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凋

武之魂·沧海卷 沧月 第2页,共2页

而他,就是那个舍弃了性命和感情,不顾一切来维护它的人;而她,却是那个站在秩序之外,用其他手段来检验和修正制度不足之处的人。

——他们双方,无论谁,其实都是对的。因为他们的心里,都是希望这个世道能够变得越来越公正,越来越平安,并为此付出了所有的力量。

这一点,其实就是她想要和他说明的。她不希望他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之中,就这样浪迹天涯地过完一生。他的人生,不应就止步于此。

然而,厉思寒从未找到过他,甚至也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那三个月的押解之途!

神宗熙平二年,宫中多了一位叫南雪衣的贵妃。

并非门阀贵族出身,容貌也不算艳压后宫,不知为何却深得皇上独宠,为其兴建了披香殿,封为西宫之主,而宠爱之盛更是凌驾于诸妃之上。

那位南贵妃的出身非常神秘,宫里传说纷纭,诋毁猜疑无数,隐隐透出她往日出身的不高贵。不过随身的宫女们却都挺喜欢这位南贵妃,因为她平易近人,没有架子。然而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妃子,平日谈吐虽开朗,可仿佛眉间总有难言的忧郁压抑。

更有人私下传言,说南贵妃虽得独宠,却不专房,皇上甚至不在披香殿中留寝。

神宗也先后宠过不少其他的妃子,她们也一个个貌美多才,行止动人,可多则半年,少则一月,便又失宠,唯独长久眷顾的便只有这一位来历不明的南贵妃。

厉思寒看在眼里,在心里冷笑:宠爱是会过去的,特别是在这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失去皇帝的关注,只是时间先后而已——而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得到长久的关爱,恰恰因为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妃子。

稳定的环境、安适的生活,甚至可以秘密见见旧日老友,南贵妃的生活是极其奢华安逸的,几乎是天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

可是……这就是他承诺的“照顾她一辈子”吗?

有时厉思寒不禁自问: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本来是无拘无束在天空里飞翔的鸟,却停留在了一个奢华的黄金笼子里。可她累了,也倦了,她已经不想再回到江湖——她是真正感激“猪一只”,也愿意寻找一个平静的港湾,就在他君临天下的怀抱中终此一生。

然而,尽管是倦了,她心里却还有隐秘的期许。

厉思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是铁面?他已不复存在了,她甚至没有对他真正表白过心迹。当初她是死囚,不能说;如今,她是贵妃,更不能说了。

她明白,在自己一生中,真正快乐的时光,或许只有在威海海滩上,那相对无言的一夜。

某一个深秋的夜里,厉思寒遣开了宫女,一个人在房中对着灯发呆。她入宫后已渐渐习惯晚睡,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地对灯想心事。一直独坐到了四更,她才准备就寝——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她:窗外有人!

她推窗而视,准备呼人,却未料到是他。

外面风寒露重,而神宗朱燮爔此刻居然站在庭中,就那样穿过扶疏的花木,静静地看着窗口的她。

厉思寒心头一震,发觉他居然只穿了里层单衣,却未加外袍,她忙拿了一裘长衣,一按窗口,轻轻翻身跃入中庭。

“皇上,月下风寒露重,快加衣吧,身体要紧。”她边说边为他加上了外袍。

“小丫头,”神宗突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还是本性不改,一急就从窗口跳出来了?”

厉思寒面上一红,忙低头道:“皇上别取笑臣妾了。”

她想了想,又细声问:“不知皇上到来,所为何事?”

可神宗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厉姑娘,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厉思寒盈盈下拜:“禀皇上,臣妾很开心。”

“听你皇上皇上地叫,真是让人不习惯。”神宗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平身,目光闪电般注视着她,“南贵妃,你可知欺君何罪?”

厉思寒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此话从何而来。神宗看了她许久,眼里神色转换,终于吐了口气,轻轻笑了笑:“别骗我了——你不开心的,朕看得出。刚才在梦里,朕还见你在哭来着。所以朕……就忍不住过来看看。结果看你在灯下坐了很久,倒也没哭,只叹了不少气而已……”

厉思寒心中蓦然一震,心中体会到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中的深情,心中乍现一缕柔情。

她明白,神宗一定是在梦中见她不如意,午夜梦回,再也忍不住过来看她,又不愿惊动宫人侍从,才一个人飞檐走壁地匆匆过来的。

厉思寒不由得问:“皇上一路上没见着一个侍卫吗?”

“嘘——”神宗英俊的脸上突地显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得意地竖起食指放在唇上,“你别忘了,以朕的身手,又岂能被守卫的侍卫发觉?”

威严霸气的皇帝突然间变得像个小孩子,对着她眨眼睛笑。

厉思寒心中感动。要知他以帝王之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飞檐走壁地偷偷来看自己的妃子,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一直以来,这个人,似乎都不像个皇帝的模样呢。如今坐到了金銮殿上,对自己的心意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忽地想起了昔年的事,忍不住脱口:“朱屹之,你……”

“大胆,居然敢呼朕为猪一只?”神宗半开玩笑半认真,“南贵妃,你该当何罪?”

