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以武求道,以剑明心——武道极限状态中的深邃意蕴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文/半壁江山

观温书中诸经典战例,常有到了极限仍能发挥潜力、突破自我,于绝地求生之举。这也是我喜欢温书的一个原因。危急时的种种应变,体现了高手一生功力之精华,当然也是作者想要表达境界的体现。人的极限,更意味着接近真相,因为作者往往借此最激烈的局面,表达最强烈的意识,也是最看重、用心最深的地方。在此种状态下,人已无可掩饰自己。对于交手双方而言,也许那一刻已是生命尽头,但那一瞬的光辉,可以照耀永恒。这种种危机出现之时,亦常常是所谓关节之处,不断突破,达到更高境界,对提高自身的水平,是大有好处的。

有的例题是以作战琢磨心意,舒展灵机。比如在《惊艳一枪》中,元限被曼陀罗法阵扰乱了时间意识。在佛学里,时间被定义为一种不实在的东西,与人的执着有关:

元十三限终于使出了他看家本领。他拔箭。上弩。在失去时序的乱局里,毕竟还有一件他可以用作依凭的是蝉声。寒蝉凄切。对新月晚,风静不歇。他以蝉声作为他生命之轴,摸索出一切周边的弧度与搁度,搭箭长吟:“伤心之箭,一箭穿心。”

这里的曼陀罗法阵,也许与密宗的金刚时轮坛城有关:时间本为幻象,但与人的执着思维紧密相连,几不可分。改变一个人对时间的意识,等于动摇意识的根本。

开始元限以起承转合来应对,作为一种理性的模式,起承转合的次序被打乱。然后阴晴圆缺以悲欢离合之心发出,这说明他已被阵法调动情绪,压力越来越大。而天衣居士无论用什么法术来对付元限,其目的只有一个:行拂乱其所为,引发七情六欲共一十三种大限难关。当心理上乱到极点时,无法有任何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理性,而织女与元限的交手,可以用爱恨交织来概括,缠成一团,给他更大的压力。

而在此战之中,蝉声起了很大的作用。蝉声出自阵局外,寓意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超然于局外的冷静之心。虽只有那么一点点,在极限状态下则已够用。

梦也有关键,就像人有要害。

元十三限从梦的这一关键里顿悟,然后破解。因而破除了天衣居士向他以二十尊神像法力合聚施为的:“大曼荼罗法阵”。

这阵法先把敌人过去的事,转移入现在的时空里。实虚幻灭之间交替堆叠,然后把人的神志纳入梦中之梦中,疑真疑幻,无法自拔,除非施法者开阵,否则永困阵中,痴见慢疑,盖障之昧,永堕烦恼虚华里。

回想过去,也可以知道时间对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所谓过去、未来都只是在局中而已。元限的任务就是:破局。整个过程有诸多变化和可能,变化激烈,斗争无论有多残酷,都只是大局的一个部分。

往往正邪对局的双方有极其相似的一面,元限在与诸葛决战时,两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状态:

月色逆光映照在他们身上,一个像神,一个如魔。

——不管神魔,都比鬼还可怕。

那是一种泯灭天地、惨绝人寰式的凄厉。

当正邪决战时,其决战的杀力,是非正非邪、不慈不悲的。

也许,他们实质上是相似的,只是一个是明智的诸葛,一个是不得志的元限,换一下位置,行为也应相差无几。无限不能练成“伤心神箭”是由于不能得到时局利导,这也是突破必须具备天时的观点。到最后阶段,所谓的正邪神魔的分别已不足以说明人性,这些都变得没有了意义。大巧若拙,在这里的意思是有些事无可回避,只有硬来了,或者说是硬挨了。诸葛的极限是心的部位开了一个透明的洞,这是以空无之观照来应对伤心。结果仍是受伤甚重,不得不面对伤了的心。而最后的“纯拳”,自然是返璞归真之道,本为亿变无穷的人物,千易万化都不再起作用的时候,复归于朴是唯一可行之路了。

最终,元限失去了一只胳膊,一只眼睛,说明破局是要付出代价的,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馍,极限状态自有它的用处,可也不好玩,人人都会玩。老林禅师与元限交手一招,天火神刀断,老林悟道,泪流满脸:

只觉数十年来,花开别离,云散风雨,柳绿花红真面目,一切生死关头,都是白云自在,满眼泪光,也就是满目青山了。

真是潇洒,花开别离,云散风雨,简练精粹的文字如一点心光,直落天门,从内心剥离的灵光碎屑,遇识者自然契合无踪,甚至不经思维记忆,很多时候只记得当时鲜明愉悦的感受,却常常记不住文字,这点上禅诗是有一定贡献的,想通,能通,真是不易,这也是成长必经之路径。

