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真的是承影!”她欢喜地叫了起来,一把将承影捏在手里,反复摩挲,“我只在三岁时才摸过它一次,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从水底把它给拔出来了!你,咳咳,你真厉害!”
“是和林渡一起拔出来的,”陆峻连忙谦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哦,那你们都很厉害。”辛夷转过头来,似在空气中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林渡不由自主地对着她微笑,却忘了这个少女无法看见。她只是好奇地问:“你们准备拿着这把剑去向我娘提什么要求呢?是不是也想学《云笈十二诀》?”
《云笈十二诀》!这个名字让他们两个人的心都跳了一下。是啊……谁敢说自己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呢?
“你们中原武林的人真是无趣,不惜性命,就为了这个?”听到他们默认,辛夷嘟起了嘴,“有啥好学的?是学了去杀人吗?哎,如果不是我娘每天都逼我,我还不愿意学呢……很辛苦的。”
“很难学吗?”林渡问,眼里露出热切——这次来无量山原本就是他的提议,目标自然也是无量宫的无上绝学。而陆峻,不过是被他死活拖着一起来的陪伴而已。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三年五年,连入门都说不上。”
“那正好,三年五年不算长,”林渡却再度展露了他的微笑,驾轻就熟地讨好着这个女孩,“反正我们也闲着没事,正好可以在无量宫里多待一些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劳驾姑娘指点我们一二呢。”
“啊……真的吗?你们不会拿了秘笈就走?”辛夷却很轻易地开心起来,眼里放出了光,“我在这里可真是寂寞死了,你们在就太好了!不过……”说到这里,她忽然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眼里又露出了愁容,“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着你们学完……”
“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同时脱口。
“因为,”她乌黑的眼睛凝视着空气,轻声,“我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什么?”他们又是同时失声,“真的吗?”
“是真的,没骗你们。”辛夷转过头展颜一笑,神色坦然,并无忧惧,“我有胎里带来的病。我娘说我要是不好好地把《云笈十二诀》练到最高层,就活不过十八岁……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连她也才练到十一层啊。”
他们两个人沉默下去,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们不会让你死的。”忽然间,寡言的陆峻说了一句,拳头紧握。
“嗯?”辛夷有些愕然,侧过了头。
“是的。”林渡也跟着说了一句,嘴边并无一贯的笑容,“有我们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嘛?”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一样摇落,“谢谢啦……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不过我的病连娘都治不好,你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哎,走吧!”
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了那一道被称为“无量玉璧”的万仞绝壁之前,抬起头,在云雾里看到了传说中的无量天宫。
他们带着她飞身而上,敲开了紧闭的宫门,拜见无量宫主。然而,看到唯一爱女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墨玉宫主愤怒地拍案而起:“我在怀着辛夷时不幸中了拜月教的毒,所以辛夷出生后自幼体弱,不能随便走动,连少穿一件衣服都不行!而你们……你们,居然让她下了丛碧渊!她可能会因此马上就死了,你们知道吗?!”
两个人震惊地相互看了一眼,才明白这个少女在那险极的一瞬间,竟然是冒了生命危险跳下来救自己,不由得双双震动。然而来不及多想,扑面而来的杀意让他们同时拔剑,互分左右扑出,眼前白云漫卷,墨玉宫主双袖只是微微一拂一扯,便已经将他们手里的剑卷脱,扔在了地上!
无量宫的绝学,果然接近于传说。
他们知道相差太远,只能束手待毙。然而那一刻,帘子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刚苏醒的辛夷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把药碗砸碎在地上:“娘……娘!你杀了他们的话,我,我就再也不喝药了!”
墨玉宫主迟疑了一下,收敛了狂怒:“好吧,无量宫从来言出如山,你们既然有本事取到了承影剑,便可以要求我免你们一死。”
林渡刚要开口,陆峻却抢着摇了摇头:“不,我不想拿承影剑来免死——宫主,我愿意为辛夷去取药,治好她的病。”
“取药?”墨玉宫主冷笑起来,睥睨着这两个年轻人,“辛夷身上的毒,只有鼎剑阁中的青鸾花才可以根治。我八年前就亲自去求过鼎剑阁主,可是,他拒绝了。你们两个小毛孩,又凭什么能取到?”
