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与不吃,主要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与佛无关。
——只不过,见性就是直指人心,见性何尝不就是成佛?
不知佛的,未必就不是佛。
温柔却只偏着头,侧首看了王小石一会,问:
“你是不是人?”
王小石笑了,笑得乐乐的,“你说呢?”
“你是人,”温柔说,“为什么不会累?”
王小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温柔又说:“我从来没见过你打呵欠,也没见过你累。”
“我体力还好,”王小石指了指自己的心胸,“但这儿有时还是会累的。”
温柔又直视着王小石,好像准备要好好地“研究研究”这个人了:
“你知道你这样一个一个回答人问题的时候,像谁?”
王小石倒是一愣:“像谁?”
温柔撇了撇唇,道:“像三姑。”
王小石一怔,道:“大师?”
温柔的鬼心思又生出来了,就说:“那你不妨也有个称号。”
王小石知道她要他问,他便问:“什么称号?”
“六婆。”
温柔答。
说完之后,她脸上的酒窝儿可笑得一浅一深的,煞是好看。
王小石好似看得痴了。
一直没问王小石的罗白乃马上拍手叫好:
“六婆大侠,三姑大师,哈哈,乌鸡白凤丸,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这种乱给人起名字、吆乐唱愁的事,罗白乃最是擅长。
温柔听了,却板起了脸,斥了一声:“萝卜糕,你嚷嚷什么!没给你一顿子贼打不成!”
罗白乃马上噤了声,还不知自己踩了温姑娘哪一条尾巴。
轮到三姑大师问了。
三姑不同。
他只指指地上的石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王小石亮了眼。
点了头。
他也指指地上的石头,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他们这一指一点间,似问了很多问题,答了很多问题,说了许多话语。
“你不是学佛参禅的吗?”这回班师之偷偷地问他徒弟,“他们在干啥?他们在说什么?”
“他奶奶的!”罗白乃悻悻然道,“他们大概是说:你的头我的头都是石头死人头!”
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
那天晚上,来到“黑森林”前,三姑大师跟诸人说:
“大家小心了,这儿很黯,老衲为诸位开路,但仍请留意当前。”
梁阿牛听了就咕哝着:“什么留意当前,咱们八百里下来都提心吊胆的,一个黑森林算啥!”
温柔也凑着月色遥指笑问:“黑森林,可是前面山坡那一大片密林?是长得密集了些,看去却也不怎么嘛。咱们刀山火海也闯过,也不觉得刀太利、火太烫,这黑林子也总不能把明白人染成黑菩提吧!”
说着就娇笑了起来。
三姑大师知他们并不在意,就说:“老衲还是奉劝诸位,小心当下为要。”
他年纪不大,还焉知是男是女,却常喜自称为“老衲”,大家对他这称号都甚不以为然。
王小石见势就笑说:“这‘黑森林’在这一带有点名气,在江湖上也有名堂。”
方恨少也听过些传闻,于是配合王小石的话题,道:“对,曾有不少武林中立得起万儿的人物,却都折在这里。”
温柔仍不经意,只奇道:“这林子里的蛇虫鼠蚁、毒物猛兽,有这般厉害?!”
王小石道:“这儿地形古怪,地处沼泽,瘴气奇重,一不小心,容易失足,不可不防。而且这林子里的一树一叶、一草一石,全是黑色的,泥作玄色,树密而浓,盘根错节,路僻难辨,晚上入林,摸黑着走,真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得要小心为人所趁。”
梁阿牛仍不放在心里,“月黑风高,谁没走过?一座林子,去他奶奶的最多只能变出一窝子鬼魅来!我姓梁的还是抓鬼的呢!”
一谈起鬼,温柔倒有点变色。
她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是鬼这门子的事和鬼这个字。
于是她又开始尤怨了:
“既然这儿有险,干吗要晚上才入林?天光白日的,不是平安得多吗!这不是闲着没事,自找苦吃吗!”
