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泉州府,偏僻的永宁巷中。
“小寒姑娘,你托我卖的珠冠已经卖出去了,得了二十两银子,姑娘收好了。”一个老妪拄着木杖,来到一间破旧的木舍前,把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节省着用,应该够三个月的花销了。”
桌边坐的一个白衣女子盈盈一笑,站起身来:“余妈妈,多谢您了。”
“京师有什么消息吗?”她急切地问。
余妈妈叹了口气:“我家小子刚刚从京里贩布回来,听他说当今皇上病重,朝政一直没人管,废太子和三皇子为即位正斗得不可开交呢!——你十一位兄弟的案子,好像也没人提起,因为一直没什么开堂审理的消息。”
厉思寒长长舒了口气,感激的热泪涌上了眼眶,她知道北靖王兑现了他的诺言,正在极力为这件案子奔走,试图将其拖延下去。
她只想着别人,却丝毫未对自己眼下的困境担心:一个月她深居简出,为了避开追捕,又不能像以往那样随便“拿”人家金银,渐渐身边东西已典当完了。这个心爱的珠冠还是在京师由大哥亲自为她买的,便迫于生计,她也不得不把它当了出去。
生活困顿,危机四伏,可她笑得仍是那么明快无忧,仿佛江湖的风霜并未侵蚀她一丝一毫。
“小寒姑娘,那老身先告辞了。”老妪颤巍巍地开口。
“余妈妈慢走。”思寒忙起身相送。
门开了,可阳光却未照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廊下——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大斗篷……铁面神捕!
厉思寒想也不想,立刻飞退。她自知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毫无抵抗的打算,只有立刻逃才有一线生机!她的轻功跻身武林前十,对此地又熟,论机会总还是有的。
可是,她又错了。当她在周围人一片惊呼中飞身上了屋脊时,发觉那一双比鹰隼还锐利的双眼已然在冷冷看着她:“我找得你好苦。”
只不过短短十几招,她便完全落了下风,最后一招过后,她从屋顶跌落当街,穴道已被封。铁面神捕若无其事地抖出一条铁索,锁上了她的双手,往前一拉,冷冷道:“跟我走。”
厉思寒被拖得踉跄了几步,她一挣,抗声道:“我又不是狗!放手,我自己会走!”
语音未落,只觉下颌一阵剧痛。她想破口大骂,可居然发不出声!铁面神捕看着她狂怒的脸,淡淡道:“扭脱你下颌,一来防你咬舌自尽,二来防你再暗器伤人,三来也免你多嘴。”
他向来很讲道理,每次动手总是要说清楚,哪怕是对犯人也一样。然而他再次回头走路,已放开了那条铁索,漠然:“你自己走吧。”
走过这条街,是厉思寒自出娘胎以来的最大耻辱。那些被她救助过,视她为侠女的地方百姓,全围在街边看着她被人用铁索押走,议论纷纷——
“咦,这不是厉姑娘吗?她怎么会……”
“是呀,听说她以前在发大水后出钱救了不少难民,是个大好人呀!怎么会被抓了呢?”
“哎呀,这你可不知道了——听说那些钱是偷的,有好几万两呢!”
“那就难怪了!我知道铁面神捕可从来不抓错人。”
“哎,你也不能这么说。你家当初被水冲了,还是厉姑娘资助了你五十两呢。”
“喂喂喂,要是我当时知道这是偷来的钱,我肯定是不会要的。”
“哼,少充假正经了。”
“……”
厉思寒在这一片议论中心乱如麻。她一向以为自己所作所为乃替天行道,公道自在人心中,可没想到连自己资助过的老百姓也这么说!
她真做错了,她真不过是个贼吗?
