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危机刚过,而此时的叶青麟亦陷入了极其险恶的境地!
率部向西北奔出一百余里时,路旁忽遇西夏军伏击,他下令军队改为分阵后退,但是因为夜黑不分左右,而军中一部分将领以被西夏买通,故意引错队伍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全军竟退入了一处峡谷之中。大军一进入峡谷,谷中突然鼓声大震,峭壁上火把瞬间熊熊燃起!
火把下映出了西夏的军旗,旗下众军簇拥的正是西夏左贤王耶律重元。他身边的一个黄衫女子,却正是琵琶公主。叶青麟按剑环顾左右,只见谷中几丈之外便漆黑不见五指,士兵们大半已有了退缩之意,当即决然下令:“取出火把,点火照明!”
“叶青麟!”左贤王坐拥大军,俯视山谷中惶惶不安的大军,大笑,“你一向号称疆场无敌,不料也会有今日!——怎么样,投降吧!”
叶青麟冷冷道:“马革裹尸乃是大丈夫之荣,何必多言!”
“那好,”左贤王右手一挥,军士架出了一名红妆少女,微微冷笑:“那你连老婆也不要了吗?”
“唰”的一声,左右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了五儿的颈上。乡下长大的五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左贤王有些得意:“叶青麟你枉称英雄,怎么你的老婆竟这么不中用?”他顿了一下,继续扬声道:“叶青麟,本王听说你出身贫贱,曾为马夫。你们汉族有一句古语:‘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忍心见她被乱刀分尸吗?”
叶青麟的手指缓缓扣紧了剑柄,因为戴了面具,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汉族又有一句古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国家须割舍私情——左贤王,你杀我家室,徒令我立誓灭亡西夏,无补于今日之事。”
“真是冠冕堂皇!”琵琶公主却不禁冷笑起来:“只怕你对她根本无私情可言,今日假公济私,才有这般大方。”她回鞭一指西南角,仰天大笑:“叶青麟,方将军已经切断了你们归路,只怕你的丁大将军和未央郡主都早已横尸疆场了!”
众人大惊回首,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有无数人马果然已包抄到了他们后方。
“草料场被烧了!”有人喊了一句,登时军中一阵骚动。更有些军士心系妻儿,再无恋战之心。叶青麟回望军营,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微微发抖——未央郡主……雪鸿……死了?死了!他心中陡然有一阵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哀,反手拔剑,大喝:“开战!众军退后者斩!”
琵琶公主冷笑:“要打就打,怕了你吗?”她横刀一挥,只见寒光一闪,五儿已惨叫倒地!
“哈哈,叶青麟,先用你新婚妻子的血来祭刀!”左贤王大笑,“大家给我取了他首级!”
叶青麟用力咬牙,双手发抖。毕竟,五儿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照顾他母亲多年,为叶家吃了很多苦。如今她没有等到夫荣妻贵、坐享荣华的一天,便血染沙场,怎能不让他心中愧疚不已。
然而形势险恶,他无暇去想个人的事,传令下去:“左军与右军各自结成青龙阵,挡住两侧敌军进攻,前后军互变,后军缓缓移出谷口,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再战!”他明白此地地势凶险,敌方居高临下,如果两翼合围,便势如瓮中捉鳖,对大军不利至极。
这时,突然四壁上的火把一齐熄灭,谷中一下子变得漆黑。大军的火把已渐渐燃尽,谷中地方狭小,又伸手不见五指,军队一旦遇到了攻击,必将自相践踏而死!
叶青麟急忙下令:“原地停下勿动!取盾护卫,引弓准备作战!”
话音未落,只听得“嗖嗖”声如雨而下,千万支箭从峭壁上射了下来!耳边立即响起了一片呼号惨叫之声,大军在毫无还手余地的情况下受袭,登时乱了阵脚,军士们在躲避如蝗的箭雨时,又分不清方向,一时之间阵势大乱,个个争先逃命。
“将军,地势凶险,伸手不见五指,辨不清谷口在何处!”后军的首领驰马来报。这时,外围的左右两军以弓箭与西夏军对射,箭矢也渐渐用完。
军情如火!叶青麟又一次回顾西南方向,心知丁宁未必能马上赶到救援,而自己以区区几千人马和西夏十万大军对峙,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然而,一旦明白自己身处绝境,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逼人,映着那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更是令人胆战心寒!
