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诸神黄昏

镜·神寂 沧月 第1页,共2页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月十五日,云荒大地上战云急涌,杀机四伏。

而万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腾翻涌,仿佛一群群被驱赶的怪兽。随着祝颂和咒语的不断进行,黑色的海浪被某种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纵着,居然向着天空里不断涌去!

“愿我之血,化为大海。蔽日夺光,与天同在。”

红衣的女祭站在哀塔顶上,举起双手对着天空喃喃祝颂,双眼流血。在她连绵不断的祈祷中,上古的咒语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令整个大海都为之沸腾。黑色的浪仿佛一条条从深海里腾出的巨龙在她身边咆哮,争着往天空里飞去。整个碧落海都在狂怒中战栗,海水被一种不知名的骇人力量拉扯着,形成了一道奇异的水墙,往天空升起!

头顶的光,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了,耳边只有狂风巨浪的怒吼声。

整个七海,都在这个可怕的咒术之下沸腾了。

“海皇将祭献出所有的血,请大海赐予他力量,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黑暗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耸立的哀塔顶端,溟火女祭的长发在狂风中翻飞,雷电萦绕着她的身侧,她仰起苍白流血的脸,对着黑暗的苍穹厉声高呼,吐出了最后一句咒语:

“请将七海的力量,都倾注入他的血里!”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消散,哀塔里那一支金杖应声落下,彻底贯穿了祭品的心脏!

“咔嚓”,轻轻一声响,他听到尖利的金杖在刺破他心脏前,刺破了某种奇特的东西——他身体猛烈地一动,却没有立刻感觉到生命消散的迹象。仿佛在刺穿他心脏、带走他的生命之前,有什么东西被咒术的力量击溃了,咔喇一声四分五裂。

被钉在五芒星阵里的人勉力抬起头,平视着胸口上那一支刺落的金杖。在他心脏的深处,有一种黑色的光忽然四射而出!

仿佛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的身体里站起,想要逃出,扭曲成各种形状,却被金杖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体上。

“阿诺,不要白费力了。”他忽然笑了,失去血色的唇露出一丝讥诮,“和我一起死吧。”

他心口里逃逸出来的黑影在激烈地挣扎,发出一种类似于蛇类吐信的咝咝声——然而,影子的末端仿佛也被金杖钉住,死死地镶嵌在他心脏上,无法逃脱。而随着他流血的加快,影子挣扎得越来越无力,也越来越稀薄。

“真不错,居然还能看到你先我而亡的那一刻。”苏摩的唇角微微弯起,噙着一个恶意而快意的笑,“阿诺……你没有想到吧?我愿意舍弃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祭祀献给上天。所以……当我的身体完全被祭献后,你也将无所遁形。”

“没有了我……你又能去哪里呢?我们本是同生同灭的孪生啊!”

海皇笑着,看着那个从他心口逃出的黑影在黑暗的哀塔内嘶声挣扎,却终于敌不过这毁天灭地的咒术的力量,随着他生气的消散渐渐稀薄,化为了一缕白烟,消失在怒潮涛声之中。

“所以,还是和我一起毁灭了吧!”他低微地冷笑,眼神里却只有寂寞,“一起死了,从此永不超生吧……我的弟弟!”

苏诺,他的弟弟,他毕生的心魔,终于在最后的这一刻得以了断。

那个纠缠了他一生的黑影终于消失了,那遮蔽了他心灵的黑暗也渐渐离去。苏摩躺在空无一人的哀塔里,听着故国涛声如同怒吼一样回荡在天际,灵台空明,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空茫而宁静的蓝色,仿佛浩瀚无垠的大海——是否,在他生命里最后的一刹那,竟可以得到一个毕生未有的洁净灵魂?

