最好的一个。

魔叉探物是始于中世纪时的一种奇异的技术,施术者以榛木、花楸木、柳木枝杈或分叉的金属棒,两手持着两端,悬摆平胸处,探测水源、矿藏、财宝、文物,甚至尸体等隐藏的物体。

探物者紧握探杆两叉,当收到隐藏物发出的频振时,探物者会生出感应,肌肉不自觉地收缩、弯曲或颤震。

凌渡宇想想,道:“我知你是世界顶尖儿的探物者,以往和你出生入死时,亦多次靠你这种异能,得以死里逃生……但……”

沈翎打断他道:“还记得那回在撒哈拉大沙漠,我在断水两日后,找到地下水源吗?”

凌渡宇笑道:“那种要命的口渴怎能忘记!”

沈翎笑骂起来,真是本末倒置,罔顾隆恩。

凌渡宇正容道:“我绝不怀疑你地底探物的能力,然而有两个问题存在,首先,你怎能确定地底下是艘外来用同样物质造成的宇宙飞船;其次,那是三千米下的深度,而不是数米下的流水。”

沈翎道:“没有事能瞒得过你,我自十七岁学懂探物的异能时,积聚了无数次的经验,发觉不同类的物体,会引致探杆产生不同的共振,甚至同是矿物,锡和铜的振动便不同,虽然只是非常微异,我却能知道。

“于是当我找到这非地球的物质时,做了一个小实验,实验直接而简单,就是把它埋在土内不同的深度,再去感受和把握它振动的频率,结果是怎样?你知道吗?”

凌渡宇道:“是怎样?”

沈翎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凌渡宇瞠目结舌,这答案出人意表,假设一点反应也没有,沈翎凭什么利用这实验得来的知感,探测出刻下脚踏之地,藏有同类型的物质。

沈翎吁了一口气,道:“我尝试了足有三个多月,所有努力均告失败,就在我最失望、最颓丧的当儿,最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把那东西埋在土下十米的地方,一如以往,所有尝试都失败了,我觉得很疲倦,将魔叉探杆挂在颈项间,坐了下来,不自觉地盘膝打起坐来,通过深长的呼吸,进入冥想的境界,也不知过了多久,探杆强烈振动起来,吓得我跳了起来,探杆停止跳动,但当我再进入冥想的境界,它又跳动起来,于是我领悟到,必须在冥想的精神境界,才能和这东西产生感应。那种感应的强烈,甚至在数里之外,也可清楚感到,而且有非常清楚的方向感和距离感,所以我只再花了六个月的时光,便找到这地方。她在下面。”

凌渡宇拿起手上的扁圆物体,直勾勾地审视,心神飞越到太空无限的深处。

假设这真是宇宙飞船遗留下来的某部分,那他手上拿着的,就是全人类盼望了无数年代,来自另外一个文明的东西。

这东西具有令人不解的特性,能和人某一种精神状态产生共振。

凌渡宇的眼光转到营地中心的巨大钻油塔去,心想,换了他是沈翎,也会去干同一样的事。

所有人世间的生荣死辱,比起这与天外文明的接触,是何等地不重要。

她在下面。

沈翎的声音传入耳际道:“你知他们为什么唤我作船长吗?”

凌渡宇愕然,这和眼下谈论一艘深埋地底的宇宙飞船,又有何关系?

沈翎眼中射出回忆的神情,道:“那天我一人驾着游艇,沿着恒河,一直驶往瓦拉纳西,当时我把魔叉挂在颈部,那时我已找遍了大半个印度,还是什么也找不到,心中沮丧之极,几乎便要放弃。”

凌渡宇的注意力大大提高,心中感到沈翎要说出很关键的事。

沈翎道:“那天天气很好,我一边驾船,来到了瓦拉纳西,忽地迎面来了一只小艇,艇上独坐了一位老人,小艇几乎擦着我的游艇而过,我很自然望向艇上的老人,最奇怪的事发生,忽然间我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他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如此深邃辽阔的眼神,同一时间,我感到挂在颈项的魔叉生出感应,吓得我连忙把心神集中,进入冥想的状态……”

凌渡宇也在沉吟,沈翎遇到的老者会是谁,心中隐约地有个印象。

沈翎的声音提高,显示他陷进令他兴奋的回想里,道:“我突然清楚地感觉‘她’就在我的脚下无尽的深处,在我几乎要欢呼起来时,我的游艇撞上了岸边供人举行圣浴的码头,还伤了几个人,幸好伤势都不重,赔钱了事,不过‘船长’之名,却由是大振。”

凌渡宇现在反对此不感兴趣,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眼神定注沈翎,沉声问道:“你既然是在瓦拉纳西发现了宇宙飞船藏在地底下,为何跑到这五十多公里外的地方来钻洞?”

