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者归来

镜·神寂 沧月 第2页,共2页

“破军,你太令我失望——在乌兰沙海上,为了这个死人,居然被那些盗宝者暗算!”魔的声音讥诮而残忍,“如今我用你的手断绝了那一点软弱,让回魂者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快谢谢我吧!”

“不……不。”破军喃喃道,忽然将自己的头撞向金属的地板,“不!”

“哈哈哈哈……”魔在大笑,那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仿佛炼狱的火焰,“快,把她的头颅斩下来!从今以后,你将无懈可击!”

魔的力量再度强行侵蚀他的心,操纵他的身体,左右他的神志。

“师父!”白璎失声惊呼,看到云焕抬起手,指尖凝结了黑色的剑。

云焕缓缓站起,走到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里透出剧烈挣扎的光芒,然而左手却不由自主地举起,凝聚了毁灭的力量,向着眼前的人一挥而下!

“杀了她吧……亲手斩下她头颅来,从此你就再无牵挂!”魔在大笑,全力地争夺着云焕的神志,想从此彻底驯服这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然而,它却没有注意到在魔之左手挥动长剑斩向昔日恩师的时候,另一只右手却动了起来,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击向了左手!

只听“咔擦”一声轻响,刚刚抬起的左手垂落了!

魔的声音在一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失声道:“破军?!”

这样决然无情的攻击,居然来自于他的自身。来自于他的另一只手!

云焕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头定定地看着自己变成金色的左手,眼睛里露出狼一样的表情。他用右手用力地按着肩头,手上青筋凸起。随着魔的怒叫,那只扣在左肩上的右手再度用力,只听喀喇一声,竟然将整只左手生生拧断!

剧痛令他的脸失去了血色,然而他直视着虚空,眸子却已经从金色恢复到了冰蓝。

“魔,”他在剧痛里喃喃,“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左手被黑色的火焰包围,上面的金色烙印似被魔力控制,极力向着他左肩方向蔓延,要再度侵蚀他全身——然而云焕却用右手死死握着左手,用另一种惊人的力量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魔。最后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竟然将左臂整个生生拧断!

这是什么样钢铁般的意志!仅仅凭着作为“人”的精神力,竟能够压住内心魔物的肆虐!

“云焕!”白璎在震惊之下脱口惊呼。

“快。”云焕捏碎了自己的左臂,抬眼看着同门,眼神狠厉,“封印我!用你的力量封印我!不要再让它出来了……绝不要!”

那一刻,他的眼神如狼,紧抿的唇角透出一丝冷酷和决绝。

白璎惊骇之下怔了一怔,却看到那只魔的左手再度动了起来,仿佛在极力和那只“人”的右手抗衡着,蠢蠢欲动,几乎要破开右手的控制重新活动起来。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剑圣之剑急速地刺落!

出手的不是白璎,而是那个片刻前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前代女剑圣!慕湮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魂魄再度飞散之前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将剑刺入弟子的后心,光剑从前胸直透而出。

魔的笑声在刹那停止。

“该死!居然毁我分身!”魔在咆哮,左手再一次抬起,“我让你魂飞魄散,再不超生!”

被那一剑刺中,云焕却看着虚空里的纯白色幻影,眼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那种目光是如此灼灼,让正提起剑准备第二次刺落的剑圣出现了略微的迟疑——那样的眼神,宛如十几年前她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在死境里看着她,张开双手,迎向了生的渴望。

空桑前代剑圣执剑立于风中,手微微一抖。魔的力量在蔓延,断裂的左臂开始闪电般愈合。恢复了力量的左手开始和右手互搏,试图挣脱束缚。重伤之下,那只“人”的右手几乎无法再压制。

“快!”云焕极力用右手压制着左手,仿佛求助般看向她,“师父!”

那一刻,空桑女剑圣再无犹豫,一剑当胸刺下!

第二剑依然是透胸而过。剑柄直没入云焕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脏,血沿着银白色剑柄汹涌而出——那不属于九问,也不属于剑圣门下的任何一招一式,但这样简洁凌厉的手法却比任何手段都有效地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第二剑和第一剑交叠,形成斜斜的十字。那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竟然将他整个身体都钉住——无论属于魔的左手,还是属于人的右手,都无法再动弹。

云焕踉跄跪倒。然而,看着那一刹那近在咫尺的人,眼里却露出了微笑,以一种并肩作战的语气低声道:“师父,快!”