王小石委婉地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儿若从白天过,太阳一照,天气转热,瘴气就盛,毒气氤氲,只怕除了不呼吸的山魈、僵尸之外,谁都过不了这偌大的一座林子,所以非得俟到晚上还真渡不了这森林。”
王小石一提山魈、僵尸,温柔又皱眉又苦脸的,跺足咬唇道:“叫你别提那什么……什么的,你还提!”
王小石陪笑道:“三枯大师要赶在晚上入林,也情非得已,为的是大家的好,大家还是小心些好。我看这些天来他欲行又止,时缓时速,有时日夜兼程,有时昼伏夜出,便是想在这两三个重要关卡上选对最好的时机渡去。”
三枯听了,望了王小石一眼。
眼里有无限谢意。
他知道他没有白做,因为毕竟有人了解他的苦心。
王小石也深注三枯一眼。
眼里也有说不尽的感谢。
他了解对方为他们所做的一切,甚至知道无法以致谢来表达。
两人微微颔首,约略一揖。
温柔却看不过眼。
她悻悻然地道:“鬼就鬼,阴便阴,什么黑森林不黑森林的,我温柔就硬桥硬马地闯它一关,用不着眉来眼去的。”
三枯忙道:“我们一路上停停走走,确是要选准时机,过前边四个大关。‘黑森林’便是其一。我选定今晚有月光照明,趁此渡过,可防黑中有变,可惜天有不测之风云,今夜风大,密云四起,只怕浮云掩月无定,这是谁也料不定的了。有月色时好走些,没月光时只有闯,大家最好鱼贯而行,首尾呼应,让唐巨侠走在中间。”
大家见他说得认真,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由三枯大师开路,王小石押后,唐七昧和梁阿牛一前一后夹着居中的唐宝牛。
唐宝牛也真的默默地走在这一行人的中间。
要换作平时,他一定会认为让他居中而行,是受人保护,是莫大的耻辱,是对他能力的轻侮,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而今的他,却不吭一声,不发一言,只跟着大家走。
——他是逆来顺受?
——还是不争意气?
抑或是根本没有了感觉,失去感觉了?
——这好一个天神般的虎汉,而今却常默默垂泪,黯然神伤,到底是失去斗志,还是生无可恋了?
月亮当头照落。
黑林遇月份外明。
可是要是一个人内心是抑郁、幽暗的,月再明,日再亮,也照不进他心头那无底深潭里的。
可不是吗?
“可不是吗?”温柔发现林子里虽然一草一木都是黑的,但因为总有些月光自叶缝林间筛进来,走着走着,心里也安然多了,便说:“这也没什么嘛。”
方恨少故意问她:“什么没什么?”
温柔便索性把话说尽了:“一点也不可怕,我还以为是什么地府冥宫呢,原来只不过是一座暗一点的林子。”
她话说到这儿,忽听夜枭还是什么的,呱呱呱呱地鸣叫了几声,还有什么事物大力拍打着翅膀还是胸膛,且嗖的一声自她身后几株林木之间滑了过去,身前不远的一丛密草堆里,还发出了几声像濒死者哀唤一般的呻吟。
温柔听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打话,只听三枯大师在前面还是在说:
“留意脚下,注意当前!”
温柔唬得心头噗噗跳如鹿撞,巴不得什么也不去留意好了;她初时觉得自己越走越快,但到林子稍有空蔽处一望才知,原来不是自己走得快,而是月亮走得快;再走一程,这又省觉也不是月亮走得快,而是云朵随风游走舒卷飞快。
她这下才了解三枯大师选有月色普照之夜渡此密林的深意:要真是初一到初五的月黑风高时,要渡这片密林,只怕还真的过得更不易呢。
不过现下这林子已渡大半,眼看没凶没险,但自己身畔这干讨厌得简直灭绝人寰的猪朋狗友,老在平时说自己胆小,这回,总要威风威风给他们看看才算不枉了“温女侠”这名号!
——怎么个威风法?
得找个人吓破他胆子才行!
温柔想到这里,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非罗白乃莫属了!
