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唯一能化解恨的,唯有更深的爱。
“天神保佑。”大巫合掌,喃喃念起了往生咒,“让苦难的灵魂得以解脱,往生彼岸。”
众人一起俯首,为这个英勇牺牲的女子祈祷——在祝颂声里,却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簌簌落下,化为粉末,洒落在大漠上。
“咳咳,出来吧,隐墨珠都已经被震碎了……你也伤得很重了吧?”音格尔微弱地咳嗽着,看着石像背后虚无的空气,“你、你还想藏多久啊?”
随着话音,一个男子的身形在黎明黛青色的天光里渐渐浮凸,宛如雾气的凝结。周围的盗宝者们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拔出了刀,然而少主摆手阻止了下属,踉跄上前,握紧了对方的手:“西京,你……咳咳,还好吗?”
“你说呢?”西京将光剑握在左手里,右臂已然软软垂落,满身是血地苦笑,“一个破军也罢了,再加上迦楼罗,实在是可怕啊……你放心,震碎了隐墨珠,最多赔你一颗辟水珠好了……咳咳,那个东西我倒是在地宫里拿了一堆。”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和你计较一颗珠子?”音格尔不由得苦笑,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臂,咳嗽着,“还好,只是断了而已。”
是的,在刚才那一轮交手里,和云焕对阵的并不是央桑,而正是当代的空桑剑圣!
央桑不惜献出生命,化身恶灵附于石像上,操纵石像移动;而西京用隐墨珠藏去了身形,用本门的剑法去格杀那个不可一世的破军。
在诸方合力之下,计划一步步展开,破军逐渐踏入这个由云荒各方力量共同布下的局中——这样精密的计划、巧妙的配合,无数人不顾生死的牺牲,才换来了让那个魔头暂时被封印。
只是,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未能将其当场击毙。
血战结束,盗宝者们一拥而上,将他们两人簇拥回铜宫休息养伤。西京躺在了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裂成了一千片。
“我的天啊,”西京喃喃道,“剑圣门下的剑技,一旦混合了破坏神的力量,那真的太可怕了……刚才云焕如果不是被封印住了魔之左手,又被我虚张声势地吓住,我恐怕在他手上走不过十招。”
音格尔看着他身上被迦楼罗击出的深深伤痕,不由得苦笑:“看来你也是吃了大苦头啊……快,去叫大夫拿药来!”
“药就不必了,有上好的烈酒赶紧来一坛。”西京捂着胸口,咳嗽着,“只可惜,还是让他走脱了……”
“算了,大家都已经尽力。”音格尔叹息,看着一片狼藉的铜宫和浑身浴血的族人,“是天还不让那个魔就这样轻易死了啊。”
西京点了点头,捂住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住疼痛:“也不算无功而返——今夜一战,破军虽不死也丢了半条命,起码为我们赢得了一年的时间。皇太子殿下已经部署好了,今日开始,全境起兵,反攻沧流!”
“今日开始?”音格尔大吃一惊。
“是。已经开始了。”西京大笑,“你以为慕容修那小子是真的逃之夭夭了吗?他是即刻返回了后方,忙着坐镇军中,调度空海联盟一起作战了!”
“是吗?”音格尔越发诧异,“空桑和海国联手作战?”
“是啊,”西京又取过了一坛烈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走到了那座石像前,双膝重重跪地。“师父,”他将酒倒在地上,低声道,“弟子……弟子对不住您,实在对不住您啊!”
恶灵离去后,石像的面容恢复了宁静,依旧只是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睡去。西京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面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插入沙土,然后重重地磕下头去,直磕得额头血红,沙砾嵌入血肉:“竟然让您在死后犹自不得安生……求您宽恕。”
“不要太自责,”音格尔轻声安抚同伴,“令师在天有灵,也会谅解你的。”
“少主,您也该养伤了。”看到音格尔关切的神色,莫离在一旁担心地提醒,“您的身体向来虚弱,无法这样连番恶战下去,去休息吧。”
“不,我没时间休息。”然而少年人单薄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出门翻身上马,“我们得赶紧去找母亲和闪闪——他们被破军的人马截住,如果去得晚了恐怕就完了!”