慕湮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弟子,决然地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因伤而委顿,另一只手却迅速地从他心口抽出光剑——然后,手腕一送,再度刺穿了他的心脏!

手起剑落,她竟毫不犹豫地连续刺出了数剑,剑剑穿心而过!血从心口飞溅而出,染上空桑女剑圣雪白的衣襟,宛如雪地上绽放的花朵。

白璎已经奔到了身侧,却因为这样的一幕而惊呆了。

慕湮连刺五剑,在第五剑后顿住了手,缓缓松开剑柄,颤抖着倒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有任何的反抗,就这样跪倒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领受了所有的惩罚。

那连续的五剑交错纵横,竟然在他心脏上画出了一个五芒星的符咒!

“云浮禁咒!你是谁?你是谁!”在第五剑落下的那一瞬,魔物发出了狂啸,痛极怒极,“来自星辰彼岸的咒术!你是谁?竟然敢封印我!”

“不错。”空桑前代女剑圣终于开口了,淡淡回答,眼里的表情恍惚而深远,“若不是用这种上古禁咒,又怎能奈何你——连琅玕都无法收服你啊。”

破军的左臂上,魔的黑色火焰渐渐熄灭,金色的烙印归于暗淡。

“原来……你竟是云浮人?”魔在虚空中喃喃道,“琅玕是你什么人?你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却有着不受任何黑暗诱惑的心!”

“不必问我是什么人。”她微微叹息,感觉身体里的力量逐渐微弱下去,“我穿越了生死和空间,回到这片不属于我的地方,只是为了阻止你毁掉这里。”

心口上贯穿着光剑,云焕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力竭跪倒,喃喃道:“师父,您、您终于来了……”那个被她手刃的人凝视着她,唇角露出一个奇特的微笑,“我知道您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等了您太久。”

慕湮看着自己的弟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叹息道:“焕儿……”

一直在不停疯狂攻击的迦楼罗忽然停下来了,裸露在外的金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仿佛触电般的一震,霍然抬起了头——潇眉心的黑气还在弥漫,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慕湮那一剑重创了魔,还是因为云焕的垂死,那个受到魔物控制的傀儡骤然醒了过来。

“主人……”潇喃喃地开口,声音从无意识转为震惊,“主人!你怎么了?”

“迦楼罗!迦楼罗!”受到重创的魔发出了狂呼,一边极力挣扎,试图重新用力量控制住破军,一边却呼唤着那一架杀人机械,“她杀了你的主人!快杀了她!立刻毁掉这里的一切!听见了吗?”

金色巨鸟随着魔的呼声颤了一下,然而,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魔,不要妄想了。潇不会听从你的指挥……”云焕低声冷笑,眼神轻蔑冰冷,“她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

金座上鲛人傀儡的身体被固定在金座上,然而眼角却有泪水沁出。

“是的,我只有一个主人。”潇的声音响起在夜空里,战栗道,“从来只有一个!魔,你即便是占了主人的身体,我也不会听从你的指令!”

魔愤怒地咆哮,满空的鸟灵听到了这黑暗的呼声都纷纷呼啸而来,要在首领的呼唤下围攻这两个闯入的白衣女子——然而迦楼罗金翅鸟无风自动,忽然发出了无数道金光,反而将那些恶灵击落在当空!

“主人,感谢您让我保留了意志……”潇紧紧咬着嘴角,脸色苍白如死,迦楼罗的声音逐渐尖厉而颤抖,“所以除了您,我不会听从于任何人!我会一直一直守着您,直到您重生轮回。”

“不,我不能再重生。”云焕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这个五剑交错组成的伤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竟然将魔所有的力量都暂时封印在了左臂上,再无法蔓延一寸。

当然,也连带着这个躯体的生命,一起封印。

魔在挣扎,似乎要破出这个被封印的躯体,腾空离去。然而无论怎样努力,心口那个五剑血封死死钉住了它,把它钉在云焕的身体里,无法动弹分毫。魔狂怒地呼啸,声音嘶哑:“云浮城主!你太过分!这个云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已是黄泉路上的游魂,为何竟要逆了天地轮回,插手这里的事!”

