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诛魔

镜·神寂 沧月 第1页,共2页

铜宫外人声鼎沸,一丛丛的篝火如同盛开的红棘花,在夜幕下热烈地燃烧。族里的青年人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以盛大的仪式迎接帝都贵客的到来。

在沸腾的人群头顶上,却有巨大的阴影笼罩。金色的迦楼罗金翅鸟带领着无数的风隼,如阴云一样浮动在乌兰沙海上空,冷冷俯瞰着这一群狂欢的盗宝者们。

在篝火和人群的正中,一个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帝国军人默默而立,身材挺拔,面容冷肃。他的身侧随侍了一队沧流军人,那一队人马不过一百名,在喧闹的大漠里仿佛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看着周围粗犷强悍的盗宝者们,那些军人虽然脸色不动,但手却握紧了刀柄,上面青筋毕露,随时准备拔刀而战。

只有那个穿着元帅服饰的青年没有动,只是侧首望着黑暗里的一丛丛篝火——那里,有身穿华丽衣饰的大漠少女在火里旋转起舞,赢得喝彩无数。

那样的舞姿飘逸如梦,似乎令帝国元帅回忆起了什么,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辽远莫测。军人笔直的肩背无声地松懈了下来,杀气似乎也有了微妙的缓解,他定定地看着黑暗里的大漠歌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某处烫伤痕迹出神。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大漠里看到过一样的歌舞。

那时候,师父尚在他身侧。

“抱歉,让帝都的贵客久等了!”忽然间,耳畔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

铜宫在火的映照下如同璀璨的黄金,巨大的宫门无声开启,魁梧精悍的男子大踏步走出,抬手对外示意——只是一个瞬间,整片大漠便陷入了寂静。所有盗宝者都停止了喧闹,纷纷单膝点地,低下了头:“莫离大人!”

莫离朗声宣布:“少主出帐,恭迎元帅!”

“拜见少主!”整个大漠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盗宝者将酒碗举过了头顶,对族里的英雄表示最大的敬意。男性粗犷嘶哑的声音犹如风暴席卷而来,震撼了黑暗的沙漠。

整个大漠里,只有这一行帝国军人犹自伫立不动。

周围随行的战士握紧了刀,警惕地簇拥着主帅,仿佛身陷一群咆哮悍勇的沙漠野蛮人之中。然而云焕却是毫无表情,只是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转身,看向了那扇幽深不见底的巨大宫门——黑色的穹门下渐渐出现了一个苍白瘦弱的影子,少年披着金色的猞猁裘,缓步行来,静静站在了深邃的黑暗里,直视着篝火中那个伫立如枪的沧流军人。

那一瞬,虽然隔了上百丈,两人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到了彼此身上。无论是帝都来的破军元帅,还是统治西荒的盗宝者之王,眼里都露出了略微诧异却深可玩味的神色,一闪即逝。

果然,对方都是不一般的人物。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终于,作为主人的音格尔首先伸开了手臂,说出了表示欢迎的词句,“以天神之名,欢迎您的到来。”

在张开手臂的瞬间,一卷红色的光从黑暗的大门内迅速蔓延而来,精准地穿过了喧闹的人群,一路向着沧流军人方向奔来。

“少帅小心!”随行的战士发出了低呼,迅速将云焕围在中间。

“不必紧张。”然而破军却是冷冷按住了随从,“免得令人家笑话。”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一群战士的剑拔到了一半却忽地停滞,仿佛虚空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令他们腕骨发出了喀喇的脆响,拔出一半的刀剑瞬间入鞘——就在那一瞬,红光已经滚到了他们面前。

此刻沧流军人们才看清,铜宫里铺出的居然是一卷华美的红色毯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居然能一气铺开上百丈的距离,准确地抵达客人的足边!

红毯是用最好的羊绒织成,厚达一指,上面交织着精美的金色花纹,在夜色里璀璨生辉,宛如一条美丽的河流。而河流的尽头,则是一朵金色的巨大莲花图案。

不等那些军人松一口气,那一卷铺到了尽头的红毯里忽然跳出了一个人影!