“诸神诸魔,俱归寂灭!”最终,溟火合起了手掌,仰天吐出了最后一句咒语,脸色苍白如死——漫长的仪式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和心力,在念出最后一句的瞬间,她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持,从黑色的哀塔顶端直直坠落,那一袭火红色的衣裙瞬间被风浪淹没。

和七千年前一样,她强行施展了这个悖逆天地的仪式,做了超出一个女祭司该做范围的事情。逆天而行施术法的她,在完成仪式之后也将坠入最深的海底,再度被封印。

海皇……作为守护大海和龙神的女祭,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接下来的最后一段路,就请您自己好好地走完吧!

心口里最后的血无声无息地流出,蜿蜒散开,宛如一条条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色的大海。随着血的消逝,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也被带走,融入了外面那一片漆黑的怒海。

长达数十日的咒术终于完成,溟火女祭实现了她的诺言,以超凡的术法超越了血缘的限制,转移了力量。在他献出自己所有血的时候,七海便同时呼应了他的愿望,让他的生命渗入了大海,从此与浩瀚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在血即将流尽的刹那,他抬起了湛碧色的眼睛看向塔外的夜空。碧海之上的天空里,云层背后,有两颗原本合并在一起的星辰陡然分开了。一颗沿着原轨道运行,而另一颗,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苍穹里急速陨落!

斩断了。黑暗里,苏摩眼里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终于,斩血之术完成了。他流尽了全身最后一滴血,亲手斩断了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星魂血誓。

从此,他和她之间,再无相干。

那些纠缠在他们宿命里的丝线,终于被一刀斩断!

意识在渐渐消散,从未有过的疲倦袭来,永恒长眠的念头在这一刻攫住了他的心,苏摩静静合起了眼睛,觉得自己的魂魄在渐渐消散,飞入了风暴里,和那些海浪融为一体——然而,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黑暗的最深处,却浮现出了一个白衣少女腼腆洁净的笑靥来。

“记得要忘记啊……”她轻声对他说,然后转身投向万丈的大地,犹如一羽穿云飞去的白鸟。那一刻,天上地下的惊呼声回荡在耳际。

多么可笑,她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却还奢望他能够将这一切忘记!

她从未指责过,从未憎恨过——所以,才让他更加地憎恨自己。

“不要走……”在最后的幻觉里,他喃喃道,表露出了毕生未曾露出的软弱和孤独,“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对着那片白色的光芒茫然地伸出了手去,说出了百年来始终不曾说出口的几个字,声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是的……我是爱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在灵魂消散的一刹前,他徒劳地向着虚空里的幻影伸出手去,黑暗的哀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清雅芬芳的味道,那个少女的影子遥远而微亮。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十六岁的夏日。那个白族公主微微闭着眼睛,等待着他的吻,身上散发着白蔷薇一般美好洁净的气息——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和白昼的气息。

然而,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那。

一刹那的停顿后,深碧色的瞳孔扩大了,举起的双手缓缓地落在了地面,面容归于宁静,只有泪水从已经合起的眼睛里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

那,也是他流干了血的身体里,最后的一滴水。

那一瞬,身体忽然轻了,魂魄脱离了垂死衰竭的身体。

巨大的光芒从头顶笼罩下来,那是浩瀚夜空里无数星辰的光,吸引着鲛人的灵魂去往天空——那一瞬,他想起了族里的传闻:每一个鲛人死后,他的灵魂都将化入大海,然后在满月的夜晚升上天际,成为一颗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云层,那么就会化成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鲛人没有轮回,他们的宿命永远在水中流转不断。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自己的魂魄在风中四散而去——看来,他也要归于大海了……和所有牺牲了的族人一样,化为蓝天碧海之间的长风。

就在魂魄消散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神志为之一清。

是的,他要回去!他要在今日赶回去!

他曾经答应过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镜湖之上和他们并肩战斗。那么,作为海皇,他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哪怕身体在万里之外死去,他的魂魄也将会乘着风浪而至,用尽全力呼唤出这天地间所有水的力量,为所有人一战!