“因为这里有我所爱的人。”慕湮轻声道,似有哀戚,“所以,不能听凭你毁了它。”

“哈哈……可笑!”魔低哑地笑起来,带着深刻的讥讽,“要毁掉一切的,不正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吗?杀戮从人心里诞生,我只是顺从了他的愿望而已!”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慕湮侧过手,抚摩云焕的头顶,轻声道,“是不是?”

“是,”他在她的指下战栗,“您还能原谅我吗?”

“我从未责怪过你。”慕湮微笑,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宛如虚幻,“无论如何,到了最后,你终归不曾让我失望——不愧是我的焕儿。”

“呵……是吗?”破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如少年,低声喃喃,“我知道,和八岁时候一样,您一定会来救我的……就算所有人都弃我于黑暗,您也一定会来。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竟然带着某种腼腆的表情,仿佛鼓足了勇气,终于轻声开口:“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啊……”垂死之人深深吻着空桑女剑圣的手指,任自己心口的血染上惨白的唇,战栗地喃喃道,“我非常爱您……师父。非常非常爱您。”

“我知道。”慕湮有些茫然地回答,却不置可否,“我知道的。”

“是吗?那、那就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宛如一个告白后青涩腼腆的少年,声音却渐渐迟钝,“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

“而这一世,我来得太晚。”他喃喃道,“太晚。”

破军的声音逐渐消失,湛蓝色的眼睛合起,再无声息。他睡得如此安静,眉间没有丝毫平日的暴戾杀气,安详得如同一个在日光下睡去的少年。慕湮无声垂下手,轻抚弟子的肩膀,全身战栗。在她身侧,那个孤独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归宿。

漆黑的夜幕里看不见一颗星辰,连破军血色的光辉也暗淡了——那一颗三百年才爆发一次、象征着杀戮和毁灭的不祥之星,终究在空前的爆发之后再度沉寂。

是云荒上诸多种族的人们齐心协力的血战,才阻止了这一场浩劫吧!

慕湮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再也无法抵御心中剧烈的刺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刹那,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想起古墓前那个阴郁的学剑少年,想起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青年军人。最后落在她指间的那个吻,是那样热切而颤抖,带着多年来的绝望和隐忍,令她在一瞬间几乎窒息。

他的一生都与她紧密相连,她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将他拒之门外。

他所要的其实很简单,然而,她却并未能给予他最渴望的东西,所以他也没有得到真正的救赎。多年来,她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那个孩子所受的种种折磨,却不曾开口说一个字来令他解脱。因为那是禁忌……是禁忌。

所以她不能回应。

如果,当初她开口说上哪怕一个字,是否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人心是卑微的,但人心又是强大的,往往一念之间便可天翻地覆。

那一瞬,她看着自己亲手在那人心上刺下的封印,心痛如绞,竟不能语。

战争还在继续,然而高空上猛烈的风,恶灵的嘶叫,万丈之下横流的沧海,一刹那仿佛都停止了声音。在短短的刹那里,时间仿佛从此凝固。

金色的巨鸟在微微地颤抖,仿佛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不能言语的悲哀战栗。

慕湮长久而静默地伫立在迦楼罗的机翼上,高空的风吹动她的发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分分冰冷下去,重新化为玉石。短短的瞬间,心潮如涌,她的神志却在迅速地溃散消失——极北的归墟传来了极强的声音,召唤着这个流离于六道外灵魂的归去。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云荒大局尚未真正平定,但她的时间已经耗尽,勉强凝聚起来的灵体已经无法再维持更久——她只能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需要其他人来继续。

“白璎,你过来……”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吩咐另一个弟子,“聚集‘后土’所有的力量,把你……把你的戒指,戴到他的左手上去!”

白璎愕然地看着师父,她脸上的生气在迅速消失,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用‘后土’的力量……封印住它。”慕湮轻声对着弟子嘱咐,声音已经断续如游丝,“我的力量不够了……方才设下的五剑连封的禁咒,不足以长久地……长久地,封住魔。”

“是!”白璎明白过来,含泪在师父面前跪下,褪下自己右手上的银色戒指,捧在掌心,默默念起召唤力量的咒术——在白族女王的祝颂声里,“后土”神戒逐渐焕发出柔白的光芒,那种光仿佛能照亮最深的黑夜,开始在她的指间凝聚。巨大的力量开始凝聚,注入了这只小小的指环上,整个戒指忽然光彩夺目!