他将随身的玉佩摘下:“就凭我是华山的少主。”
“华山的少主?”墨玉宫主看着那个玉佩,眼神一亮,喃喃,“是了,听说如今的鼎剑阁阁主也是华山派出身?他是你什么人?”
“鼎剑阁阁主是家父的同门、生死之交,”陆峻诚恳地道,“也是我少时的授业恩师。”
“原来如此,”墨玉宫主沉吟,似有一些意动,“不过……即便是鼎剑阁主首肯,也要两年后才到青鸾花开花的时间。辛夷如今这情况,也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我们华山派有《静一心法》,据说对强健气脉、稳固真元有奇效,”陆峻看着帘后奄奄一息的少女,慨然道,“我愿意将此法传授给辛夷姑娘,只要她勤加练习,应该可以在两年内保住身体的根本。”
“《静一心法》?”墨玉宫主不由得吃惊,“但这是华山不传之密。中原武林门户森严,你这样擅自外传,难道不会触犯门规吗?”
“我只是传给辛夷姑娘保命,”陆峻道,“武学之道,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
墨玉宫主沉默了片刻,眼里的严冰终于缓缓融化,叹息:“这些年来,那些来无量山的中原人都拼了命地想要从丛碧渊拔出古剑,好向我换取《云笈十二诀》。只知道索取,却从来没有人愿意付出什么……你是第一个。”
陆峻低头:“万望宫主成全。”
墨玉宫主看着陆峻,缓缓点了点头:“好,那我允许你传授辛夷心法保命。如果你在两年后能带来青鸾花,治好辛夷的病,我愿意让你进入无量宫的藏书阁无量洞天。不止《云笈十二诀》,其他所有秘笈都可以任你翻阅!”
这是天下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奇遇,然而,陆峻却没有喜形于色。
“多谢宫主美意。可是我要的,并不是这些,”他站起来,双手奉上长剑,“我把承影剑留在这里,两年后一定带着青鸾花回来,到时候,再斗胆向宫主提出我的要求。”
“如果你不回来呢?”墨玉宫主忽然冷冷发问,眼神严厉,“我凭什么信你的空口许诺?”
“我愿意留下来当人质。”那一刻,林渡站了起来,慨然道,“请宫主放陆峻下山,如果两年后他不回来,宫主尽可以杀了我抵命!”
那一刻,陆峻转过头,看着这个兄弟,眼里满是感激。
林渡定然也是知道,华山剑派虽然和鼎剑阁主颇有渊源,但青鸾花是天下至宝,十年才得一开,鼎剑阁主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后辈的相求而割爱。这次下山能不能如愿以偿还是一个未知数。可此刻林渡却居然站了出来,用人头为他做担保!
在那时候,他们还是心意相通的好兄弟,如今呢?
此刻,在黑暗的溶洞里,远行归来的他看着林渡在灯下明灭的脸,忽然觉得,那早已完全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
第三章生死
黑暗的船头上,林渡也在看着他,淡淡道:“陆峻,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等取来了青鸾花,治好了辛夷的病,再用承影剑让宫主将女儿许配给你,对不对?”
“是。”他也不再隐晦,“我想娶辛夷为妻。”
“可是,你有问过我吗?承影剑是我们合力拔出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林渡冷笑起来,“你觉得我是一个一心只想要《云笈十二诀》的人,不是吗?”
陆峻愕然:“你当年力邀我一起来无量山,为的不就是这个?”
“原本的确是这样。”林渡叹了口气,摇头,“从小,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拔剑独步天下,其次就是阅尽世间名花。可是,人是会变的。”
他侧过头看着同伴,眼里又流露出森然的光:“世上只有一个辛夷。”
陆峻再笨拙,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失声,“你……你来无量山之前,不是还在追求姑苏的水柔卿水姑娘吗?还有金陵的柳姑娘、长安的燕姑娘……我还以为……”
“哈哈哈哈……以为我是个浪子,是吗?”林渡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不羁轻狂,“可是这些人怎么和辛夷比?你看过我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边停留超过三个月吗?而我为了辛夷,已经在这荒凉的地方待了整整两年!在这两年里,我碰都没有碰她!”
