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六和王紫萍当然没想到这些。
他们也不必要去想这些。
——他们不是什么江湖上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也不是民间什么德高望重知名人士,他们要想好好地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好好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少想一些,不必多想不该想的事。
消息、情报、资讯,都是给有雄心壮志、思想敏捷的人争强斗胜用的,要是无心恋战只想安居的人,的确可以一本通书读到老,单是缝纫、补鞋、编藤椅便可以过这一辈子。
王小石面对龙八。这时候,他身边也立时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掠入囚室,一个扶起王天六,一个护着王紫萍。
他们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面面俱黑”蔡追猫。
——两人都是“象鼻塔”新一辈中轻功好手,只怕跟“白驹过隙”方恨少亦不遑多让。
王天六和王紫萍初以为是敌,大惊,还未失色,王小石已神凝色定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梁阿牛、蔡追猫二侠。”
王天六忍不住冷哼:“难怪变了样,原来来到京城,朋友多了。”
王紫萍一见两个男子,一个眉剑目星,气宇昂扬;一个老实可爱,害臊英俊,心中已生好感,忙招呼道:“哎呀,你们跟我弟弟很熟吧?我那弟弟啊,小时不爱读书,老是调皮。啊呀,你们哪个是梁公子?哪位是蔡大侠呀?为什么这么多名字不好叫,却叫阿牛呢?令尊大人一定是务农的吧?至于那位蔡……一定很爱追猫了吧?为啥有鸟不追,有龙不追,却是追猫呢?你跟猫儿有仇吧?哈哈哈。不如去追月、追风,你听,多风雅啊……”
她竟一个劲儿地说下去。
蔡追猫人好,听得猛点头敷衍着,十分腼腆。
梁阿牛翘起鼻子,皱着眉头,表示烦恶不理。
机会
王小石对龙八微笑道:“招待我这位老姊,肯定让你们辛苦了。”
龙八侧着头、板着脸,撂着一大把的长髯,威武地吭了一声:“王小石?你还没死?”
龙八站得远远地打量王小石,一副左看、右看、上瞧、下瞧,满是防卫的样子。他曾跟王小石会上过,也交过手,当时还差点丧在王小石手里,所以他一见王小石就心有点飘忽忽的虚。
王小石依然微笑,两只眼睑下蕴漾着两颗会笑的小卵石子,“龙八?又是你!”
龙八斥然:“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老子的名字是你叫的?!”
“去你妈的狗臭屁!”王小石猛然回斥,“你的官儿我还瞧不入眼,少在我面前发雌威!上一次不是为了杀个比你更狗的官,早就不饶了你的命!”
龙八气得全身打颤:民间一直在传龙八之所以得蔡京信重,就是因为他能迎合权相断袖之癖,他最在意这种流言,不知已枉杀了多少人,而今王小石一句“雌威”便当头砸下,他当然气歪了鼻子。
多指头陀却抢身笑道:“令姊是不好招待,但令尊是委屈辛苦了。”
王小石一听,知道来人不好与,便拱手道:“还未请教?”话未说完,他的视线已落在对方的手指上。
多指头陀知瞒不过去了,“我和令师是好友哩。我手只两只,指比人少,人们却管叫我多指头陀。”
王小石一听,马上长揖到地,恭声道:“家师一直蒙你照顾,晚辈一直仍苦无机会向你拜谢呢!”
多指头陀一直都在钱财上助天衣居士支撑白须园,但他和王小石却不曾会过面。天衣居士当然曾向王小石提过这个“大好人”。多指头陀心中暗忖:连天衣居士都不知道我是蔡相爷的心腹,你这小子就更不得而知了——只要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友非敌;只要他这样想,不加提防,性命就等同交到自己手上。
所以人最怕的不是敌,而是怕所托非人。
——知己相负,暗里戈矛,要比明刀明枪、杀入敌阵更凶险。
多指头陀伸手在王小石肩上略略一扶,“世侄不必如此多礼,咱们算是世交了……”
那长袍瘦汉,却扪着三绺长髯,冷笑道:“世交是你们的事,王小石是失礼在先。”
王小石目光一转,跟长袍汉对了一眼。
王小石眼神不算很锐利,但长袍汉有一种给老虎盯住了的感觉。
王小石道:“是叶庄主?”
叶博识道:“你私闯入官家重地,私家院宅,该当何罪?”
王小石道:“龙八私自禁锢一个老人和一个弱女子,若论罪衍,不堪并比。”
叶博识一怔道:“他们不是龙八太爷抓来的,也跟我们无关。”
王小石道:“那刚才你又说是私家重地、官家院落?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又来这里混东南西北哪一门子的吉?”
叶博识为之语塞。
“人是我请回来的。他们犯了法,我们道上的兄弟看不过眼,把他们请回来待王少侠给个交代。”
说话的人又胖又矮,像一粒冬瓜,样子很可爱,笑起来很狡狯。
他现在就正在笑。
他居然还笑淫淫地、色迷迷地看着王小石,像把王小石看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妇人般的。
王小石偏了偏头,斜睨了他一眼,“‘天盟’盟主?”
那人也偏了偏首,笑眯眯地道:“正是张某。”
王小石抱拳道:“请教。”
张初放和气地说:“请说。”
王小石问:“这儿是不是衙门?”
张初放道:“不是。”
王小石:“这里是不是阁下的府邸?”
张初放:“非也。”
王小石:“‘天盟’是隶属于军队哪一系?”
张初放一愣,“我们不属于兵部。”
王:“那就是道上的了?”
张:“你的‘金风细雨楼’也一样。”
王:“但我已不在‘风雨楼’了呀!”
张:“不过你又成立了‘象鼻塔’。”
“对,‘象鼻塔’和‘天盟’都是一个货色,既然不是替官方办事,请问:就算家父家姊犯了事,你们有什么权力把他们关起来?”
“这……他们犯的事,人神共愤,我们替天行道——”
王紫萍尖叫起来:“没有这种事!”
看她的样子,如果不是给蔡追猫一手拉扳着,她已冲过去猛抓张初放那张胖脸,让他留下十道八道的血口子留念了。
王小石却神色不变,保持微笑道:“哦?有这种事?既然如此,我就大义灭亲,把他们押去‘四大名捕’那儿,好好地把案子审一审。”
张初放为之气结,“谁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们是一家子,说不定这一回头你就把人给放了。”
王小石道:“对,张盟主大可和我们一道上衙门去一趟,或去神侯府一行,如此最好不过,还可以去指控罪状,到时做个证人,这叫铁证如山,罪重刑严!”
张初放道:“这……”
王小石:“不必这了那了,张盟主就一起走这遭吧!”
叶博识:“慢着!别来这一招,谁知道你跟‘四大名捕’有没勾结?”
“我跟‘四——大——名——捕——’勾结?”王小石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梁,“那我又怎知道你们有没有跟王八——不,龙八太爷勾结?怎知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不是都先串通好了的?!你相信这样一个女子和病老人会干下伤天害理的事,还是像叶庄主这样一位一脸阴森,张盟主这样一位满面虚伪,还有那个长得似铁乌龟鸟王八的家伙联合起来坑害这位老人家和弱女子?!嘿,嘿,好啊,来呀,见官去,不妨惊动诸葛先生、刑总朱大人,正好评评理去!”
叶博识和张初放一时不及把枪头掉过来,龙八气在火口上,正要跺脚发作,多指头陀却道:
“这事让我评个理。”
王小石必是以为多指头陀既是他师傅至交,定会站在他那一边,于是欢忭地说:“大师是武林圣雄,江湖名宿,能说句公道话,自是最好不过了。”
——王小石当然不想动手。
因为一旦动起手来,敌方人多,而且父亲、姊姊都在这里,很容易照顾难及、担了风险。
多指头陀向龙八沉声道:“八爷,洒家跟你是老相识了,没想到,你行事还是这般不择手段,不顾后果,这次,洒家可不能再偏帮你了。天道人心,洒家总不能逆天行事。”
(他心中盘算:这是一个飞来的机会,如果能借此拿下王小石,那么,此番来京,拜见相爷,手上可有一个比当日邀天衣居士入京更大的功劳了!)
龙八太爷懊恼地铁了脸,“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枉我们相交一场,你却帮个外边来的不上道的!”
多指头陀嘿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我是帮理不帮亲,更何况这世侄是洒家故人的爱徒,又是你们掳人在先,你们理亏,洒家不能不跟他站在一个边上!”
说着,真的跨了过去,跟王小石并肩而立。
(他心里却想:他该一举手间杀了这小子好呢还是拿下他好呢?杀了他,“自在门”天衣居士一系可谓死光死净,日后也省得有人找他麻烦,要是擒住,相爷那儿会高兴一些,但世事难测,万一王小石也像白愁飞那样忽而成了相爷干儿子,岂不是成了自己日后一个烦恼茧?还是杀了的好!)
叶博识目光一转,骂道:“贼驴!你吃里扒外!”
张初放把精厉的目光收入厚厚层层的眼皮里,斥道:“嘿,你要找死,那也由你!”
多指头陀向他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唇边摇了摇,“错了,不是你,而是我们。”
王小石淡淡地道:“我既然来了,那就不怕什么了。”
多指头陀又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向他道:“你也错了,是我们,不是我。”
“太阳钴”钟午怒道:“你这修不上道的,竟敢吃里扒外!”
龙八立即截道:“多指,我们是多年朋友了,当日,你一味护着许笑一,不许我们动他,使我们行事,诸多不便;今日,你又匡护着他的徒弟,这不是打明着跟我们作对吗!”
