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托住,这架庞大的机械居然在快要坠落到沙漠的一瞬停住了,速度在瞬间降低为零。如此剧烈的变化让整个迦楼罗的机械外壳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金属尽数扭曲。然而,短暂的停顿后,迦楼罗却缓缓地重新飞起。
有新的力量急速注入这架破损的机械,迦楼罗陡然焕发出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由内而外一阵剧烈颤动。迦楼罗发出了一阵呼啸,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动着,发出嗜血而狂喜的啸叫,忽然振翅而起,重新向着头上战云里上升。
而这一切,居然都没有经过她的指令,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越过了她,在操纵着这个迦楼罗!
“谁?”那一瞬,潇有了可怕的预感,脱口而出,“是谁?”
“是我。”黑暗的舱室里,她听到了有人从背后的金座里缓缓站起。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稳定而冰冷。
“主人?”她剧烈战栗,惊喜交加,“您……您醒了?”
“不,”然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带着冷笑,“他没醒。”
在他开口的瞬间,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潇的脸色转瞬苍白,整个人开始颤抖。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那不是主人……那绝对不是主人!
是它?难道竟是它?!
“主人呢?我的主人呢?”她忍不住低呼,“你把他……把他怎么样了?”
一声轻微的冷笑,一双金色的眼眸陡然与她对视。背后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面前,俯下身托起她的头,俯视着与迦楼罗融为一体的鲛人女子。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深处,隐隐有着最黑暗的光芒。
那是属于魔的、毁灭一切的光!
“你的主人?”那个占据了云焕躯体的魔在冷笑,“他死了。被那一群西荒人设计伏击,那个软弱的家伙已经死了……”他回过手,按在了身体那可怕的伤口上——黑洞穿透肺腑,然而却已经不再有血继续流出,仿佛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所有血都已经流干。
“多么愚蠢啊……破军!拥有了这么大的力量,却还会被那些肉眼凡胎的盗宝者所伤?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顿了顿,魔发出了冷笑,“不过,也要感谢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重创了他。如今他也终于安分下来,不能和我争夺这个躯体的控制权了——现在,这个躯体是我的了!”
“不,”潇的身体一阵颤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不!!”
“不必抗争,小鲛人,”魔大笑起来,用左手按住了金座上女子的额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魔的仆人——来,舍弃掉你那些无用的小小私情,成为一个彻底的绝代利器吧!作为史上最强的单兵武器,你将光耀千古!”
魔之左手覆盖了潇的额头,她头顶的金盔忽地闪出了血红色的光。那些贯通她全身的金针同时变得血红,潇咬牙,感觉到某种黑暗的力量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夺去了她的神志。她竭尽全力地挣扎,然而却无法抵御那种侵蚀意志力的黑暗。
“我不是那个软弱可笑的破军,我不会保留你那点可怜的意志力,”魔的声音在微微冷笑,将左手上的金色烙印覆盖在她额头,“可爱的小鲛人,今天开始,就安心做一个傀儡吧!”
“从此,你将替我征服整个云荒,把太阳都踩落在脚下!”
迦楼罗陡然发出了一阵战栗,潇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那一瞬,鲛人的眼睛居然不再是碧绿色,而泛出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迦楼罗金翅鸟长啸一声,冲天而起,身上的光芒忽然变成了纯黑色。
“龙神,小心!”在看到迦楼罗异变的刹那,真岚脱口惊呼。龙正驮着他在机翼下飞掠而过,他手里的辟天长剑划开了金色的机翼,几乎把迦楼罗砍下一翅——然而在那一瞬间,一种奇特的力量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撞下了龙背。
他看到辟天长剑被黑色的火焰萦绕,那种黑火仿佛有着邪恶神秘的力量,竟然将他的灵力一分分地燃烧殆尽。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龙,小心!”真岚惊呼,“破坏神!是破坏神的力量觉醒了!”
不等他的呼声落地,天地间忽然间起了一阵猛烈的罡风——在那凌厉的气息里,他闻见了一种邪恶的味道,有无数的翅膀扑啦啦地飞来,迅速凝聚成了大片的乌云。
那,居然是无数的鸟灵和上古邪灵!