陆峻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你那么爱热闹爱风流的一个人,肯留在这里两年,大概不是为了替我担保,而是因为别的?”
“都说我们是兄弟,果然是连眼光都相似,”林渡也忍不住苦笑,“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人。只是你一贯是个直肠子,当时就表达了出来;而我一向不喜欢那么直截了当,却吃亏落在了你后面。该死,这一生,我在女人的事情上还是第一次落在别人后面!”
“天……原来你也喜欢辛夷。”陆峻不可思议地喃喃,“不过,这个我可不能让给你。这样吧,等她身上的病彻底好了,让她自己选!她如果真喜欢你,我……我也没什么话可说。”
“自己选?”林渡冷笑起来,“她喜欢的是你,不用选了。我对女人的心思了如指掌,从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喜欢的就是你。”
陆峻不由得一愣,欣喜若狂:“真的?”
“说你蠢,果然是蠢。”林渡摇头,眼里的光却阴冷,“不过,如今她再也不会喜欢你了。我今天刚刚告诉辛夷,你已经在洛阳和鼎剑阁阁主的女儿成亲了。她很伤心,把承影剑扔下了丛碧渊,还说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你胡说!”陆峻猛然站起,愤怒得不可抑制,“我明明写信告诉你,我已经夺到了青鸾花,正在往回赶。什么和鼎剑阁阁主女儿成亲?简直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又怎样?那丫头心地单纯,不虞有诈,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了。”林渡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阴柔邪魅,如同妖鬼,“得知你要回来,我在辛夷喝的药里下了安息香,便独自下山来迎接你。陆峻,我答应过她,不让她再见到你。所以,也绝对不会再让你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陆峻震惊而愤怒:“你……居然在她的药里做手脚?!”
“放心,只是一点安息香而已,对她身体没有大碍。这些年你寄回来的天下奇珍、各类药物,我都熬成药给辛夷服了,也全凭着这些药,她才能熬到今天。”林渡淡淡地说,将那一叠从未拆封的信拿了出来,手指一捻,扇子般依次展开,“但是这些年你写的那些信,却没有一封到过她手里。”
那一叠从未开封的信,就如他从未被传达给她的心声一样,隔了千山万水传到,却被捏在了一只阴冷的手里,永远不见天日。
“知道吗?这两年来,我给辛夷念的都是编出来的故事。你下了山,回了中原,得到了师门重用,倾倒于江南第一美人,想做鼎剑阁主的乘龙快婿……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听从师命,近日完了婚。”
林渡笑了笑,内力透入之处,那些信笺瞬间簌簌化成了碎片。
“而昨天那一封,就是你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唰的一声,剑光如匹练,点在了他的眉间。
“林渡!你好恶毒!”陆峻脸色苍白,嘶声,“当年你自愿留下作保,怀的竟是如此心思!”
“我一眼看出辛夷倾心于你,而她母亲也对你极有好感,所以只能打发你早早下山离去,自己留下来后发制人。”他淡淡道,语气里有着深藏不露的冷酷镇定,“要知道,改变女人第一眼的感觉是非常难的。两年来,我用尽了全力,才堪堪扭转了这个局面。这些日子我和辛夷朝夕相处,她对我越来越依恋。特别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更是把我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陆峻失声:“什么?墨玉宫主死了?!”
“是啊……武功再高的人,在闭关打坐时遇到干扰也会走火入魔。”林渡道,表情阴柔而冰冷,“那一天我偷偷地进了藏书阁,想要翻看《云笈十二诀》,不料却惊动了正在里面修炼的她,她一怒之下要赶我出宫。没办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你!”陆峻怒极,“居然做出这种事!”