多指头陀哂然道:“洒家跟许居士是生死之交,跟你只是酒肉朋友,这里面情义一深一浅,怪不得洒家!”
“去你妈的!”“落日杵”黄昏张口就骂,“你是墙头草,一会儿相爷一会儿八爷,而今又见风转舵转错了向!我就教你好瞧的!”
龙八又马上接道:“多指,王小石有多大的斤两!他带来的只不过是九流的地方小混混儿,撑不了场!你这样相帮,恐怕回不了五台山了!”
王小石忽道:“大师,我胆敢请教一事。”
多指头陀本与王小石已相距极近,正要找机会动手,而今王小石这般突如其来了一句,他心中一沉,脸色不变,豪声道:“你当问就问吧,我能答必答!咱们这一战之后,要不地狱相见,要不去痛饮他个猪大肠!阿弥陀佛!”
王小石忽而一扬手,“嗖”的一声,在场的人还以为他要施放暗器,提神戒备时,才知一只鸟,已从他袖子里飞上半空迅即越过围墙影踪不见。
机警
众人正在猜疑,却听王小石问道:“家师赴京时,如有你相帮,恐怕就不一定会死在元十三限手上,当时,你在哪儿?”
多指头陀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眼眶才漾起了泪光,“你师父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既然要赴京,干那冒险的事儿,他怎会让他的朋友知道!”
王小石道:“——要是你知道了呢?”
多指头陀马上接下去:“要是洒家知道,死的不是元十三限,就是许笑一和洒家!”
然后他的眼泪簌簌落下来了,仰天惨笑,“许笑一啊许笑一,枉我们相知一场,你的爱徒却把洒家的为人看扁了!罢,罢罢,洒家今日能为你拼命,要是你师父的事教我一早知晓了,没有教你师父独赴黄泉的事!”
然后他仰天(当然那只是洞顶)长嚎道:“天日昭昭,天道何在!我多指头陀教故人之徒看成猪狗不如的东西,嘿,好,我今日就跟这些摇尾巴的狗腿子一战,以明心迹!”
然后他向梁阿牛、蔡追猫、王小石“下令”道:“你们带着病老人和弱女子走吧!这儿都交给我了!”
说话的倒是王紫萍,相当吃惊地看看他剩下的四只手指,“只你留在这里——你应付得了?!”
多指头陀凛然悲笑,“洒家怕什么?什么场面洒家没见过……洒家今日只要给老朋友泉下之灵作个交代!”
王紫萍吐舌道:“那也不见得真要下地狱去一五一十地诉苦吧!”
蔡追猫这时忍不住小声地对梁阿牛说:“我看,王老大的姊姊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她舌头可比我们都利呢!”
梁阿牛鼻子哼哼嘿嘿地咕哝道:“咳,悍妇,悍妇!惹不得,不好惹!”
只见多指头陀聚气运劲,正迎向龙八那一干人等,就要出手,忽见一手搭着他的左肩,多指一看,只见王小石热泪盈眶,感动地说:
“大师,我只是有疑团,你不要见怪。今日这儿,岂有大师独上刀山而小石置之于油锅之外的事!我师父欠了你的好意,小石又岂能再辜负你的盛意!”
然后他激声道:“让我们一齐来闯这一关,打出一条生路吧!”
——如此最好不过!
多指头陀简直是喜出望外!
——这小子还是不够老练,毕竟仍是上当了!
但他越得势,就越沉着,用右手轻轻一揽王小石的肩膀,“我虽然没有机会跟你师父同生共死,但能与他的爱徒并肩作战,我很欢喜!”
他一面说着,已悄悄运聚“无法大法”,右指暗施“多罗叶指”,要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连扣王小石二十四大要穴,而左手暗运“拈花指”,只要王小石有任何反击,立刻蓄势而发,以至柔的内功发出凌厉的指劲,先要了王小石的命!
他虽然名列天下六大神秘高手之一,但相较于他的实力,他的名气还不算怎么大。
因为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其实有好些不得了的高手,像霹雳洞的“三匙公子”、九九峰的“居然神僧”、“圆环大王”梅轩、“大丈夫”沙珠、祈连山的“独燃老人”,以及瓦坑岭的“扑空上人”,乃至“蜀中唐门”高手“西风日下”唐折东等人,都是死于这位多指头陀的手上。
他们在死前,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当多指头陀是他们的好友。
——他们可以说就是因这一点而死的。
多指头陀杀了这些本来谁也杀不了的人,当然得到不少权力、金钱,但却没有获得名气。
因为他不想太出名。
——太出名,就杀不了更出名的人了。
——要成功地杀死一个不易杀的人物,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完全不提防自己。
所以他才能在今天以一种攻其不备的手段,暗杀王小石!
所以他才能使天衣居士以一种感激的心情,给他诓去送死!
所以他才能以一种好人的姿态,做尽了恶事!
所以他现在才能出其不意地制杀王小石!
——虽然黄昏、钟午这些人并不够精明,反应迟钝,真以为他窝里反,但这也无妨,反而能逼出他为王小石倒戈龙八的实感来!
他这一击,“多罗叶指”功和“拈花指”劲浑然运聚,对擒杀王小石已志在必得!
——佛家功夫,已给他练成了魔功杀法。
他惯于狙杀。
对于暗杀,他已经验丰富,且习以为常。
他能整治掉王小石的师父,就一定收拾得了王小石。
他自知一定能得手。
——因为王小石意料不到他的暗算,正聚精会神对付身前的敌人。
然而真正的敌人就在他的身边。
——对英雄而言,最可怕的敌人,永远不是在他身前。
再勇武的人,只要先挨了七刀八刀,武功再高只怕也比不上一个平常人了。
高手交手,只争刹那,只差毫厘,像多指头陀这样的好手,只要他出手在先,而对手又不加以防范,那么,就算是高手如龙放啸、凌落石、刘独峰、淮阴张侯再生,只怕也得吃亏当堂。
多指头陀可不只要王小石吃亏。
他要擒住他,成为自己的功勋,或者杀了他,成为自己成功的垫石。
他有多年和多次的狙击经验。
到这地步,他已可判定——王小石完了!
因为他的立意已生:不管是杀是抓,只要指劲发了出去,就先毁了王小石的功力、经脉,就算蔡京留着他的狗命,他也永远失去了武功,成了废人,再也不能向自己报仇。
那么,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这一击,他势所必成。
所以,他失败了。
他的指劲一发动,龙八那张不怒而威的紫膛脸,终于笑逐颜开。
他上次给傅宗书当做是试验,曾在王小石手上吃了个大亏,但他当着傅相面前不敢发作,唯有忍气吞声,但那一遭一连吃了王小石三枚石子,到现在额上还留下个痕印,他自认是奇耻大辱,而且在相学上,印堂见破,对官运必有阻蹇,对权力求之若渴的龙八,自然在心里也留下了个永不磨灭的仇忿。
他简直恨死了王小石。
当年,蔡京有意收买招揽“金风细雨楼”的新锐,伺机篡夺素不肯听命于他的苏梦枕手上大权。龙八就力主择白愁飞而弃王小石。
然而,蔡京愈见龙八憎恶王小石,就愈想重用王小石,并用他来牵制野心大志气高的白愁飞,结果损兵折将——傅宗书死,但这对蔡京也没亏蚀,反正他要重掌相权,正好利用王小石替他清除障碍。
真正恨透了王小石的,反而是龙八。
所以当白愁飞绑架了王小石的家人,用来日后万一之时可以威胁王小石,龙八就自告奋勇,表示扣押人质于深记洞窟(这洞窟本来就是用来扣押反对相爷的重犯逆囚的),是最安全而又稳实的方式。
白愁飞当然也很赞同:人质放在楼子里,总有王小石的奸细和苏梦枕的旧部,不太稳当,也总不能放在蔡京势力范围之内。要全城戍卫不敢胡乱搜寻而又掌有军队与绿林势力的,当然是龙八太爷府邸八爷庄内那一处是关死囚逆犯最好的所在了。
于是王天六和王紫萍便给押来了此处。
龙八当然等着能够收拾王小石的一天。
这一天终于来了!
王小石出现了!
恰好多指头陀也在。
他深知多指头陀机变百出,诡诈过人,所以他在语言上也故意顺着多指头陀的势,目的无非是为了成全多指头陀,一举格杀(或擒住制伏)王小石!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看到多指头陀已完全取得了王小石的信任,毫无疑问地,王小石在多指头陀这样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手下,是必败无疑的。
可是,他失望了。
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多指头陀是先行揽住王小石的肩膀,然后才暗施指劲的。
变化就生在多指头陀正待发劲,但劲道犹未及王小石要害之际!
王小石也没抵抗、挣扎,甚至也没有企图挣脱出多指头陀的掌握,却反而是握住多指头陀揽他的手,全力往前一冲。
冲向龙八。
天下间没有一种打斗是这样子打法的。
没有动手。
只冲。
——而且是带动一个正向自己动手的人往另一个大敌身前直冲。
这一来,多指头陀全神贯注在指劲上,不留意王小石会这么一冲,第一个反应就是更加箍实王小石的肩膀,生怕给他挣脱掌握,他的手臂当然不能脱离自己的身子,是以,脚步也就完全给对方带动了。
叶博识和张初放两人武功虽高,但他们都不明白多指头陀的用意,一时间搞不清这两个一齐冲来的人之意图,所以在这瞬间也不知该出手好还是不出手的好。
反而是钟午和黄昏,认定多指头陀是叛徒,以为他要联同王小石对龙八不利,所以立即双双出了手。
他们一个使“太阳钴”。
一个用“落日杵”。
一钴一杵,尽往多指头陀身上招呼。
多指忙着要翻腿飞踢杵擂钴击,身形更无法把持得稳,转眼已冲到龙八跟前。
龙八因曾在王小石手上吃过亏,一见王小石又迫了近来,自是唬了个魂飞骸散,心惊胆战,为了自己的安全、性命,这下他可不管什么敌人、朋友,大喝一声,双臂一分,魁星踢斗,左拳右掌,反攻了过去!
