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捕

武之魂·沧海卷 沧月 第2页,共2页

“刘……刘师爷,这可如何是好呀!”天不亮,杨知府就紧急地叫来了心腹师爷,在后堂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这个臭捕头向来软硬不吃嫉恶如仇,他此番若回京参一本,我头上这顶乌纱肯定不保了!师爷,你要救救本官呀!”

刘师爷半夜里被叫醒,心知一定出了大事,听杨知府这么一说,他眼中也不由得一阵为难。沉吟半晌,咬了咬牙,他一拍桌子:“好,就只有这么干了!”

他转头对知府道:“杨大人,在下有一妙计,包管为您除去这一心头大患!”

他低声细细说了一遍,只见杨知府从焦躁到疑虑到眉开眼笑,最后忍不住连连点头,夸奖:“师爷端的好计!本官立刻按所说的办!”

刘师爷轻摇纸扇,阴阴道:“白道黑道一起上,管他什么神捕不神捕,我叫他不能活着走到京师!”

“我说,你停下歇歇行不行?走了老半天的路,你不累人家可累了,”厉思寒停住脚喘息,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出来,“到了官府我要告你虐待犯人!”

半夜从牢房里逃过一劫以来,从凌晨到中午她一刻也不停地跟着这臭捕快走路,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不下两百里,已被累了个半死。她刚开始还不服输硬撑着,后来脚下发软饿得要命,终于还是嚷了出来。

反正,前头就是平川县城了,正好歇息一下。

她语音才落,铁面神捕目光扫了一下城下张贴的告示,脸色忽地一变:“快走!”

她没反应上来,只觉肩上一紧,已被人拎着进了一条胡同里。

“你搞什么鬼?”她不甘被人如玩具般拎来拎去,火气大盛。

“闭上你的嘴。”铁面神捕蓦地回头,一字字道。他目光严厉如刀,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厉思寒也不由自主地住了口,噤声跟着他疾步走过郊外密林。他抄小路绕过了外城,竟是不入县城径直向着北方继续前行。

“官府在缉拿我。”铁面神捕淡淡道,“以后要小心一些了。”

“什么?”厉思寒吓了一跳,“没搞错吧?你是神捕,他们还出榜缉拿你?”

“你没看榜文吗?”铁面神捕缓缓道,“泉州官府说我因贪恋美色而携女盗出逃,并打伤知府杨大人,故广东巡抚下令在两广地界内缉拿我。”

这样的奇耻大辱和不白之冤,在他说来依旧不带半丝感情,既无愤恨,也无不平,似乎只是叙述一个事实。

“还有这等事?看来这官府真是黑到底了。”厉思寒吃惊之余也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冷冷讥讽,“神捕反被捕,真是有趣!”

铁面神捕拿出了一顶范阳笠戴上:“少多嘴,走!”

就这样不间断地走了一日一夜,好容易走到了一个荒僻的小镇,铁面神捕终于稍缓了脚步,带着她在一家偏远的客栈住下。厉思寒捏着鼻子走进去,掀开那床不知盖过多少人的旧被,不由得大皱眉头:“好臭!”

这家客栈几乎破得不像样,房里除了一张桌一张床就别无长物,而且到处弥漫着一股木板稻草腐烂的臭气,令人欲呕。

“客官,饭来了。”小二端进两碗糙米饭,再加上一碟酱黄瓜。

“这东西也能吃?”厉思寒当场发作了出来——她虽为盗匪之流,可手头大把金银来去,衣食住行比一般人都讲究,如此饭食在她看来简直与猪食无异。

但当铁面神捕坐下开始动筷后,她又发作不出了。因为他在吃之时安之若素,仿佛还吃得很香——连他都不挑剔,那她这个犯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米饭很糙,黄瓜很苦,厉思寒吃了几筷就不动了。

一直不开口的铁面神捕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自己不吃,明天别抱怨说又走不动。”

厉思寒白了他一眼,赌气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三两口就把饭吞了下去,然后再盛了一碗,再大口地吃,甚至把他面前碟子里的酱黄瓜都一扫而空。

“你满意了吧?”她把空碗一放,冷冷回敬。

铁面神捕似乎压根不想与她计较,先自起身收拾好了碗筷,一并放在桌子上待人来收,然后四处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陈设,最后将自己的行囊和佩剑放在了案边,开始铺展床褥和被子。

厉思寒看得有些发呆——这个人……怎么和自己原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小二收走了碗筷后,又送来了烛火。此时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铁面神捕俯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他回过头来,正看见厉思寒定定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个女盗实在肆无忌惮,没有半分良家女子该有的模样。

“你今年几岁了?”厉思寒终于忍不住问,“你名声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年轻?”

她感到不可思议,直直地盯着他看——跟了这么久,她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人的年龄。那没有贴面的半张脸显得出乎意料的年轻,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竟似不过二十许。

铁面神捕并不准备答话,厉思寒却自顾自说下去:“铁面神捕居然也住这样的店,吃这么粗糙的饭,还自己动手收拾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她边说边摇头,啧啧惊叹。

“你以为呢?”终于他开口接了一句,可语音仍是淡淡的,“我们是吃公门饭的,难道还像你一样,可以劫了金银大把花销?”