——他似乎又恢复到了当年在京师大街上初见雪衣少女之时,满口的调侃。

厉思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这刹那间,感激转成了爱。

神宗熙平三年春,南贵妃真正宠冠后宫。

从此后,神宗下朝后只去披香殿,两人或闲谈,或散步,兴致好时甚至会拔剑切磋一下武艺。当然,一向都是以南贵妃失败而告终,而神宗往往大笑而止,并兴致极高地亲手教她一些武学诀窍。

两人琴剑相谐,在宫中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厉思寒有时甚至会无缘无故地笑出声来,她以为自己的一生经历过如此多的坎坷风浪,终于也能有真正的幸福,能与一位真心爱她而她也爱的男子,坐拥天下地过完一生。

而谁都没想到,她的一生竟以噩梦而告终!

那天用完早膳后,她一个人在庭中练剑,突然长剑从手里脱手滑落,指尖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厉思寒大惊失色,强自运气压住体内的不适,吩咐左右侍女快去找皇上来——她已感觉到了一种强大而又阴毒的力量,在侵蚀她的五脏!

毒,她中了毒!

“小寒,小寒!”从大殿议事中抽身返回的神宗心胆俱裂,抱着昏迷的她大声呼喊,然而她脸上淡淡的紫气令他如坠冰窟。

不错,他很熟悉这种毒,这本是大内才有的杀人无形的“木樨清露”!

当年,为了早日攫取到王位,明知周昌是南安王那边的人,他却故意去贿赂,并且在思寒陷入险境的时候,利用了金承俊用此毒毒杀老皇帝,金承俊随后用其自杀——可如今,厉思寒竟也中了这种无药可解的毒!

是天谴吗?是天终于要惩罚他昔年的恶毒和不择手段?!

神宗一遍遍地用内力输入她体内,勉强护住她心脉,厉声呼叫御医,状若疯狂。在御医赶来之前,厉思寒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说不出话了。

神宗心神俱乱,只是抱着她说不出话来,泪流满面。是的,他曾那样地看重过手中的地位和权力,但是时至今日,他却甚至可以用所有的一切,向老天换取她的生命!可是,却已没有机会了……她的生命,就在他面前一分一分地枯萎,无可挽回。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她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而他是一只锁在金笼子里的凤凰。他们本不是一类人,甚至本不该相遇——可他却试图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她,而她,最终也为他削去了羽翼,来到了这个笼子里与他一起生活,放弃了外面那一片高远的天空。

以她纯良的天性,本就不适合在这个阴险毒辣、危机四伏的后宫里生活。

——宫闱斗争的残酷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没有保护好她!

一直到死,厉思寒神智都很清楚,目光一直看着他,张开了口,却无力说出一个字。她努力地抬起手,慢慢摸索着他的脸颊,轻轻为他拭去了眼角不停落下的泪水。

“皇帝……不可以哭。”她突然轻轻说出了一句话,死灰色的脸上绽出了微笑,手便重重垂了下来。

神宗果然没再流泪。抱着宠妃的尸身,他整整三天没说一句话。

第四日,他一反常态,上朝议事,下令刑部追查此案。

一个月后,宗人府密查之后,齐皇后与萧淑妃被赐死,据说与合谋毒死南贵妃一案有关。齐皇后一族在朝中势力颇大,朱燮爔当年也因为这个才立她为王妃,但他如今却不顾所有人的求情,于熙平四年六月二十日,用白绫缢死皇后、淑妃于披香殿。

熙平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神宗下旨追封南雪衣贵妃为皇后,谥号端孝贞慈皇后,宣布天下国丧,以皇后之礼将其丧于皇陵内,同时大赦天下以志哀。神宗不但亲自送殡,还在陵前素衣守墓待了三天,才回朝议事。

表面上,他仍平平静静地当着天子,有着三宫六院,歌舞不休,四海升平。可他常常会想起以前,想起在朱雀大街上的初见,想起她当时的娇憨任性,想起她的自立坚贞,也想起她坎坷多难的一生。特别是她在临死之时,那望着自己的目光,深情缠绵,却又伤心入骨,至今让他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神宗知道,他虽富有天下,可失去了比天下更珍贵的东西。

十年后,神宗病逝,年仅三十七岁,正当英年。根据太医诊断,竟是死于区区的风寒高热。只是他不请医治疗,也不运功驱寒,终致病情一步步恶化。

熙平十四年三月初七,神宗入葬于皇陵,与端孝皇后同穴合葬。

据说,在某一日的黄昏,有人在那儿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在默默祭奠,看身形很像已失踪很久的铁面神捕,只是他脸上已不再有面具,所以,谁也不认识他究竟是谁。

-谁也猜不透他在王陵干什么,又是祭奠谁。

这也是关于铁面神捕的最后一个消息,那以后,江湖广大,天地茫茫,却是谁也没有再见过他了。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煦以湿,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也许,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沧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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