仿佛被某种黑暗的力量召唤着,那些蛰伏在天地间的魔物都陡然觉醒了。天空密布了黑色的翅膀,山峦深处响起了魔兽醒来的低吼,广大的沙漠在不停地起伏蠕动,沙土飞扬之中,巨大的沙魔咆哮着露出了地面。
所有的魔物都向着天空中黑色的迦楼罗齐齐行礼,发出了令天地失色的吼叫。
迦楼罗回翔在天际,魔的声音响彻了云荒:“被魔之左手创造出的使者啊,听从我的吩咐,清除一切敢于阻碍黑暗蔓延的力量吧!”
“这个云荒,将是你们的天下!”
在魔占据了破军躯体的同一时刻,那笙穿过了那片战云,落在乌兰沙海的中心。一日之间飞过整个云荒,天马已然累得不能再动。她跳下马背,朝着铜宫方向奔去,炽热的黄沙湮没她的脚背,她却奔跑得不顾一切。
怀里那颗灵珠的消散速度在加快。苗人少女一边低声念着她所知道的最高深的咒语,施展镇魂术护住魂魄,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纯白色的光芒却在逐渐地微弱。
“等一等,等一等啊!”她低声道,将手捂在胸口那颗珠子上,惊慌不已,“就到了!”
她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几度跌倒,几度爬起,渐渐看到那座闪耀着金光的宫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热风蒸腾得一切宛若虚幻,那一片广场上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痕迹,仿佛举行过什么盛大的典礼,然而如今余下的却只是满地尸首狼藉。
有风隼的残骸坠毁在周围,也有从大漠上攻上来的镇野军团尸体,交错着叠在一起,显示出这里不久前曾经有过异常惨烈的战斗。
没有一个人……那么大的广场上,居然寂静如死。
“音格尔,音格尔!救命啊!”又累又渴的她再也无法支持,护着胸口的灵珠踉跄跪倒在沙漠里,对着铜宫呼唤,“音格尔,快出来!快出来救命啊!”
“是那笙!”西京的声音第一个传出来,跳出了帐篷。
还不等奔到那个少女面前,空桑剑圣忽地觉得身侧的光剑起了奇怪的鸣动,银白色的剑柄上,那颗小星发出了刺眼的光——光剑忽然之间跃出了剑鞘,自动吐出了一道剑芒,倒插在了那笙面前的沙漠里!
光剑认主,灵性虽百年而不灭。它如果脱离当代剑圣的身侧,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还有更久远的主人出现在它面前,正在召唤它!
那一瞬,西京明白过来了,立刻随之跪倒在那笙面前,震惊道:“师父?!”
“快、快些啊!”那笙伸出手,手心那一颗白色的灵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四散在风里,“她的身体呢?魂魄就要飞散了!”
西京顾不得身上的重伤,一跃而起,拖起那笙就往铜宫深处奔跑。
“这里!”他来不及和迎出来的音格尔解释,一手撩起了珠帘。
一种柔光从帘幕深处透出,照亮了那笙汗迹斑斑的脸——她低低惊呼了一声,看着珠帘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那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睡在那里,眉目宁静安详,那种容光仿佛柔静多姿的水面,让人一眼看过去心就为之一清。
奇怪的是,她的肌肤泛着冰一样的奇特光泽,密布无数的细微的冰裂纹,冰肌玉骨,冰冷而无生气,恍非凡间所有。
那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在珠帘卷起的一刹那,手指间的白色灵珠立刻四散飞出!仿佛被一种力量吸引着,急速地向着一个方向流逝,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绕着石像一周,最后消失在那个女子的眉心。
那种柔光透入的同时,冰雕玉塑一样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冰冷的容颜开始变得滋润柔缓,仿佛茶叶在水里一瓣一瓣舒展开来,映照得一整杯的水都有了光彩。
那笙惊愕得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个字。
“师父!”西京低低惊呼,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跄跪下。
“啊?”那笙吃了一惊——这、这个人……就是酒鬼大叔的师父吗?那么说来,也是太子妃姐姐和云焕的师父?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宁可错过轮回,也要返回阳世?