“不,少主,您不能再硬撑着了!”莫离失声道。
然而音格尔的性格又是极执拗的,一旦决定了要去做的事情,根本容不得别人质疑半分,所以大家也只好跟随他翻身上马,向着乌兰沙海进发。
行出上百里,周围已经是一片苍黄大漠,风沙酷烈。
这里,也是铜宫那条秘道的出口之处,位于一块巨大的沙砾岩下,有大丛的红棘围绕着。不远处就是流光川,从那里沿着水,下了帕孟高原,便可以顺着赤水水路来到叶城——然而,在这样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海中,他们却赫然看到了几架坠落的风隼。
那一瞬,所有盗宝者的心都揪了起来。破军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恐吓他们——沧流军队的的确确已经发现并截击了盗宝者们的家眷!
音格尔脸色苍白,在马上一个摇晃,几乎是一头栽了下来。
“少主,少主!”莫离失声道,飞扑上去扶住了他,音格尔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向着秘道踉跄奔了过去,丝毫不顾那些密集丛生的红棘划破了肌肤。
秘道的门已经被移开了一半,门上溅满了血迹,遍布着刀剑砍削的痕迹。音格尔脸色惨白,抬手想去推开半掩的石门,然而不知道是血战后力竭还是惊惧交加,他的手不停颤抖,居然推了几次都没能推开。
莫离无声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厚重的秘道石门。踏入的瞬间,有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们的脚一下就踩到了软软的尸体。
那是牧民装束的尸体,被刀钉死在秘道门口,双目犹自怒睁。
等火把燃起,只见秘道出口处堆满了老弱妇孺的尸体,大都是西荒盗宝者的装束,死状惨烈,几乎将石门堵塞,所以方才难以推开。
火把掉落在地上,滚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行盗宝者都站在了那里,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音格尔身子一晃,莫离连忙搀扶住他——然而音格尔在黑暗的秘道内怔怔站了片刻,竟不敢再走远一步,脸色苍白得可怕,猛然间往前一倾,一口血急喷了出来!
“少主!”莫离惊呼。
音格尔只觉急怒攻心,眼前一阵苍白,再也无力勉强支撑,颓然跪倒在黑暗里,肩背剧烈颤抖。族人的尸体堆满了他的身侧——那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孺,是他们的父母、妻女、幼子,是那些浴血奋战、悍不畏死的盗宝者心里最软弱的一部分。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下一眼看到的就是闪闪或者母亲的尸体。
“神啊,这是我的错……”音格尔跪倒在尸体中,渐渐失神,喃喃道,“是我害死了他们。”
“少主……”莫离不知如何措辞,讷讷道。
是的,他做错了选择。他本该向破军屈服,满足对方的所有要求!破军要带走他师父和盗宝者又有什么关系?他要报复空桑和鲛人,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原本大家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而作为首领的他却选择了这样的一条不归路!
他失神地喃喃,陷入了同时失去母亲和妻子的巨大苦痛:“都是我的缘故!我真愚蠢……真愚蠢。竟然做了那样的决定!”
莫离和其他盗宝者站在他身后,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少主一向骄傲,少年时返回铜宫夺得族里大权之后,一直独断独行,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然而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痛悔。
“不,盗宝者之王,你没做错。”
忽然间,黑暗的秘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所有盗宝者齐齐一惊,铮然的拔刀声响成一片。
“咔嗒”,黑暗深处传来了火石的击响,然后,一个角落里慢慢亮了起来。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满身是血,手里的剑缺了几个口子,然而眼睛却闪亮坚定。
“叶赛尔!”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莫离惊呼起来——这个女子是霍图部的女族长,不久前带着族人一起来到了铜宫,带来了一片洁白的羽毛。正是那片羽毛将少主拉入了他们的阵营,共同制订了昨夜那个惨烈的惊天刺杀计划。
然而,也正是这个女子,在计划真正实行的前夕却带着族人失踪了。
所有盗宝者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夹着尾巴在东躲西藏的霍图部遗民是害怕再一次的战乱到来,所以提前逃之夭夭了——却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再度看到了这个红衣的霍图部女首领!
“音格尔……音格尔,”黑暗里传出了微弱的呻吟,“我在这里。”
那样熟悉的声音仿佛雷电瞬间劈中了音格尔。盗宝者之王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居然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直到第三次才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闪……闪闪?!”