沈翎沉沉地道:“人类总爱以自己的经验,去测度宇宙其他生物的经验,例如宇宙飞船,我们总爱以我们的交通工具去比较,例如像艘最巨大的油船。”

凌渡宇截断他道:“不用废话,告诉我!”

沈翎道:“很简单,魔叉清楚地告诉我,宇宙飞船横亘在由瓦拉纳西的恒河至我们现在立足之处,长度达五十多公里。”

凌渡宇不能置信地叫了起来道:“这样的庞然大物,撞进了地层内,怎能一点痕迹也不留下来,你曾走遍整个印度,有否看到什么特殊的地理结构?”

沈翎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可是魔叉清楚地告诉我,这是事实,飞船在地底三千多米处。小凌,丢开你的人类脑袋吧!丢开你的盲目和无知,这宇宙的事比任何人能想到的更奇怪千百万倍,‘她’怎样掉进地底,不是我们这舍月球外从未到过任何地方的‘乡下小子’所能明白的,单是这样庞大的宇宙飞船玤,已不是人类能想象的了。”

凌渡宇默然不语。

或者人类最可怜的事,就是自我欺骗。整个人类文明只是活在一个充斥着无知的孤岛上,在广阔无边的宇宙空间里,作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极短途旅行,但我们却要把那当作永恒,将人类变成宇宙的核心。

太多事情是我们不能想象,也不能理解的,就像宇宙飞船玤的体积,在人类的角度来说,那已不能当作一种交通工具,而是整个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凌渡宇和沈翎头戴钢盔,手中拿着无线电话,不断发出指令。

二十多方尺的井眼已开凿出来,位于钻台钢塔底部正中心,粗若儿臂的钢索,从十多米高的塔顶,通过一个定滑轮,把钻杆缓缓吊下来,伸进井眼的巨大套管内。因应升降机的装设,套管是特别定制的,比一般常用的要大上七至八倍。因应这比例,同时用上了三个钻头。

总工程师英国人艾理斯,指导着工人把泥浆管的一端装嵌至套管,泥浆管的另一端,早接驳着钻台旁的泥浆池,只要启动泥浆泵,开动卷轴,水泥浆会通过浆管,压进套管和井壁间的空隙,使水泥形成一个密封环,这是固井的必要步骤。

二百多工人非常戮力地工作,沈翎给他们的工资,是一般的两倍之上,他们怎能不卖命。

沈翎浑身湿透汗水,气呼呼地走近凌渡宇身边道:“怎么样?”出奇地兴奋。

凌渡宇笑道:“才是刚开始,你根本不是开采石油,每件装置都不依常规,我看他们的表情,并非那样乐观。”

沈翎道:“什么困难的事情我未遇过,我订购了大量作打地洞用的炸药,文的不成来武的,掘个洞也不成?”

凌渡宇道:“你倒说得有点道理,这里看来暂时不需要我,我想往瓦拉纳西打个转。”

沈翎道:“去吧!不过要小心点。”

凌渡宇知道他顾忌王子,哂道:“这句话你向自己说吧!”说到这句话时,他已向爬下钻油台阶梯的方向走去。

沈翎在他身后高声呼道:“今晚回来吗?”

凌渡宇高叫道:“不回来了!我订的氧气呼吸系统今天会运来,你代我收货吧!”

三小时后,凌渡宇驾着他的吉普车,来到圣城瓦拉纳西上次度宿的大酒店。

他将车交给了酒店的侍应,悠闲地步入酒店的大堂,右手挽着个公文包,来到服务柜台前。女服务员满脸笑容地帮他办理入住的手续。

凌渡宇一边和女服务员有一句没一句地调笑,眼尾的余光恰好捕捉到四名缠头的大汉,先后从大门进来,散往不同的位置,形成对他的监视网。

凌渡宇心中嘀咕,事实上一进城来,他便发觉到给人跟踪,照理王子答应了不弄鬼,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劳师动众地追蹑他。难道这是另一帮人?