石像在缓缓地复苏,然而九嶷至此路途遥远,那笙灵力不够,来的一路上魂魄已经飞散了一部分,所以此刻残缺的神魂凝聚得颇为艰难,石像微微颤动了许久,始终无法睁开眼睛恢复神志,更不用说支配身体。
“冒犯了!”音格尔忽地扬了一下衣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瞬间飞出无数白色的东西,细细看去却是一条条小小的无角螭龙——那些螭龙一离开盒子就箭一样朝着四周飞出,追逐着风里那些消散的无形魂魄而去,快如闪电。在那笙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小螭龙已经返回,各个嘴里都衔着一缕白色的灵光,围绕在音格尔面前,微微摆动尾巴。
音格尔挥了挥手。接到了主人的命令,那些螭龙叼着追回来的魂魄碎片飞舞,旋绕着轮椅上的人一周,似是恋恋不舍地将口中衔着的白光吐出,瞬间飞入女子眉心,湮灭。
“螭灵啖魂,被我们所蓄养,用来压制地宫怨灵。”音格尔简短地解释,“如今,三魂七魄,全数归窍。”音格尔来到了轮椅前,单膝跪下,“卡洛蒙家族的音格尔,拜见空桑剑圣!”
那笙吃惊地回头,却看到石像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苍白的眼睑底下是一双幽黑如古泉的眼睛,宁静湛然——那个轮椅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缓缓地看了一眼此刻室内的所有人,吐出一口气来,声音缥缈而微弱,似乎从时空另一头传来:“西京……百年未见,你瘦多了。”
“师父!”西京喜不自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回魂的女子,结结巴巴:“天啊……她、她真的活回来了?真的有起死回生这种事?!”
“不,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谁可以逆转轮回,”音格尔低声道,看着动起来的石像,“慕湮剑圣已经仙逝,只是尚有极强的心愿未了,所以靠着念力暂时将自己的魂魄凝聚在躯体里罢了——就如回光返照,不能持久。”
那笙愕然地听着,看着这个苍白的女子。
她的神色宁静悲悯,宛如沙漠幽深的泉水,令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清凉舒服,身心俱澈。那个幽灵女子抬起头,穿过重重帷幕看着铜宫外的天空,眼神变了一下,有深重的不安和担忧掠过她澄澈的眸子。
“西京,外面的是焕儿吗?”慕湮轻声道。
“是。”西京低声道,握紧了拳头,面有愧色,“原谅弟子利用了您来对付破军……可惜即便是如此,昨夜依旧还是没能杀了他。”
听到“杀”字,白衣女子微微颤了一下,幽黑的眼眸里有哀恸的表情。
“还是要同室操戈了吗?”她轻声地叹息,“终有这一日啊。”
她抬头望向铜宫上空。如今尚是正午,乌兰沙海上空却遮天蔽日,战云密集。无数的风隼在围绕着龙神攻击。而风隼的中心,一架巨大的机械上下翻飞,闪出了可怖的杀气。
那种气息,居然是纯粹的黑色!
“啊……是的,的确是他,”她凝望空中,唇角吐出了轻微的叹息,“但是,那又已经不是他。”
西京只看得一眼,便明白龙神和真岚如今落了下风,脱口惊呼:“不好!”
音格尔也是吃惊:“怎么回事?迦楼罗的力量忽然增强了那么多!云焕昨夜不是已经被我们重创了吗?难道他的复原速度有那么快?冥灵军团如今无法出动,这个时候没法派出援军——实在不行,让龙神他们暂时撤退吧。”
“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西京叹息,也是一筹莫展。
话音未落,只听九天之上一阵剧嘶,金色的龙被迦楼罗的巨翅扫中,从高空一路飞坠而下。黑色的火焰烈烈燃烧过来,将龙神和他背上的真岚一起吞没!
