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元帅!快、快醒醒……”仿佛是过了千万年,在永久的睡眠中,他却居然被人用力地推醒。睁开眼睛后,他急速地看了看周围,仍然是在熟悉的府中。他、他还活着?!可是,可是——那毒药?难道是……
姐姐?姐姐!那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元帅!禁宫里出大事了。快去,快去!”侍卫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捧了他的战袍,等在一旁,不停催促,“您可算是醒来了!李总管已经派人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他忽然翻身坐起,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快说,怎么了?”
“昨天晚上,皇上和娘娘两个人在长生殿里饮酒赏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不让下人在场,到了半夜,或许是喝多了,居然、居然两个人一起失足从高台上掉了下去!”
一边服侍元帅穿上战袍,侍卫一边急急禀告,自顾自地着急,丝毫没有注意到元帅瞬间惨白的脸色。“事发突然,宫里的李公公和娘娘的贴身侍女燕儿第一个传的就是元帅!可傍晚元帅一回来就倒头昏睡,真是急死小人了!”
“立刻传令,招集都城中所有军队,入驻禁宫,以妨不测。”虽然脸色已经是苍白,但是他的指令却丝毫不乱,“此外,用快马加急传令给各地驻军,立刻实行宵禁,凡是有趁机作乱的迹象,一律镇压!”
“是!”手下遵令退出。
他急步走出府外,跨上早准备好的快马,带了亲军向禁宫方向狂奔。
外面已经是黎明。惨白的天光映得一切都朦胧一片,四野很静很静,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这个苍白的黎明。
野外的风呼啸而过,在黎明前夕的淡淡中,他忽然间恍然大悟。
是的,没有毒药……一开始她就根本没有对他下毒药!那样温柔的姐姐,无论被逼到了怎样的绝路上,还是始终无法忍心对所爱的人下如此的毒手,而那样的谎言,只是已经陷入绝望的人所做出的最后试探。
然而,心如铁石的他没有屈服。
不能得到他的帮助,她只有亲身铤而走险,进行最后孤注一掷的计划。先用药稳住他,然后独身赴宴,用同死的方式,洗清自己的嫌疑,也结束那个暴君的性命,让自己的孩子从此登上王位,从此安全。
如此温柔的姐姐,居然也能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
所谓的母爱,居然能让她变得如此地不顾一切。
“姐姐真是一个坏人……又要用你无法拒绝的请求来束缚住你了,弟弟。
“庆儿那么小,请你不要离开他的身边,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一直到他能够独立地判断一切为止。如果他像他的父亲那样暴虐,或者像母亲那样软弱不争气的话,请不要犹豫,罢黜他吧!把这个天下抓到你自己的手心里来。
“这是姐姐最后的请求,请一定要答应,弟弟。”
看着燕儿送上的衣带遗诏,他的嘴角浮现出了淡淡哀伤的苦笑。他知道,姐姐是用生命编制成了一张无法逃避的网,把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名利场上……他再也无法逃脱了。
黎明的晨曦微微地透露出了一些绯红,给惨白的天地抹上了一丝亮色。
百官听闻了噩耗,都已经匆匆赶来,列队等待在乾清宫外。
灵床上,盛装的皇后平静地沉睡着,眉间没有牵挂,也没有挣扎,就那样永远地沉睡着。旁边的侍女抱着才不到两岁的太子,在低低地哭泣。皇后为人温柔和蔼,在后宫极得人心。然而,年轻的皇后就这样死去了,留下那么小的太子成了孤儿。
“姐姐不喜欢做皇后……也不喜欢住在皇宫里。”
“我只想和所爱的让你在一起,哪怕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每天种种花,养小鸡小鸭。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我所等的人,每天在夕阳下山前都会赶回家,坐在桌子前,和家人一起吃我亲手做的菜……”
那才是姐姐的愿望吧?
如此微小,如此简单,并不需要借助王者的手来完成,也无关天下霸业,那只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愿望,甚至当年是店中伙计的他都可以完成……
在所有梦想都破灭的黎明,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更多地想着要帮宁王得到这个天下,结束这个乱世,让所有人得到太平生活,而那个时候姐姐家族的财力,正是成就霸业的必要条件。所以,我没有考虑到姐姐的心情,反而劝姐姐嫁给了不爱你的人。
而且,我一直以为,皇后的冠冕将是我给予姐姐最好的礼物。
然而我错了……那样不但不曾让姐姐幸福,反而最终让你走上了今天的道路!