刺客?想护卫元帅的战士们纷纷上前,却发现手依旧被定在那里,根本无法拔剑。云焕的脸色还是冷冷不动——那一瞬,他们看清楚了从中跳出的不是什么刺客,居然是一个穿戴着金色璎珞的美丽女子!

那个美丽的少女被裹在毯子里,一路滚过来,在毯子铺完的瞬间从中轻灵跃出,轻纱飞扬,宛如一朵花忽然怒放在夜色里。不等沧流战士们回过神来,四周牧民的歌声已经悠扬而起,纷纷手臂相挽,击节踏歌。

“欢迎贵客,以赤毯做金莲之舞。”莫离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篝火旁,那个美丽的少女踏足在金色的莲花上,向来客深深行礼,然后开始舞蹈。

少女的舞姿如梦,金色的璎珞在她蜜色的肌肤上铮然作响,面纱在火光里如同一道虚无的风——在周围的盗宝者纷纷的叫好声里,她舞得越发热烈,用大漠上的肢体语言向来客表达着欢迎。然而面纱后,那双眼睛却是冷冷如冰。

是否……曾经在哪里见到过呢?那一瞬,他有些失神。

歌声和舞步都近在咫尺,熟悉得恍如梦寐。多么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啊……他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毕生无法忘怀的温暖。

一个恍惚之间,鼓声歇息。

一曲方终,少女匍匐在莲花的中心,双手却捧起了一物,递到了他面前——却是一碗琥珀色美酒——那碗酒一直在她的头顶的金色花冠里,也不知道在方才的一轮疾滚和舞蹈里,她是怎样让这样一碗酒不洒出分毫。

“贵客远来,请满饮此杯。”莫离朗声开口,同时,穹门下的音格尔也捧起了一只金色的酒碗,远远地对来客点头示意。

云焕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美酒全数洒入了大漠:“抱歉,在下不能饮酒。”

盗宝者一瞬间安静下来,随后有无数低斥发出。西荒人豪爽善饮,客人的这般举止显然是毫不将主人放在眼里,在大漠儿女看来无疑是极大的侮辱!盗宝者都是虎狼一样的脾气,怎生容得下这样公然的挑衅和侮辱?

远处的穹门下,音格尔的手也是顿了一顿,眼神凝聚。

然而,在所有盗宝者都等待着少主一声令下拔刀上前时,却意外地听到了音格尔低低地笑了一声——少年人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却比莫离中气十足的嗓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抵达了大漠上方圆十里内每个人的耳畔。

“是吗?可我的族人却曾经见过少帅饮酒——就在空寂山下的古墓前,”音格尔并未有怒容,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是否因为今日令师不在,所以少帅便不肯赏脸了呢?那么,莫离,你去请她出来一起聚聚可好?”

“住口!”一声厉斥,黄沙忽然腾起!

云焕眼里的杀气蓦然爆发,刺耳的裂帛声里,那道长达百丈的红毯忽然居中裂开,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破开,一路划去,朝着穹门下的音格尔逆袭而来!

嚓的一声,仿佛一道闸门落下,无形的利刃在他面前一寸处生生顿下。苍白病弱的少年冷冷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远处的篝火中,沧流元帅眼神已经变为璀璨的金色,左手抬起,也不见他拔剑,只是轻轻一挥,便一举撕裂了百丈长的红毯!然而,可怖的力量在他手指中凝聚,却不敢动分毫——黑暗的铜宫里隐约有纯白色的光透出,在帷幕上投射出一个默默静坐于轮椅上的人像。

那样熟悉的侧影,只看得一眼,便让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是的……居然是真的!那些盗宝者没有诓骗他,他们的确是把师父的遗体给偷了出来!这群该死的卑劣的豺狗,竟然拿这个来威胁他!