“是,我的确错了。”林渡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本来,等你送来青鸾花,顺利取得了辛夷的芳心后,无量宫自然也是我的了。可惜我太心急,坏了事。”
陆峻不敢相信地看着好友,一股怒气从心底涌出。只不过两年不见,来自青城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变了,眼里的澄澈光芒消失了,涌动着的是说不清的暗流。
林渡叹息:“我杀墨玉宫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尸体也处理得干干净净。为了不让辛夷伤心,我告诉她宫主只是去了灵鹫山修炼。而宫里凡是知道一点不对劲又喜欢背地里嚼舌头的,都已经被我杀了灭口。”
陆峻不由得齿冷:“你这哪里是为了辛夷?分明是为了独霸无量宫!”
“不,你错了。”林渡摇了摇头,“本来,我自知修为不够,不足以独自潜入丛碧渊拔出古剑,才盛情邀约你一起前来。在你我联手取到承影,浮出水底的时候,我故意触动了机关,想要把你困在潭底,却不料弄巧成拙,激怒了黄金蛟,如果不是辛夷,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陆峻不可思议:“你……在那是时候,就想要杀了我?”
“是啊,我已经厌倦总是和你齐名了……这个江湖,永远只能有一个天下第一剑。我怎能容得你获取《云笈十二诀》,回到中原再和我继续争锋?”林渡冷笑了一声,“而你又天生木讷笨拙,毫无心机,如果死在了天高皇帝远的南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和师门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可是……”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光芒从凌厉转为柔和:“可是,当我看到辛夷的时候,所有想法就都改变了……我和你一样,想要她活下去,好起来,得到她。这一点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最初的目标,所以,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来,我容忍你活了下来,放你下了山,甚至让你一个人回了中原……这一切,都是为了治好辛夷的病。”
他冷笑:“你知道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大山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没有美酒,没有女人,没有宴席聚会,没有比武斗剑,我都快闷得发疯了!两年了,幸亏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看着陆峻,有如释重负的表情:“过了今天,辛夷就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了!”
一把青色的薄刃,从他的袖子里无声出现,握在了修长的手指里。小船随着溶洞的水流向着深渊前行,前方便是轰隆隆的飞瀑落下的声音,如同隐隐的惊雷。灯光映照着剑尖,宛如一条青色的蛇,在他的手中倏地吐信。
“看看无量宫的绝学吧!”林渡微笑,“死在云笈十二诀下,也是你的福气!”
剑光在黑暗里展开,如同孔雀的翎羽,绚丽得令人目眩。陆峻手握长剑,站在船上,凝视着眼前一重重展开的光芒,沉稳如山,忽然间迅速地刺出了三剑。
一连三声响,光芒乍然收敛。
他这三剑简约犀利,准确地刺破了这无尽展开的重重幻影。林渡低哼了一声,剑芒一偏,显然也是往后退去。然而在逼退林渡的同时,他只觉得身体里传来巨大的痛苦,整个人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不要再运气了,”林渡从黑暗里飘下,指了指唯一的那盏灯,冷笑,“这里面有碧蟾粉,已经沾上了你的伤口血肉,也吸入了你的肺里。你不发力还好,一发力,毒顺着血脉迅速进入心脏,立即毙命。”
小船随着暗流去往深潭,波动越来越大,陆峻甚至已经无法在船上站稳。但就在那一刻,面对着再度袭来的林渡,他忽然不顾一切地将一口真气提过了心,猛然刺出了一剑!
“林渡,算你狠!但想让我束手待毙,却是不能!”
那是华山剑法里的灵犀挂角,极耗内力的一招,当他使出来时早已不留余地,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深潭。这一剑的雄浑洗练,竟然将传说中诡异莫测的云笈剑法都逼退了开去!
“好,这才是你!”林渡也大笑起来,挥剑下劈,“我就送你这最后一程!”
他们再度相遇,双剑交击。就在那一刻,巨大的水柱从高空落下,飞溅在了船上,整条船猛然一倾,猛烈地摇摆起来——原来,小船已经顺流飘过了涵洞,来到了丛碧渊底部!