“各人搭箭上弓,拉满勿发。”他一字字下令。大军听见将领毫不惊慌的语声,心下稍安,纷纷立住了脚,引弓欲发。此时,西夏方面的箭矢滚木,仍不断地从壁上攻下,大军伤亡已过半。
叶青麟再一次举头四顾,蓦地举弓,“唰”地一箭射去,峭壁上左贤王头顶上那一串灯笼应手而落!方才他就已注意到了这串唯一的灯笼——那是西夏的指明灯,谷中的大军往哪个方向冲,灯便指往哪个方向。是故敌我两军虽然都处于黑暗之中,大军的动向却完全处于西夏的掌握之中!
灯一旦射落,西夏军也失去了目标,谷上谷中一起陷入了混战之中。
叶青麟领着一骑精锐四处冲杀,试图找出山谷的入口。可在茫茫黑暗之中,兵荒马乱,一时间又如何找得到?战甲上已溅满了鲜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但在塞外入夜的奇寒之中,又马上凝成了冰碴。他身边的将士不断地倒下,只是几个来回,一行骑兵只剩下了十多人。
叶青麟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他手持辟疆剑,一路奋力砍杀过去,大呼:“杀敌!杀敌!”他在马上大呼,浑身浴血,仿佛远古的战神。一人一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大军随我来,一起杀出去!”他在谷中奔驰了几个来回,残余的人马渐渐汇集了起来,跟在了他的周围。
黑暗中,叶青麟正不知往何处冲去,忽然之间,竟隐隐听到了一阵鼓声!
好熟悉的节奏!……是……?
他竟在马上怔住了——《十面埋伏》,竟然是《十面埋伏》!叶青麟心中有难以言喻的狂喜,脱口唤道:“雪鸿!”——是的,那个击鼓的人,竟是她!
鼓声更急,如雨点般穿透夜色传了过来。
鼓声在西南方。
叶青麟回头下令:“大家往西南方,全力进击!”他率先拨转马头,杀入了敌阵。敌方箭如雨下,军士纷纷中箭落马。叶青麟挥剑砍翻了几名西夏人,又抬头一箭射向了左贤王。
这一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眼看便要直取对方咽喉!
突然,又一声弦响,另一支箭闪电般射到!双箭对击,双双落地!
——发箭的是隆密国的琵琶公主。
左贤王仓皇躲避,从帅椅上翻滚而下。吃了这一吓,不由恼羞成怒,下令:“全力进攻,别让一个漏网!有斩得叶青麟人头者,赏金千斤,升官三级!”此语一出,西夏军攻得更是凶猛。中原官兵已伤亡过半,但是仍拥着主帅全力朝鼓声传来之处杀去。
鼓声仿佛是一盏长夜明灯,一直指引大军的方向。
眼看谷口防守的情况越来越严峻,大军不断结集,朝着谷口方向突破,琵琶公主秀眉一蹙,冷笑:“怎么,那贱人她居然还没有死?”她踌躇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摒声敛气地听清了鼓声传来的方向,缓缓举起弓,向鼓声传来之处一箭疾射过去。
“唰”的一声,白翎没入了风雪的夜幕。
黑暗之中,鼓声果然中断了!
鼓声一消失,官兵一下子找不到方向,在黑夜中乱冲乱撞,又乱了阵脚。
“雪鸿,你怎么了!”叶青麟在心中狂呼,一遍遍地举头四望,想看清谷口的方向。可是黑沉沉的夜中,只有一片片雪花慢慢飘下,只听到天上传来一阵阵雁唳,却是毫无声息——他心下渐渐冰冷:难道,他和一万将士,就要在此阵亡吗?
忽然之间,一声,又一声,鼓声又响了起来!