——嘿嘿嘿嘿嘿,萝卜糕,看本姑娘这回还不把你吓死也得吓个屎滚尿流才好玩呢!
是以她踮着脚尖,摸黑脱队前行,蹑足到了罗白乃后头,用力一拍罗白乃后膊,尖叫一声:
“呜哗!”
然后她就欢天喜地、一厢情愿地想像,想像罗白乃给她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狗屎成了堆垃圾的样子。
有所谓“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情形便是这样。
罗白乃也不是没给唬着,而是他经温柔这大力一拍,大声一叫,他就立马转身,摆出个七情上面的惊吓表情,且字正腔圆地说道:
“哎、呀!我、吓、死、了、我、吓、死、了、我、真、的、给、你、吓、死、了!”
大家听了见了,都忍不住哄笑了起来,连夜行密林的紧张味儿也冲淡不少。
——这小崽子怎么一早就已提防我会来唬他?
太过分了。
——这回吓他不死,下回得要吓得他失心丧魂半疯半癫才得消这心头大恨!
温柔百思不得其解:她却忘了世上有影子这回事。
有月光就有影子。
月光虽柔,却也是光。
月下当然也有影子,这影儿还有个很美的名称:叫做“月影”。
温柔蹑近唬人之际,一向机伶反应高于武功实力的罗白乃,当然是早已发现了。
——温柔吓他。
怎么办?
——却不能避。
因这小妮子是变态的,一旦吓不着,以后就算咽了气,只怕她也准要把死尸开棺劈盖地揪出来吓个不死不休才甘心的!
——就只好让她吓了。
是以罗白乃便装出那个表情。
岂料温柔仍是不满意。
还十分不满足!
她以为罗白乃是故意调侃她,故而更不忿不平。
这时,三枯又在前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小心脚下,别脱行伍,留意当前,勿怠毋懈。”
王小石也在后头提醒道:“这时分、这当儿,就别嬉闹了,还是提防——”
温柔听了,心中更是老大不悦:
——这么唠叨,可一点都不好玩的!
——这般严肃赶行,像什么?算什么?倒似湘西的赶尸队伍哩!
想到“赶尸”,温柔心头有了个映象,便发了毛,赶行几步,忽脚下一软,眼前一黑,忽地软黏黏的什么都像给一张黑色大布袋蒙住了,啥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没了,黑了。
温柔想要挣动,但眼前尽黑,她又偏离了队伍,又苦于呼叫不出,只觉一团黑漆幽暗里直似有鬼魅妖魄似的,尽缠住自己臂腿,往地底里拉扯。
她挣不动。
也挣不脱。
叫不出。
也呼不得。
就像是一场噩梦。
一个黑色的恶夜里的恶梦。
她慌透了,心头里一直在叫嚷: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这次是撞鬼了,这回死定了……”
直至耳际那一声喊:
“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打打打打打打打!”
这连声喝打,才把她打得直似霹雳一声,醒了过来。
这才见到一点光。
月光。
还有另外一点光:
一柄精链打造的方便铲在月下飞舞时,铲口上映月华所绽放的:
寒芒!