那一刻的刺痛,远甚于被铁面神捕追捕之时。
泪盈于睫,几乎要滴落下来。然而倔强的她却咬紧了嘴角,反而把头抬得更高,义无反顾地出了这条街。
泉州府衙终于到了,铁面神捕把厉思寒交给几名差役看守,自己先进入府中告见知府杨守城。杨知府也正在为久悬未破大案伤脑筋,如今听说人犯已捉拿归案,自是心花怒放,当下不管三姨太熬的汤刚端上来,便立即击鼓升堂。
“呔,把人犯带上堂!”杨知府一声令下,左右唱和声中,一身白衣的厉思寒被带了进来。她扬着头斜看着知府,微微冷笑,倔然不跪。
差役上来对她的腿弯一阵乱踢,厉思寒运功护身,自稳立不动。
杨知府无计可施,大为尴尬。正在忙乱之间,铁面神捕双手轻弹,两道指风破空而起。厉思寒轻哼一声,立时摔跪于地。她双膝剧痛,心知被隔空点了穴道,不由得恨恨抬头看了看端坐一边的铁面神捕。
杨知府嘘了口气,心下不禁大为着恼,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居然公然为盗,窃取巨额银两,雪衣女盗,你可知罪?”
厉思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知府大怒:“来人哪,掌嘴!”左右一声应和,立时有一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来准备动手。厉思寒闭目扬头,面色不屑,她正待着大耳光从天而降,突听一个声音喝止:“且慢。”
“神捕有何见教?”知府诚惶诚恐。
“在下扭脱了此人下颌,故无法答话,大人不必动怒。”铁面神捕淡淡解释,伸手过来轻轻捏住她下颌一推,她立时又一阵剧痛,恨恨看了那铁面人一眼。
“那好,本官再问你,雪衣女盗,你可知罪?”杨知府又问,心下一边惊奇于她有如此美丽的面容,心下痒痒的。
厉思寒冷冷道:“本姑娘做事无愧天地,不知有何罪?”
“大胆!”杨知府一拍惊堂木,怒斥,“别的不说,光在福建一府,你一年前便洗劫了泉州五家富户,盗银十七万两,你可认罪?”
厉思寒笑笑,傲然道:“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十七万两银子,正是小女子拿走的。爽快点,画押结案吧!”
在堂上所有人都不禁一怔:这个女盗竟如此爽快!杨知府看着她姣好的容貌,心下连叫可惜,迟疑了一下,便命人取过判词。厉思寒也不啰唆,干脆利落地画完押,把笔一扔,回头看着坐在一边的铁面神捕,冷笑:“恭喜神捕又立新功!”
铁面神捕的目光惊电般地落到她身上,厉思寒全然不惧,与他冰冷严厉的目光对峙,竟然毫不退缩。
铁面神捕的目光稍稍波动了一下——这女盗的目光竟如此纯澈坚定,没有丝毫的怯畏阴暗,光明坦荡得如一池碧水。不似以前那些被他逮捕的剧盗,个个心怀阴暗,根本不敢和自己的目光对视。
一个女盗,居然会有这种目光?被拖下堂之时,厉思寒还是不甘示弱地盯着铁面神捕,却发觉他正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结了一桩大案,杨知府只觉得心怀大爽,不由得上前客套:“神捕多日劳累,下官特意收拾了一处雅舍,请神捕安歇。今晚在聚仙楼摆宴给神捕庆功,万勿推辞。”
“不必了。”铁面神捕方从沉思中惊起,一摆手,起身淡淡道,“在下只不过一个捕快,只与府中一般差役公用一个房间便可,知府不用多费心。”
泉州城上空冷月高悬,他在柔软的锦绣被褥里辗转未眠。
——那么多年的风餐露宿,反而有些不习惯在这样舒适的地方入睡。
漆黑的夜里,他睁着一双比鹰隼还锐利的眼睛,在夜中看着什么——他一直在深思着白天在公堂上看见的那双纯澈坚定的眼睛,感到深深的疑惑。如果不是心地善良、胸怀坦荡的人,又怎会在自己的注视下尚有这样的目光?可那个凶狠骄横的女子,明明是个绿林大盗!她凭什么还这样理直气壮?