天上地下都发出了惊呼,迦楼罗振翅而上,呼啸声响彻天宇。
龙神坠落入镜湖,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但水给了海国神祇无限的力量,龙神沾水立即飞跃而起,扑灭了身上那些黑色的火焰,重新冲向了云霄,和迦楼罗激烈地斗到了一处。而驾驶机械的潇似乎完全泯灭了最初的不忍,毫不留情,对着本族至高无上的神祇发出了狠毒而猛烈的攻击!
“天……迦楼罗的力量似乎反而增强了!”西京喃喃道,“难道云焕已经完全恢复了?”
只听微弱的一声响,一道白光穿帘而入。两人一惊回顾,却是那把光剑受到召唤,自动跃入了慕湮的掌心!轮椅上的女子将剑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战云密布的天空,眉头微微蹙起——那张宁静温柔的脸上竟然充满了决然的杀意。
“师父,”西京吃惊地看着她缓缓站起,向着门外走去,“您要做什么?”
“西京,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慕湮没有停顿,“不要阻拦我。”
西京一惊,然而明白此去凶险异常,不由得抢前一步:“弟子和您一起去!”
“不必。”慕湮已经缓步离开了铜宫,“你已经伤得很重。”
正在休息的天马仿佛通人性,从远处沙漠上奔过来,长长鬃毛飘逸如缎匹,到了她面前前膝一屈,低下头,用独角将女子扶上了后背。慕湮控缰转身,回头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西京,借你的光剑一用——如今的我,要凝气成剑已经很难。”
“师父……”西京还想上前阻拦,但天马已经展翅飞起。
战云如磬,压顶欲摧。那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浓墨一样的云层里一闪即逝。
“不会吧,她、她就这样飞上去了?”那笙看着慕湮的背影,吃惊不已——一个回光返照的活死人,随时随地会魂飞魄散,竟然想以个人之力冲入战团,一人一剑去遏制那个令天下人恐惧的破军?她……她疯了吗?
“好容易回魂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去送死吗?”那笙低声嘟囔,焦急地看向天空,想看到九天之上那一场恶战的情况,吃惊地喃喃道,“奇怪,这天怎么越来越黑了?不还只是正午吗?”
然而,忽然之间她眼睛一转,却指着天际脱口惊呼起来了!
“看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呀?”苗人少女失声道,眼睛因为惊骇万分而睁大了,“你们快看、快看!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海那边,有一道黑色的墙?!”
西京和音格尔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向碧落海尽头的海天相交之处,忽然间也全身僵硬——那样的景象太过诡异,一时间让两个见惯大风大浪的男子都惊呆当地!
“不……”音格尔喃喃道,倒退了一步,“不,那不是墙!那、那是……”
“那是黑色的海浪!”西京脱口而出,因为震惊而脸色苍白,“整个碧落海都变成了黑色!”
“天啊,那是海?”那笙不可思议,“可是,那些海怎么会往天上升起来?”
在她的视线里,云荒外的七海一片漆黑。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森冷浓郁,看不见底。被某种奇特的力量催动着,那些墨一样的大海从各个方向向着云荒大地涌来,巨大的浪头化成了各种各样形状的兽类,咆哮着扑来。
在那些黑色的魔兽背后,却有一道水墙正在向着天空缓缓升起。仿佛七块巨大的幕布从各个方向拉起,向着天空正中聚拢,将整个云荒大地上空遮蔽。随着那些巨大的水墙的升起,云荒大陆上空的日光一分分地减少,变得暗淡无光。
“我的天啊……”那笙看到了这梦魇一样的可怖景象,拧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西京,你看那些水、那些水都向着这边奔过来了!好可怕!”
西京和音格尔也是震惊得无话可说。
云荒外的七海在一瞬间齐齐沸腾,沧海横流,倒注天际,遮蔽了日色,云荒大陆在四面扑来的海浪里微微震颤,仿佛一片暴风中的叶子,就要沉入水底。
“这、这是魔的召唤吗?”音格尔喃喃道,“怎么会有黑色的海?”
“不对……你没看到吗?怒潮在未上岸之前就攻击了沧流的靖海军团!肯定不是云焕干的。”那笙吃惊地盯着那些海浪半天,忽地发现了什么,指着一个扑过来的大浪失声惊呼起来,“你们看……你们快看!潮头上那个人是谁?!”