温柔这才算“醒”了过来。
也站了起来。
接下来,她发现不是自己“立”起来的,而是让人给“扶”起来的。
扶她的是王小石。
眼前却有人在连声呼斥、交手、搏战。
出手的是三枯大师,他(还是她?)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缠黏上了几个黑点黑影,像黑夜里的妖魅一般盯着这个挥舞方便铲的大师。温柔只看了一眼,便发现那几个可怕的黑影子正是刚才黏贴着自己的“事物”:虽然她还没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灭却心头火自凉
原来温柔真的是一脚就踩到陷阱里去。
这陷阱当然是白高兴、泰感动、吴开心、郝阴功等人所伏下的。
他们首要的目标当然是:
王小石。
万一伏不着王小石,抓住了温柔也是一样。
所以他们摸黑行动。
他们当然伏不着王小石。
所以就只好伏着了温柔。
温柔中伏之际,正好有乌云遮掩了月华,天地为之一黯。
在这密林里,可不止是一暗,而是全黑大暗了。
他们立即缠住了温柔,扣拿住惊慌中的她,要迅速借地形遁走。
可是走不了。
可惜走不了。
因为一人拦着了他们:
是一名大师。
大师背着两口行囊,手里拿着支禅杖,禅杖上有九个圈环,一抖一动,便豁琅琅的响。
大师第一招却不是用禅杖。
而是用手。
用手一揪。
这一揪,便从这“大四喜”手里抢走了温柔,四人还待追夺,便遇上了大师的禅杖。
四人各用最阴毒的招式和攻势,缠上了大师。
可是没有用。
这时云已破、月已出。
月照大地。
温柔已脱险。
王小石已站在她身边。
郝阴功攻三枯的头,三枯轻轻挥杖,挡过了攻势,反击郝阴功的头。白高兴抢攻三枯的背,三枯轻轻化解,让过了来势,反打白高兴的背。吴开心猛攻三枯的下盘,三枯一一跃避,踹足飞蹴吴开心。泰感动要封住三枯的禅杖,三枯手挥目送,杖影如山,把泰感动封死在他的杖法里。
四人虽如鬼似魅,但大师只扬声斥喊:
“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面八方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人来人打,妖来妖打,神来神打,鬼来鬼打,不来不打,来了就打,我啛!打打打打打打打!”
只见郝阴功动手,郝阴功捱打。泰感动出招,泰感动捱打。白高兴抢攻,白高兴挨打。吴开心想攻,吴开心挨打。
四人尽皆捱了打。但谁都没死,更没伤,亦没流血。
显然是三枯大师饶了命、收了手。
打着打着,“大四喜”四人情知不妙,打下去也只是挨打的份儿,对方若要杀他们,他们早死到黑森林白森林黑白森林去了,于是互打眼色,皆知势头不对,扯呼一声,各自滚的滚、遁的遁、退的退、蹓的蹓,全逃得影儿不见去无踪了。
三枯也不追击,只拄杖微笑。
月华下,他衣白如雪,像画里人物。
然而梁阿牛却正风头火势,杀意未消,提一对牛角要去追杀那四人。
王小石劝道:“穷寇莫追。”
梁阿牛兀自气忿,“这几个狗日的已跟踪了咱们一大段时日,几次暗算不着,而今差点还害在他们手里,都让他们要走就走了?!”
三枯大师伸手拦住梁阿牛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们到底也没得手,我们何必杀人?”
梁阿牛犹自不甘,“难道要等他们得手杀了咱们的人才来还手?你是出家人,戒杀,我姓梁的向来一天杀七人八人不眨眼,杀七十八十不眼红,杀个七八百儿的也不手软!’三枯只劝道:‘要是他们不怕、不改、不知悔,迟早还会再来偷袭的,那时再杀不迟,不必急在一时。救人宜急,不急就救不了人;杀人宜缓,一缓或许能多饶一命。’”
梁阿牛气犹未消,火仍在冒,“饶这种杂种干屁?又让他们宄子屄子的害人去了吗!”
三枯不禁皱了皱眉,只说:“阿弥陀佛,咱们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名正言顺地先去害人命吧?”
梁阿牛手上那对牛角咔嚓一交,竟敲击出星火来;原来他在牛角边上都镶上锋刃,大概是嫌牛角不够利不够锐,生怕刺戳下去人没死得成吧?
王小石有意岔开他的话题,“你这兵器好别致,江湖上除了你谁也用不称手,非但是奇门兵器,还是冷门武器呢!”
梁阿牛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牛角,居然大嘴巴开合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何小河哼声道:“那是他的宝贝!他家有一头牛,养几十年了,养出感情来了,一旦死了,他比死了老婆还伤心,从今也不吃牛肉了,把牛角切下来,当兵器用了,用它杀人,万一敌不过,感情就用它来自戕吧!”