这时,隔壁传来了轻微的走动声,两个人从窗下走过。
一个声音喃喃抱怨:“三更半夜的,又轮到老子去守监了。这当差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什么时候有铁面神捕那么威风就好了!”
他在黑夜里吐了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原来是差役要轮班了吗?
另一个同样疲乏不堪的声音接道:“小子你想得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模样!不过,我想今晚咱哥儿们俩是用不着去当值了……嘻嘻,对吧?”
他笑得淫猥,另一个恍然大悟:“对了!今天那个小妞可真是美人啊!这下知府大人又有甜头可以尝了——咱们还去当值干什么,睡觉去吧!”
两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脚步到了门口又转了回去。
隔壁的黑暗中,那双眼睛突地焕发出了比刀锋还厉还冷的光芒!
昏暗的牢狱里,只有火把在燃烧。
厉思寒已停止了反抗,双手上的镣铐和双腿穴道的受制,让她几乎已动弹不得。她也没有喊人,因为她明白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的,说不定只会让这个衣冠畜生更疯狂!
她一停止反抗,那双手更肆无忌惮地撕扯她的衣物,那个人压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道:“小美人……你…你只要从了我,本府一定……饶你死罪,从轻发落……”
那双脏手一接触她的肌肤,她全身都忍不住在战栗!
她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最多当成被疯狗咬了一口罢了——可在她一遍遍为自己打气之时,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和耻辱也在一步步向她逼来。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岁因偷了块烧饼而被人团团围住大打出手之时——一样的恐惧、无助与羞耻,是在以后九年中她始终挥之不去的噩梦。
“滚开,你这个畜生,滚开!”她终于忍不住厉声大喊,拼死反抗着加诸身上的凌辱。可那人却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了她,一双手仍在撕着她已不蔽体的衣物。
她稍稍把舌尖放在了牙齿之间……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只觉身上一轻,那个压在她身上的家伙向后直摔了出去!
“杨知府。”那个人一字一字道,声音冷冽如冰,“这么晚了,还在监牢里?”
杨知府正在庆幸将要得手之际,突被人拎着脖子甩了出去,撞到了墙壁上,全身散了架似的痛。他怒火冲天,正待破口大骂,但一听那个冷酷如冰的声音,心下一下子彻底冷了,颤声问:“神……神捕?”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为自己巧言分辩,只听铁面神捕冷冷道:“人犯我立时亲自带走,押解回京再行审理。杨知府,你没意见吧?”
杨知府本想巧言几句,可一与他那冷酷之中又含着怒火与不屑的目光一碰,立时心虚得说不出一句话。铁面神捕解下斗篷,甩在厉思寒身上,双指连弹,已解了她双脚穴道,低声:“你还能走吗?”
厉思寒惊魂方定,天性中不甘受屈的傲气油然而起,傲然道:“当然能走!”她挣扎着起身,恨恨地盯了杨知府一眼,踉跄跟在铁面神捕身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扬起,厉思寒双手仍被铐在一起,扯不住斗篷。夜风直灌进了斗篷中,让衣衫不整的她遍体寒意。一阵风过,她左手拉不住斗篷,手一松斗篷一角随风扬起。突然一只手闪电般扯住了斗篷一角,裹回了她身上,另一手伸过来在她腕上一捏,铁镣生生断开,铮然落地。
“好好跟着!”那个淡淡的声音吩咐道,高大的身影转了过去朝前走。
厉思寒心下莫名地有一阵暖流涌起,脱口问:“你不怕我逃跑?”
铁面神捕头也不回,低沉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自信:“你逃得了吗?”
泉州城的冷月下,厉思寒不再作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她明白,这一去,将是几千里的押解之途。要想从这个人手下逃脱,她必须有更大的耐心与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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