所有人随着这一声惊呼看去,随即都变了脸色。
头顶的日光在一分一毫地消失,漆黑的海水从四方汹涌扑来,倒灌入云荒——然而,在那一片巨浪里,却有隐隐一袭黑衣迎风而立。蓝发在风中飞舞,俊美的脸庞苍白阴郁,十指垂落的线没入了大海,仿佛牵引着无数狰狞巨兽,在风浪里若隐若现。
“你们看,那是苏摩!那真的是苏摩!”那笙欢喜地叫了起来,拍着手,“他说过要在今天赶回来的,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做到了!他回来和我们一起战斗了!”
黑衣的傀儡师面容苍白,站在潮头,仿佛风一样逼近了云荒大陆。
在他身后,巨浪滔天,云垂海立。
那笙的欢呼冻结在海水扑上大地的瞬间。南方入海口的叶城消失在一个眨眼之间——那些黑色的海浪疯了一样地扑上大陆,倒卷而上,一刹那就吞没了那一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
“天啊……”少女站在帕孟高原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思议地全身颤抖。
这是做梦吗?这应该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苏摩!苏摩!”她对着远处浪潮上的那个黑衣傀儡师大喊,然而对方根本听不见,“你疯了吗?快把海水停下来啊……你要做什么?”
“他要复仇。”音格尔喃喃道,看着黑色的潮水吞没大地,“多么可怕的憎恨……潮水里充满了这种念力,你没有感觉到吗?”
是的,这是复仇和憎恨的怒潮,几乎要吞没云荒上的一切!
怒潮摧毁了一切陆地上的东西,仿佛咆哮的猛兽席卷了云荒,将所有都化为齑粉——无论是军队还是百姓,无论是官府还是民宅,无论是魔物还是凡人,都在黑色的怒潮下被夷为平地,在水中挣扎着呼救,渐渐沉没。
然而,所有牢笼和镣铐也都在一瞬化为齑粉。在其他民族呼号挣扎于洪流中的时候,在黑色的海浪里,只有鲛人的身影还在自如地跃动。那一刻,这个被奴役了千年的民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甚至超出了此刻的任何陆上民族!
“真可怕,”西京不可思议地喃喃,“他、他怎么得到这种力量的?居然可以同时操纵天地间的七海!”
“你看,所有鲛人奴隶都被解放了……”音格尔叹息,俯视着高原下的这一切,“那个海国的预言实现了,海皇必然带领所有鲛人得到自由!”
那笙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却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你们别在这里说闲话啊!快想想办法,拦住苏摩啊!不能让他这么胡来,会死很多人的啊!”
音格尔只是淡淡冷笑:“放心吧,苏摩想得周到——他自己的族人生活在水里,而空桑的冥灵也不怕水——所有的盟友都不会受到损害。”
“可是,”那笙叫起来了,“会死很多无关的人啊!”
“苏摩才不会管那些呢,”西京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他的脾气。”
“不行啊……这样下去云荒会完蛋的!”那笙快要哭起来了,拉住西京的手,“大叔,你快想想办法!”