“哎呀,你整了这么多黑道人物,破了这么多案子,劳苦功高,朝廷一定会重重赏你,”厉思寒语带挖苦,露出神往的表情,“你应该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才是——这么艰苦朴素,是装给谁看?”

铁面神捕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既不动气,也不答话,将床上的褥子抱了下来,另外又点了一支蜡烛,道:“被子给你,我睡外间地板上。你老实待着。”

“喂喂,我还没说完呢!”可她不依不饶问下去,“你为朝廷卖命,不就为了这些好处吗?可惜呀,这一次连官府都在缉拿你了——其实人家根本当你是一条走狗而已,一个不高兴就可以随随便便踢你一脚。”

她是成心要激怒他,不知不觉语气越来越尖刻——他越是如此波澜不惊,她就越想要触怒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铁面神捕头一抬,闪电般凌厉的目光让正滔滔不绝的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住了口,但随即又道:“你拿眼睛瞪我干什么?我怕了你吗?”

铁面神捕从桌上拿起蜡烛,走到门边,突停下:“此事到了京师,我自向大理寺解释。是非善恶自在人心,我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

“不错!”这次厉思寒居然大声赞同,“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我厉思寒也自认问心无愧,那被认为是盗是寇又何足道哉?”

铁面神捕在门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问:“你……真自认问心无愧?”

“当然!”厉思寒傲然道,“我一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坏事!”

“即使是做了盗贼?”

“不错!”同样果断的回答。

他霍然回身,目光又一次惊电般地落在她身上,审视般地看着她的眼神——坦然无惧,明亮得如同皎月,没有一丝心虚阴暗,毫无逃避地与他对峙。同上次一样,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极其刚毅而优美。

“原来他长得也很好看啊。”厉思寒不由得在心里想,“可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起来呢?”她一边想嘴上一不留神就说了出来,“喂,你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起来?怕人看见吗?”

铁面神捕突然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少多嘴。”

他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转身离开,把蜡烛放在外间地上,又把斗篷铺在了地板上,便席地而睡。

“喂,你……你就睡地上?”厉思寒有点过意不去地问,她可从没听说过如此优待囚犯的,“你不怕我半夜自己逃跑?”

铁面神捕不答话,只反手把门关上。

四更了,外面寂静无声。

厉思寒一身冷汗地从梦魇中惊醒,欲喊无声,喉咙堵得慌。方才她在梦中,竟梦见了十一位兄长被推上刑场,受了凌迟酷刑!

惊醒后心头兀自乱跳,冷汗涔涔而下,两行热泪亦不由得无声直落下来——都是她不好!她不该缠着兄长非要来京师,她更不该在大街上忘乎所以惹人注目。一直以来她总是给兄长们惹麻烦,可每一次他们都为她化解。她曾经以为哥哥们宽厚的肩膀,将是她一生温暖的天,可…可现在……

蓦然间,她对外面那个铁面神捕起了极深极切的恨意!

本来在这几天中,她无形中已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可在刹那,她又回忆起了不共戴天的血仇,直让她恨不得把门外的人千刀万剐。

“不!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要留一条命去救哥哥们。”她心中蓦地起了这个念头。屏息倾听,房外很静。她细细想了一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轻轻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先把桌上的半壶茶注入窗轴中,再轻轻一推,被湿润了窗轴的窗无声无息地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闪电般地跳出了窗,立刻躲到了一丛灌木下。

就在她落地刹那,她听到房门一声轻响,有人闯了进来。

——好厉害,警觉得这么快?!

厉思寒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只听他在房内稍稍停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心下登时一震:这声叹息含着一丝失望与愤怒,是从未在他不惊轻尘的语声中听到过的。

她正在发呆,心下莫名地现出一缕悔意,只听头顶风声掠过,待她抬头看时,只见那袭斗篷已闪电般消失在夜色里。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望望天上的明月——她自由了!可她心中却不是十分欢喜,反而觉得仿佛失落了什么。她向相反的方向奔了出去。

夜风很冷,冷得她不住地发抖。可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让她咬紧了牙关往前奔,她明白铁面神捕的可怕!她不走小路,反而选了大路,这是多年的江湖经验教她的。

夜很黑,只有一轮朦胧的残月伴着她,无助、惶惑、孤独……十九年来一直深埋在她内心的感受莫名地涌了上来。

她在奔跑,却不知奔向何处。

出了城,她刚想停下来喘一口气,突然呆住了。

“你终于到了,雪衣女。”在城外冷月照耀的荒冈上,那熟悉的声音冷冷道,“我等了你很久。”

那个声音中没有愤恨,没有火气,甚至也没有讥讽,一如她最初在云蓬客栈被捕时听到的声音——那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感情因素的声音!她突然遍体寒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你逃跑了。”铁面神捕霍然回头,一字一顿地道,与钢铁相映的脸上有一种难言的森然肃杀之色,衬着他冷漠严厉的目光,更是叫人心寒。厉思寒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这一次在他的目光中,她再也无法坦然直视,默默低下了头。

她心里有愧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铁面神捕从冈上跃下,还未落地,扬手就给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他下手真重,厉思寒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沁出了血丝。但这一次她居然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抬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铮的一声,只听腕上一阵轻响,一条精铁打制的镣铐已铐住了她的右手,而另一头却铐在铁面神捕的左手上。

“跟我走!”又一声冷冷的吩咐。

厉思寒知道,她已失去了他对她仅有的信任。

她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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