在《惊艳一枪》的四大名捕决战六合青龙一役中,冷血与燕诗二,两人的战法,也体现了认识上的极限之道。冷血是个以本能冲动为第一战力的战士,而燕打出的七颗飞星是主持死的北斗之意,头戴花为生。这诗意在生死之间往来,但仍有理性雕琢之意,这两人比的是谁的境界更直接。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更为高明,准确深刻这一点单纯之心,是要经过多少年多少岁月的辛苦熬炼才能精纯显现,称为原初太一,清明而归于至朴,却终可贯穿天地。

《朝天一棍》菜市口法场一战中,米苍穹使出了他的奇特棍法:

舞动的棍子发出了尖啸。一下子,全城的雾仿佛都卷吸到他棍风里来。他的棍子极长,越到棍头越尖细,像一根活着而不可驾驭的事物,在他手里发出各种锐响:似狮吼、似狼嗥、似鹰咻,棍子同时也扭动、搐动、弹动不已,像一条龙,而这头龙却旋舞在米公公手里。

这种棍法的原型是龙卷风,龙卷风的内部气压很低,呈空穴状态,与外部形成很大的压力差,所以接近它的东西是被这个压力差撕裂的。

在自然界里,龙卷风是不听指挥的一种凶暴力量,这也象征了米苍穹内心狂暴的仇戾气,他的不满足,一旦发泄出来,就会令人感到空洞而恐怖,这是说米的一生苦苦煎熬、一无所得,内心形成了一个空穴,才会吸纳外界的风雾,形成狂暴的龙卷风。这种棍法厉害,但不易操控。故两次作战,米苍穹都伤人伤己(杀张三爸得罪天下英雄,在与关七一战中险些误伤平民)。怪不得诸葛先生对这打杀张三爸的一棍评价为:可怕,但不足畏。

萧秋水脱困和关七离世是两个非常典型的案例,由此可以说明很多事。比如唐老太太说:

“除非天为之裂,地为之陷,唐门不复,圣人门徒七十二复出,以狂人燕某不世掌力,并有人为求你之复生而不惜死……方可破壁而出……”

这里天、地、人三者都谈到了,这三种因素,是道生,一生二,二指的是阴阳;二生三,三也可以说指的就是三才:天时,地利,人和。萧秋水虽被困于绝地,但这三者相配合起来就能起到彻底改变局面的作用,当然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

其中比如公子襄会聚七十一门生的机运巧合,还有唐方不惜为他而死,这是人脉的缘由。有人说过,天意就是人意,如能和合一心,自然能感召天意,大侠梁斗自屋顶裂“唐”字屋瓦而入,劈裂“太上老君炼齐天大圣图”,正好应了唐老太太“除非天为之裂,地为之陷,唐门不复”的咒语。

最后萧秋水接的那一掌,也算是考验了。考验他在困境中是否继续努力、心力不竭。

关七常去奇异的晶洞、矿坑、火山口、庙堂、古宅、古迹乃至当年名人烈士的故居旧屋,某日在古城开封司马温公旧宅处,月明之夜他清醒过来,不再受人摆布控制,后更有诸多高手云集,天时地利与人气都已成熟。

他在名为“痴”与“错”的两把剑对战中杀性大起。迷天之意,可以理解为痴心于一事而迷失了天性。至于他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武功,只能说明是个过程,与万法为侣,历经:

破煞、惊梦、天敌、红袖、相思、销魂、惊神、弃、错……诸多过程,向众人出了很多题目,最后用的还是自己的绝招,这一战他所使的“破体无形剑气”最后由繁归简,从先天开始,无所不穿透破尽局面。历经那么多阶段,元限心境不断转换,甘苦自知自尝,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关七对应诸高手的绝技性情,不断转换法门,正合此意。他已经没有了完全意义上的自我。在他心中,只有对万法的照应,自己就是众人,只有对应问题,法门才会出现,只有空的杯子才能倒水进去,只有空心的人才能认知无限敏感。使用,是为了舍弃。

经历这个无我的过度,剑气是他的本体,所以才在最后出现,无所不穿透,是一种自身的完成,至少是渴望达成。以此穿透力来达成自在,表现狂放,实为大动中的运作。非一般清静修法可比,是一种高危的顿法。先使心理空白,处于敏感状态,然后本能运转,这是重建的必然过程。