重伤的男子摇了摇头,咳嗽着:“傻丫头,我就算不受伤,也没有阻止他的能力啊……”然而,看着露出失望表情的少女,他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伸出手握紧了一柄剑,“不过,就算受伤了,我还是要去阻止他的。”
音格尔一怔,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
“少主,我其实很想像你这样待在安全的地方看热闹——毕竟这一切和我无关,”西京苦笑起来,摇了摇头,“可是,谁叫我是剑圣门下呢……师父授予了我这柄剑,是命我守护天下所有苍生的,我不能违背。”
“再见。”西京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翻身上马,按了一下胸口囊中的辟水珠,便向着高原下的滔滔海浪冲了下去。
“大叔!大叔!”那笙跳起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音格尔看着两个人一先一后冲下了帕孟高原,苍白的脸上有复杂的表情,久久不作声。
滔天的海浪从四方扑向云荒,因为东、西、北部各自有群山阻挡,所以淹没的速度不算太快,而南方镜湖入海口因为一马平川,已经完全被冲毁殆尽。站在高原上看下去,只是一转眼的工夫,便已经是天下动荡,九地流黄乱注。
“少主,真的好险啊,幸亏这里地势高。”莫离快步走进来,擦着冷汗,“你看到了吗?洪水已经涨到了流光川了!那些西荒人可惨了——水从空寂之山那边的狷之原冲来,艾弥亚盆地都变成大湖了,只剩半山腰上的空寂大营还好些。”
两人站在帕孟高原上遥望西北方的空寂之山,隐约见得大营里也是一片忙碌。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可算是安全了!”莫离却是高兴,“洪水一来,高原成了孤岛,那些沧流人也不能继续攻上来了。”
音格尔只是默不作声,看着洪水滔天而来,夹杂无数的牛羊和百姓滚滚而去,大漠居然转瞬成了沧海。
“族里还有多少人是可以行动的?”忽然,盗宝者少主发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莫离怔了怔,“禀少主,这几日连日血战,伤亡很大,差不多八成的壮年都负了伤,只有百十人还能动。”
“也只能这样了!”音格尔握拳在掌心敲了一下,决然吩咐,“把所有能动的女眷和老幼都发动起来,带上羊皮筏子和药物,跟我下高原救人!”
“少主?!”莫离吓了一大跳,看着重伤在身的少年,“要……要去救那些西荒人?他们一贯对我们可不见得友善——如果换了盗宝者死在大漠里,他们也未必会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救的!”
“去!”音格尔却只是低声道,“毕竟一脉同根,不能见死不救。”
“是!”莫离终究慑于少主威严,领命而去。
音格尔看着头顶越来越黑暗的天空,脸色也是凝重:“多带一些火把——我怕这日光转瞬就要被完全遮蔽。”
“我也一起去!”莫离正待离去,铜宫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急奔而出。
“闪闪?”音格尔看着刚刚恢复的少女,“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不,我没事,只是一点儿轻伤。”闪闪眨着一双大眼睛,惊惶地看着这忽然间变色的天地,“天啊,云荒要沉了吗?音格尔,我们得下去把那些人救上来!”
她挽起了袖子奔向帐篷,拖出一只羊皮筏子来。很快,另一个红衣女子跳了出来,帮着她一起拖动这些笨重的物品——却是在这里休息养伤的霍图部女族长叶赛尔,带着自己的族人出来协助。
看到两个女子的举动,帐篷里诸多盗宝者也被惊动,纷纷出来相助。
在莫离和闪闪的带领下,所有能动的盗宝者都出来了,齐心协力地将筏子推下高地,手挽着手站在洪水里,一个个地将那些洪水里漂浮的牧民捞起来。那些做惯了杀人越货、挖坟盗宝的壮汉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大规模的救援行动,他们和那些妇孺一起配合着,连番将一个个牧民从滔天洪水里拉出。虽然满身湿透,但每个人脸上却有着和盗宝时一样的光彩,仿佛每救出一条生命都胜过得到一件宝物。
音格尔站在铜宫门口,看着高原上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原来,他和这些虎狼一样的剽悍汉子相处半生,却依旧不懂那些下属真正的心意。
原来施恩和救助,竟是比掠夺和占有更快乐的事情。
“九叔,”少年开口了,用轻微的声音对身侧悄然到来的老人道,“我很惭愧。一直以来,我都是那样自私的人——我用尽全力去追逐力量,只是为了区区几个人,小时候是为了母亲,后来……又多了闪闪。只有我获得了足够的力量,才会觉得他们是安全的。但是……为什么总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让我觉得惭愧?”
白发苍苍的老人回望着这个自幼多舛的孩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叹息道:“不,少主,你从小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后来那些手足相残的阴谋令你的心变冷了——要知道,恨令人坚强,而爱却令人成长。所以,少主,如今你是真正地长大了,懂得了宽恕和守护。”
“是吗?”音格尔微笑道,“那么,九叔,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长大。”
沧海横流,天地倒卷,风雨如磐。在这样呼啸的风浪里,孱弱苍白的少年肩背挺直,伫立如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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