这一下,王小石一拧,正好把多指头陀的身形,带向龙八的掌劲拳风去!
多指头陀在仓促间已不容思虑:龙八亦非等闲之辈,他的“铁拳神掌”是决熬不下来的。
此际,他只有一个应变的办法:
那就是把原先要对付王小石的指劲,全向龙八发了出去!
龙八和多指头陀,就这样互拼了一招,交手四种功力。
同在此刻,一道剑光,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潇洒、六分惆怅和一分不可一世地掠起。
另外还有一道斜斜的刀光。
像一道艳亮的流星,惋惜一次美丽的失足。
刀光。
剑光。
还有血光。
王小石以他的机警,使这一场暗袭、狙杀的结果改写。
机件
在多指头陀和龙八不得已用各自平生之力互拼之际,王小石才发出他的隔空相思刀和凌空销魂剑,无疑是使人无法招架、无以闪躲、无可退避的。
王小石巧妙地把住了交手的契机,使多指头陀、龙八两大高手,反而成了他的机件,而他本身才是机纽和机枢。
不过,就算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这样恶劣的变化中,多指头陀和龙八依然能保住性命。
只不过,龙八血流披脸,捂鼻而退,多指头陀忽笑了两声,“喀”的一声,一根手指忽然断落,身上也冒出了血泉,他这下才兀然笑不出来,变作了喉头上“喀”的一声。
叶博识和张初放两人马上长身而出,及时迎战王小石。
至于黄昏、钟午二人,反应太钝,一时还真不知此际是中午还是黄昏了。
王小石一招得手,多指头陀和龙八太爷一齐负伤。
多指头陀血流如注,他着刀的身子仍在旋转着,但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一件极突然的事。
他一指发了出去!
直戳孙鱼背门!
孙鱼犯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要在负伤之后,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孙鱼?
孙鱼是个机警的人。
极机灵。
自从他跨进了龙八太爷的地盘里,他一直都没有放松过戒心与警惕。
刚才他一直没有出手,那是因为:有多指头陀这样的高手在,已根本轮不到他出手。
所以他只观察。
由于是他通风报讯,以致龙八率众一起到深记洞窟来看个究竟,他很清楚多指头陀已先知道龙八把王小石家人囚在这儿的。
所以,多指头陀要与王小石同一阵线,定必是一种作态,这点他十分明白。
他以为王小石要遭殃了。
没料,局势却有此突变:王小石利用多指头陀对他攻袭的刹那——大家都以稳操胜券而疏于防守,王小石攫着这时机连伤两名重大敌手!
孙鱼心中自是震讶——
饶他聪明过鬼,但仍料不到的是:
多指头陀竟会在此时向他狙袭!
孙鱼的反应是绝顶的快。
他一乍闻指风,立即往前一掠。
可惜他的武功不是绝顶的高。
多指一指没戳中,但中指突然长了一寸余,指尖还是弹中了他的背门!
孙鱼大吼一声,疾吐出一口血箭,脚步已踉跄,一脸恨色,捂胸嘶斥:
“为什么?!”
多指头陀这才去捂他身上的伤口。
说也奇怪,他的手指按到哪儿,哪处的伤口立即奇迹般止了血。
多指头陀一面为自己封穴止血,一面满意地说:“他是内奸。”
叶博识一愣,“内奸?”
张初放提醒道:“——他不是白楼主派来的吗?”
“王小石的家人根本还在窟里,”多指头陀的神情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精明,虽然他没暗算着王小石,还反给对方砍了一刀,斩了一指,但毕竟他也重创了一名“叛徒”,总算没抢着金子也捞得一把沙子,比旁人是好多了。“不是他引咱们来,王小石根本就不会找得到这儿!要不是他暗中示警,小王八蛋决不知洒家要对付他!他一定是内奸,不先伤他,给他和小王八蛋联手还得了?”
他宣判。
并在严重负伤后还如此精明,这般狡诈。
王小石立即道:“他不是跟我一伙的。”
多指头陀马上说:“你为他辩护,还不是同党?谁信!你们在楼子里的渊源可深呢,别以为洒家不知道!”
孙鱼脸色苦惨,吃力地向王小石道:“你不必为我说话——你知道的,这时候,愈说,愈糟,越描,越黑……”
王小石了解地点点头。
歉然。
多指头陀惨笑道:“不是他通知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付你?嘿!说什么我都是你师父的至交!”
王小石道:“你错看我师父了,他一早就知道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才会坦然接受你的接济。”
“什……什么?!”
“就是因为你花的是蔡京的银子,所以,你给他的财帛,他用来建白须园,养珍禽异兽,赈灾救难,用得一点也不歉愧。正因为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所以他才暗自留心,跟你相处如常,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胡……胡说!他要是知道,又为什么不拆穿?!”
“但他当你是朋友,不当面拆穿,是给你面子,希望你终有一日,自行悔改。可惜……”
“他……他真知道了,为何又会听了我的话,就赴京城找元十三限的晦气,终于死在驿途?!”
“因为你虽然旨在煽动,但说的确是实情。可不是吗?纵不管你如何添加枝节,夸张断章,但元十三限杀了‘天衣有缝’,是一个事实。师父有意去助诸葛师叔,有心铲除当朝权奸,都是自愿的。没你的话,他也必赴此行。他不是中了你的计才去,而是利用你的将计就计,引元十三限出京——可惜,元师叔也太了解师父的性情了,终究还是得在老林寺拼了那一场!”
“什……么!这……不可能……”
一旦得悉自己最得意的设计,原来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多指头陀简直无法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如果不是他一早就警告了我,又在他取道甜山前先留下指示在白须园,说不定,今天我就不会对你这般提防了。”王小石道,“那么,现在流血负伤,甚至已躺在地上的,当然是我了。”
这时,钟午、黄昏正忙护着龙八,跟他止血,另外发出讯号,负责戍卫的“明月钹”利明已率庄内高手团团包围住王小石一干人,弯弓搭箭,拔刀挺枪,看样子是必杀王小石。
“太阳钴”钟午、“落日杵”黄昏、“明月钹”利明以及“白热枪”吴夜四人,原就是龙八麾下的“三征四棋,七大高手”。
“三征”是三名随他东征西伐的悍将——司马、马空、司徒三兄弟;“四旗”则是他手下四子俱能独当一面的“棋子”,就是吴、利、钟、黄四人。
单凭这四人,恐怕还奈何不了王小石。
可是王小石没有把握。
——他自己要冲杀出去,这一点并不难,但要父亲、姊姊也能安全杀出重围,恐怕就极不易了。
何况自己身陷八爷庄,对方人多势众,一旦箭矢、暗器齐发,也的确难保全身。
他原想一举乘胜胁持着龙八,杀了多指头陀。
不过多指的武功和反应,都比他估计中更高。
他将计就计,利用多指头陀对自己暗算之际反过来一口气突袭了龙八和多指,但龙八武功本就相当强,而多指头陀暗算惯了人,他无时无刻不设想自己若有一日遭人暗猝时的即时反应,所以居然能及时躲开王小石要命的攻击,只断了指、负了伤。
王小石还待追击,但张初放和叶博识已拦截住了他。
投鼠忌器。
战斗一触即发。
只要一个命令。
龙八气急败坏,又痛又怒,他二战王小石,均遭败北;二遇王小石,都吃大亏,心中愤怒,可想而知,于是跺足大呼:
“杀!快给我杀了他!杀光他们!”
王小石立刻发现自己陷入苦战之中。
敌人多并不可怕,敌手高强才可怕。
敌手高强也不是最可怕,自己要保护的人、兼顾的事太多才可怕。
敌人要是冲杀过来,他大可杀一儆百,可是敌人多用飞矢、暗器,而且尽向王天六、王紫萍身上招呼。
梁阿牛与蔡追猫当然也拼力维护。
——可是两人都长于轻功,不善于接暗器。
何况他们一人背住另一人,轻功也已大打折扣。
王小石的武功最高,但他除了要尽力匡护父亲、姊姊之外,还得分神照顾蔡追猫、梁阿牛,更得要分心保护另一个人:
孙鱼!
他们已认定孙鱼是敌人、内奸!
他们把孙鱼当做敌人来格杀!
如果他舍弃孙鱼不理,他就必死无疑!
孙鱼受伤甚重。
——多指头陀负伤后的一指,依然杀伤力奇大,要是他未曾受伤在先……
王小石开始也没料到:攻袭除了向着他们,也针对孙鱼。
攻势那么剧烈,那般“有杀错,不放过”,要是他不出手相救,孙鱼就必惨死当堂。
可是,若他腾出援手,自身的困厄,可就更困逼了。
形势险恶,已不容他多加思虑。
他非但出手护住自己和亲人、战友,连这个以前的手下现在的敌人,也一并出手相救。
但他只是一个人,怎么顾得了四面八方的敌人和要害!