梁阿半感激地望了何小河,道:“它是我家养的老牛,我叫它做‘阿忠’,咱梁家三代人都看着它长大、变老、最后死了,它鞠躬尽瘁,已通人性。它比忠仆还忠。它死了,我留着它一对牛角,这辈子都随我生来死往。有了几十年的感情,那是割不断、舍不了的,人能有几个几十年?我另外还有一支牛角,那是遇上一头病毙犀牛的纪念。不到生死关头,我还真不用它。奇怪,我叫阿牛,我属牛,伴我的,是头牛;小时住也住在‘牛角头’墩子上,遇上的是头有灵性的犀牛,兵器是牛角,脾气也牛强得很!”
他居然说着拐了个弯,又回到忿忿未平的主题,“我的牛角既已拔出手,不沾血是不空回的。它已好久没饮敌人的血了!”
“那容易,”三枯一面趁着月色为大家引路,谈着聊着已轻松步出密林,再也不见暗算伏击,“让我给它喝点血吧!”
说着,竟捋高自己左臂袖子,右手纤指一挥,哧地标出一道血线,三枯用指按住伤口,将血溅射到牛角尖上,只听滋的一声,还冒了股绿烟,那牛角可真的会吸血似的,三枯犹温柔地道:
“这样,它饮了血,你也不会想不开了吧?”
梁阿牛没想到三枯大师竟会用自己的血来让自己的兵器饮血,一时怔了怔,只道:“这……它再渴也不饮自己人的血!大师这又何苦呢!”
三枯抬眸平和地反问:“自己人的血和敌人的血,不都是人,都是血吗?”
梁阿牛只说:“我只是心头气火,要杀人洩口气!”
三枯凝眸温声道:“那你此际心头的火浇熄未?”
何小河却蔑然道:“只是心头火起,却吹什么牛皮,说什么牛角一出,非沾血不回这等话儿,那天在六龙寺莲池畔,你不也拔出牛角却滴血未沾地收了工、交了货吗!”
梁阿牛本因三枯滴血,已气消七八,听何小河这一轮抢白,又脸上青阵白阵,瞥气言语不出。
方恨少却在此时更正道:“这你就不该深究了。俗语有谓:‘文人多大话,武夫吹大气’,有时为自壮行色,自重身价,多讲几句豪话放语,什么:‘本人不杀无名之辈’、‘刀一出手,例不虚发’、‘老夫纵横江湖四十年,未逢敌手’、‘我教你后悔你娘为何把你给生出来’之类的话,难免出口成章,说了也不觉夸张,不说还真若有所失呢!”
何小河狠狠地盯了方恨少一眼:“我没说你,你却来当架梁!”
方恨少舌头一伸,霍地开了摺扇把颜一遮,道:“对对对,我多说了,多话了,多事了,明儿剪发的时候一齐把舌头剪了。大师,你还在淌血了,也不拏金创药去止一止血!”
何小河却仍盯着方恨少,“你又好得哪儿去?文人老爱吟诗作对,舞文弄墨,有个屁用?为杀敌,写几个字就能教胡马度不了阴山?为民除害,拏支笔可以教训强梁匪寇?赢利尚且可进民生,劳作亦可促进收益,你这种文人除了酸溜溜、阴恻恻、计这谋那的而又不敢明刀明枪明目张胆地去争名夺利,算什么人物?却来批评我、踩我脚跟上来了。”
方恨少这下捅着了火山口,只在吐舌:“不敢,不敢。”
他又嚷声直叫:“大师,大师,快裹伤吧!三百顿米饭,才贮四滴血,千万莫要折损了、白流了!”
何小河兀自气呼呼地道:“小兔崽子!坏鬼书生!既找上了我老天爷的碴,却不敢嗑下去,算哪门子的种!”
方恨少陡地翻跳了起来,却又忍了下去,只向班师之咕哝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班师之见这场面唇枪舌剑,哪敢作声,还退了小半步。
但方恨少的话还是给何小河听入耳里了,又冲着方恨少斥道:“什么小人与女子难养,养你个头!你们男人就好养了,管着吃饭,还要理他喝的,喝着吃饱了撑着,又想雌的。你们男人跟狗呀牛的有啥不同,难道好养了?!给草不吃,晚上还没学会吠呢!”
