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鸿!雪鸿!”他用尽全力呼唤着,一尺一尺地翻检过战场,声音在空谷里回荡。
风雪吹在他脸上,仿佛割裂了他的灵魂。他狂呼着登上了山口,然而,在那个最后的地方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他绝望地张开口,想要对着山谷呼喊她的名字,然而嘶哑的喉咙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那一瞬,眼前雪原苍莽,冷月高悬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里,仿佛这个世界已经空空荡荡,一切都离他远去。
叶青麟忽然间觉得心里一空,全身再也没有丝毫力气,缓缓跪倒在深雪里,埋头发出了绝望的嘶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雪鸿……已经死了。
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卑微地祈求着他的关注,离开了锦衣玉食的王府千里追随而来。然而,一贯“持身端正”的他被礼教束缚,几乎从来没有大声叫过她的名字,甚至从来不敢正眼去注视她一眼。
在这一刻,他喊破了喉咙,却再也听不到她一句回答。
他跪在雪地里,忽然间感到了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痛——那种撕裂心肺的痛苦,几乎在一瞬间就击溃了他自幼苦苦建立起来的所有樊篱和堤坝,令他痛恨曾经的自己。
是的……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能接受?
在她千里追随而来的时候,为什么他要将她拒之门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分明他心里也是欣喜的!在她委身以求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冷言以对?在她主动说出可以做妾侍的时候,分明他心里痛苦地明白她是何等痴爱自己,可以不惜一切。
在那样长的岁月里,为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离自己身边?——是为了所谓的门第、礼教、道义和责任吗?
不……不是的。他只是在畏惧而已。
他畏惧那些樊篱、那些规矩,不敢逾越一步——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一旦逾越了本分,他将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里立足。如果选择了她,他就无法安稳地生活、从军,更无法考取功名,立下战功,更无法一步一步地按照父母的期望走下去,成为光宗耀祖的人物。
他将成为家门之耻,被这个世界放逐。
在这样强大的畏惧之下,他选择了放弃。他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将她推开,否定着她的真心,也否定着自己的内心——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分一分地杀死那个雪鸿,直到她忽然离开,又忽然以未央郡主的身份回到他眼前。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不得不痛苦地正视自己的内心。然而……已经晚了。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就如雪中的孤鸿杳杳飞去,再不复返。
在恶战方休的黎明,年轻的将军长跪在空谷的深雪里,将头埋入双手,颓然失声。
不知道跪了多久,突然,他视线一转,发觉雪地中露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箭羽——雕翎箭。
那支箭……是琵琶公主用的白翎箭羽!
他仿佛忽然间回过了神,几步冲了过去,扒开了那支箭附近的雪——雪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中有一个莲花般美丽的人。
未央郡主。
她静静的俯卧在雪地里,身边的血已经凝结成冰。两支箭射中了她的后背,一支从肩后穿入,锁骨下穿出;另一支则钉在了她的脊背上。
一眼看到她,叶青麟双膝突然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缓缓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抱起。她的脸色和雪一样白,似乎是透明的。漆黑的长发沾满了白雪,从耳后垂到了地上。虽然是昏迷不醒,但手中却还紧紧握着那支鼓槌。
“雪鸿,雪鸿!”叶青麟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唤,用力摇着她的肩。她却只是毫无知觉地摇晃着,一动也不动。叶青麟连忙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又在腰间解下酒囊,给她一连灌了几口。酒是极烈的烧刀子,据说可以当油点灯,她却毫无感觉地咽了下去。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处避风处,抱着她坐了下来,解开战甲,把全身冰冷的她拥在怀中。他明白要害中箭,又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她的伤有多重!
怀里的她真像是个冰雕的美人。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气。
叶青麟的思绪却飞到了很久以前……那饮马溪边的初次相见,王府中美丽顽皮的小郡主;武功惊人的郡王父女,为他而反目成仇;两年来,那个冰冷而又温暖的马房;还有她哭泣着离去那一夜,塞外的满天大雪……一切仿佛远不可及,却历历浮现在眼前。
可及至她再次以未央郡主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她已是快要成为将军夫人了。
未央郡主和雪鸿完完全全是两个人,她高贵、典雅,矜持而有礼有节,完全是个无缺的贵族小姐。可是,他却从这样尖锐的对比中,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她心里的挣扎和痛苦。
这时,怀中的未央郡主动了一下。叶青麟从沉思中醒来,忙低头看她。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却一眼看见了一个狰狞可怖的面具。一丝慌乱闪过了她的眸子:“你是谁?”话一出口,她马上又想起来了,笑笑:“叶将军。”她的脸色仍极其苍白,语音也微弱至极。
“你们,全……全脱险了吗?”她轻轻问,“那一战,可真……惨烈。”
“雪鸿。”叶青麟缓缓拉下了面具,凝视着她,目中的冰在化去。他已压抑了太久,心里的那个声音在呼啸着,要穿透钢铁一样的壁障冲出胸臆。
似乎被那样不同寻常的注视所震慑,未央郡主这才发觉自己倚在他怀中,苍白的脸上有一阵不自然,努力地微微挪动身子,断断续续:“这……不太好。别人见了……会说闲话。叶将军……丁宁怎么了?五儿又在哪里?”