孙鱼伤了几处。
他身上也溅了血——自己和敌人的都有。
他仍尽量克制自己,能不杀人的,就不杀人。
为了方便照应,他竟不惜背着孙鱼作战。他这样做,无疑是把背门全卖给了孙鱼。但他毫不犹豫就这样地做了。
就在这时,一名持枪大汉,疾掠而入。
凡他过处,守窟弟兄无人敢拦阻,反而让出一条路来。
这当然是“自己人”。
而且还是位分相当高的“自己人”。
果然,这人在龙八耳畔低语了几句,龙八脸色,一时阴沉不定。
只见他气愤难平地顿足哼道:“好,好,好!果然是跟‘四大名捕’有勾结,约好了来这儿搞乱的!”
然后他忽然下了一道命令:
“散开,护着我,由他们去吧!”
机翼
“由他们去吧!”这是龙八手下巴不得听到的一句话。
有这道命令,他们就可以不需要拼命了。
他们都听过王小石的威名,更何况就在刚才,王小石一出手已伤了他们的主人和相爷手上的一大高手了。
他们当然不以为自己有比多指头陀更厉害的武功。
所以他们停手得比下令他们动手时还快。
王小石似并不意外。
他示意梁阿牛和蔡追猫,护着王天六、王紫萍、孙鱼离开。
梁阿牛对孙鱼也同在受保护之列,很是不以为然。
王小石用眼色示意坚持。
梁阿牛不敢违抗,虽然他甚厌恶孙鱼这个人、这种人!
多指头陀不忘炫示自己遭受挫败后的功劳,“还说不是他召来的,你们看王小石这般护着他,分明是内奸!好在给洒家一指戳穿!”
王小石道:“他不像你。他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多指头陀道:“你会为一个跟你全无关系的人拼命,挨刀子流血流汗吗!你救的也不过是你亲人,孙鱼会是你的对头?哈!哈哈!”
王小石知道解说无益,道:“你们囚禁我家人的事,我问清楚,要是曾遭你们施虐,这事还没了!”
龙八气咻咻地道:“王小石,小王八蛋,我放你一马,饶你们不杀,你还敢这般放肆!”
王小石脸色一整,酷然道:“是你放我?还是被迫放人自保?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不管是谁主使的,你告诉他,我不会放过他!”
龙八气得一张脸又蓝又紫,只跳着脚尖戟指说:“你……你……你——”
“你”得了几声,王小石已押后行出了八爷庄。
王小石这头才离开,多指头陀那头便低声问龙八:“发生了什么事?”
他当然知道龙八是不会轻易放过王小石的。
他自然想到龙八的决定是在被迫的情形下作出的。
“吴夜把守外面,发现‘四大名捕’中的冷血、铁手已包围了这儿,手上拿着刑部搜查令,要入屋提讯江湖人物王小石、梁阿牛、蔡追猫,并搜索失踪良民王天六、王紫萍,说明要他们现身交差。吴夜先把他们稳住,进来通传。”龙八悻悻然地道,“如果我们再打下去,非但收拾不了王小石,可能还把‘四大名捕’引入家里来,那时逐之不去,尾大不掉,还发现其他相爷交待待在这儿的钦犯,那就大事不妙了,不如这次就让他们走了算了。”
多指头陀哼嘿道:“王小石果与四只鹰爪子串通好了的。”
龙八铁着脸,一面忍痛、一面忍怒道:“咱们这次大意掉失了白楼主的人质,却怎么交差是好?”
多指头陀仍念念不忘自己那一“功”,“都是他信错了人嘛!谁教他有个心腹出卖他!这教人怎么防嘛!他错在先,不干咱们的事。”
龙八闷哼道:“说得也是。先给他一个反噬,是他手上的人搞得咱们乱了阵脚,鸡犬不宁,怨不得咱们丢了人犯。”
“不过,”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此事不得张扬出去,而且,待会儿的贵宾,得要精密部署,否则,再要发生这种事,咱们有两千个脑袋瓜子,也得给摘下来当球踢呢!”
钟午替他伤处涂上金创药,一阵痛入心脾,龙八强忍住惨嚎,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却在包扎好了之后一拳把无辜的钟午打得飞跌出去。
这时,王小石已到龙八太爷的八爷庄外,铁手、冷血等会上,大家会意点头。(铁手手上,还稳立着一只鸟,正是乖乖,也向王小石擦翼磨嘴,算是跟他招呼。)又往神侯府走去,在痛苦街口,又会上了追命和“老天爷”何小河、“目为之盲”梁色。
——梁色假扮王天六、何小河扮作王紫萍,由追命挟着他们故意追引白愁飞,果然使他沉不住气,派人过来查探是否人质已然走脱,王小石衔尾追踪,果然救出了老爹和姊姊。
这是无情和王小石之计。
——但至少还得需要最少五名轻功绝佳的人!
他们虽然设计了这个“机会”,但这“机会”一定要有“翅膀”,始得进行,这“翅膀”就是要几个轻功好的人才能办。
白愁飞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轻功极高,幸好他轻功再高,也断高不过追命。
故意显示已救出人质引白愁飞穷追使之沉不住气的主力,就由追命去担当。
冒充王天六、王紫萍的人轻身功夫也要好——至少,不能给白愁飞追上,而且,又得要假装完全给追命挟行但又不能真的拖累了追命的身法才能称职。
幸好梁色是“太平门”的人,他半路改拜花枯发门下。“太平门”一向善于轻功,不管逃跑还是逃亡,都是他们的专职、擅长。
何小河亦长于轻功提纵术。她出身青楼,又当过戏子,这等半唱戏半轻身的事,她也游刃有余。
另外两名轻功高手,是协助王小石去追踪孙鱼。
——要不给孙鱼发现,且随王小石潜入敌方重地,轻功不好是绝不能胜任的。
梁阿牛外号“用手走路”——用手走路都比别人用脚的快,当然在轻身功夫上有相当造诣了。
蔡追猫在“发梦二党”中十分胆怯,别无所长,但从小就是喜欢追猫赶狗抓耗子,所以身法十分要得,有事之际,大祸临头,他跑起来也比人快,原先他的名字为“建祥”,后大家只称他为“追猫”,这当然名实相符。
这些人都是这次“机会”中的“翼”,有了他们,人质就插翅可飞了。
大家聚合在一起,都很庆幸,这次行动十分成功。
王小石这才垂泪叩见王天六,又向王紫萍拥泣不已,嘘寒问暖,请安求责。
玉紫萍笑啐他道:“我还以为你全变了样,见面冷得僵尸也似的,发达了认不得老爹老姊了。”
王小石这才说出他的苦衷原由:
“我一见你们,心头狂喜,心都碎了,但大敌当前,乱不得,要专神以对,才能把亲人救出生天。我是强制着不变色不心乱,其实心可慌,手可不软呢。我见着爹爹、姊姊,宛似再世为人,却迄今未叩安问好,简直禽兽不如,请爹爹责打垂詈吧!”
王天六听得明白一半、不明白一半,反正他无所谓,只知他儿子连名动天下的“四大名捕”也有这般交情,他已很开心了,只说:“现在没事就好了。我还以为你大逆不道呢。要是你不孝不忠,把我这老骨头救出来了,也只眼冤!”
王紫萍却已跟何小河、蔡追猫、梁阿牛这干人打成一片,三姑他们的六婆,四处进行八卦了。
王小石进而拜谢追命、铁手、冷血的大恩。
追命引发白愁飞的错误举措,自是功不可没,但铁手、冷血及时取得搜查令牌,包围八爷庄,一旦接到了乖乖报讯,即摆出不惜与龙八系统决一死战的姿态,是王小石和他的亲友能安全离开八爷庄的重大关键。
三捕都认为:为所当为,不必挂齿。只惜听得深记洞窟内还囚着一群可能是仁人志士的受屈蒙冤人犯,很希望有日能拯救这些可怜的人。
王小石却觉得自己欠下了一个大大的——情。
他希望来日有报答的机会。
三个捕头都说这只是秉公行事,谈答谢反而把他们给小觑了。
王小石却问起何以不见无情出现——此计无情是策划者,他虽行动不便,不能出面,但实居首功。
追命只说:“大师兄去处理一些重要的突发事情,所以赶不过来,但他已知悉令尊、令姊平安,也十分忭喜。”
王小石听出了一点蹊跷,双眉一展,“却下知大捕头办的是什么事?可用得着在下之处?”
冷血剑眉一扬,“大师兄的事,恐怕还是为了你而办的。”
王小石诧然,“却不知是什么事?”
铁手淡淡截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出了一点乱子。”
——连“四大名捕”之首无情都得惊动了的“一点乱子”,恐怕就算是“一点”也是一个好大好大好大的“点”了。
“那是什么乱子?”王小石立时敏感起来了,“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追命、铁手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冷血道:“关系,是有一点。”
“什么事?”王小石紧张了起来,他觉得气氛很有点不寻常,“到底是什么事,恳请相告,要是小石行为有什么偏差,也愿请罚。”
铁手点点头,望向追命。
追命干咳一声,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上面压了一粒榴莲。
铁手干咳了一声,说:“那不是你的错,只是……只是,你有两位弟兄,一时冲动,做了一些惹了点麻烦的事……”
王小石宛如五里雾中,“两位兄弟?麻烦事?怎么回事?”