订好了房间,侍应引领着他往十八楼的一八零三室。

凌渡宇神态自若,这还不是对方动手的时刻。

给了赏钱后,侍应离开,剩下凌渡宇一个人。

凌渡宇微微一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套印度人的便服,迅速换上,跟着把头发缠上包布,黏上胡子,再在脸上贴上几块人造肌肉,在脸上抹了一层使皮肤转黑的肤油,立时脱胎换骨,变成个五十多岁、道地的印度人。

这些都是在新德里购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他有个约会,要保持秘密行事,化装成印度人是唯一的方法了。

他不能这样由正门外出,他敢打赌门外跟踪他的大汉正虎视眈眈。

凌渡宇走到窗前,其中一扇窗是活动的,不过却上了锁,当然难不倒他这个开锁专家,不到半分钟,锁孔传来“的”一声轻响,被他插入的钢丝打了开来。

他把窗门打开,待要探头往外细察,房门刚好传来开锁的声音。

凌渡宇当机立断,一个虎步跳了回来,闪入浴室去。

门被推了开来。

凌渡宇再不犹豫,利用两脚的撑力,迅速爬上了浴室门的顶部,除非来人进浴室,否则从门外看进来,是看不见他的。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冲进房内。

是七、八名大汉涌了进来,门外还不知有多少人。

有人惊呼道:“他由窗门逃走了!”

凌渡宇感到脚下有人扑进来,又退了出去,叫道:“浴室没有人!”此人胸中早有成见,没有望向在近门的天花上悬撑着的凌渡宇。

七八名大汉退出房外,跟着震天的敲门声,从左右传来,这批人必定平日横行霸道,居然逐房搜查起来。

有人在门外道:“追!”

脚步声分向升降机和太平梯的方向去了。

无线电话的沙沙声响起,声音传来道:“点子逃了,守着大门。”

凌渡宇心中暗笑,跃了下来,闪到打开的房门,向外窥视,恰好见到几名大汉的背影,正在隔邻第五间房子拍门。

凌渡宇鬼魅地闪了出去,佝偻着身体,大模厮样向他们走去,实行以进为退。

大汉们惊觉回头。

凌渡宇大声以印地语咕哝道:“什么事?神的兄弟!”他这句话是从那圣者学来,似模似样。

其中一名大汉怒目一睁,喝道:“我们是警察,不关你的事,快走!”

凌渡宇装作畏怯地低下头,急步往升降机走去。

转了一个弯,升降机前守了两名印度大汉,凶光闪闪。

凌渡宇一边回头,一边噜噜苏苏抱怨道:“这样凶恶的人,我要向酒店投诉。”

两名大汉完全没有疑他,喝道:“是警察追捕疑匪,快些走,否则告你阻差办公。”

凌渡宇耸耸肩胛,这时刚好门开,凌渡宇暗叫谢天谢地,走了进去。

大堂处有十多名大汉,目光灼灼地监视着进出的人客。

凌渡宇施施然混在其他人中,走了出外。步伐加快,他估计目下还是在危险中,敌人的行动非常有组织,是一流的好手,当他们冷静下来后,会发现他遗下的衣服和易容药品,从而推测到他的身上。

他在街角截了辆出租车,说了地点,出租车开出。

司机非常健谈,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圣城各种好去处。

最后车子在恒河旁的一座大庙停了下来。

凌渡宇付了车资,走下车子,沿着恒河漫步,行人比那天圣河节,至少减少了八成,兼且此处地方偏远,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

人减少了,牛却明显增加,联群结队地四处散游,似乎它们才是大地的主人。

四周逐渐昏暗下来,太阳在西方发射出半天暗红的夕照。炎气稍减。

河水里间中仍见有人在作圣河浴,祈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另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凌渡宇轻松地走着,心中有种出奇的喜悦,无虑无忧,几个星期的辛苦,至此被抛诸脑后。

未来充满希望,假设真能抵达地底深处的宇宙飞船,接触天外的文明,尽管有生命危险,然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忽地想起恒河来,这条印人为之疯狂的河流,为何有这样大的魔力?

假设恒河昔日不是真的曾有治愈伤病的神力,为什么她能千百年来把远在千里外的人吸引来?

现在呢?污浊的河水,只能予沐浴的人更增染病的可能性。为什么会这样?