白璎摊开手,将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轻轻戴上了同门那已经冰冷的左手。仿佛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排斥着,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才将那枚带有“护”之力量的戒指套上云焕的左手。

“后土”神戒和破军的左手一接触,就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华!

仿佛有一阵细微的颤抖,冰火交融,转瞬那个躯体便起了奇特的变化——一层冰蓝色的光笼罩了破军的全身,迅速蔓延开来,仿佛厚厚的冰层,将整个人连着舱室封死在内!

“主人!”潇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失声惊呼,“主人!”

“你不再有主人,迦楼罗……他已经进入永久的长眠。”慕湮的声音飘忽如风,轻声嘱咐,“这一生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自由了。”

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慕湮的声音已经轻微不可闻。

轮回之门再度打开,生死枯荣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将勉强凝聚起来的魂魄向着四面八方拉扯开来,再不能抗拒——在意识消散的一瞬,她回眸看了一眼两位弟子,眼里露出了悲悯温柔的光:“我必须走了。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

一语未毕,慕湮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那一瞬,仿佛有一种极其洁白纯净的光华从她的身体里四射而出,魂魄被再度消解,向着北方九嶷黄泉之路飞去,重新进入了下一个轮回。慕湮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四方拉扯,转瞬化为无数碎片,飞向了六合八荒,洒落在黑暗一片的大地。

天空里有长风从极北吹来,回荡在九天上空,带走了那莲花一样的洁净灵魂。

归墟之浪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不,不!”迦楼罗却忽然发出了一阵战栗,仿佛有什么由内而外的碎裂。一直安宁驯服的巨大机械,忽然发出了难以控制的暴躁震动——

“不许带走我的主人!”

金色的光芒忽然大盛,仿佛疾风呼啸,一道银色白光从金座上闪电袭来,转瞬将云焕带走——在下一个瞬间,破军已经重新出现在与潇背对的金座上。

“不许……不许带走他。谁都不许带走他!”潇的声音哽咽,有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落下,“我不会再有新的主人……我会一直守着他,不让任何人再带走他。你们、你们这些人,都给我滚出去!”

巨大的金光从迦楼罗里释放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狂怒,仿佛要把周围一切都化为齑粉。白璎一惊之下,立刻拔出光剑斜挥,格挡了迦楼罗发出的攻击,朝外掠出——然而,潇似乎也只是想把她逼退,那种骇人的攻击力在他们离开迦楼罗十丈之后便迅速消解。

白璎在风里急速下坠,一直到龙神在半空里横过身来,一摆尾将她接住。

“还好吗?”身后忽然有声音开口。回过头,她看到了真岚关切的脸——刚刚杀退了无数鸟灵和征天军团的皇太子满身是血,杀戮的气息笼罩了双眼,短短刹那,那个太阳一样洁白耀眼的男子恍然如杀神。

九天里如今空空荡荡,半空里的鸟灵都已经消失,只有漫天的黑色羽毛纷飞狂舞,连那些征天军团都仿佛蒸发般地消失在夜色里。

“破军呢?”真岚神色凝重地凝望天空,有按剑而上的打算。

“死了。”白璎轻声道,转瞬又摇头,“不,是被封印了——和魔一起被封印了。”

真岚一怔,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

“不,是我师父封印了破军。”白璎喃喃道,抬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天际,眼里似有泪水,“不……不。应该说,是她和破军一起,封印了破坏神。”

真岚愣了一下,摇头道:“我被你绕糊涂了。”

“反正,魔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住了,如此而已。一切都结束了。”白璎举起了右手,给真岚看自己的无名指,“我用‘后土’的力量,将魔连着破军的身躯一并封住——神魔双双同归寂灭,从此云荒将再度进入平安的时代。”

真岚看着她空空荡荡的无名指,眼神却是不易觉察地一动。

“那些鸟灵呢?”白璎转头问。

“杀了。”真岚手提辟天长剑,俯视着下界,眼里光芒四射,“皇天”神戒在手上熠熠生辉——浮云在他身侧掠过,那一瞬,满身鲜血提剑站在龙背上的男子没有平日的嬉笑表情,神情凛冽,有不可触犯的威严逼人而来。

她忽然觉得不敢和他对视,低声道:“那……沧流人呢?”