冷血道:“是唐宝牛和方恨少去暗杀一个人——”
他顿了顿,正要直把话说到底:
追命却阻截道:“四师弟,这事体事关重大,还是等大师兄回来再行定夺吧——说不定,一切只是空穴来风呢。”
王小石看出了他们的神情。
一向办大案气定神闲,干大事指挥若定的三名捕头,都脸有忧色,甚为不安,甚至浮躁紧张——到底唐、方二人惹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
机敏
在这段王小石等人跟踪孙鱼——进入深记洞窟与龙八、多指头陀对垒的时间内,温柔那边也发生了不少事。
初时只是一点点的“小事”。
后来是很大很大的“事儿”。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
温柔下了一个决定:
决定去找白愁飞:
她要找白愁飞理论。
——问白愁飞为啥要杀害她的师兄苏梦枕?!
——问问白愁飞为何要不断地迫害王小石?!
——问一问白愁飞为何变得这么坏?!
——她要问清楚白愁飞为什么要叫手下胁持自己做人质?!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心事、她的心意?!
其实,问心的那一句,一千个理由一百个原由也许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对温柔而言,还是最后那两个问题,两个问题合起来成了一个。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说不定,还有一个理由,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这可能是比一切都更重要的理由:
她想见见白愁飞。
她好久没真正跟他聊过天、谈过话、打过架了。
——在王小石和白愁飞分道扬镳后,两路人马相互对垒,以致她这么一个女孩子,变成非要有立场不可,变得也成了一方人马,同时变作另一方面的敌人。
她开始时觉得很好玩。
后来玩着玩着也就闷了。
到最后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而且一点也不好玩了。
她可不管了。
她要见白愁飞。
她要见他。
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要见白愁飞,是需要理由的。
所以,她制造了许多理由。
许多堂而皇之的理由。
人类是把一切的事——包括合理的和不合理的——都能找得出理由的动物。
且不管是不是真的合理。
何况是温柔!
——一个女子要见一个男子,总可以制造出千百个理由。
更何况是温柔那样的女子。
她从万宝阁回到“象鼻塔”,发现比较常混在一起的唐宝牛和方恨少“不见了”,她心里恨恨地想:敢情又是去跟王小石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去了,却就是没本姑娘的份儿!
她恨恨地想,结果越想越恨!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跟了白愁飞、王小石入京师,莫名其妙地因为师兄是苏梦枕就成了“金风细雨楼”里比杨无邪身份都高一点的“女流氓”,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卷入“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的决战里,更莫名其妙地坠入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的斗争中。之后,王小石被迫远走他方,她无所事事地,有等没等地就等了个三五年(女孩儿家有多少个三五年),接着下来,苏梦枕因不欲她多接近白愁飞,因而要她回去洛阳,不然就返小寒山去重投师父门下,而白愁飞只忙着招兵买马,部署大业,根本就没心机理睬她,到头来她两者都不愿去(她好下容易才出得来,一回去,岂不又是给关在笼里了?!),反而跟唐宝牛、方恨少等人,疯呀疯的,跟“七大寇”沈虎禅等人在武林中闯荡一番,又与张炭、朱大块儿这干“桃花社”的人,癫呀癫的,跟“七道旋风”又在江湖上浪荡一番。这番回得了京师,苏师哥生死不明,白愁飞更忙得神出鬼没,王小石却回来了!
但这块石头,毕竟也跟以往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呢?
她实在也不大说得上来。
——以前,王小石可以跟她一样疯、一样癫、一样大疯大癫。
她和他随时可以爬上树上抓猴子,可以互吐苦水也可以互吐口水,可以在中秋点灯笼游街,可以在端午节比赛吃粽子,可以一起滚在床上学游泳,可以在醒着的唐宝牛背上画乌龟和睡着打呼了的朱大块儿脸上画向日葵……
可是,这些,现近都渐渐“不可以”做了……
有一次,她邀王小石跟她一道去偷何小河的贴身灵符,在旁的唐七昧立即干咳了一声(奇怪,怎么这些人要说话前老是要干咳那么个三五声才开声),道:“三哥,这样不大好吧?你是我们的领袖啊。”
另一次,她约王小石去十十殿逛逛,可是张炭马上捏捏脸上的暗疮(真讨厌,他的疮子都快变成他的“独门暗器”了),提省道:“王老大,这不太好,那儿是‘有桥集团’的地盘呢。”
还有一次,她和王小石在河塘泼着水玩嬉,未几,两人都全身湿透了,王小石忽然停下来不泼了,只瞪着眼看着她,温柔越发莫名其妙,催促道:“玩呀!怎么不玩了。”王小石只说:“不,不玩了。”她不明所以,“怎可以说不玩便不玩的,我要玩啊!”王小石忽然躬着身子,她好奇地走过去要看清楚,还以为他是给水蛇吮住了裤裆,王小石却急转过身去,脸红耳赤地叫道:“这不大好,不玩了不玩了。”
——这不大好那不大好,什么都不大好,弄得她也不大好起来,什么都不能玩、玩不成!
总括而言,她觉得自己可真莫名其妙!
幸好她生性机敏。
——山不动,我动。
——路不走,我走。
王小石当了老大,他忙他的。可是今儿谁教白愁飞那不飞白不飞的小子惹着本姑娘了?他不来见我,我且来找他晦气!
嘿嘿!
——说不定,本小姐还能为小石头讨回个公道,还难保这一趟不把大师兄也掀出来呢!
男人的斗争里,不是把女人当做应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或对立那一边的附庸,就是一种胜利品、安慰奖、牺牲者,她才不!
她要有自己的“事业”!
她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功绩!
所以她要去找白愁飞!
是以她要独赴“金风细雨楼”!
——今日的“金风细雨楼”,已不是当日苏梦枕当政时的“金风细雨楼”。
今天的白愁飞,也不是当年的白愁飞了!
温柔呢?
——她还是不是昔时的温柔?
不管她仍是不是以前的温柔,但她心目中确有一个极为坚定的信念:
凭她的机敏,一定可以解决一切困难的事。
收拾一切麻烦的人物:
包括白愁飞。
机灵
她回到“象鼻塔”。
她看到石缝里长出一朵花,开得不知为什么那么灿烂、那么寂寞、那么红。
她看了一会,觉得很寂寞,更下定决心去找白愁飞,去“金风细雨楼”走一趟。
所以她离开了“象鼻塔”。
一朵花开和白愁飞,本来是全不相干的事。
但女孩儿家的心事,本来就不问原由的。她要是爱上一个人,可能因为是在这时候忽然遇上了他,或因为在这时候忽然发现他不在身边。她忽然讨厌这个人,可能因为他在这时际没有笑或因为他在这时候竟然笑了起来。
她因为一朵花寂寞地开谢、寂寞地灿烂和寂寞地红,所以她更决意去找白愁飞——反正,不管有没有花开,她都会去找白愁飞就是了。
反正,张炭和蔡水择等人,也因而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三条尾巴长就是了。
王小石其实是个很有组织力的人。
他很喜欢玩。
很多人以为喜欢嬉戏的人一定没有组织,其实这是误解。
游戏与组织两者并不违悖。
事实上,游戏更需要规则,仅从规则中求乐趣寻新意争取胜利,那就需要更高的自律和纪律。
王小石一面玩,因为他好玩,一面做事,因为他把工作当做是娱乐。他认为他自己做的事是好玩的事。
他现在不止一个人在玩。
而是一干人。
一班志同道合的人。
所以他组织了“象鼻塔”,把许多人才、高手、志同道合者,聚合在一起一齐“玩”。
他的组织充满了生命力与奇趣,因而吸引精英新丁,但其实内里又结合紧密、纪律森严、恪守规条、各有司职、互为奥援、呼应同息。
——一个好的游戏者,理应布置严密、训练有素,不管那场游戏是打球还是踢球、赌博或是斗狗,这才能稳操胜券。
是以,把游戏玩得好就是正经事儿。
大抵所谓大事也不过是一场认真的游戏。
这儿叙述的不是游戏。
而是组织。
王小石的组织,看似松散,实则严密。
——游戏,一般成人都不再玩了,其实那只不过是凡人而已。真正的大人物,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把儿童的“游戏”(或“梦想”)一直玩到老死方休。
他的人不在。
但他的兄弟却在。
他的弟兄们轮流看守“象鼻塔”。
——他的那些兄弟,平时生活散漫,不听命于人,也“不务正业”,但却十分听王小石的话,紧守岗位,不敢玩忽。
是日,戍守“象鼻塔”的,是“挫骨扬灰”何择钟、“神偷得法”张炭,“火孩儿”蔡水择、“前途无亮”吴谅等四人轮班,另外还有几名“梦党温宅”的弟子,其中包括了夏寻石、商生石、秦送石等。
何择钟是“发党花府”的人,他面对那么多“梦党温宅”的“冤家”(“发梦二党”虽为一家子的人,但因两党党魁口心不和,温梦成和花枯发时常争执、对垒不休,他的弟子有的私交甚笃,有的互不容让,都养成了相互竞争的脾性,总要争一口气,不输于人。虽然,一旦遇敌,两党人马,又会捐弃成见,敌忾同仇,同声共气,联手应敌了),是以更加不敢怠忽,所以他是第一个发现温柔打扮得漂漂亮亮正要出去的人。
所以他马上问:“温姑娘,你要到哪儿去?”
温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这回可也惊动了吴谅。
吴谅虽也是“发党花府”的子弟,但基于别的原因,他没有何择钟那种“输不得”的心理。他本来另有事在身,但因白愁飞和“金风细雨楼”的人忽在瓦子巷一带出没,王小石知人善任,深悉他善于盘算应变,故也把他调来镇守“象鼻塔”总部。
他只问:“温姑娘不是刚刚才从外边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去了?”
温柔没耐烦地叉腰道:“怎么?不给人出去吗?本小姐觉得闷,所以出去走走,不行吗?”