凌渡宇在另一座神庙前停了下来。

神庙的石阶层层高起,引领至气象万千的神庙正门。

神庙的灯光亮了起来,与夕阳争辉。

恒河的水光把两者公平地反照。凌渡宇抵达印度后,首次感到这古典的浪漫。

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走了一半,一个娇美的身形迎了下来。

凌渡宇迎上去,促狭地一把抓着对方轻软的纤手,拉着她往下走去。

对方挣了两下,任由他拖着,轻声抗议道:“别人会认为你是个老色狼。”

凌渡宇笑道:“大小姐,我的化装一定很糟糕,否则为何你一眼把我认出来。”

海蓝娜道:“你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别人要冒充也不能。”

凌渡宇道:“那一定是很难看。”

海蓝娜冲口道:“不!”

凌渡宇大乐,笑道:“多谢欣赏!”

海蓝娜脸也红了;嗔道:“你这人……真是的……”

凌渡宇拉着她在石阶旁一隐蔽处坐了下来,海蓝娜抽回她的手。

他们面对恒河而坐,像对蜜恋的男女。

凌渡宇道:“刚才差点不能赴约。”

海蓝娜以询问的眼光望向他。

凌渡宇道:“数十名大汉追捕我。”

海蓝娜道:“是什么人?”

凌渡宇耸肩摊手,表示不知道。

海蓝娜神色很不自然,垂首道:“对不起!”

凌渡宇讶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海蓝娜缓缓点头,泛起担忧的神情,道:“他们是王子的人。”

凌渡宇愕然道:“你怎知是王子干的好事?”

海蓝娜道:“王子一向对我很有野心,多次向父亲提亲,逼我嫁给他,每次也被坚决拒绝,使他暴怒如狂。你知吗!父亲在印度黑白两道是元老级的人物,备受尊崇,只有我这个独女,王子不敢拿我怎样,却誓言会对付任何追求我的人……结果你也可以想象得到。”当然令所有爱惜生命的人望而却步。

凌渡宇气得诅咒起来,这样的恶人,亦属罕有。自己得不到的,亦不许别人得到。海蓝娜无论样貌财富,都是上上之选,难怪王子垂涎。得到海蓝娜,王子将势力大增,有助大业。杀了王子,一石三鸟,既对云丝兰、海蓝娜有利,又免去找寻飞船的障碍,唯一要顾虑的,是如何避过对方的报复。

海蓝娜续道:“父亲曾多次与王子交涉,王子以爱我为借口作挡箭牌,弄得父亲拿他没法,这事仍在僵持中。”

凌渡宇问道:“这和王子找我有什么关连?”

海蓝娜俏脸一红,道:“那次我在酒店餐厅设宴款待你,竟然逃不过他的耳目,昨天他怒气冲冲找上赌场,质问我找你做什么,我当然不能将真正的原因告诉他,他……于是……以为我喜欢上你,怒称要将你碎尸万段……”

凌渡宇自嘲道:“这才冤枉,假设你真是爱上我,那也有点牺牲价值,像现在……嘿!”

海蓝娜急声道:“不!”垂首道:“你和沈翎都是真正的君子和超乎凡俗的好汉,我很欣赏和喜欢你们,只不过我心中另有目标,不再追求世间那短暂的爱情。”

凌渡宇不解地审视她清美的俏脸。

海蓝娜忽地抓着他的手,像下了个重大的决定,站起身道:“来,带你去见一个人,见到他后,你会明白一切。”

凌渡宇随着她站起来。

海蓝娜拉着他的手,走下石阶,沿着恒河往东走去。

尽管玉手紧握,心中没有半点绮念,他感到海蓝娜并不似一般的女性,人类两性的爱,对她只是一种亵渎。

远处传来庙宇的钟声,令人听之悠然,心神平静。

在暮色里,行人稀少,只有牛群安宁地徘徊岸边,以它们的方式,享受恒河旁的祥洽。

凌渡宇轻呼道:“蹲低!”

两人刚好来到十多只牛形成的群队里,这一蹲低,牛群把他们掩护起来。

海蓝娜相当机灵,眼光搜索下,看到几名缠头、身穿笔挺西装的大汉,由左侧远处向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张望,显然在寻人。

凌渡宇轻声道:“他们真有本事,这么快找到这里。”那几名大汉是从他下出租车的方向走来,很可能是找上了载他来此的出租车司机,王子的实力确是非同小可。

海蓝娜凑在他耳边道:“我的快艇泊在前面不远的码头处,可是怎样走过去?”