不过,姐姐,如果时光重现,我仍然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你看到了吗?至少,天下如今已经平安了,那些和你我一样的人,不用再经受战乱的苦楚。不用再像当年的你我一样,就算牺牲了性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死去!
他们,至少都不用受我们所受过的苦。
姐姐,弟弟才是一个坏人,他虽然这样地爱着姐姐,却并没有真正为了姐姐的幸福而努力,只是为了自己人生中所信仰、所追求的东西,把姐姐当作了达到目的的手段,和对待那个宁王一模一样。
弟弟并没有把你放在他的人生梦想之上。
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人……我亲手铸就了你这一生痛苦的旅途。如今,让我把亏欠你的一切,都偿还给这个孩子吧!
当泪水缓缓滑落面颊的时候,他没有顾上四周所有人惊诧的眼光,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两岁的太子,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仿佛遥遥寄托了无限的恋慕和思念。
黎明的光线轻轻地笼罩在孩子无邪的小脸上。
如果,这个孩子就是姐姐最后的“愿望”的话……如果那是姐姐唯一的请求的话,我,就答应你。我将守护着他和他所有的这个天下,一直到他成长为一代明君。
希望,这个孩子的将来,不会再受你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而他下属的所有臣民百姓,也都不用再经历那样的战乱和流离。
……
在黎明渐渐亮起来的光线中,手握天下兵权的年轻元帅,就这样抱着未来的君主喃喃地自语,在他母亲的灵床前。
孩子,你知道人生是什么吗?
所有的过程,只是一个灵魂来到这个世间,受苦,然后死去。
但是,由于他的努力,他这一生受过的苦,以后的人都将不必再受。
(乱世完)
辛夷
第一章沉剑
三月,无量山中辛夷开花了,一树一树,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里犹如玉雕,疏朗高爽、洁净美丽,却似随时欲堕风中——就如花下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纤弱少女。
辛夷站在高高的石梁飞瀑边上,松开手,把承影投入了丛碧渊。
入水的时候,那把千古神兵激起了凛冽的声音,仿佛不甘地抗议着再度沉睡地底的命运——它在人世只停留了短短两年,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会再有人重新潜入深渊,把它带出水底重见天日。
她站在百尺高的渊边,侧耳听着底下久远的回响,确信这把古剑已经沉入水底,才转过了身。她知道林渡在看着她,于是咬着牙道:“我不练剑了。”
“好。”她听到他回答,不过是一个音节的距离——这个字刚吐出时远在数丈开外,但是当音节消散在风里时,她感觉到林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来不及退开,他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紧紧地,仿佛生怕她也和承影一样掉下去,永沉水底。
“那么就不练。”他拉起她的手,而她的手指冰冷,“我们回去。”
她却站在石梁上不动,有些怨怼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劝我?”
“你说不练,便不练好了。”林渡的声音很柔和,“什么都由得你,还要如何?”
“那么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也由得我吗?”她头一扬,问,绿罗裙在石梁上飞舞。
林渡没有说话,似乎只是微笑了一下。他嘴唇很薄,笑容温和中透出狷狂,足够令世间女子颠倒,语音却宠溺柔和:“辛夷,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别说孩子气的话——回去吧,晚了的话,就赶不上吃药的时间了。”
仿佛生怕她真的跳下去,他一直拉着她的手,倒退着从石梁上走回了地面。她的指尖如同冰凉的小蛇一样在他手里颤动。最终,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小声地啜泣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明白:是因为白天收到的那封信。
陆峻要成亲了。他娶的,是鼎剑阁阁主的女儿,江南第一美人萧灵芸。婚礼时间定在发信时的三天后——而等信到达深山中时,这场婚礼已经在十天前举行。
当他把信念给辛夷听的时候,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着那把承影。他一边念着信,一边担心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做出什么突兀的事情——然而辛夷纤细的手指非常稳定,虽然眼睛看不见,还是将这把长剑擦拭得照人眉睫,寒光四射。
他念完了信,辛夷没有说话,半晌只是问了一句:“那个新娘,美吗?”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是江南第一的美人。”
“是第一啊……”辛夷的薄唇颤抖了一下,然后又紧紧抿成一线,令人忍不住想吻上去。终于,她低声又问了一句:“那么……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远远没有你美。”他长久地凝望她的脸,轻声,“你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辛夷。”
“骗人。”她冷笑了一声,唰的一声将长剑收入鞘中,转头走出了无量宫,从绝壁上一跃而下,直接奔向了山后的丛碧渊,“骗人!”