林渡那一剑原本即将插入对方的心口,然而因为这猛然一晃而失了准头,陆峻剑势沉稳,在巨浪之中居然依旧奇准,刺向了林渡的额头。
他们两人并称双剑,武艺原本只在伯仲之间,而这两年林渡偷偷修习无量宫的绝学,如今剑术早已在四处求药的陆峻之上,此刻在船头轻轻一折身便避开了这一剑,身形如同蝙蝠一样飞起,以诡异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手一剑。
夜色如墨,一道飞瀑折射着月光,从山顶绝壁落下,飞流直下三千尺,冲入了这石梁底下的深潭。轰鸣声如雷一样回响,震得人体内热血沸腾。
船头剑光纵横,两人在船上以命相搏,而小船如同一片落叶,在激流中回转、颠簸,渐渐靠向了飞瀑的正下方。
毕竟相差甚远,几十招过后,陆峻的剑势渐乱,气息不继。林渡一脚踢中他胸口,将他从船上踢了下去。陆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落水时反手扣住船舷,折身欲上,然而剧毒行遍全身,手足已经不听使唤。
“受死吧!”林渡看到他背后空门大露,毫不容情,抽剑便往正在抓着船舷的人的后心插去。
陆峻抬手抵挡,然而怀里的匣子却啪地掉了出来,落入了深潭。
他大惊回头,耳边却听到林渡失声:“不好!”
在那一刻,只听耳边风声一动,一袭白衣唰地入水。那个一心想要杀死同伴的人想也不想地扔掉了剑,跃入了水中,奋不顾身地去抓那个沉入水底的匣子!
玉匣在深渊下沉,林渡几次被激流带偏,却疯了一样地越潜越深,指尖始终离那个匣子还有几尺的距离。潜游的人干脆扔掉了手里的剑,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顾不得已经潜入水下快十丈,已经接近那个死亡的禁区。
玉匣一路下沉,最终落在水底一个石刻图腾中间,堪堪停住。林渡不顾一切地一把抓住,觉得胸臆里的空气即将吐尽,立刻一踩渊底,仰身欲上。
“小心!”那一刻,趴在船舷上的陆峻惊呼起来,“黄金蛟!黄金——”
然而,已经晚了。喊声里,那块被林渡踩中的石头忽然触动,水底地宫之门轰然洞开,只见一道金光从丛碧渊的最深处腾起,仿佛来自地狱的闪电,狂怒地直扑向闯入了禁区的人!水面轰然碎裂,丛碧渊里的上古神兽被惊醒了,夹着雷霆之怒从封印里腾起,巨大的身躯只是一扭、一顶,就将这个贸然闯入者给撞出了水面!
“林渡!”他失声惊呼。
那一袭白衣在半空碎裂,鲜血迸射而出,如雨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陆峻在激流中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黑暗的潭底一瞬间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明,巨大的蛟龙从水中跃起,愤怒地嘶吼,恶狠狠地凌空甩着头——在它的头上赫然悬挂着林渡,背后全是鲜血,独角直透胸臆而出,随着神兽的左右晃动,身体正在一分分地撕裂。
“林渡!”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几乎惊得呆住了。
只听啪的一声,林渡被甩出来,身体重重地撞上了石壁,又反复撞击着掉落,终于落在了潭边的石堆上,一动不动。血肉落在石上的钝响令人毛骨悚然,这样巨大的力道,每一下撞击几乎都能要了人的命。
然而那个掉落在潭边、筋骨俱断的人,却还死死护着那个玉匣。
“林渡……林渡!”那一刻,他只觉得内心热血如沸,朝着那个人奔去,不顾一切地想把他从那个神兽手里救出来,完全忘记片刻之前他们还在性命相搏,“快,快站起来!”
“别过来!”林渡却厉声大喝,“它会连你一起杀了的!”
然而陆峻毫不停顿,拔剑站在了他面前,对着庞大的神兽,仿佛回到了昔年出道时并肩作战、纵横江湖的那个年代。耳边劲风呼啸,击杀了闯入者,然而黄金蛟的愤怒尚未停歇,居然呼啸了一声,凌空下击,甩出尾巴,一把将岸边的林渡卷了起来!