“再给少帅满上。”音格尔淡淡开口,脸上没有表情,“客人远来,无酒不欢。”

这一兔起鹘落的交锋,令旁观的盗宝者们惊骇无比,根本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披着金色璎珞的少女默然站起,从旁拿起酒壶重新满了一杯,捧到了云焕面前,竟然毫无恐惧之意。

“请。”音格尔重新举起了酒碗,在铜宫的穹门下远远致意。

云焕默默凝望了对手一眼,缓缓伸过手拿起了那杯琥珀色的酒,不作声地一饮而尽,随即捂住嘴低声咳嗽,感觉辛烈的酒气一路燃烧着肺腑,令人欲呕。

“好!”音格尔击节。

将酒一饮而尽,云焕脸上仍然是冷冷不动容,一松手,掌心那只酒碗居然一瞬间化为齑粉——身边的沧流战士无不相顾愕然,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凡是稍微熟悉破军的人,都知道他拥有怎样暴戾残酷的性格,所以无不为他此刻突然的忍气吞声感到诧异。

“请。”音格尔微微侧身,向着铜宫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云焕再不看任何人,大步沿着碎裂的红毯走去。愤怒和憎恨在他心中急速累积,令他的眼眸变得璀璨如金。魔的声音又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呼唤着他释放那种毁灭的力量,让这一群大漠上的蝼蚁为自己的大不敬付出代价!

然而,铜宫深处那个隐约的白色影子压制着他,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把你们从古墓里带走的东西还给我,盗宝者,”一直走到了音格尔身前一丈的地方,他才站住了脚步,单刀直入地开口,声音森然,“否则,你们将会为此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音格尔却是微微地笑:“少帅可真是心急。先兑现你对我们的诺言吧——盗宝者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如约给予,就不会有人动你的师父一根手指头。”

云焕眼里的杀意急速凝聚,左手再度缓缓握紧。

“哦,请停止。”音格尔眉梢一挑,视线落在了他的左手上,“只要你一动,我立刻便会引爆铜宫地底的火药,让这里所有人尸骨无存,包括你的师父——你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握紧的左手微微战栗,死亡的力量凝聚到了极点,却无法释放。那种竭力克制的愤怒和杀意,令云焕整个人都如同绷紧到了极点的弓。

“放轻松,少帅,”音格尔转身向内,引导来客入座,“何必剑拔弩张?”

云焕冷冷斜视音格尔,仿佛想从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看出什么来。然而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短促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那么,请立刻举行仪式。敬告天神——从此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将获得自由,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统治,”音格尔坐上了铺着狻猊皮的座椅,示意云焕入座,“同时请将你的人马从半空撤走,后退一千里,离开西荒的边界。”

“好。”云焕欠身入座,声色不动。

他抬起了头,伸出左臂平举,掌心向上,也不见他开口说任何话,悬浮于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仿佛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忽地发出一声呼啸,如巨大的浮云一样消失在帕孟高原上。然后,云集的征天军团仿佛同时也接到了号令,分成九部迅速后退。

只是片刻,遮天蔽日的军队便撤得干干净净。云焕放下了手,侧头冷冷看向盗宝者之王:“现在是否可以开始仪式了?”

“好。”音格尔微微一笑,“少帅做事真是干脆利落。”

“那么,”云焕声音冰冷,“在你获得想要的东西之前,是否该让我看一眼我想要的东西是否安好?”