她有意提起这两个人,是为了让叶青麟明白彼此的身份,已不容两人再有任何瓜葛。
“一个走了,一个死了。”叶青麟的脸色铁青,话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断。他的眼中,也有闪电一般的光芒闪动,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而我,差点找不到你。”
“不……”她忽然间微弱地开口了,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用尽了全力喃喃,“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他声音微颤却坚定,仿佛是在告诉她,又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自语,“雪鸿,我是爱你的。从第一次在溪边见到你起就爱你——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一个马夫、囚犯,凭什么对一个郡主小姐抱有非分之想?何况以我的身份,上有高堂,又有了妻子,又怎能容我有逾礼之想?”
未央郡主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这样的话……还以为毕生都不会有机会再听他亲口说出来了。而他毕竟说了。
他叹息了一声:“我自小一心想从军队中出人头地,为家门增辉。我实在不想……不想自毁前程。”
终于,他还是承认了这一点怯懦和私心了吗?未央郡主微微一笑:“没……没什么,我不怪你。好男儿……好男儿当扫除天下……咳,咳……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不对?”
她苍白的双颊,泛上了奇异的血潮,苍白的脸突然有了生气。
叶青麟手抚辟疆剑,声音郁郁:“我和丁宁不一样。他是将门之子,一生下来就是统帅……可我的一切,只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我不能随便放弃,如果放弃,我的一生便将碌碌无为。”
“这些……我都明白。我不怪你。”未央郡主倚在他肩上,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微微喘息了几口,低低道:“好像……突然……忽然很冷……”她单薄的身体,已如风中的枯叶一般发起抖来。
叶青麟抱住她,喂她喝了一口烈酒,急问:“你怎么样?”
刚才万军压境不动声色的他,声音中却有无法控制的颤抖。
“冷……冷到了骨髓里……”未央郡主的牙齿在格格作响,声音已上气不接下气。她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一字字微颤地说:“很好……你终于……承认了……也……也不枉……不枉我……”
一句话未说完,又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晶莹的泪流过苍白的双颊,在颊边凝成了冰。她的手握在叶青麟温暖有力的手中——这样温暖的一双手,是她在王府冷酷的教养之中一直渴望的啊……可是,如今已经太迟了吗?
“如今一切还来得及,”叶青麟缓缓道,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五儿已经死了。我也准备解甲归田,你……你还跟我去吗?以雪鸿的身份?”
“什……么?”未央郡主惊讶地看着他:“解甲……归田?你……你的志向,你的梦想呢?……你不想……不想做一个……名垂史册的……一代名将?而去做……去做农夫吗?”
叶青麟抬头看着插在雪中的辟疆剑,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不,我可以归隐。”
未央郡主虚弱至极地笑笑,却摇了摇头。缓慢而又坚决。
“不可以……你决不……不可自毁……前程,我……我不想……不想拦你……你的路。若是……若是……千年之后,史册上……有你的名字,我会……很高兴。”她嘴角微现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说一句,喘一口气,“丁宁……丁宁是个……很好的人,我……我能嫁他,也是……福气——我……我不想……为将军府和郡王府……丢脸。”
她的语气微弱而坚决,似乎也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叶青麟低头看她,目中亦含了泪。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求你……带我……回去,就是我……我死了,也……也把尸体……带给他。我们……赵家是天族,说过的话……决不反悔。”一句话未毕,血色迅速从她的唇上和双颊褪去,她的声音,亦缓缓低了下去。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对白雕展翅掠过苍穹。
那一天,风沙真大,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叶青麟在营门前下了马,正准备扶下马背上的人,只见一骑从北方奔来,也在十丈外下了地,正是丁宁。
两人缓缓牵马走了过去,各自表情都有些凝重。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丁宁从马背上横抱下一个人,对着吃惊的人道:“五儿她没有死,只是脑后被击打,受了轻伤,暂时昏了过去而已。”
叶青麟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仍伸手接过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知道这一来你是否更加为难,但……你知道我必须带她回来。”丁宁有些犹豫地道。
“住口!”叶青麟突然火了,脱口低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巴不得她死吗?”
丁宁看着忽然间情绪失控的同僚,眼神里微微有些惊讶,又仿佛洞察。顿了顿,叶青麟略略压了压自己的情绪,低声道:“我也带了一个人给你。只是……很抱歉,我不能确定她能不能活下来。”
丁宁看到了马上的未央郡主和她背心的二支箭,脸色大变,二话不说从马上抱下她,奔入了营中,他边走边吩咐士兵:“快!快请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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