“辛夷!”他跟在她身后,却追不上她的身形。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虽然弱不禁风,身上却流着无量宫世代流传的血脉,即便是眼睛看不见东西,但听声定位,任意东西,依旧令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相形见绌。
愤怒之下,她如同一只绝望的雨燕从悬崖上飞下,冲过那一道石梁,唰地站住脚,高高抬起手,将这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古神器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林渡没有阻拦,只是在一边看着。
这把承影剑,还是陆峻临走时留下来的,扔掉也好。
中原武林上百年来盛传着一个说法:在无量山的最深处有一座无量天宫,乃世外桃源一般的武学圣地。凡是能潜入山下的丛碧渊,在水底取出这把承影剑的人,就可以向无量宫主提出一个条件。这数百年来,无数武林人从中原而来,闯入这莽莽大山,九死一生潜下水,就是为了取得这把剑。
——因为无量宫的《云笈十二诀》,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武学。
然而,当年陆峻却没有对无量宫主提出任何要求,在临走的时候,他只是将这把剑交到了辛夷手中,说了一句话:“好好休养,等着我回来。”
两年来,体弱的她经历了母亲远行、病发加重的折磨,几度在生死边缘挣扎,辛苦地坚持下来。而如今,两年约定未满,离开的人却已经另娶了旁人。
她扯着林渡的衣袖,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何必如此呢?”林渡叹了口气,回过身温柔地安慰她,“陆峻是诚信君子,他说过两年后归来,即便成了亲,也一定会如期赴约的。你稍微等一等——到时候有什么话再向他问个明白,岂不是强过在这里哭哭啼啼?”
“向他问个明白?”她喃喃,脸色却复杂,“问……问什么呢?”
是的,当初,他只是说要她等他回来,并没有说一定会娶她,甚至直到离开前一刻,他也从未清楚明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
或许,一切只是她会错了意,痴心奢望太多而已。
还有十五天,等到天心月圆的那一刻,才是两年之约的终点,也是她的生日。说不定,到时候陆峻还真的会依约回来,但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几天前的那一夜,洛阳的鼎剑阁灯火通明,高朋满座,又有谁会记得一个深山里盲人孤女的悲喜?
“回去吃药吧。”林渡拉着茫然的她往前走,“已经是最后几服了,一定要按时服用。”
“我不吃药。”她赌气地说,“太难吃了,反正吃了眼睛也不会好。”
“会好的。”林渡耐心地劝,似乎永远也不会生气,“乖,还有三天,要吃完。到时候,你就能看到自己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孩了……你难道不想看到自己有多美吗?”
“不想。”她将头一扭,“再美,他还不是娶了别人?”
“傻瓜,这是自幼订下的亲事,他是华山的少主,怎么能悔婚呢?”林渡叹了口气,“而且……听说青鸾花是新娘的陪嫁。”
“青鸾花?”辛夷忽然一颤,“是为了这个吗?”
“老宫主也说过了,要把你的病根治,就只能用鼎剑阁里的青鸾花。”林渡低声,“你很快就满十八岁了,那之前如果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你这一辈子就永远看不见了。陆峻他以华山少主的身份迎娶鼎剑阁阁主的女儿,也是唯一能得到这至宝的途径。”
“谁让他这样的!他……他怎么能这样?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什么青鸾花!”她忽然一跺脚,带了哭音,大声,“骗人,他,他明明是不要我了……什么青鸾花!他难道觉得这样比我瞎了会更好一些?”
林渡握紧了她的手,只觉那冰凉柔软的小手在手心剧烈地颤抖。
“还有我在。”他低声叹了口气,“我总是在的。”
“阿渡……阿渡!”她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你答应我不要回中原,好不好?陆峻他说会回来,可一去中原就娶了别人……怎么办?他、他和娘一样,都不要我了!”