“理应如此,”音格尔微笑颔首,知道对方此刻心里纠结着诸多的愤怒和猜疑,但他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还为少帅准备了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我相信少帅看了一定会更加满意。”

云焕蹙眉,看向音格尔,不明白这个苍白的少年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少帅看了,便会知道我们盗宝者是有诚意的,也是很公平的。”音格尔忽地收敛了笑容,肃然开口,“要知道,我们是准备拿少帅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云焕冷冷反问。

“少帅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拥有?但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并非力量可以换回,比如人的感情。”音格尔看着宫门外族人载歌载舞,面色悠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浑不顾一边的沧流元帅脸色骤变,又有怒意云集。

“爱与恨都是最珍贵的东西。所爱的,自然会在契约完成后交给你带走……但所恨的,”音格尔轻声开口,忽地击掌,“也可以令你现在便一笔勾销。”

随着击掌声,方才那个舞蹈的少女走了上来,低首屈膝,双手捧出了一个锦盒。云焕却没有动,看着面前的东西,只是冷冷开口:“打开。”

少女低着头,毫不犹豫地抬手打开了盒子,毫无惧怕。

没有任何异常。在盒子打开的瞬间,看不到机关,也看不到术法结界,那个充满诡异气息的锦盒只是如所有普通盒子一样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然而云焕却在一瞬间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瞬间剧变!

“这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一把拎起。

握在他手里的,是一颗溃烂不堪的头颅——然而人虽死,那一只独眼却怒睁着,碧绿的眼珠仿佛深邃的大海,充满了不甘和愤怒,直直盯着眼前的沧流军人!如此熟悉的面容,如此熟悉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瞬间刺入他的心脏。

那一刻,他只觉得窒息。那是另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那种憎恨,即便是他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忘记!

湘!这竟然是湘的头颅!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礼物,”音格尔面色不变,微笑着喝了一口茶,“听说这是少帅在这个世上最憎恨的人——所以那一日我们离开空寂大营时,顺便也将这个鲛人的头……”

“唰!”语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闪电忽然凭空而起,架在了他颈中——云焕眼里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杀意,回头盯着这个盗宝者之王,已经完全是杀戮者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破军眸中金光璀璨,几乎是低声嘶吼,“为什么杀了她?你们……你们竟然敢在我之前杀了她!该死!”

“什么?”音格尔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我还以为少帅会……”

“该死!”云焕厉声低吼,愤怒得全身都在战栗,“我要亲手报的仇,要亲手杀的人,你们居然敢抢在我前面!”

然而,手里凝聚的那把黑暗之剑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去半分。

莫离侧身于帷幕背后,幕后烛光盈盈,映照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他侧目冷冷看着破军,脸色凝重:“少帅,请入座,少安毋躁。”

云焕眼里爆发的杀意在一瞬间冻结。他颓然退了一步,重新坐入了铺着狻猊皮的座椅中,看着手边的那颗腐朽头颅,脸色苍白得可怕,无声地急速喘息,似乎正在极力克制着内心某种失控的情绪。

明白对方内心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绪,一丝冷笑从音格尔眼里闪过。

“真是抱歉,”音格尔抚摩着喉咙,喘了口气,微笑道,“我还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头颅是珍贵的礼物呢——少帅难道不是一直想杀了这个鲛人吗?我们可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个人杀了替您报仇的,还以为少帅会开心。”

云焕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拎起了那颗头颅,指尖微微发抖。那颗溃烂不堪的人头被他拎在了手中,那个鲛人用仅有的一只独眼和他怒目相对,气势居然不输生前丝毫。

湘啊湘,大漠一别后,却不曾想到我们会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见面!

多少次,他都想象着找到这个鲛人时的情形:挖出她的眼睛,斩断她的四肢,用尽人世所有的手段折磨她,但却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他一定要让她遭受比自己更深十倍百倍的痛苦,要把这一切都报应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在看到师父死去的时候,在帝都大牢里被酷刑拷问的时候,在看到姐姐自尽的时候,他都靠着这个念头活了下来——复仇,要复仇!向她,向十巫,向门阀贵族,向整个云荒复仇!

然而,却竟然有人在他之前砍下了这一颗头颅,夺去了他最大的期待!