极其缓慢,却极其有力。官兵个个精神一振,又开始朝那个方向拼命杀过去。
“什么?”琵琶公主眼中充溢了杀气,一跺脚,又是一箭射去——但是这一次,鼓声只是略略顿了一下,又继续缓缓地响起。虽然缓慢,却极其坚定有力。
她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收回了弓。
这时,忽听西南角上厮杀声大作,一个探子跑过来禀告:“大王,丁宁已经平定了方统帅的军队,正移师来攻击我军的外围!”
左贤王大吃一惊,再也坐不住:“方天喻那小子还夸口一定能活捉丁宁!如今……可怎生是好!”他求助似的望向了一旁的琵琶公主。琵琶公主想也不想,冷冷道:“丁宁与叶青麟均是一代将才,如今一旦内外合攻,我军绝对不是对手!还是趁着天还黑,马上退兵,还可以保全实力。”
叶青麟率众朝鼓声起处冲杀,一路上尸横遍地,血染战衣。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冲入了一队人马之中,猛听有人大喊:“叶青麟,是你吗?”
他一惊抬头,见火把之下有一个人向他疾冲过来。火把明灭之中,他认出了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丁将军!”他一把拉下了青铜面具,大呼,策马迎了上去。在驰近之时,两人在马上紧紧拥抱在一起,同时热泪盈眶。
恶战方休,战场相逢,真恍如隔世!
战场上的相逢,兄弟般的战友之情,让两位男儿也不由热泪盈睫。但战情紧急,两人都没有浪费时间,丁宁很快恢复了常态,用极为简洁的话语问明了战情,与叶青麟商量了几句,马上确定新的部署。
“叶青麟,你苦战了一夜,体力已不支,先带余下人马回营休息。追击西夏溃军之事,就交给我吧!”丁宁拍拍他的肩,看见同去的一万名士兵只余下二千多人突围,而且一个个都浑身是血,不有心下歉疚,“真是难为你们了。我被方天喻那逆贼拖住,来得迟了,对不住。”
叶青麟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战甲上有多处血痕,双肩、左肋、后腰上都受了伤,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他刚才疯狂般地砍杀,竟浑然不觉疼痛。
他脸色苍白地笑笑:“同是为国出力,还客气什么。”
丁宁不再多说,一声令下,点起人马急赴前线,但刚刚奔出几步,又勒马回身,在叶青麟耳边低声问:“未央……未央怎么样了?你有见到她吗?”他的语气中,有难掩的焦急与关切:“她去找你了!你有看到她吗?”
叶青麟猛然一惊——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鼓声已停歇!
“雪鸿!”他大喊一声,拨过马头向谷中疾驰。丁宁脸色亦是一变,心知她一定是出了事。可只一迟疑,他又回过头去,厉声:“马上急行军!”
他头也不回的跟上了追击西夏的大军——他是统帅,在这样的时候,是不可以顾及这些个人恩怨的。大队人马过处,荒原上腾起了满天的黄尘。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冷月还在头顶高悬,折射着血光,映得山谷发亮。
刚刚撤退的战场上一片血肉模糊。许许多多尸体胡乱的堆在地上,有的没了头,有的缺了手脚,也有的开膛破肚。许多寒鸦与鹰在上空盘旋,叼着死人的肉。
叶青麟在找人,心慌意乱地在死尸堆中跋涉。
方才夜里的鼓声,如一盏长夜孤灯,给濒于绝境的战士以生的希望——那鼓点的节奏,敲击的正是那一曲《十面埋伏》!他听过未央郡主弹过这一曲。他听得出在谷口击鼓的人正是她。然而,在指引他带军冲出包围圈后,那鼓声便在黑夜里断绝。
他撇了马,登上了那陡峭的山壁。全身上下的伤让他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仍以长剑拄地,一步步地踏着积雪走了上去。
登上了谷口那险峻的山顶,他的目光忽然一亮!
他看到了一面军鼓,一半埋在雪中的军鼓!——鼓的一面,牛皮已被击破。可见击鼓的人下手有多重。可是,未央郡主……未央在哪儿呢?叶青麟放眼四顾,只见白茫茫一片。他疯了一样的在齐膝的大雪里跋涉,叫着她的名字,然而除了寒鸦和风声,没有任何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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