一离开牛群,再没有掩蔽行踪的方法。

凌渡宇心念电转,转过脸来,由于海蓝娜俏脸紧贴在他耳际处,他这样移动,嘴唇恰好碰上她丰润的香唇,凌渡宇忍不住啜了一下,海蓝娜嗯的一声,欲拒还迎,在此刻敌人环伺中,倍添香艳刺激。

凌渡宇一碰即离,涌起轻微的罪恶感,一方面侵犯了清雅的淑女,另一方面好像做了对不起沈翎的犯罪行为。这是有意为之,不像当日搜身时抚摸她玉体的迫不得已。

海蓝娜把俏脸垂到胸前,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入去,耳根红了起来。

凌渡宇强制着自己怦然大跳的心脏,凑在她耳边道:“我往回走,当敌人追赶我时,你立即取快艇,绕回头来接我,切记!”

海蓝娜点头表示明白。

凌渡宇掏出手枪,向着天空“轰”地开了一响空枪。

四周的牛群立时产生反应,受惊猛跳起来,开始向四方乱窜。此时附近并没有其他的人,不用顾虑误伤无辜者。

凌渡宇乘势向后转身奔去。

大汉们惊觉叫道:“在那边!”

另一个大汉惊呼一声,给冲来的牛群撞个正着,滚倒地上。

牛的狂乱蔓延开来,附近的牛骚动起来,分作几群向不同的方向跑去,凌渡宇知道这些牛野性不大,尽管现在声势浩大,混乱的局面会很快平复下来。

凌渡宇藉牛群掩护,迅速向海蓝娜相反的方向沿海跑去。

一边走,一边伏低蹲高,借着牛群遮挡,时现时隐。

几名大汉发力追来,可是要躲避横冲直撞的牛群,和凌渡宇由二十多码拉远至四十多码的距离。

凌渡宇狂奔了一会,离开了窜走的牛群,他估计大汉们的人数一定远不止此,只是分散成小组来搜寻他,目下他暴露了行藏,一定会惹得远近的人赶来围截。

转念未已,迎头已有十多名大汉向着他飞奔过来。

凌渡宇正犹豫应否改变计划,自行逃走,耳边传来快艇的响声。

凌渡宇大喝一声,一下冲到岸边,凌空一个翻身,恰好落在海蓝娜驶来的快艇上。

海蓝娜欢呼扭转,快艇斜斜切往对岸,至河心时一个急转,往回头驶去。

凌渡宇望向艇后,暴怒如雷的大汉无意识地沿岸追来,不一会变成不能分辨的黑影。

海蓝娜专心驾驶。

凌渡宇坐在艇后,经历着整个月来前所未有的松弛。他为人洒脱,很容易将烦恼事情抛开,从月魔的决斗里(见《月魔》一书),他学会了快乐的真谛:

那就是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现在这一刻。

现在这一刻,就是眼前的一切:海蓝娜优美的背影、入夜的恒河、沿岸的灯光、闪动的河水、清新的空气、瓦拉纳西、印度。

不用忧怀以往,不用担心茫不可测的将来,全心全意投进这一刻内。

快艇贴着河面急飞四十多分钟后,在一个木搭的码头徐徐停下。

一切是那样悠闲。

码头旁密布高大的杨树,树顶处蒙蒙地一晕灯火,隐约看到庙宇的尖顶,照比例看来,这大庙比他这两星期内所见的庙宇,更为宏伟壮观,庙后山势起伏,气势磅礴。两人弃艇上岸。

连接着码头是条碎石砌成的小路,曲径通幽,绕进树林密处,每隔上一段距离,竖立了一支照明的路灯。

海蓝娜和凌渡宇并肩前行,感染到整个环境那深静致远的气氛,两人静行不语。

大庙在快艇看去,似乎很近,可是两人足足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来到神庙前的广场。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瞠目结舌地凝视着眼前神庙的入口。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神庙,而是从一座大石山,经历无数世代,开凿出来的大石窟寺。寺庙高达六十多尺,大庙入口处的上下四周,凿着密麻麻的宗教半立体浮雕,庄严肃穆,感人心魄。

广阔的石阶,层层升进,延展至石窟寺正门入口的八条浑圆粗大的撑天石柱。

凌渡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海蓝娜道:“圣河寺,来吧!”