云焕看着湘的人头,眼里的杀意渐渐凝聚,又渐渐消失。

“你们,”破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是空洞的,“杀了我最想杀的一个人。”

音格尔转头看着这个夺得了云荒霸权的军人。对方的眼里居然失去了平日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和神采,变得颓丧而虚无。他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着,似是自语,眼神却极其可怕。

音格尔眼里闪过隐秘的冷光——是的,他们已经如计划安排的在一步步地摧毁他的神志,那个杀戮成性的人正在逐步陷入混乱和不受控制之中……破军内心并不是铜墙铁壁,只要找准了缺口,只要轻轻一击便能让他崩溃。而他们,无疑已经捏准了他的七寸。

外面的盛典还在继续,从帝都带来的宣礼官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册封程序,一道一道地举行仪式,只等由最高掌权者进行最后的移交仪式。

然而破军却在铜宫内出神地注视着那颗可怖的头颅,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手指渐渐收紧。随着手指握紧,掌心那颗头颅渐渐扭曲,竟然被无形的力量一分分地化为齑粉!

“你们居然敢杀了她!这是我毕生的大仇,你们怎么敢替我报?该死!”破军收紧十指,将鲛人女战士的头颅捏碎在掌心,忽然间厉声咆哮,长身而起。那一瞬他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金光璀璨犹如妖魔,完全不像平日的模样。

在对方雷霆一怒、将要翻脸的瞬间,音格尔断然厉喝:“莫离!”

“是!”得力下属心领神会,用力一卷,撩开了铜宫深处的帷幕。

孔雀金的厚重丝绒帷幕背后,无数明亮的烛光散射出来,一瞬间映照了这座恢宏森冷的铜质宫殿。柔和的光线仿佛从天庭洒落,驱散了铜宫内森冷阴暗的空气,刹那间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笼罩。

云焕眼里的暴戾杀戮之气刚刚爆发,却被帷幕后的光芒震慑了。他定定地看着烛海之中的某处,仿佛被这样骤然而来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重重帷幕背后,烛光如海,皎洁明亮,照耀一室。而在万支烛光中间,一袭白衣静静坐在轮椅上,面容宁静,仿佛只是睡去了——那一刹那他只觉无法直视,如雷轰顶地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

然而心里有另一种渴求和希冀在逼着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在这样的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样强悍的沧流元帅居然不知如何是好,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最后在光芒中踉跄跪倒在烛光之下,不敢仰视。

“师父……师父。”云焕正要拔剑而起的手忽然僵住了,他失神地喃喃,在刺眼的光芒里下意识地朝着石像膝行而前,伸出手。

音格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来自帝都的破军在这一刻的失措,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诧的神色——原本,他对慕容修的计策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那样叱咤天下、杀戮成性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死去的人羁绊,落入他们的陷阱?

然而,此刻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却发现慕容修的判断是这般精准。仅仅只是古墓里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毁破军的力量!在这座石像面前,魔一样强悍的破军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这样一步一步陷入了被动,被牵引着走到了他们设下的计划里!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完全不能理解。

盗宝者的少主一瞬间也有些恍惚,居然忘记了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任何一点儿的差错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全盘覆灭,导致整个云荒命运的转折!

“少主?”莫离低声在旁提醒了一声。那一瞬,仿佛有冰雪从头顶泼下,音格尔眼神一肃,立刻凝聚了全部的精神!

“动手!”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手一扬,一道金光射出,长索啪地一卷,击中了烛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莲花状白烛,火光瞬间燃起。

在那支蜡烛应声燃起的瞬间,整个烛海忽然间就动了起来!

咔咔几声,密门打开,三十六名黑衣的萨朗巫师从铜宫大殿上无声降落,只是一个刹那便守住了烛海的三十六个方位。各执法器,以血涂面,迅速开始念动咒语——在祝颂声里,石像附近排布的烛火仿佛活了一样,迅速地开始旋转,将破军围在了中间!

“少帅!”随行的沧流军人看到变乱骤起,立刻按剑冲了过去。

然而莫离一击掌,铜宫内外正在参与典礼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每个本来正在喝酒喧闹的沙漠牧民忽然间将酒碗一摔,从长袍底下翻出了明晃晃的刀剑,厉声咆哮。那一队跟随云焕前来的沧流战士转瞬便被人海包围,只能聚成一团,背对背地对抗着周围数以百倍的大漠盗宝者,进入了殊死的搏杀!