实际上并非按部就班就可以一步步从量变走向质变,这是一种妄想。质变非一般事,更不可能用逻辑来推导,一切都是颠倒的。

“迷天盟”(迷惑天真本性)瓦解,关七受重创变成白痴之后,隐藏的天性逐渐显现,通感能力再无理性制约者,所以可以轻易融通万法,表现形式就是把许多绝技当成玩具一样随意使用。不疯不癫,谁做神仙?失去的是理性,得到的是不受阻碍,而此时慈悲心生,自然显现而已,只是他此时自控力已近全失,所以会受不了冲击。

我觉得关七一战,还有发挥的余地。有些描写虽然神奇诡异,但并未完全展现出来,比如时空的变化,他应该能感觉到。总觉得这一战的内涵并未尽现,比如与黑光上人的对阵,黑暗阴影的主题是深刻的,完全可以说黑光的武功可以引发对手的心中阴影。关七才气纵横,我觉得他可能会创造一种东西出来。

这些还有待《天下无敌》及以后,希望能有所表现。

还有一点必须注意:关七一战中到底杀了几个人呢?好像只有一个张烈心,由此可见这不是一般的作战。这种安排,必有用意。根据张烈心的武艺“落凤爪”的练法,这是个暗指。如果他真是百无顾忌,乱杀一气,那死的人恐怕就不止这点了吧?

另外,“错”之一剑,飞向黑光国师,这种对应,可深思之。

米有桥打更之声,二更三点,二长三短。五,还是悟?最后与米公公决战,也是与一种狂暴之戾气作战,这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所求不得、所爱别离、半残不废的人,由此而生的狂性不发泄是不行的。有人说最后一战时,关七已完全走火入魔。我不这么看,如果看看《群龙之首》的下半部的标题,大家就会明白。这里我不妨解说一下,年轻时不要太接近天意,因为那时精神上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天意这种事,如果不能正确体会它的用意,很容易被它吞没,从而失去了自己的主见。关七一开始就以三指弹天来叩问天意,又时不时地喃喃自语: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天意到底是什么用意?他实际上并不是真的与天为敌,这一战与命运为敌,使生命由自己掌控,反而合了真正的天意。

关七在杀气大起时仍能警省不伤及平民,并且在可杀戚少商的时候放过了他,心态已入仁者之道,而最后着了方小侯爷血河神剑,应过杀戮业力,能飞身上去,脱离世间,也算是兵解了。他在此战中更以激烈的战力摩荡群雄,从而激发出众人真性情,以众高手的战焰为炉火,在刹那生死间祭炼此心,剑气罡风回旋激荡,磨砺精魂。足以证明自我的纵横无敌,力图成为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万吻之牵绊、不受心志所羁绊,而成为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的人物超人。这样离常人的境界太远了,小我已逝,大我新生,不易被人理解罢了。

所谓大我之境,见此意象。

他的身体也似散发的月色,开始缓缓地浮胀了开来,整个人都有点不真实了起来,就像一个神灵还是什么似的,就降临在这一角飞檐上。

也许他本身并没有发胀,只是身上的气势增加了、增强了,同时也扩大了、拓大了。以致令人肉眼望去,他有点飘飘欲仙,同时也狰狞可怖。

此心象之表现得十分明白。

吴惊涛的活色生香掌法,对应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尘者染污之义,谓能染污人们清净的心灵,使真性不能显发。又名六境,即六根所缘之外境。困住的不仅是关七,还有苏梦枕。而困住萧秋水的分别是唐看、唐斩、唐闻、唐感、唐舌、唐思。这也是制住对应六尘的六根,可见性质是同样的。不过还要加上充满戾气的“伏龙掌”与“落凤爪”,可见在淫邪孳力方面又另加了别的问题。

温书以武功比喻心灵求索之路,这是独到的,也是独一所见的特色。面对这作战狂魔的考验:

孙青霞大喝了一声:“来得好!”

话未说完,剑招未递,甚至连应付化解关七那一剑的策略方法仍未想到,他已完全罔顾一切、无视一切的,迎向剑气,杀向关七!

他以剑搏剑、以气搏气、以胆搏胆、以命搏命!

他的剑法只有一个“搏”字!

——一个搏字了得!

坦白说,要对付关七的剑气,孙青霞完全没有办法。

他对付不了关七的剑和气。

——反正他是逃避不了、抵挡不住,那他何不——一拼?