海蓝娜带路先行,步上石阶,气象万千的庙门前,聚集了十多个全身素白僧衣的僧人,见到海蓝娜合十施礼。

凌渡宇跟着她走进大殿,忍不住轻呼起来道:“真是杰作!”

庙内的空间更是广阔,足有大半个足球场的大小,庙内正中处是个圆柱体的大佛塔,塔底作莲花座,笔直竖起一支大圆柱,直伸往庙宇五十多尺高的顶部。

向庙门的墙壁,供养着一座三十多尺高的大佛石雕,右手掌心向外,左手垂地,作“施无畏印”,眼帘半闭,使人清楚感受到佛像内在纯净超然的世界。

其他墙壁,满是浮雕,形成丰富多姿的肌理。

千百支香烛,一齐燃点着,香气盈溢,烟雾腾起。

凌渡宇道:“我以为你是属印度教的?”

海蓝娜严肃地道:“我是印度教的一个新兴的流派。”

凌渡宇讶道:“这是佛教的寺庙呀?”

海蓝娜正容道:“无论是什么教,目标也是超脱生死的桎梏,来吧!他在里面。”轻移莲步,向大佛像走去。

大佛像和靠壁间原来还有十多尺阔的空隙,佛座的底部雕满较小的佛像,精微处令人叹为观止。

虔诚的信徒,终其一生,硬生生把一座石山开凿为这样的惊人巨构,使人惊叹。宗教的力量确是庞大无匹。

佛座后的墙壁雕着一个有连续性的佛经本生故事,叙述释迦过去转世轮回的事迹。

凌渡宇道:“人呢?”

海蓝娜微微一笑,伸手往一个石雕按去,隆隆声传来,一道门户打了开来,现出一条长长的秘道,灯光隐约传来。

两人进入秘道。石门在身后关起来。

海蓝娜低声道:“这是僧侣战乱时避难的地方。”

两人往内走去,不一会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石殿内。

石殿的正中供奉着另一座石佛,比外面的石佛小得多,只有十二尺上下的高度,雕工精美,表情生动。

墙壁上有一排排凹进去的方穴,每个方穴都放了一个大瓷瓶,看来是放置人骨的灵。

海蓝娜解释道:“放的是历代住持的舍利子。”

凌渡宇哦了一声,更是不解海蓝娜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一个宽大平和的声音从石像后传来道:“你不明白吗?”说的是他熟悉的藏语。

凌渡宇自然地摇头,跟着愕然大骇,难道这人能看清楚自己脑内的念头?

石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

雪白的头巾,雪白的袍服,棕黄的须髯,透视人心的闪亮眼睛。

是他,那天初进瓦拉纳西时,在路上遇到的那充沛着奇异力量的老人——兰特纳圣者。

无论赤身裸体,又或像刻下的衣袍如雪,都不减半分他慑人的威仪。

凌渡宇望望他,眼光又在表情崇敬的海蓝娜脸上打了个转,恍然道:“原来圣者就是大小姐代表的人。”

兰特纳圣者盘膝坐了下来,道:“坐吧!灵达的儿子!”

凌渡宇几乎跳了起来,哑声道:“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出身是绝对的秘密,连他所属的抗暴联盟以及亲密的女朋友卓楚媛亦不知道。

海蓝娜坐了下来,剩下凌渡宇一人愕然站立,一面难掩的惊讶。

兰特纳圣者道:“人世间的秘密只存在耳目间的层次,在我和灵达间,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坐下吧!儿子。”

凌渡宇盘膝坐下,望着这充满异力的圣者,不能言语。

兰特纳的话,指的可能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便谈及的“心灵传感”能力。

这种能力,几乎已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其存在的力量,只不过一般人,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能运用上这类异力。例如一位身在美国的母亲,突然间无缘无故地听到儿子的惨叫声,而事实上,后者确在那一刻于万里之外的澳洲,车祸惨死。

这种力量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我们却不懂怎样去运用。

就像你把计算机给予一个仍在爬行的婴儿,他连开掣也不懂,功用无限的计算机有等于无。

兰特纳圣者说的,又更远远超越了先前所说那种偶一用之的能力,而是一种心灵的交通,不为距离所限制。

凌渡宇天生已有这种传感能力,但比之眼前的老人,只像小学生遇上钻研了一生的老学究。

兰特纳圣者微微一笑,道:“你明白了!”