“别哭。老宫主只是远赴灵鹫山修炼《云笈十二诀》的最后一层罢了,迟早都会回来的。”林渡温柔地哄着怀里哭泣的少女,眼色却阴沉,“唉……看到你哭得这样伤心,我真恨不得杀了那家伙啊。”
仿佛是被他语气里透露的杀机吓了一跳,辛夷止住了哭声,低声喃喃:“不、不要杀他……我不想他有事。只是……我不要他的青鸾花了,也不想再见到他。”
“好。”林渡点头,“我知道了。”
“如果他还记得送花来,你也不要替我收,”她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我……我宁可瞎了,也不要他的东西!”
“嗯,我知道。”林渡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她不再说话,拼命咬着嘴角,身体却抖得厉害。来的时候身轻如燕,回的时候却哭得全身都没了力气。他只能扶着她,吃力地从峭壁上层层攀援,最后落在了悬空的宫殿前,才把靠在怀里瘦弱的少女放下。
在这无量山的最深处,一道绝壁从天而降,光洁如镜。在离地数百丈的高处,绝壁有一道裂缝,宏伟的玉阶从深处探出,如神龙探首悬在半空,龙身却伸向了无量大山腹中,最深处有点点璀璨的光芒,“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那便是无量宫,江湖传说中的桃源圣地。
自从一年多前墨玉宫主离开后,未满十八岁的辛夷便是此地唯一的主人。
“少宫主,该吃药了。”看到他们归来,玉阶的尽头,贴身侍女微雨跪在那里,双手托着玉碗。碗里是青色的药汁,气味芬芳,然而入口却苦涩无比,喝完后全身发热,不啻酷刑。
“不喝!”她不耐烦地扭过了头,转身便走。林渡却拉住了她:“辛夷,听话,把它喝了。这九转玉芝非常珍贵,费了多少心力才弄到,不能浪费。”
“我不喝,”她扬起了哭红的眼,倔强,“我不要我的眼睛了!”
“说什么胡话!即便陆峻不要你了,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眼睛,还有三服药就到头了。”林渡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你不想亲眼看看自己的模样吗?”
“不。自己看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她冷冷道,怀着愤恨,“长得最好看的女子,也不是为了给心爱的人看的吗?”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脱口直承陆峻是自己心爱的人,林渡心里一痛,却依旧柔声:“那么,你就不想看看我的模样吗?”
这一次辛夷迟疑了一下:“阿渡的模样?”
“嗯。”他点头,“想不想知道?”
她捧着药,将脸转向他,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两年前,她独自在丛碧渊飞瀑旁静坐吐纳,听到了深渊底下他们两个人呼救的声音,便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将暴怒的黄金蛟赶开,拼了命地拉着他们两个人浮出水面。等醒来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因为过快地潜入水底,导致寒气侵入头颅,她的病情瞬间加重,那之后便再也没看到过东西。
她只记得他们的声音:陆峻的深沉寡言,以及林渡的洒脱俊逸。依稀记得陆峻曾经说起,在中原,林渡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情圣,倜傥英俊,说话风趣,温柔体贴,几乎没有一个女人能挡住他的微微一笑。
“嗯……我想知道阿渡的样子!”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就为了我喝药吧。”林渡微笑,“好不好?”
“好吧!”辛夷皱了皱眉头,捧着玉碗,一口气将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咽喉和身体都燃烧起来,不由得深深地喘息,往前踉跄走了几步,扶住了门框。
“这个药……是什么?和平常的不一样……”她喃喃,抬头有些无助地看着他,纯黑色的眸子里有鹿一样的惊惶,“为什么我,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很……很难受……头很晕……”
在她倒下时,林渡伸出手及时地将她横抱起来。
少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盈得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幽幽的体香袭人。他低下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的脸,眸子深沉而炽烈,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似隐藏压抑着无尽的欲望,低声喃喃:“辛夷……辛夷。”
他俯下身将灼热的嘴唇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久久地,似乎想将她的灵魂一并吸取。
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她就将彻底属于他了。
“带宫主去西阁休息吧。”他吸了一口气,压抑住了自己,将沉睡的辛夷交给了微雨,吩咐,“我要下山一趟,这两天你们要记得给宫主按时服最后两服药,不要让她出去乱走——如果我回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微雨不敢抬头,嘴唇微微颤抖。
自从老宫主忽然失踪后,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得到了少宫主完全的信任,渐渐开始把持了无量宫上下的一切。然而,在少宫主面前如此温柔体贴的男子,私下里却是严厉无比,侍女们稍有不周就会受到惩罚。
甚至,有些多嘴的姐妹已经永远失踪了。
第二章故人归
船横野渡,波心荡,冷月无声。
眼前孤灯明灭,背后的无量山崔嵬连绵,林渡横剑膝上,在山下的溪流边上静静地等着。船头挂着一盏风灯,里面烛光明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摞信。一共五十二封,都是完好的,没有拆封过一次,上面用遒劲有力的行书写着:“致无量宫辛夷少宫主座下。”
落款是:华山陆峻。
陆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看向了驿路。两年不见,如今应该是归期了吧?他是个守信重诺的君子,就算是隔了千山万水,也定然会如期归来。
等到月亮西沉的时候,只听远处马蹄嘚嘚,果然有一骑黑衣人从冷月下策马赶来,直奔渡口。马上的人一身黑衣,眼神如电,脸色却有些苍白,风尘仆仆,疲倦已极。
林渡倏地长身而起,足尖一点,落在了来人的面前。
惊马长嘶,立起。马上的黑衣男子霍然抽剑,似乎这一路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随时准备迎敌。在看清楚来人,他后松了口气,惊喜不已:“林渡?你怎么下山来了?”