“为姑娘安全计,还是不要乱逛的好。”何择钟审慎地说,“温女侠不是刚给人胁持了吗?不要又出什么事让我们补救抢救才好。”
何择钟是个武人。
而且是个不大懂得说话的武夫。
一句话,就看你会不会说,得到的结果同意不同意则完全两样。所以,没有令人不同意的话,只看你怎么说、是谁在说,然后才到那是什么话。
他这一句话,显然说得不太好,而且得罪了温柔。
温柔脸都涨红了。
“我不管。”她执意道,“我要走了。本姑娘要是有事,死了也不用你来救。”
她这回更是气冲冲的了。
吴谅则在这时候又说了一句:“温姑娘命福两大,倒不担心灾劫死难,倒是我们这些无辜的要掮黑锅当殃,温姑娘还是请回吧。你要买什么,吃的玩的,吩咐下来,我无有不办的。”
他的外号就叫“前途无亮”,真是名副其实,足可顾名思议。
温柔一听,脸都拉长了,“这不是囚禁吗!跟给那大白菜关起来,可有什么两样,姑娘就算不出门,也自有去处。”
但她居然不往外走了。
只走回塔里去。
气呼呼地。
吴谅、何择钟见温柔不出去了,都心中大定,但他们的扬声对话,也给刚回来当班的张炭听了一二,问:“什么事呀?”
何择钟说了。
他也不是好的转述者,所以该说的没说,不重要的倒是多说了几句,张炭初听没什么,但蔡水择也跟着回来了,一听,吃了一惊,问:“她最后一句说什么?”
蔡水择因与张炭不睦,张炭始终不肯和他走在一道,王小石知悉他们之间有些误会,虽在甜山一役跟元十三限手下大将对垒时已消弥了一些,但仍未尽释怀,所以故意安排二人在一起轮值当更。不过,两人依然各司其职,各吃其饭,说话也没相互交谈,回来也一前一后的。
蔡水择这样一问,何择钟支吾了半天,搔腮抓脑地只说出:
“……好像是说:谁关谁的……”
“她说……关起来谁都一样……”
“不不不,她说:死了也不用我来救。”
“对!我记得了,她说不出门了——”
吴谅忍不住补充了下文:“温姑娘是说:她不出门也自有去处。”
“什么?!”蔡水择叫了起来,张炭这才听清楚,跺足道:“只怕她已出门了!”两人立即施展轻功,赶上木塔,挨摊逐档地找,温柔都没有留在那儿,只曾经过。
张炭、蔡水择分头找了五、六层塔,都伊人沓然。
塔是圆形的,两人自走廊跑了一周,恰好遇上。
张炭气喘吁吁。
蔡水择鼻尖有汗。
两人看了看对方的尊容,都知徒劳无功,只好挥汗。
这几天气候回光返照,年关将近,却不下雪,反而寒到极了熬出一种燠热来。
夕阳免费替大地万物镀上金红。
却瞥见木塔檐映着樨树的绿叶。
叶掌更晃晃,无人影。
树后是红布街的围墙。
红布街通向紫旗磨坊。
紫旗磨坊隔壁是黑衣染坊,另有路通向破板门。
黑衣染坊前就是蓝衫街。
蓝衫街尾就是半夜街。
蓝衫街也直通黄裤大道。
黄裤大道贯通三合楼、瓦子巷、痛苦街,苦痛巷,也穿过绿巾巷。
往绿巾巷直走,就是白帽路。
白帽路直登天泉山。
天泉山上,便是“金风细雨楼”。
张炭和蔡水择对望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都无声地说了同一个意思。
所以两人都立时飞身下楼。
目标一样:
从红布街始,一路赶去白帽路。
而且还要快。
吴谅一见二人身影疾闪,鬼追神逐似地猛赶路,他立即就向何择钟抛下了一句话:
“我跟他们去看看,你先守在这儿。”
何择钟则莫名其妙,咕哝自语:
“……明明到他们换班的,都去躲懒不成?却是换我一人独守。”
世上有些事是天生的,需要天分。
——写作,演戏、歌唱,乃至从政,都得要有天分。努力可以有成绩,但难有大成。有天分不努力则如火上浇水,但有天分而加上努力则似星火燎原。
——一个人机灵与否,多也是天生的。
后天的训练,可以增加机警,但难以机灵。
或许,何择钟是个尽忠职守的人,可惜就不够机灵。
或者,这样也好,不够机灵的人,会多了许多危机,失了许多机会,但却少掉许多烦恼,省却许多自命不凡。
机长
刚回到白楼的白愁飞,也刚刚发了一场脾气。
因为他刚才收到一个讯息:
不利于他的信息。
他在苦痛巷谈判之后,在痛苦街头,已下了一个命令:
“马上进行‘杀鸡行动’。”
——王小石既然不肯甘休,他就先把两件王小石亲人身上的“信物”割下来交予他手,让他心痛如绞,投鼠忌器。
执行这项行动的是孙鱼一早安排下来的人:
万里望和陈皮。
问题就出在这两个人身上。
这两人已经回来,但却“残缺不全”。
——残缺不全的意思是:
陈皮几乎给人剥了一层皮。
万里望的皮还在,但脸孔肿得像只猪头,最严重的是眼,伤得就像枚炸开的软核桃,一双招子别说万里了,恐怕连自己的手指还看不见。
他们哭丧着脸向梁何报告。
梁何一看,知道不可收拾,所以把他们直接赶去向白愁飞那儿汇报。
——自己搞砸了的事,自己去掮黑锅吧,免得楼主怪责下来,还要为这两个混账担罪受过!
白愁飞一看这两个人的样子就冒火三千八百丈。
但他强忍住。
他要问清楚才发作。
——王小石重现京师之后,他的脾气好了很多,却也瘦了许多。
主要原因是:对头已重出江湖了,他要是对他的部属再不好下去,只怕很多“金风细雨楼”的弟子都会改投“象鼻塔”去,这一点,他可输不起。
不想输就要检点,收敛:
自制,还有自抑。
他瘦,就是因为忙。
他有很多事要做。
他已起步成功。
现在他想飞。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可是飞远比爬更快更高,他要是不忙着把武功练得更好一些把楼子里的事管得更严密一些把各路人物关系弄得更左右逢源一些……那么,掉下来,弄个折翅断腿的,可不是玩的。
一个人要事事都管,而且样样都不放心,自然很容易便瘦下来了。
他很留意这个。
他觉得自己近日身体没那么好了,易染病,连伤风咳嗽也欺得了他。
他已瘦得有点接近苏梦枕。
他可不要像苏梦枕。
他觉得自己长胖一些,会比较福相,局面也会比较稳。不过,瘦的时候,杀气却比较大,权威也比较重。
对权杀威望,他还是十分注重的。
他答应过自己:尽量不对部下发脾气,也不敢太严厉,他可不想把自己的人全免费送到王小石麾下去。
不过这很难忍。
他喜欢奖赏有用的、帮得了他的部属,对不讨他欢心又做不来要事的手下,他恨不得全杀光了事。
尽管他心里是这样想,但怎么说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任性妄为。
因为敌人正在等着他这样做。
所以,他当然懊恼,而且,今天他本来还最后约晤一人,却因事不能如期见面,他已甚不悦,但他还得平心静气,去听陈皮、万里望遭人“殴打”的经过。
万里望和陈皮原就领命赴八爷庄,要取王天六和王紫萍身上的一件“信物”。
——那“信物”是什么比较恰当呢?
“当然要王小石看了痛心疾首,五内如焚,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最好。”万里望东张西望地走进了蓝衫街。“你说,该是什么好呢?手指?分量不够。胳臂?怕老的熬不起。奶子,嘿,那可刺激了。不妨配上老的那话儿……”
蓝衫街很静。
——它本来就很热闹,不少汉子都来这儿喧嚷嬉闹、喝酒聊天,不过,这时间他们各忙各的事,各干各的活。
在这儿出没的汉子,不是窟工就是瓦匠,不然就是磨坊、染坊、织坊、酒坊工人,所以也多穿着粗布蓝衫——久而久之,这条街也自然叫做蓝衫街了。
“我总觉得这样不大好。”陈皮对这项任务本来就不喜欢——不派他去跟一流高手比拼,而遣他去折磨所崇仰的高手之亲友,这算什么使命?!“打就打,死就死,抓人家老爹老姊做甚?”
这时候,他们就发现街前出现一个人。
——一个穿蓝衫的魁梧汉子。
这个人环臂而立,拦在街口,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以万里望的经验,只望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他马上回望。
街尾也有一个人,扬着白纸扇,穿着白色长袍,儒生打扮,一摇一晃髻发在吟诗作对,施施然向他们走来。
——果然背腹受敌!
他这回望向陈皮。
陈皮却很振奋。
——又可以决斗了!
这正合乎他的脾性!
——就算打败了,也总比去宰割无法反抗的老弱妇孺好!
看到陈皮这般反应,万里望一个头四个大:他只感叹为何上头派给他这样一个勇悍不要命的拍档!
——他不要命,自己可还要保住性命的!
来者一个渐渐行近,一个傲立不动。
白衣书生干咳一声,正待发话,那高大汉子忽打锣一般地说:
“我认得你们,你们今午暗算过我唐巨侠宝牛先师!”
那白衣书生远远补了一句:“先师,通常是指死了的老师。”
那“巨人”忙纠正了一句:“不是先师,是上师,也是大师,更是至圣先师的那个师。”
陈皮冷涩地道:“你要干什么?”