“是的。”叶赛尔扶着墙壁,疲倦地哑声回答,“你的妻子很勇敢,一直协助我们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闪闪!”音格尔猛然站起身来,踉跄冲过去。叶赛尔让开了身子,她身后是一行浑身浴血的霍图部战士,个个都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双手紧握武器。
在他们身后是秘道的一个弯角,那里是大屠杀的幸存地,有一群妇孺老人紧紧聚在一起,被战士们手拉着手包围起来,所有试图冲上来的沧流战士都被霍图部战士不顾一切地阻挡在外围,双方的尸体交错对垒,几乎令人无法下足。
叶赛尔示意战士们让开:“你的母亲受了惊吓,暂时昏过去了。”
音格尔冲过那些浴血奋战的霍图部人,怔怔看着劫后余生的族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接受了真岚殿下的指令,暗地里保护你们的人,”叶赛尔的声音疲倦不堪,“但是……征天军团数量实在太多,我们尽了全力,也没能保护周全所有的人……一共死了八十七个人,剩下的二百三十一个都在这里……对不起。”
那些死里逃生的族人看到了自己的少主,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纷纷扑了上来。旁边一直守护的霍图部战士纷纷让开了身,看着他们重逢,眼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只听扑通扑通连声,那一群霍图部的战士再也支持不住,纷纷拄着剑七歪八倒地靠在了壁上。
音格尔回头看着这一行血流满身的异族战士,看着重伤的红衣女族长,眼里的神色激烈变化,似是感激,似是羞愧,迟疑了许久,终于开口:“对不起。”
“嗯?”叶赛尔诧异。
“抱歉,我刚才说了那样的话。”音格尔低低开口,有些愧色地转过脸去,“在你们为一些毫不相干的异族人血战时,我……我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叶赛尔微微笑了起来:“没事。别忘了,你也曾为不相干的异族人血战。”
音格尔一怔,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血晕,眼神里隐隐有晶亮的光——他似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自己在这一刻的震动,不至于在下属面前落泪。
“在魔的面前,每个人都应该为所有人而战——不管是霍图部、曼尔戈部、沧流、鲛人还是空桑人。如果大家都抱着独善其身的想法,不愿守望相助,必然会被各个击破,最终无一幸免……”叶赛尔低声地开口,仿佛是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身侧所有人说,“少主,我们霍图部,很荣幸能和盗宝者一起并肩战斗。”
“是的,这也是我们的荣幸。”音格尔缓缓点头,用力咬住了薄薄的下唇,霍然转过身,对着身边的族人高高举起了手:“各位,决战就要开始了!立刻返回铜宫,清点所有人马,与帝都的那个魔鬼战斗到最后!”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我们的后人定会为我们此刻的决定而自豪!”
日出东方,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云荒烽烟四起。
东方的泽之国、西方的砂之国、北方的九嶷,按照事前统一的计划,当地的反抗力量在同一日起兵,与当地沧流军队展开了厮杀。而沧流最精锐的征天军团被云焕带领前往乌兰沙海,云集于一处,一时间无法及时扑灭四处燃起的烽烟,战火在新一天里以燎原之势蔓延。
太阳升起的时候,镜湖上空那一场激烈的战争陡然发生了转折。
征天军团在镜湖上空和空桑人相遇,激战持续了一夜。虽然占了上风,但东方天际一发白的时候,空桑军队便只能全线撤退。仿佛一阵风过,冥灵军团化为一团虚影,朝着北方的九嶷郡方向迅速掠去,消失殆尽。
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停在了空中,密密麻麻地围着唯一的对手:金色的巨龙和巨龙上的空桑皇太子。
九天之上,一时万籁俱寂。
“唉,你看,冥灵就是这一点不好,见光死,”真岚叹气,孤身一人提着辟天长剑看向周围无数的敌人,不以为意,“每次打到正起劲的时候就要拔脚走人——这一百年来,我们练习逃跑的功夫倒是比打仗要多。”
“皇太子,”龙神沉声道,打断了他的废话,“我们要赶紧去找破军。”
“哦,不错!”真岚看了看天色,也严肃起来,“看样子,西京和音格尔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行动——接下来就是要看我们的了!快走吧!”