梁阿牛忽斥了一声:“别骂牛!你骂别的我不管,就别骂牛!”
何小河唬地一句:“我就知道牛是你的禁忌,但我可不忌讳这个,你不给说,我偏说,你奈我何就奈,不奈我何我还是何小河!”
她一个女子,连开两处火头,却仍是风势不减,见阵骂阵,处处针锋。
方恨少只巴不得找到别的水源头好浇火,他习惯了跟唐宝牛唱和,抓住他就说:“咱们不管阿牛,就问你句宝牛的:刚才温柔就在你身边失陷,你怎么不出手搭救搭救,你这袖手不理,就不当侠士吧,也总不成连人不当了!”
唐宝牛仍是神情木然,但却很快有了反应,做了回答:
“我救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只会害人。我不想连温柔也害了。我救哪个就害哪个。”
他纵在答话,神色依旧木笃。要说有表情,也只不过在木然之色中带点讥诮,看了更使人心寒。
方恨少只是跟唐宝牛多年来胡闹成了习性,一旦应敌时也不觉要与他拌嘴呼应,但这些天来唐宝牛都不瞅不睬、十问九不答,已成常事,方恨少这下见何小河红火烈焰的,惹不过,便随意向唐宝牛这么一问,没料唐宝牛还真的答了。
答得还这般无情:
这岂不是见死不救么?!
这还算是唐宝牛吗?
这下方恨少可呆住了。
何小河跟梁阿牛听了这回答,忽也骂不下去了:人都变得这样了,还有什么可骂的!
却听三枯大师说:“入了黑再见光,浪子回头金不换,真金不怕洪炉火,今儿大家都不免火燥了些,可别真的伤了和气了。灭却心头火自凉,路还长远着呢。”
他自深蓝色的褡裢里掏出了一口炉子。
红泥小炉。
那小炉才一见风,就溢出浓浓的药香味,又有点像牛吐出来反刍时的味儿。
罗白乃见了,忍不住问:“你褡裢里可真是什么都齐全哇!刀有剑有药有的,总不成棺材也有一副?”
三枯笑笑望望天,看看地,“棺材早就备着,用不着身上背着。”
说着他又再捋上了袖子,将白生生都如截藕的玉臂贴近小炉,然后电火苗子在炉里点了点,那药香味立即就更浓郁了,香得像人人都灌了一肚子的香菇熬汤一般。
只见他臂上未干的血渍,一挨近了红泥小炉口的烟儿,那血痕立即凝成了艳红色的珠儿,滑落下来,滴入炉口里,竟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十分好听。
很快的,三枯臂上只剩一抹痕,连血口儿也不复见了。
众人十分错愕,惊疑地问:“你这是什么宝贝儿?遇血成珠还是见血封喉的!怎么药未到就病除了,不用妙手已回春了!”
又见滴落到炉口上的血珠,一下子又转成了白色,就跟珍珠真的没啥两样,罗白乃不禁又问:
“那滴在小火炉上的血呢?怎么变成珍珠了?!”
三枯一笑,拈去那一颗白珠,揉成粉末,置入炉下的灰坑里,只说:“那有什么血?都化作雪了。谁留得住雪?水总是要流的、会干的。”
天行健
大家已出“黑森林”,都认为那儿一旦乌天暗地,凶险难防,不过看来敌人也并不算动了主力下了重手。
唐七昧只冷笑道:“这不过是其中一关罢?决生定死,还远着呢!”
这次到温柔忍不住问:“你说还有两三道‘黑森林’这样的关卡,可是真的?”
三姑平和地道:“当然不假,要到小石头指定之地,至少还要过:猛虎闸、夺命斜、摆命直这几个要塞。”
温柔是“见过鬼怕黑”,领教过“黑森林”这一团黑,她可胆怯了七八分,所以也顾不得人讪笑,只畏怖的问:
“那又是什么地方?比这儿黑吗?”