虽然如今已经是十月十四日,他却还在万里之外,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快过魂魄的心念?自己令溟火女祭举行这样的仪式,不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刹那可以脱离这个垂死身躯的负累,获得空前的力量,可以为族人尽到最后一份力吗?

龙神、真岚、白璎……等着我。我必将归来,和你们并肩进行这最后的一战!而这一战后,我将得到永远的平静。

终于知道了该何去何从,魂魄转瞬消散,融入了大海——海皇合起眼睛的刹那,七海风云翻涌,融入了鲜血的大海骤然变成了黑色,在某种可怖的力量牵引之下扑向了天际,巨大的海啸声响彻天地!

云荒之外,七海尽墨,天地失色。

七千年之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即将开始。

在万里之外,哀塔里的金杖落下的瞬间,虚无的城市里一双眼睛霍然睁开。

“太子妃醒了!”侍女们惊喜地叫了起来。

“苏摩!”然而那个骤然醒来的女子却不停地喘息,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自己的心脏正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而过——“后土”神戒在她醒来的瞬间发出了一道光芒,护卫着她的胸口,那种温柔和煦的力量汹涌而入,弥补了她因为长久衰弱而缺失的力量。

“苏……苏摩!”她低声呼喊,想起了梦魇里的可怕景象。

她看到遥远的黑塔上一个秘术的法阵正在启动,一支金杖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那里——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整片大海。金杖落下的瞬间,那种尖锐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她骤然醒来。

她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打开了水镜。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叹息,“那两颗并轨的星辰已经完全分开了——你的那一颗还在轨道上;而另外一颗,在方才的瞬间已经陨落。”

“什么?”白璎的脸色如同死一样苍白,死死地盯着水镜。在黑暗的水面上,已经看不到那颗星辰的存在,唯有她的命星孤零零地待在原有的轨道上静静运行,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解开了星魂血誓,但这实在令人惊叹。”一贯对鲛人苛刻的顽固长者脸上竟也有了敬仰的表情,叹息道,“他不仅还给了你一个新的躯体,也解开了对你的束缚——太子妃,恭喜你,从此你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白璎的肩膀剧烈地发着抖,她想起了真岚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人曾怎样不顾一切地为她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身受重伤,却淡然若无其事地离开。

“不……不!”她低着头,指节紧握得发白,喃喃道,“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不可能!”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里滑落,击碎了平静的水镜。

“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你胡说!”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头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太子妃!”看着醒来的太子妃不顾一切地奔出,大司命吃惊地跟在后面,一路疾呼,“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去碧落海?你疯了吗?你不能去!外面如今正在……”

白璎仿佛疯了一样地奔出,根本不顾一路上诸王和战士们吃惊的眼神,牵过一匹天马翻身而上。然而,在她仰起头的一瞬,却忽然呆住了。

一场旷世血战正在她头顶徐徐展开,宛如一幅可怖的图画。

她看到了真岚——搏杀在血和火中的真岚。

九天之上正在进行一场龙凤激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整个征天军团在不休地围攻着同一个目标,龙神穿梭其中,巨大的利爪撕开了密集的炮火,吐出的火焰焚烧了那些逼近的风隼,和迦楼罗金翅鸟在九天上搏杀,翻翻滚滚。

龙发出受伤的嘶吼,真岚的辟天长剑上流下了殷红的血。

大地上无数人抬头仰望着这一场战斗,心急如焚却无法帮上半分——这里面,有那些在镜湖的水域里和靖海军团搏杀的鲛人,也有在东泽和九嶷与镇野军团搏杀的空桑人。甚至,还包括了在空寂城和前来平叛军队厮杀的沧流叛军。

可是,无论谁都不能飞上九天,插手这一场战斗。

白昼的日光射落在镜湖水面上,仿佛最严酷的禁锢,将所有空桑人阻拦在水的另一侧。虽然心急如焚,冥灵军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场激战,看着自己的皇太子和龙神孤身陷入重围。

“太子妃!”在她控缰凝望的刹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玉简奔来,看着她,手指颤抖,“你看到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要去找那个人?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一次吗?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那样的称呼宛如利剑落下,刺得她剧烈一颤。

在遥远的大海之上,那个人在黑塔里缓缓合上眼睛,伸出的手缓缓落下——然而眼前的头顶却是血和火的景象:她的丈夫,正在为了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与最强大的敌人搏杀!