唐宝牛正待说话,白衣书生忽地已绕到了他们身前、唐宝牛身边,用折扇一敲唐宝牛手背,斥道:“不是说好由我代言的吗?”
唐宝牛“哇”的一声揉着手,“给你去说,说老半天鸡下蛋还没到正文!”
“谁说的?”方恨少白了他一眼,很少男子生得他那么白净漂亮,比美丽女子还秀气漂亮,“是我先发现他们匆匆经过的,敢情是又去干什么勾当!这机会是我发掘出来的,我是这机会的掌管,你只能跟着我发财,不可以僭越,知未!”
唐宝牛只觉手背仍疼,啐道:“这算啥机会!只逮着两个下三滥!让你当个‘机长’也不见得风光到武则天那儿去!”
这句话,本是要讥驳方恨少的,结果却触怒了陈皮。
机身
陈皮立即拔剑。
万里望马上阻止。
他想透过“谈判”解决事情——当没有较大胜算的时候。
“你们想干什么?”
“我要知道你们匆匆忙忙地要去干什么勾当?”
“我们干什么,关你屁事?”
“我的屁当然不关你事,可是,你们说什么砍臂断指的残暴事儿,我却听了几句,你们要什么?到底要害谁?”
“……又不是杀你害你,你老娘又不在我手里,你挑什么梁子!”
“好,那咱们就放手打一场,我们输了任由你,你们败了,就押去见‘四大名捕’,好好审一审,要不然,给我实话实说!”
“这——”
万里望还待说下去,可是却没有机会了。
“好!”只那么一句,已拔剑在手的陈皮已出剑刺敌!战斗于是开始。
战斗于焉结束。
“新月剑”陈皮拼的是唐宝牛。
——他净选大的啃。
可是唐宝牛身上纵然伤痕累累,但也决不好啃。
唐宝牛跟他对敌,一反常态。
他只守不攻。
他闪开了陈皮的第一剑。
也躲过了陈皮第二剑。
又险险避过了陈皮第三剑。
更在千钧一发间格开了陈皮第四剑。
再在险过剃头的情形下让开了陈皮的第五剑。
可是,第六剑又刺了过来。
唐宝牛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他突然大喝了一声。
喝声来自他口里,但声音却自陈皮背后炸起。
陈皮马上分心。
分神。
他回身。
回首。
唐宝牛就在这一瞬间出拳。
——出拳,不是打向陈皮,而是直擂向陈皮手上的剑锋去。
剑锋折。
剑断。
一寸一寸地断。
一下子,就折裂到剑锷上去。
剑锷也为之碎裂。
拳已直接打在陈皮虎口上。
虎口迸裂。
腕脱臼。
臂折。拳眼已到了陈皮的胸口。
陡然停住。
——没打下去。
这一拳要真的打下去,只怕陈皮就得变成一块人皮了。
陈皮颓然闭目。
唐宝牛缓缓收拳,鼻子翘得老高。
陈皮在这时候,对鼻孔朝天的敌手,大可有七种方式反攻、十一种方法挣出死角。
但他没那样做。
因为他败了。
败了就是败了。
——愿赌服输。
——要打认败。
他是光明正大的败了。
——只要败得心服口服,他就一定服输。
因为他是“新月剑”陈皮,不是赖皮,也不是泼皮。
——一个自重的人不耍赖。
怕失败的人永不成功。
不怕失败的人就算失败了也是另一种成功。
万里望和方恨少的战斗却刚好相反:
不是方恨少败了,而是万里望打从一开始就跑。
他一面飞舞铁莲花,务求把敌人逼得不敢近身,让他可以逃跑就好。
——既然一百个男人里,顶多只有一个算得上是条好汉的,能当上条汉子他已心满意足,但万一当名汉子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时,他当只耗子也不致自形鄙陋。
他的铁莲花旋舞劲密,能攻能守,给铁莲花砸着哪儿哪儿就砸成一朵大血花,就算给锋锐的铁索捺着,也必皮开肉绽、刮骨钻髓。当世之中,铁莲花旋得最好的,万里望至少可名列三名之内。
他舞起铁莲花来,就像方圆丈八之内,生开了百来朵铁的莲花。
只不过,无论他旋舞运使得多快多劲,漫天都是花影,但仍然是有空罅的。
只要有一丝空隙(甚至那还不需要是个破绽),方恨少就可以了。
至少,他的轻功就可以办到了。
——“白驹过隙”身法,是讲求小巧灵动机变的轻功提纵术中之最。
最什么?
——最快。
——最巧。
——最妙。
甚至也最令人不可思议、束手无策。
万里望把铁莲花舞得正起劲,逃跑之意最是浓烈之际,突然,人影一闪,方恨少那张清亮的脸,几乎是跟他脸贴脸、鼻触鼻、嘴对嘴地黏在一起。
他唬了一跳。
——那就像他自己的脐眼里忽然突出了一条蝎子尾巴一般不可思议。
就在这一瞬间,方恨少至少有十七八种方法可以把他放倒。
可是方恨少一样也用不上。
因为他没学过。
他一样也使不出来。
因为他不会使。
——他一蹿就蹿入了万里望的死门去,可惜,他的武功却远不如他的轻功好。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瞪着万里望。
问题是:如果他不出手解决万里望,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敌人就会反过来收拾他。
这一下,他好比只想调皮地逮着个机会,抓住机头机尾,威风那么一阵子,可是,不意整个人撞着了机身,机会大于他本身的实力,要是吃不下,只怕就兜不住了。
怎么办?
怎么好?
方恨少一时间什么也不能做。
他也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往万里望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说:“你完了。”
说了这句话,他干脆负手而立,好像当万里望是一个只剩下一条鼻毛未死的活死人。
机场
万里望完全无法置信。
——他不敢相信方恨少刚才什么也没做,却只在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他也完全无法接受。
——给方恨少吹了一口气的他,居然就已“完了”!
他停下了铁莲花,吼道:“什么完了?!你才完了!”
“不,”方恨少冷静地道,“是你完了。”
“我完了?!”万里望咆哮道,“我随手就可杀了你!”
“你尽管杀杀看,”方恨少施施然地道,“你运功力看看,别说我事先没提省你,嘿嘿,你忘了我姓什么了吧?”
“我怕你做甚?”万里望叫着,仿佛大声嚷嚷才能使他心情安定一些,“你又不姓唐,也不姓温。”
——武林中人都知道,“蜀中唐门”擅使暗器,“老字号”温家则善施毒,眼前这人既不姓唐也不姓温,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对对,”方恨少笑道,“我不姓唐也不姓温。”
他这样说,万里望反而害怕了起来,“你是方……你姓方,你……你……你——!”
他一连“你”了三次,才说得下去,“你是‘金字招牌’方家的什么人?!”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气功和点穴手法独步天下、冠绝江湖,”方恨少几乎连眼也不看他,“你管我是谁!”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气功称雄武林,与唐门暗器、温家毒药、雷姓火器、蔡家兵器、梁氏轻功、班家妙手、何家怪招并称于世,他现在竟给这气功举世知名的小弟当面吹了一口“气”,他不登时气绝已算走运走到鼻头上了!
说起来,他现在的鼻头还真有些痒。
这时唐宝牛已制住了陈皮,这题材正好供他发挥:
“你着了他的气功,这是最新最奇最绝的点穴手法,已无声无息地攻入了你的奇经百脉,你完了。你从长强穴至百会穴都为他一气攻破,人去楼空,黄鹤不复,你舍在魂消,还不向我们求饶?”
万里望颤声变脸,“你……你只吹……吹了我一口气,我就……就……”
方恨少仿佛为他叹了一口气,“大象无形,大道至简,这你都不懂。”
万里望脸色惨变,方恨少又问:“你鼻子还痒不痒?”
万里望涎着脸道:“痒……痒……很痒……咱们无冤无仇,不过有一点小小的误会,可否……告知在下解救之法?”
“解救?”方恨少偏着头,一副心里盘算着要寄恩还是结怨的样子。
“是是是,高拾贵手,”万里望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放我一马。”
“解救的法子不是没有……”
“公子请吩咐就是……只要能保全身,我来世做牛做马,必报此恩。”
方恨少看看他的鼻子,忽一皱眉,“嗯”了一声。
万里望心头一凛,忙凑上了鼻子,心神恍惚地说:“怎么了?没救了吗?”
方恨少叹了一声,“没救了。”他一拳就挥了过去,同时再叹了一声道:
“蠢得无可救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万里望早已在八步开外跌成了一个大大的仰八叉。
万里望就跌在陈皮身边。
陈皮怒问:“你为什么要逃?!”
万里望揉着鼻子闷声道:“因为我不想像你那样给人逮起来。”
陈皮道:“你现在的下场岂不一样!逃不了反而落得个不敢一战的臭名!”
万里望鼻血长流,但反能忍痛反驳到底:“我是想杀出条血路召大队来救援你,谁说我逃!”
陈皮为之气结。
方恨少和唐宝牛却互相对望了一眼。方恨少说:“看来,这两人死都说成生的,黑都讲成白的,脾性倒似你!”
唐宝牛哼了一声,不说话,自顾自地踱到蓝衫街转往黄裤大道的角落,然后,也紧抓住那一拳碎剑却已然红肿一大块的手,痛得蹲下了身子直跳了七八下,才徐徐立起,宛似个没事的人,悠悠踱回蓝衫街来。
——这时,蓝衫街围观的人已经不少了,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细语,在讨论刚才那一场是私殴还是仇杀。
在大城市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有机会来临,都可以是时机出现的场地,当年,在苦水铺一处废墟里,就成了王小石、白愁飞初遇苏梦枕,以致日后飞黄腾达的所在。
在大都会里,每一个所在,都有机会存身;每一个场合,都有卧虎藏龙的人物。是以,一旦发生事,大家都出来围观抢看,不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要知道生事的是些什么人!