龙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啸,响彻天地。征天军团齐齐一震,下意识地往外一退——迦楼罗尚未返回,破军少帅也不曾坐镇军中。失去了首领,九天各部之间相互无法统一配合,也不知该谁先发起攻击。
只是微微一个僵持,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龙神竟是毫不恋战地逃离,驮着真岚杀出重围,向着西南方的帕孟高原方向迅疾掠去!
行出三百余里,便看到了那一只金色的巨鸟。
迦楼罗金翅鸟从乌兰沙海返回,双翅披着霞光,璀璨无比。朝阳映在它身上,竟然焕发出鲜血一样的光芒——迦楼罗飞得很快,宛如疾风闪电,似乎急于赶回帝都。
机舱里一片黑暗,只有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金座上昏睡的人。
“主人,主人!”潇的声音一直急切地低唤着,试图将那个重伤的军人唤醒。然而云焕的伤势非常严重,胸口贯穿的剑伤赫然可怖,全身受到多处重伤,鲜血淋漓,被抢回迦楼罗后一直昏睡,竟然对外面一切都没有反应。
“主人……”潇坐在和他背对的那张金座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从来没有看到云焕受到这样的重伤,血流了他半身,那个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破军少将仿佛靠在位子上睡去了,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他的左手上的金色封印还在闪烁,仿佛一个黄金铸造的手套——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封魔的力量也在渐渐消散。
舱室内一片寂静,潇操纵着迦楼罗在天空里飞。
风云呼啸而过,凌空俯视下去,整个云荒大地烽烟燃遍,宛如一只充满杀气的眼睛霍然睁开,用血红色的瞳子和苍穹冷冷对视。
云荒……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吗?第一次离开了主人的意志,独自掌控局面的她忽然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主人?”她再度低声呼唤,然而背后金座上那个人还是没有知觉。
潇不由得惊慌起来。他……他会不会死?受了那样重的伤,如果是任何普通人早已死在当地,主人是非凡之人,但……他是否也会死?迦楼罗发出了一阵战栗,潇竭力想回头去看背后的云焕,却未能如愿。
金色的头盔下,她的脸色在剧烈变幻,然而金座上无数密密麻麻的金针刺入她身体,将她永久地钉在了座位上,和这个杀人机械融为一体。鲛人女子的神志在苦痛焦急中挣扎,身体却一动不能动,只有紧闭的眼角流下泪来。
她向着帝都飞速前进,想把重伤的主人带回安全的地方。
“啊?”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觉得不祥,全身的金针一起收紧——迦楼罗在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速度从极快立刻降低为零,呼啸的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凝定。在停下的瞬间,防护的力量同时打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巨大的机械。
在同一时间,她看清了前面拦住去路的,竟然是一条金色的龙!
“龙神!”迦楼罗发出了一声呼啸,心知不好,立刻侧身飞起。潇容身于这个巨大机械,对其的控制可谓精确入微、随心所欲——在她一念之间迦楼罗立刻改变了线路,速度从静止瞬间变得极快,试图用弧线跳跃的方式绕过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
主人还在流血昏迷,如果不尽快将他送回帝都医治,不知道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在这种时候,绝对不可以再和这样的对手交锋!
然而龙神已经预料到了她逃脱的意图,长长的身体霍然展开,风云急卷,庞大的龙身宛如一道长城拦在前方,将对方绕过的企图完全堵死。
也罢。潇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叹。看来,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了……迦楼罗是以凡人的力量极限创造的接近于“神”的作品,先得到了破坏神的力量作为驱动,又从人世汲取了数以万计的魂魄灵力,加上九天军团,如今与龙神一战,也未必就没有胜算——然而黑暗的金座上,作为全权操纵者的潇,脸色却苍白如死。
龙神,请原谅,作为海国的子民,我却要对你如此不敬!
迦楼罗忽地起了一阵战栗,仿佛激动,仿佛畏惧,然后金色的巨鸟忽地退了一步,双翅垂落,轻轻滑出三十丈,侧身,仿佛是行礼,然后振翅而起,长啸一声直冲九霄而去!