她窒息般地低下头,看到了那一枚银色的宝石戒指。那枚被真岚取下的“后土”神戒发出了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她的容颜;而她手里的光剑也在长鸣,跃跃欲试——她明白了这两者都在召唤着什么。

那是和心的意愿相反的另一个声音,也同样响亮地呼啸在她脑海里。

是的,她不能走——在这样的时候,她绝不能走!

白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极度苦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垂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霍然抬头,拿起了那一枚“后土”神戒,缓缓地也重新套入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在重新戴上戒指的瞬间,一种力量注入了她的身体,令她热血汹涌。

是的,那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少女早已在百年前死去,现在活着的,是空桑白之一族的王者,是身为六星的守护战士!她重新接受了太子妃的身份,决定舍弃一切为空桑而战!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会再重演。”戴上了神戒,白璎回过头对着长者行礼,雪白的长发垂落到脚踝,面容肃穆而苍白,“多谢您的提点。”

“各部之王,领兵待命!”她勒转了马头,飞驰入军中,对着六王大声下令,“我先驰援太子那边——各部等夜色一起,便立即全数出战!”

“是!”各部的王者齐齐跪下,领命。

白璎勒马转头,天马一声长嘶,向着水面飞奔而去:“天佑空桑!”

所有战士仰望着“后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剑跃出水面,被那样夺目的光芒和飒爽英姿震惊。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个末日,在皇太子被阵前车裂,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时,正是白衣的太子妃从天而降,在城头托起了皇太子的头颅高声呼喊。

“天佑空桑!”无色城里爆发出了风暴一样的呼声,“天佑空桑!”

无数双眼睛从地面上仰望高空里的那一场战争,充满了渴盼、期待和畏惧。

但,也有一些眼睛却是逆着这些视线的。

比九天更高的高空里,连飞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耸立着无数的尖碑。风从这些沉睡的碑前穿过,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仿佛长短不一的音乐。云浮城里还是如此寂寞,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上古族人都逐一陷入沉睡和消解,只留下一座空城在天外随风而动。

在空旷的祭台上,三位女神静默而坐,俯首看着下界的风起云涌。

“龙神和帝王之血,是否能遏制住迦楼罗和破军呢?”魅婀首先开口,有些忧心。

“我观测了力量的天平,它还是倾向于破军那一侧。”掌握了世间智慧的女神慧珈闭起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破军历经艰难出世,必将灭尽六合八荒,扫荡这个乾坤——可惜它只有‘破’的力量,却没有‘立’的力量。所以,这个天地损有余而补不足,很快就会需要另一种力量来恢复平衡。”

“那么说来……”魅婀喃喃道,下意识地看向云荒大陆的北方尽头,“和平终将到来,却不是现在?”

“是的,还要等二十年。”慧珈点头,掐指计算,“等二十年一个轮回过后,少城主诞生在这片云荒大陆上——等到那个时候,这个失衡的天平才会遇到扶正它的力量。”

曦妃看向了底下血与火燃烧中的大陆,长长叹息:“那么说来,云荒还有二十年的动乱?这个漫长的灾劫,要让多少生灵涂炭啊!”

三位女神都为之恻然,长久地沉默。

忽然间,魅婀看着北方,忽地低呼起来:“看啊!那是什么?”