唐宝牛再转过来的时候,地上已不见了万里望和陈皮。
“你放了他们?!”
唐宝牛这可要兴问罪之师了。
“不然怎样?”方恨少反问,“你要养他们一辈子?”
“我可有东西要问他们呢,你却放了!”
“你要问什么?”
“关你屁事!”
“且说来听听,别出口不雅嘛。”
“他们鬼鬼祟祟的,要上哪儿去?害什么人?”
“我问了,他们都不肯说。”
“那你就这么放了?!”
“不然怎样?众目睽睽,妇孺小孩都在,难道你严刑迫打吗?这种下三滥的事,连何小河都不愿为之,你这莽夫也不敢公然行之吧?更何况我这饱读诗书的斯文人呢!而且我已另有所得。”
“嘿,我这才一转背,去看敌方可有援手,你却去当了个大好人!”
方恨少舒臂揽着高他一个头的唐宝牛,微笑低声道:“是是是……你别死撑啦,你因手伤痛出来的眼泪,还留在眼角呢。大家心照,互不踢爆。嘻嘻。”
唐宝牛忙揩去泪痕。
方恨少见他手忙脚乱似的,忙安慰他道:“这两个不经打的东西,能干出些什么事体来?都只不过是白愁飞派出来的小喽啰而已,不过,手上倒有两件好玩东西。”
——假使,方恨少真的能够从已落在他们手上的陈皮和万里望口中问出个事由来,至少,就会知道王小石的亲人给囚在八爷庄,如果他和唐宝牛能先一步抢救,攻入八爷庄,或者,他们已做了一件确是比王小石和“四大名捕”都快了一步的大事。
人,本来就容易把机会轻轻放过的。
因为机会来临的时候,总难分清好坏、轻重、大小的。
而人只要看不清楚自己就同样地分辨不出机会来。
——不过,有时候,得和失是很难判定的:你失去了这机会可能因而得到另一个更好的机会,而得到了这好机会其实是失去了另一个大好机会。
“你别着急,”方恨少倒跟唐宝牛兴致勃勃地说,“这两人倒提醒了我,我们有更重大的事要干!”
“更重大的事?”
唐宝牛对方恨少的话一向将信将疑。
“对,比打倒不飞白不飞还要重大十倍、百倍的事。”然后他以一副上将军重托于副将般的眼神和口吻问,“这样子的大事,你,承担得来吗?”
“天!有这样子的大事,”唐宝牛兴奋得淌出了口水,“没有我唐宝牛,能成事吗!”
“对对对,没有唐巨侠,不能成大事,”方恨少又搂着这“巨人”的肩膀呵呵笑道,“真是成事必足,败事无余。”
然后他用力一拍唐宝牛肩膀,豪气地道:“咱们干大事去!”
总算,这些无头无尾的对话,在场围观这两名疯疯癫癫的途人与蓝衫汉里,却有一名听得懂。
这人姓唐,名怀石,是“梦党温宅”的高徒之一,听出话有蹊跷,情形不妙,马上着他身边的师弟:周磊石通知了上面。
——上面,就是他的党魁。
机能
陈皮和万里望虽是折在唐宝牛和方恨少手里,可是他们身上主要的伤,却不是方恨少和唐宝牛下的手。
而是龙八太爷的人手。
原因非常简单:
万里望和陈皮经此一役,自然不敢直接赶去八爷庄,也无面目返“风雨楼”复命,只好曲曲折折兜兜转转地绕路赶去龙八太爷府邸的后院,直扑深记洞窟。
却是这样一再耽搁,王小石等已先行一步,救出家人。
这时,龙八和多指头陀,都负了伤,都忿忿不平,迁怒于孙鱼带强敌来犯,并忙着部署晚间接待贵宾的事,与相府的高手紧密联系,却听又有两名鼻青脸肿的自称为白愁飞手下的人正门不入、自后门混进来,只听利明走报:“他们确是白楼主手下,但却连令牌都没带在身上!”龙八一怒之下,也不问明究竟,只下令:
“给我棒打出去!”
这一来,合当陈皮、万里望遭殃。
动手的是钟午、利明、黄昏和吴夜,当真是不由分说。
两人受伤在先,又不敢真个还手,幸龙八这边的人也没敢真个下杀手——因为大家都估量得出这只是龙八太爷一时火上了头所下的命令,可没意思要跟白愁飞结下深仇,因而都留了余地,却仍尽情地打,一泄王小石那一役中的余怒。
他们以为:没把这两人当场打死,已很给足白愁飞颜脸了。
——白愁飞还该领龙八太爷这个情呢!
白愁飞听了陈皮和万里望的陈述,寒着脸没说什么。
看到白愁飞这样子的脸色,有些事本要向他报告请罚的,也只好咽回肚子里去了。
之后,龙八太爷派了个人来登楼造访。
来的人来头也非同凡响。
那是“落英山庄”的庄主叶博识。
叶博识跟白愁飞是很有交情的。
六年前,叶博识跟白愁飞交谈时曾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以我这点微末之能,还能揽了个庄主来当,以兄之大才,却仍未能独当一面,实在令人扼腕长叹,痛惜不解。”
这句话对白愁飞影响颇大。
叶博识这次来,是龙八打了人泄了忿之后,知道个中有蹊跷,白愁飞说什么也是蔡京的义子,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僵,故请叶博识前来说明原委,并半暗示半炫耀地说明了:今个晚儿八爷庄有大人物到,自是不容人搞扰。
白愁飞一一听了。
他没表示意见。
——当听到连那样的人物也会宴于八爷庄时,他当然就不能再有第二句话说了。
他特别感谢叶博识,恭送他下楼,请他代向龙八致歉认错,表明他日再向龙八太爷登门请罪。
直至叶博识去后——
白愁飞回到了白楼顶层。
上了楼。
回到他的留白轩。
关起了门——
然后他脱得赤条条的,开始怒啸、拳打、脚踢,几乎要把一切可以毁碎的尽皆毁碎,他指天、骂地,用尽一切最粗恶肮脏的语言,从王小石、苏梦枕,到孙鱼、龙八,无不连同祖宗十八代给他詈骂在内。
他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涨红,心头一股怒火仍无可宣泄。
就在这时候,铜铃响了。
——有人登楼报告。
这时候敢来报告的,一定是亲信,而且必是非同寻常的急事。
所以他立即止住了骂声。
然后深呼吸。
开门。
一名弟子跪在门前,正是利小吉。
白愁飞什么也没有穿。
他雄猛、精壮、白晰、充满了精力气魄神采心志合并起来的魅力,且没有一寸多余的赘肉,全身机能都正值巅峰状态,是一种气和力、神和意的完美结合。
利小吉几不敢抬头看他。
——就算有人不为白愁飞气势所慑,也为他杀气所制,不然,也不敢跟他寒傲若冰的眼神对峙。
除了两种人:
一是杀气比他更大的,譬如元十三限、“天下第七”。
一种是能包容他的杀气的,例如:诸葛先生、王小石。
还有另一种人也可以:
那是完全体会不出他杀气的人。
这一种人很多,满街的贩夫走卒都是,就连我们的温柔大姑娘、唐巨侠宝牛先生,都或可列入这类人。
“什么事?”
“有人要求见楼主。”
“什么人?”
“温姑娘。”
“温柔?她见我有什么事?”
“她……她不肯说。”
白愁飞冷哼一声,目光闪动。
“她说:如果您不接见她,她就打上楼来。”
白愁飞失笑,“就凭她?她一个人?”
“她是一个人来。”利小吉问,“咱们要不要把她撵出去?”
白愁飞只沉默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下,就说:“赶她走?不,她来得正好,快去恭请她上来。”
“请她上来?”利小吉诧然问,“来留白轩?”
白愁飞笑了一笑,他的人本来就很俊,这样一笑,还简直有点儿俏。
“快去。”
他只说,又补充了一句:“她上来后一盏茶的时间,你吩咐祥哥儿、欧阳意意烫一壶酒上来,你告诉他们,是‘胭脂泪’,记住,是‘胭——脂——泪——’他们自会晓得。”
他回到房里,对着铜镜望了自己全身一会儿,仿佛觉得很满意。
然后他就开始穿上衣服。
他特别拣了一套洁净的白袍,不过,里边却什么也不穿。
然后他就走到扶梯口、栏杆旁俯视。
入冬的斜阳如醉,只剩晕红一点。
未几,他就看见他等的人,自楼里广场经过,他从上面望着她,在草坪上,伊英爽地走过,像一只辣椒那么红!
她仿佛也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蓦然抬头。
没有。
楼栏空荡荡的。
只斜阳如血,红。
她心中闪过一丝迷惘,若有所失。
然而,白愁飞就在白楼楼顶:留白轩入口的阴暗处窥视着就像一个逗点的她,一步含情一上楼地上了来。
作者“温瑞安”的其他小说
《四大名捕震关东》《神州奇侠(赴山海)》《逆水寒》《剑气长江》《神州奇侠》《两广豪杰》《天下无敌》《少年四大名捕》《惊艳一枪》《四大名捕会京师》《大侠传奇》《唐方一战》《今之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山字经》《杀手善哉》《四大名捕战天王》《战僧与何平》《侠少》《雪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