金光夺目,然后那个升至极高处的金光忽然散开,化为闪电击向龙神。
“龙,迦楼罗的力量不可小觑。”真岚开口,一手握紧了辟天长剑,回头看着背后,“我们没有后援,而征天军团就要赶过来了,前后夹击,可有点吃不消。”
龙神点头,神色严肃:“事到如今,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说得是。”空桑的皇太子还是握起了辟天长剑,最后回头看了一下镜湖方向,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的神色——然后霍然回头,看着逼近的迦楼罗,杀意在眉间凝聚。
在紧握长剑的双手上,“皇天”神戒闪烁着光芒。
破晓的时候,那笙正在沿着青水急行。那一颗灵珠在手心闪烁,映得周围一片洁白如雾气,那些水里的幽灵红藫发出了畏惧的蠕动,纷纷化为灰烬——仿佛所到之处,身侧一切都被某种奇特的力量净化。
“来得及吗?来得及吗?”她不停喃喃,不时抬头看着水上。
那一日在帝王谷看到了从黄泉之路返魂的空桑女剑圣,苗人少女心知此事的重要,没有问对方到底想做什么,她就毫不犹豫地听从了,甚至来不及和青塬细说,便从九嶷郡紫台一路骑马飞奔,穿越了泽之国去往西南方。
空桑女剑圣魂魄凝结出的灵珠在掌心微弱地鸣动,一路指引方向,引导她去往当下战事最为激烈的西荒帕孟高原。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让她有了当初在慕士塔格初遇断手时的同样预感。
——这是命运转折的时刻,她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将会改变这个大陆的命运!所以,绝不能耽误,一分一秒都要争取!
一路急奔,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来到了青水入湖口。天马一声低嘶,展翅飞起。伽蓝帝都浮在水面上,白塔的影子投射下来,落入幽深的水底。
那笙乘着天马在空中急奔,俯视着镜湖彼岸激烈的战火。乌兰沙海那边,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战云飞卷、血流成河的局面!
灵珠的光在手心浮动,渐渐涣散。那个不肯去往黄泉转生、硬生生逆了生死之数的灵魂在波动,又有涣散的趋势——轮回之门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冥冥中仿佛有巨手拉扯,仿佛要将这三魂七魄重新拆开,投掷到这个世间去!
“再稍微忍耐,很快就到了!”那笙紧张地喃喃,同时默默念起了镇魂咒语,用尽了自己所学的最高术法来护住空桑女剑圣的灵魂。
天马急速飞驰,唰的一声从镜湖入海口的叶城上空腾起。眼前一望无际的便是金黄色的沙海,西荒就在前方。
她吐出一口气,忽然间微微一怔。极目望去,旭日初升,天地华彩。然而在湛蓝色的天和苍黄色的地之间,居然有一线诡异的黑正在慢慢升起——就如极远的海上张开了一块极大的幕布,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分一分升起。
那……那又是什么?然而再定睛一看,那一道黑色忽然间又消失了,海天尽头依然一片风和日丽。
是幻觉?那笙揉了揉眼睛,还想再看,然而天马一声惊嘶,蓦地降低了飞行的高度。突然间的落差让她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掉落下来——征天军团!居然是征天军团集结在西荒的上空,正在激烈交战!
顾不得多想,她只是控制着马缰,驱使天马放低了高度,从密集的战云下穿梭而过——战云的核心里,巨大的金光不时四射而出,撕裂了沉沉黑云。
“天啊!”她行至战云之下,偶然抬头,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龙神?正在和迦楼罗金翅鸟激烈搏杀的,居然是龙神!
巨大的龙和巨大的金翅鸟在虚空里搏杀,整个沙漠风起云涌,黄沙在巨大的力量下呼啸,凝聚成成千上万的龙卷风,在博古尔沙漠上来回逡巡,宛如拔地而起的梦魇森林。仿佛被罕有的杀气惊动了,一贯蛰伏在沙漠底下的沙魔也忽然暴躁起来,在狂舞的沙风里冒出了地面,化身为巨大的怪兽横冲直撞,袭击所有遇到的活物。
那样可怖可惊的景象,恍如末日。
龙神在迦楼罗和征天军团的前后夹击之下,渐渐开始有不支的表现。那笙下意识地想上前助战,然而此刻,手心的灵珠忽然一阵波动,一个柔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耳际——
“不,孩子,不要恋战。请立刻带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我必须在魂魄飞散之前,寻找到我的躯体。否则,破军灭世,云荒将陷入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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