“来接你。”林渡微笑着,“青鸾花呢?拿到了吗?”
“拿到了。”陆峻翻身下马,身形却有些不稳,肋下有一道伤口正在沁出血来,染红了黑衣,“你看。”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染血的玉匣,小心地打开,一道幽幽的碧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朵怒放的青色的花,透明如水晶,散发出微光。这,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青鸾花,在采下来后必须要用玉质的容器承接,否则便会瞬间枯萎。
林渡眼里也露出喜色,道:“拿到这朵青鸾花,很不容易吧?”
“是啊……幸亏鼎剑阁主不在,我只遇到了四大名剑中的三位,侥幸赢了,却被人从中原一路追杀到这里——”陆峻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苦笑,“运气不错,至少活着回来了。但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只怕从此再没办法返回中原了,只能在无量山中了此一生。”
“你不打算回去了?”林渡皱眉,“那萧灵芸怎么办?”
“她?她反正也不喜欢我。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父亲又是鼎剑阁主,裙下之臣无数,没了这个婚约的束缚,只怕更乐得自在。”陆峻苦笑,顿了一下,终于开口问,“辛夷……辛夷她还好吗?”
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在等待回答的短短片刻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加速跳跃,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抖,仿佛生怕听到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近乡情怯。即便半个月前的书信里,林渡还给他带来了她一切安好的消息。
“还好,和两年前你离开时一样。”林渡微笑,表情微妙,“刚服了药,睡下了。等服完了最后两服,再加上这青鸾花,她体内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陆峻松了一口气,“我们赶紧走吧。”
他将马系在柳树下,跳上了船头。他跳上来时小船猛然动了一下,显然在重伤之下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举动,不能收放自如。
“小心点儿,坐里面吧,”林渡看了他一眼,轻点竹篙,让小船随着溪流而下,“那个小丫头一觉醒来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她……”陆峻笑了笑,“还那么任性吗?”
“你说呢?”林渡苦笑,“这些年,为了让她把你寄来的各种药材都喝下去,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再下去,我都快要变成她爹了。”
“真是辛苦你了,”陆峻坐在风灯下,小心地重新包扎着伤口,“你一向比我细致耐心,所以才拜托你留下照顾她,幸亏两年来一切都顺利。对了,她的剑法和心诀练得怎么样了?”
“辛夷天分惊人,只怕比我们加起来还厉害。但就是不肯好好练,经常耍脾气,”林渡淡淡,“小孩子心性,难免。”
“十八岁了吧,怎么还……”陆峻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忽然惊觉,脱口道,“这是要去哪里?”
船在黑暗里顺水而下,然而却没有去往无量宫的方向,反而朝着山后的丛碧渊而去,此刻已经穿过山谷,进入幽黑的溶洞——尽头有瀑布轰鸣的声音,那是万丈飞瀑从山顶落下,落在这万古深潭里。
“你不记得这里了吗?”林渡却微笑,指着遥远处的点点飞溅的白色,“那一年,我们联袂闯入这无量大山,从上面百丈高的石梁上跃下丛碧渊,试图拔出承影古剑,却触动机关,差一点死在了水底。”
“我当然记得。”陆峻的语气凝重起来,看着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在想,当初你从渊底拔出古剑,站到无量宫主面前的时候,你是想要提出什么要求?”林渡在船头回过头来,映着灯火,眼神幽深,“是不是想让她把辛夷许配给你?”