三枯含笑道:“不黑,不黑。”
这时际,王小石忽凑近三枯,几乎就在他白生生的鬓边耳畔,说了几句话。
三枯脸色微微一变,也在王小石耳际颈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一个点点头,一个摇摇头,似十分的有默契。
他们说什么,温柔可没听见。
听也听不见。
没听见的温柔,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毛躁起来,心忖:
幸好两个都是男的,要不然,这般亲昵的说话,神神秘秘的,慌死让人听去,岂不——
却又回心一想:
这死三姑阴阳怪气的,谁知她(他)是男是女?!
这一思忖,可就更火滚火烧了,就是眼前再来几关黑森林、白森林、红森林的,她也不要人伴,孤身只闯了——
就在温柔火躁、王小石与三枯似在温馨密语之际,有两人也正在交头接耳、交换了些感想意见:
罗白乃低声先说:“师父,你有没发现:这位三姑倒满会变戏法的。”
班师之倒沉着声道:“戏法?别小觑了。”
罗白乃一向知道他这个师父或许武功不算太高,但阅历和眼光却非同小可,当下便问:“师父有啥发现?”
班师之道:“他的杖法。”
罗白乃虚心问:“什么杖法?那是天下无敌、世间少有的杖法吗?”
班师之:“不是。”
罗白乃更虚心了:“请师父指教。”
班师道:“他根本没用杖法。”
罗白乃道:“他刚才不是施杖法击退四名伏击者吗?”
班师:“那是随手而出的杖,而不是杖法。”
白乃:“你是说:他刻意隐瞒了他的实力?他不施杖法就轻易击败了‘大四喜’吗?”
班:“至少,他隐瞒了他的杖法。”
罗:“为什么?”
师:“一、他不想暴露他的真正身份。二、他不想泄露他的杖法。”
徒:“他有什么好遮瞒的?我们不是一路人吗?”
师父:“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且,我看他随意出手几杖几式,就使我想到……”
徒弟:“想到什么?”
班师:“‘天行健’。”
白乃:“‘天行健’?”
班师之:“对,‘天行健’。”
罗白乃:“天行健是什么东西?”
班师之叹道:“‘天行健’也不是什么东西,只是古已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而已。”
罗白乃仍不明所以,“——难道师父认为三姑不是个君子?”
“也许我想错了,也许是我过虑了;”班师之忽一笑道,“毕竟,三枯是位出家得道的大师而已。”
罗白乃百思不得其解,只嘀咕道:“她当然不是君子了。我看她是个女人,女人又怎会是君子?”
班师之知道这回他这个聪敏过人的徒弟,因限于学识、阅历,没把他的话听懂。
大凡一个人再聪明、机伶,才情再高,只要见识、学力、经验有限,再天才也无法突破自身的限长,超脱升华的去观察判断事理是非,这是殊为可惜的事。
就连罗白乃也不例外。
不过,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
世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太深入、太分明,反而会不开心、不愉快、不幸福。
另一对人物的谈话却很简短:
方恨少:“三枯大师的蓝色褡裢,要什么有什么,但不知他的红色褡裢里却是什么?一路上,也没见他开过、用过。”
唐七昧:“有人曾用一座城池来换一个‘纵剑魔星’孙青霞,有人曾用三十万两换王小石手上一块石头——至于三枯大师背上的褡裢,我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方恨少迷惑地问:“为什么?’”
唐七昧意味深长地道:“因为我们换不起。”
然后他又别有意味地问:“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一路来行行重行行,到头来会走到哪儿去?”
方恨少怔了怔,道:“不是要远离京师,逃离追捕吗?”
唐七昧负手看天,悠悠地道:“本来是。不过,再这样走下去,只怕不会太久,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你还没发觉么?”
至于王小石和三枯大师却又在温柔身前交换了一句什么话呢?
王小石:“你看出来了吧:小河和阿牛最近火气盛了许多?”
三枯:“有。难道是……?”
王小石沉重地点了点头。
三枯悲凉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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