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变乱,却没有让破军的眼神出现丝毫波动。

云焕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任凭周围萨朗巫师不停念动咒语——那是一群西荒最强的巫师,居然在此刻全数云集在铜宫!

砂之国里上古流传的伏魔阵被三十六位巫师一起发动,数以万计的烛火被咒语操纵着飞速回旋,星辰一样流转,在云焕周身织成了强大的结界。在急促低沉的咒语声里,烛光渐渐不再是透明的,仿佛被咒术凝固,成了有形有质的薄纱,一分分地收紧。宛如巨大的茧,向着阵法中心的破军裹去。

“破!”三十六位萨朗法师齐齐顿首,咬破了舌尖,随着祝颂声,血箭喷在了手里的法器上。法器上迅速腾起了血红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时间挥动,整个铜宫都被巨大的力量震颤,发出了金属的低低鸣动。

那一瞬,整个铜宫都被这种力量注入了,金属的宫殿发出了尖厉的啸声,上万支蜡烛在一瞬光芒大盛,化为一团耀眼至极的血红色火球,将云焕包围在内!

然而毁灭的力量压顶而来时,云焕只是无声地抬起头,似是在无声而苦痛地祈求着什么,然后恭谨地低下头去,亲吻那只冰冷的手:“师父,原谅我,又要在您面前杀人了。”

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燃烧到极点,然后迅速地熄灭。

那种“熄灭”是诡异的,仿佛凭空有黑洞打开,将那些红莲之火都吸入了另一个空间。火红色的火焰渐渐消失,一种黑色的光从火焰中心透了出来,由内而外地急遽吞噬着。三十六位萨朗法师脸色大变,脚下迅速移动,试图踏往不同方位,操纵阵法转移。然而,仿佛有无形的钉子钉住了他们的脚面,无论巫师如何努力,身形居然分毫不动!

红色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没,火焰微弱后,烛阵里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这样骇人的集合攻击之下,云焕居然毫发无损,连同他身侧的石像一起,在血和火的沐浴后居然浑如无事!

云焕缓缓从轮椅旁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轮椅,另一手虚握成拳,掌心里仿佛有黑色的洞逐渐打开,将那些红色火焰都逐步吸入吞噬。

“就这样?”破军发出了低低的冷笑,看着音格尔,“你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设局,就只有这样吗?”

音格尔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眼里终于有了震惊的表情——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可以吞噬一切生命和光明的力量?任何人力在其面前,几如蝼蚁!

“不好!”他听到周围的大巫师发出了一声惊呼,“暗魔蚀月!”

在呼声里,三十六位巫师齐齐一震,用尽了全力,想从阵上离开。然而云焕站在烛阵的中心,脸色冰冷阴沉,宛如渊渟岳峙。他手心里释放出黑色的光芒,正源源不断地将诸位巫师的灵力吸进去!

烛光在剧烈地摇晃,万支蜡烛的光芒仿佛也被这无形的黑暗侵蚀,一分一分地暗淡。大漠上最高强的萨朗巫师在竭力挣扎,知道自己若再不挣脱,全身的灵力便要被汲取殆尽——但越是挣扎,身体里力量流失的速度就越快。只是片刻,他们释放出的红莲火焰已经全部熄灭,而黑色的光还在蔓延。

“不自量力者,死吧!”破军低语道,缓缓握紧了左手,将那些光熄灭在自己的手心,仿佛在掌心捏死了一只蝼蚁。

烛阵外,三十六名巫师身体齐齐一震,如受重击,一口血从咽喉里吐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惨呼,身体上忽然腾起了一阵血雾!仿佛噩梦一样的情景出现了:三十六位灵力高强的巫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在空中,转瞬化为血肉齑粉,消失在黑色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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