陆峻吃了一惊,迅速地看了好友一眼。林渡还是那个林渡,白衣长剑,俊逸风流,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而陌生的东西,令他忍不住握剑站了起来。
然而,那一瞬间他便觉得不对——那一口气到胸口便再也提不起来。受伤的地方更是刺痛难忍,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钻了进来,在一寸寸咬着,痛入筋骨。
“你……”他霍地抬头,看着密友,“居然下毒?”
“你说呢?”林渡却悠悠地开口,“在这两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作为中原武林新一代里顶尖人物的陆峻和林渡,今年都是二十二岁,彼此却已经认识了十三年。他们两人一起长大,具有很多的共同点——同出于七大剑派,身份清贵:陆峻是华山派的少主,林渡是青城的传人;同样十五岁习艺有成下山,联剑江湖,结下了生死的交情;同样在前辈眼里都是万里挑一的后起之秀,未来入主鼎剑阁的人选。
两年前,两人在游历遍了中原后,一起来到了南疆的无量宫。本来是想和其他人一样潜入深渊拔出古剑,以换取无量宫主的《云笈十二诀》。却不料在浮出水面的时候触动了机关,惊动了深潭里守护神兽黄金蛟,被困在水底。
如果不是坐在石梁上的辛夷闻声跳下,他们两人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了这深潭底下,被黄金蛟吞噬,成为累累白骨中的新一员。
当两人在潭边醒来时,那个小姑娘已经漂浮在水面上,黑发飘拂,昏迷不醒。那条暴烈凶狠的黄金蛟还在水面浮沉,居然拱起了背,不停地用独角将少女的头部托出水面,不让她因此窒息。看到他们醒来,黄金蛟低鸣一声,尾巴一摆,倏地将少女轻轻放到了岸边。
他和林渡手忙脚乱地将她拉上来,却发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镯子,上面用复杂的工艺镶着一颗宝珠,左右衬着万字形连绵的花纹,精美异常。
那个清瘦娇小的少女昏迷不醒,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清秀的瓜子脸上,薄薄的嘴唇上只有一丝红色,令人怜惜,宛如山中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他们凝望着这容颜,一时间,只觉得世间倏地安静下来,连耳边轰鸣的瀑布声都消失了。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个少女动了一动。
“这是在哪里?你们……你们都还好吧?我……”她苏醒过来,睁着一对乌黑的眼睛,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我怎么又看不见了?”
他们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么美的眼睛,却居然是看不见的?
“我们,咳咳,我们都没事。”陆峻回答,“姑娘没事吗?”
听到了声音,那只冰冷的小手一点点地伸过来,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少女惊讶地问了一句:“真的没事?那……那你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的脸倏地红了一下,别过了头去,心想,幸亏她看不见。
“我们送少宫主回去吧。”一边的林渡咳嗽了一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无量宫离这里还有点路。”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少女愕然,扭过头去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姑娘腕上戴的,乃无量宫至宝的蛟神珠。”林渡微笑。他容颜俊秀,笑容温柔,却又透出一丝不羁狷狂。可惜这个女孩却是一个盲人,看不到他的丰神俊秀,只是皱了皱眉头,将镯子往袖子里推了一下,嘀咕:“你倒是眼尖……幸亏这个没丢,否则娘真的要骂死我了。”
“那……我们送姑娘回去,如何?”陆峻讷讷地问。
“好啊,那就麻烦你们了。”她仿佛觉得寒冷似的瑟缩了一下,低声,“反正……反正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也是没法子走回去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抓住了陆峻的手臂,试图站起。陆峻烫着一样往后退了一下,脸色又是一红。中原之地礼教森严,他出身名门,又不似林渡那样风流潇洒,从未接近过女性,这个无量山中的女孩竟丝毫不懂得避忌,自然不免手忙脚乱。他一退,少女顿时抓了个空,如果不是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栽了下去。
“你们拿到承影剑了吗?”辛夷摸索着往前走,一边问,“我生下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能从黄金蛟的水底地宫里活着出来呢!”
“拿到了。”陆峻抬起左手,让她去摸那把九死一生才带出来的古剑,“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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