“陆峻!”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被拖入永劫的那一瞬,林渡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抬起了手——玉匣被抛了过来,落在了船上,“接住!替我好好地——”
那一刻,陆峻看到他最后的眼神,如此地疯狂、灼热而不顾一切,蕴藏着无限深重的执念,如同燃烧的烈火,却瞬间湮灭于冰冷的水面。
他眼睁睁地看着黄金蛟卷住林渡,拖入水底,巨大的漩涡迅速涌现,然后又消失。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激烈而复杂的感情瞬间冲击入了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是的……林渡死了,林渡死了!他,居然为了这个匣子而送了命!
这个深谋远虑、心机恶毒的人,谋划了那么多年,眼看一切都要得逞,却居然为了这朵青鸾花而不顾一切,以命相搏。在最后一刻,还将它拱手让给了自己!
原来,做了十几年的好友,他却完全不曾了解林渡。这个戴着面具活着的人一直在对自己说谎,可唯独在一件事上,他却并没有说谎。是的,他做下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云笈十二诀》,而是为了辛夷,真的是为了辛夷!
一个他自小熟悉的人,怎能同时拥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陌生侧面呢?
强烈的感情冲击令陆峻脑海一片空白,他吃力地趴在船头,感觉碧蟾之毒在身体里渐渐发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寸寸挪过手指,抓住了那个玉匣,死死不放。
小舟在激流里转动,渐渐靠近瀑布。只听唰的一声,从百丈高空而来的飞瀑迎头落下,宛如飞落的蛟龙,夹着万钧之力撞上了小船。
瞬间,便倾覆于深潭。
第四章花凋
清晨,天色刚刚透明,外面山风冷寂,一树一树的辛夷花凋谢在雾气里,零落如雪。
早起的微雨推开宫门,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坐在玉阶尽头,拄着剑,筋疲力尽地喘息。他的身上湿透,手足磨破,身后一条血线蜿蜒而来,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爬到了这里,却再也没有力气推开宫门。
又是一个从中原来寻求《云笈十二诀》的人吗?
微雨冷冷地瞥了一眼,却忽然一震。
“是……是陆公子吗?”她认出了来人,惊喜万分地跑过来,却忽然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眼露畏惧,幸亏林公子不在。在平日,林公子甚至不许任何人在宫里提起陆峻,一旦有人说漏了嘴,便要被严酷责罚。
“陆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微雨鼻子一酸,居然有落泪的冲动,压低了声音,“自从你走后,这无量宫里就……”
陆峻却没有听她说话,似乎努力地想开口,却说无法出声。他的手指动了动,指着怀里,用眼神急切地暗示着什么,终于哑声吐出了三个字:“过来……拿。”
微雨连忙过去,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玉匣:“是这个吗?”
“给……辛夷。”他点头,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天啊!”微雨打开匣子,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青鸾花!这回少宫主有救了!”
她狂喜地转过身,准备进去通报,却被死死拉住了。垂死的陆峻抬起手,抓住了微雨的衣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低声:“不……不要告诉辛夷。偷偷地把青鸾花放入药里,给她服下……否则、否则她肯定是不肯喝的。”
“啊?”微雨吃惊,“为什么?这不是你送来的吗?”
“是我和林渡一起……咳咳,一起送给她的……”陆峻喃喃,嘴角浮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但请你,你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们的名字了。”
“为什么?”微雨愕然地看着他,“林公子又去了哪里?”
“你,你就说林渡已经回中原去了吧……也不要告诉她我来过这里。就说,我在洛阳……已经成亲了。”陆峻喃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似是悲凉,却又似欣慰,“你看,林渡给我编的这个结局很……很好。咳咳,就这样告诉她吧,她也会伤心得少一点。”
“伤心得少一点?”微雨喃喃,恍惚有些明白过来,“难道林公子他已经……”
“真想……真想看看辛夷重见光明的样子啊。”陆峻喃喃,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着的熟悉的窗户,眼神已经渐渐涣散开来,“哈,没时间了……林渡还在丛碧渊下等着呢……我得去、去和他会合了。”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手从剑上颓然滑落,跌倒在无量宫的玉阶上,身下蜿蜒而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惨碧色。
“埋了我。
“记着,永远……永远别让辛夷知道!”