“镇野军团在洪水中伤亡惨重,因为一直得不到破军的指令,所以季航少将擅自做出决定,将剩下的部队撤退回了伽蓝帝都。”龙神发出长吟,叹息着回答,“毕竟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人被困孤城,军心怎能不动摇啊……”

诸人在高空之上回望下界云荒,黑色的大地上一片狼藉惨象。

扫荡一切的巨浪虽然已经开始退去,却露出遍地摧残破坏殆尽的景象——云荒大地上,海浪过处,屋舍倒塌,良田毁坏,牲畜死亡,已经不见活人的迹象……那些犹自在滔滔洪水中摇晃的危房里,已经可以看到尸首浮出。

脚下的云荒已经面目全非,不啻百年不遇的一场大难。

就在两人微一错愕之间,迦楼罗瞬间移动,已经朝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遁去!不等他们决定是否要继续追赶,龙神吐出一声呼啸,却已经闪电般地摆尾冲向了脚下大地,张开了巨口,只是一吸,那些大地上四处横流的水便化为巨大的水柱,倒吸而入。

“先救人!”龙神咆哮,在洪水之中展现了它作为海之神祇的力量,将这狼藉一片的大地重新收拾出新的局面,尽力地挽回因为海皇而造成的灾难。

“也是,”真岚叹息,放下了剑,“在这个时候,还有比追穷寇更重要的事。”

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随着龙神急速飞掠,回到了洪流滔天的云荒,携手并肩用术法筑起一道道堤坝,阻止那些水流继续四处肆虐,同时也挥剑砍开一道道深深的沟渠,让那些积蓄在大陆上无法及时回到大海的水流入镜湖。

他们乘着飞龙纵横水上,看到大地上的人们也在极力对抗着这一天灾。

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和空寂山上的驻军都积极出动,在洪水里救助附近的百姓——那一刻,盗宝者、沧流军人、牧民,这些原本势同水火的人在灾难面前却显示出了奇特的协调性,在这一前所未有的大难面前守望相助。

“音格尔如此,也不算奇怪,他本性善良。”真岚忍不住喃喃,“但是飞廉少将如此,实在令我吃惊,看来之前碧和湘都没有说错——沧流人里能出云焕这样的魔,竟也有飞廉这样的君子。唉……苏摩做事一贯狠绝。对了,他人呢?”

忽然,他顿住了声音。自从驱赶着七海扑向云荒后,风浪里就再也没看到过海皇的身影。然而,听得他这般询问,白璎身子一晃,脸色却霍然苍白下去。真岚连忙腾出一只手挽住妻子的腰,看到这般情状心里已知不对,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觉得忐忑不安。

“苏摩他……”他低声道,“到底怎么了?”

“海皇归天了!”龙神霍然一声长啸,声音低沉如滚滚雷霆,“海皇为海国竭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如今已经回归于天上了!”

龙的声音响彻天地,仿佛也在向整个天下宣布着这个消息。滚滚洪流里的鲛人们尚不知这个噩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个个顿住了手,仰望着黑色夜空里盘旋的神祇,露出了震惊不敢相信的神色。只有目睹了一切的炎汐和西京在龙的长吟里缓缓俯身,对着遥远南方碧落海,深深行礼。

“什么?!”真岚失声惊呼,不可思议地看着脚下的滚滚洪流。

苏摩……死了?那个阴郁桀骜的傀儡师,那个我行我素的王者,居然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那个冷酷而骄傲的家伙,从来都激烈地拒绝着被强加到身上的王者身份,从来都不肯承认和接受王者的责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却抛开族人孤身远赴海外……这样的一个人,却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走出了人生最后一步?

或者说,早在很久以前,在踏上神庙和神魔对决的那一天开始,他心里早就有了这样一个打算?那个沉默阴郁、从来不肯和任何人商量的傀儡师啊……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已经精心筹划,要踏上今日这一条不归路?

“是的,他死了。”白璎轻声道,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喃喃道,“在这里……化成了雾。”

她的脸色苍白而恍惚,隐约间竟然有某种末日到来的气息——靠着连番血战才支持到如今的心神陡然溃散,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剧烈伤痛,一口血便从口里直喷出来。

“白璎,白璎!”真岚急急护住她的心脉,她却对自己满身的血迹毫无知觉,只是伸出手,反复地轻声喃喃——

“是的,他死了。”

“就在这里,化成了雾……化成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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