拼一拼。

他的剑曾落在关七手中。而今又已回到他的手上。

他的剑名“错”。

——反正,人的一生难免会做出许多错事,走许多错路。如今,就算再错一次又何妨!

错又何妨?

就再错一回吧!

孙青霞是对的。这个应对,彰显本初之心意,是最直接有效的反应,单纯、勇敢、无畏,因为在无法应对的对手面前,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肠肚弯弯只会误事,这一战本是一个考验,拼出电火星花气势无尽才是对的。

戚少商则不是这样:

就算他以剑招架,也断断接不住这剑。他破不了这一剑。

他招架不住这一剑。

——挡不了的剑他就不挡。

他决定看破。

看破才敢放开。

放下始自在。

他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迈了一大步。

这一大步一迈,看似前进,其实反而是退了一丈余。

他只好避过了那一剑。

可惜了这个机会,表面上是进退自如,可在这种很明显的顶级考验中,怎经得起这一退?你能退到哪里去呢?盖因这只是一个考验,而关七后来暗中传音的内容也说明了这一点。如果参照萧秋水华山一战,面对上官家的四象阵萧假如一退,气势尽失,必死无退所!以萧那时神功初成,亦是如此,何况其他?这也是经验之谈,人生里,越是面对惊天动地之局,霹雳惊天,长虹贯地,不可思议的压力,越是不可以退!因为动心摇魄的是敌方的气势,仍是虚无之象,不可以当真。否则为其所乘,内心的软弱一面就显露了!既然在此之前与孙青霞一战中两人已经拼出了生命中的明火真光,已付出了真性情,再进一步,即可以登峰造极,进入前所未到之地,在这样的关头看破放弃,给自己留有余地,又如何能使出背叛命运之剑,只可进,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绝不可再想其他的种种考量,越犹豫越糟。因为这一瞬间的犹豫考量本出自性格中软弱一面,似此性格上的软弱点,如何可以做出不为情绪所左右的正确判断?当心如金石!方可言道,这两人的不同抉择与性格有关,孙青霞更为原始,而戚的顾虑就多多了,这一点火候还是不足,再面临这种局面就难说了。

稳妥,只此一念,就说明是过迂了!过于守成之法在常道中当然是老成持重、安全,可面对一个机会(危机就是机会,考验不可能用后天思虑进行而通过),好的例子如禅宗历代留下的公案,那一道道问题,怎一个思虑可解?

再说教练要的就是首先一股子冲击力,开始要简单!由心而生,而不是由脑子而生,人想超越自我的常道,怎么办,那就必须突破常规,而且必须突破自身的习惯!要不,心灵始终隐隐有条条框框,在一个领域里打转转。

先是“一零八公案”不及援助,可见实属无用之物,公案本不足以全显临机应对之机要窍穴,真要面对,只有依靠自己的勇气,正如《庄子·天道篇》中轮扁所说,制轮之法都不可以文字传授,何况人心瞬息之正误判断,可无遮拦。

孙青霞在《纵横》中曾言道:

我的剑一如我的心,很快就明亮如镜,也一向清亮如镜。

如是伏线正证明此人有此心性,让这教练(关七)也要赞赏一句:好!

在《游侠纳兰》里,白小痴的遭遇比别人都更典型,他这人的特点意识比较敏感,原因是小时候全家遭劫,吓得魂飞魄散,悲痛得完全痴呆了,做不得声。白小痴发烧痴诶惊吓伤心过度,心脉脆弱,智愚无定。这样的人,因为意识比较单纯薄弱,相对常人而言,识神薄弱反而容易进入与万物相沟通的境界,因为他的个体意识本来就不强,很容易就摆脱常人的思维定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而无所欲求,得了自然而然之道,完全不刻意的境界轻易就达到了,当然这还离领悟的临界面有一段距离,可他后来受重伤入山林躲藏,心中充满绝望,与世界之间的最后一点攀缘之心断了。心死则神活,古哲云,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这个阶段道家称为活死人,外人看来此人魂已飞,魄已散,有时痴呆如疯人,这是一条极危险的路,有些人受不了就彻底疯了,或是受到很大的心理伤害而不能自拔,能过此关者会从“看山不是山”到恢复正常,运用上就再无问题了,最后白小痴居然达到了通透虚无的地步,实属出人意外,以他的人生经历应该是受不了这种打击的,很容易陷入非人的状态之中,而他达到的与万物融合的境界,难道就是究竟吗?对此我还是有所保留的。

游侠纳兰在与舒星一招交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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