三天后,辛夷喝下了最后一服药,睁开了眼睛。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两年不见,镜中的少女似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定定地看着,似是重新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嘴角微微一动,想要笑一笑,然而那个笑容却流露出悲伤孤独的味道来。
怎么,两年了,自己难道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吗?
她默然地想着。铜镜映照出窗外正在凋谢的辛夷花,一瓣一瓣,在无风的深谷里无声坠落。她伸出手,指尖微微一动,一朵落花停在了她的掌心。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她曼声低吟着林渡教给她的诗,将那朵辛夷花簪在了乌黑的发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侍女低语:“微雨,阿渡说我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他是骗我的吧?如果这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为什么连他也走了呢?”
微雨不敢回答,只是低着头,忍住了欲坠的眼泪。
“阿渡他去哪里了呢?是不是也回了中原?”辛夷拿起一把银梳,梳理着一头漆黑的柔发,低声,“他说喝完药,我就能看到他的模样了……如今我乖乖地喝完了,可是,他为什么却不见了呢?他是去找那些中原的美人了吗?”
微雨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回答。
“对了,”她转过头,问身边的侍女,“阿渡……他长得好看吗?”
微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林公子是一个非常俊美的男人。”
“嗯,”辛夷歪着头,认真地沉吟,“以前陆峻和我说过,在中原有很多美丽的女子都喜欢阿渡,这肯定是真的。他那么温柔,人又好看,没有人不喜欢他吧?”她将头发一缕一缕绕在手指上,喃喃,“可是,无量山那么荒僻冷清,他一定待得不耐烦了,所以就回去了,和陆峻一样。你看,终究是谁都不会要我的!”
忽然间,她烦躁地抬起手,用银梳狠狠地砸破了面前的铜镜,失声:“他们要的只是《云笈十二诀》!他们、他们一个个都回中原去了……都把我扔掉了!”
被抛弃的人终于哭了起来,捂住了脸。
如果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自己远去,那么,就算有了一双眼,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看的呢?还不如永远不要复明。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至少还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陆峻的沉稳洗练,林渡的温柔俊逸,还有母亲的慈爱严厉。
而如今一睁眼,这个世间已经空空荡荡。
微雨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棵辛夷。树下有萋萋芳草,簇拥着一堆新土。那里,会有一双眼睛,隔着土壤凝视着窗里的一切吧?
那一刻,她想起一个异国传来的故事。
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流浪儿在路边酣畅地午睡。忽然,有毒蛇靠近,幸亏一个过路的好心人看见,上前替他赶走了;接着,又有一对膝下无子的富豪夫妻路过,觉得路边这个沉睡的孩子十分可爱,为是否收养他而站在旁边讨论了半天。然而,等这个流浪儿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身边空空荡荡,所有路过的人都已经离开。
于是,他便快乐地吹着口哨,走向了下一个村子。
其实,那个睡梦中的流浪儿是最幸福的。既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靠近过死亡,也不知道自己那么接近过富贵,一觉醒来,他只是拍拍破旧的衣服,继续去前方流浪。
少宫主,你也不会知道在这看不见的两年里,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吧?
不知道毒蛇在旁,不知道救星出现,不知道老宫主被杀,也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接近幸福……一睡两年,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如窗外的辛夷花纷纷凋落,只留下一地余香。
可是,无论如何,少宫主,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那些经过你、爱过你的人,都会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望你。
你看,陆公子就埋在这棵树下,每一年花开,每一年花落,都会经过你的窗口,温柔地落满你的妆台。而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底下,那一堆森然的白骨中,也有一双眼睛隔着深湛的碧波,凝视着石梁上那个临风独坐的女孩。
他们是如此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同样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希望你的双眼永远明净无尘,不被这个世间污染一丝一毫——为了这个,他们不惜为此搏上了性命。
少宫主,你才刚刚十八岁,只要活着,一切都会继续。
明年,无量山中的辛夷花又会开放,那些中原的少年依旧会穿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跃入丛碧渊,拔出古剑,呈送到你的面前。你会在他们的身上再度看到陆公子和林公子的影子。你会长大,明白生命的温柔和残忍,渐渐愈合伤痕,重新绽放出新的笑靥。
就如花开花落,生命轮回,永不停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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