三女神齐齐惊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北方的九嶷——那里有一道光芒正穿透了密林散发出来,那种光是洁净而素雅的,仿佛可以洗涤一切黑暗。正在沿着青水从九嶷帝王谷急速而下,向着镜湖彼端飞去。

“是她?”魅婀凝聚目力,从九天之上看去,失声道。

一骑白马从九嶷飞驰而下,马上的苗人少女手捧一颗灵珠,那耀眼的光芒就是从她掌心发出的。她紧紧握着那颗灵珠,策马飞驰,正穿过梦魇森林向着镜湖方向急奔。

“那个‘皇天’的持有者吗?”慧珈也有些吃惊,“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那种光芒太过于纯净,居然惊动了九天之上的三位女神。

“天啊!”终于,魅婀第一个叫起来了,“那……那是少城主的魂魄!”

三女神大惊而起,相顾失色。

“少城主……她没有去往彼岸归墟,放弃了转生的时机?!”慧珈喃喃道,脸色苍白。人死后,三魂七魄若不进入轮回,不出三日便会再度飞散,流离于六道之外,直到劫数去尽才能重新凝聚——难道,少城主不惜魂飞魄散二十年,就是为了免去云荒这二十年的灾难?!

少女骑着白马,手握灵珠穿越了镜湖,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指示,一路向南,披星戴月不肯歇息。

“一定是少城主怀着未了的心愿,从黄泉之路上返回,指引着那笙去往乌兰沙海寻找自己的肉身。”魅婀轻声道,“也只有‘皇天’的持有者,才能接触那么纯净的魂魄,帮助少城主完成她的愿望……唉,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三位女神俯视着下界浓烈的战火,相顾叹息。

忽然间,曦妃抬起头来,失声道:“听!又出现了,这种声音!”

云浮城上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出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从四面八方围绕上来,仿佛有战鼓在地底擂起,隐隐震得天地都在动——这种声音前几日便已经出现,然而却时隐时现,微弱不可闻,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不料才几日过去,这个奇怪的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增强到了上达天听的境界!

“是远方七海的海啸吗?”魅婀诧异道,远远地凝望云荒外的大海。

“不,不是海啸。”慧珈重新闭上了眼睛,用慧眼去勘破天上地下的一切,“好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在汹涌,似乎是……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她忽然变了脸色,霍然睁开眼睛,失声惊呼。

与她一起惊呼的,居然还有魅婀。

“天啊!这、这是什么?七海,你们看下界的七海!”

三女神齐齐回头,将连日注视云荒大陆的视线投向遥远的南海,脸色顿时苍白——仿佛梦魇一般,那片碧蓝色的大海已经化为一片漆黑!那片黑色起自璇玑群岛的怒海海域,以哀塔为中心,迅速无声地扩散,所到之处海水皆化为墨!

七海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黑色,那些黑色的海浪仿佛巨兽凝结,一排排地从远方海域生成,从四面八方朝着云荒大陆直扑而去!

“那是什么?”魅婀失惊道,“那些海水怎么注入了那么强的念力?谁在操纵着它们?”

“是海皇之血的力量!”终于,慧珈睁开了眼睛,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是海皇苏摩,在用自己的血操纵着七海!”

黑色的大海在沸腾,从远处朝着云荒扑来。

咚,咚,咚……海底仿佛有战鼓在擂响,摧动着那些可怖的黑色巨浪排山倒海而去,以灭顶之势冲向了那片大陆。

“听到了吗?那是海皇之心在海底跳跃!”慧珈低声道,看着脚底下化为墨色的大海——海皇的血已经散入水里,流遍七海。他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祭献了自己,将他的念力遍布整个大海!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将自己的力量超越了极限,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个曾以星魂血誓改变了所有星辰轨迹的海皇,他这一次,是想用自己的血改变整个天下吗?

三位女神都为之骇然,站在云浮城万丈高空里,凝视着脚下迅速变成黑色的水面。那种墨一样可怕的颜色从远方扩散开来,七海都起了呼应,一起向着云荒大陆扑了过去!东方红莲海,南方碧落海,西方棋盘海,北方苍茫海……那些大海的颜色依次变成黑色,海浪滔天而来,仿佛化成了巨手,一掌一掌地向着天空击来!