凌渡宇点头道:“是的!圣者。”这个称呼大异从前,充满着对智者的尊敬。

兰特纳圣者道:“你和你的朋友,在进行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我知道了!”

凌渡宇讶道:“她告诉你吗?”望向海蓝娜,她闭上双眸,面相庄严,像降下凡间的观音。一道灵光闪过凌渡宇,令他叫起来道:“我明白了,那天沈翎在恒河上遇到的艇上老人,就是你,是你触发了他,使他找到了飞船!”

兰特纳圣者点头道:“你明白了,时间无多,我不能不有所行动。”

凌渡宇讶然望向老人。

兰特纳圣者缓缓道:“他的呼唤愈来愈急切了,我没有一刻听不见。”

凌渡宇讶道:“他?”

兰特纳圣者眼中柔柔地闪着正大安和的光辉,道:“是的!他!你们和我的目标一致,都是响应他的呼唤,去找寻他,只不过你和我的思想方式不同吧。”

凌渡宇问道:“他是谁?”

兰特纳圣者脸上绽出个阳光般的慈祥笑容,道:“他并不是谁,而是‘独一的彼’,印度教至尊的真神,便像西方人崇信的上帝。我和他连结在一起时,闻到死亡的气息,你们要赶快了,现在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这也是我要见你的原因。”缓缓站起身来。

凌渡宇霍地站起来,向着背转身离去的老人呼叫道:“你还未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一直以来,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是非常低沉,这一高声呼叫,空旷的石殿立时响起震耳的回音,声势吓人。

兰特纳圣者向着佛像后的墙壁走去,一直到了墙壁前,才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道:“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揭晓,我所知和你所知的,都不是完备的,说来只会增加困惑,记着!要快。”伸手往墙上按下,隆隆声传来,光滑的墙壁裂开一个进口。

凌渡宇不忿地道:“你不是要下去一看吗?”

兰特纳圣者道:“适当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言罢步进秘道里,石门关上,墙壁恢复光滑平整。

凌渡宇想道:“‘独一的彼’?这和宇宙飞船有什么关系,难道指的是船内的生物,他还未死亡?”想到这里,打了个寒噤。

一直以来,他和沈翎心中想的只是去地层内找一艘失事坠下的飞船遗迹,或飞船内异星生物的遗骸,从没想过那种生物仍能活着,就如往海底一条沉船内打捞宝物,从没有想过沉船内仍有活人一样。

海蓝娜来到他身边道:“你在想什么?”

凌渡宇苦笑道:“不要问,我不敢想。”跟着接口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海蓝娜眼中散发着敬慕的神色,正容道:“圣者是我所属‘彼一教’的开宗大师,这三十年来,一直隐身在洞穴内,闭关禅坐,只喝清水,教务全由他的弟子主持。他在印度教内,地位超然,尽管横行霸道如王子,也不敢拿他怎样。”

凌渡宇皱眉道:“这真是奇怪至极点。”

海蓝娜道:“我们也很奇怪,六个月前出关后,他召我前去,这之前他从不认识我。我记得那天他向我说了一些非常怪异的说话。”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追问道:“什么话?”

海蓝娜露出疑惑的神色,回忆道:“他说‘生命的机缘终于由死灭带来,你的赌场将有两位贵客光临,他们负有特殊的使命,你要助他们完成’。”

凌渡宇道:“你怎知是指我们?”

海蓝娜道:“我也不知道,只知碰见你们时,就像有个声音在心内告诉我:是他们了。”

凌渡宇愕然。原本离奇的事,现在更蒙上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

海蓝娜茫然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凌渡宇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海蓝娜点头道:“说罢。”

凌渡宇道:“我要立即秘密起程往新德里,好好地教训王子一顿。”

海蓝娜瞠目结舌,不知怎样反应。

王子势力遍及全印度,他不来惹你,是上上大吉,遑论去教训他一顿了。

云丝兰不施脂粉,穿着轻便的恤衫牛仔裤,戴上遮阳镜,走进新德里的一座百货场内。她敢担保没有人可以认出她来。

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闹成一片。


作者“黄易”的其他小说

寻秦记》《覆雨翻云》《日月当空》《迷失的永恒》《破碎虚空》《边荒传说》《大唐双龙传》《星际浪子》《乌金血剑》《云梦城之谜》《天地明环》《大剑师传奇》《灵琴杀手》《封神记》《荆楚争雄记》《龙战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