“那些海水在扑向陆地和天空!”魅婀失声道,声音里也出现了某种担忧,“到底要做什么啊……那个无所顾忌的海皇!他竟然想超越神祇,做出连云浮人都做不到的事吗?”

从高空俯瞰下去,云荒就如一片漂浮在墨海之上的残破树叶,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彻底地覆灭。

然而,那一群云荒人却还在激斗不休,完全不知道来自海上的威胁。

黑暗的机舱内,潇的声音一直持续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却没有丝毫回应。

第一次离开了主人独自战斗,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迦楼罗金翅鸟,和龙神在高空搏杀。然而龙神加上帝王之血的力量,毕竟要高出这一驾机械——若不是整个征天军团九部都倾力围攻,辅助迦楼罗,整个战局便要改写。

在极度快速的攻守之下,她不敢分出丝毫心神,但却听到背后的金座上有血一滴滴落下的声音。那个声音无休无止,几乎将她的心冻结——主人……主人一直在流血!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潇看着眼前的战局,只觉心乱如麻。龙神巨大的身体在苍穹里纵横,宛如金色的闪电,毫不留情地吐出烈火——那一瞬,她坐在机舱里看着海国传说里的神祇,看到它离自己如此之近,不由得心生恍惚。

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身为鲛人的自己,竟然要向自己的神祇开战!

“主人……主人,”她在身心双重的枯竭里喃喃,寻求着支持,“快醒醒!”

然而,云焕依旧没有回答她,贯穿身体的伤口中不断滴落着血,在舱室内发出的机械声音,听得人心冷。潇心神大乱,再无法集中心神。只是一个侧飞,便被龙神的巨爪探及。稍微阻了一阻,龙背上的空桑皇太子便挥起了辟天长剑,厉喝一声,全力劈落下来——只听喀喇一声巨响,迦楼罗外壳上燃起了一道火光,整个左翼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折断!

“啊!”潇发出了一声惊呼,再也不能驾驭失控的迦楼罗,一头往地下栽去。

征天军团发出了齐齐的惊呼,看着战团中心的主帅座架忽然燃起了大火,折翼坠落!

“少帅!”征天军团九天将领们失声惊呼,银色的比翼鸟宛如九道闪电迅速下掠,各自发出了银索,固定在迦楼罗外翼上,试图将坠落的金翅鸟拉住。然而,巨大的机械从万丈高空坠落,那种可怕的冲力又岂是区区九架比翼鸟能阻拦?银索瞬间一一断裂,迦楼罗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大地坠毁,大地上的人们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天地在回旋,时空仿佛逆转了。

潇的脸色苍白如死,刺入躯体各处的金针在发出微微的颤动,将一个个操控的命令传达给座架——然而,机械坠落的速度只是越来越快,甚至快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迦楼罗金翅鸟带着火焰从高空里坠落,直接冲向了苍茫一片的大漠。

舱室里一片黑暗,她极力想回头去看背后那个人的情形,然而身躯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傀儡却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做到了。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的结果也好。无论如何,她为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得以同死。何况……作为一个背叛者,能死在本族的神祇之手,也算是最后的赎罪吧?

那样想着,潇在黑暗里闭起了眼睛,放弃了对迦楼罗的一切控制。只听到风声越来越响,急速坠落中,机身上燃烧的火焰都已经被吹灭,只有巨大的飞鸟如同箭一样地向着大地坠落。

欢呼和惊叫同时响起在云荒大地上。

速度到达极点的时候,出现了一刹那的静止——潇闭着眼睛,知道那短短的一瞬静止之后,到来的必然是彻底的爆炸和毁灭。

然而,她却在此刻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从内舱响起来,仿佛是一阵低低呼啸的风,注入了这架机械,让整个迦楼罗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战栗!潇吃惊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迦楼罗居然还是静止着的——不是坠落到了最大速度时的那种短暂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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