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机理

白愁飞在笑声中远去,王小石因心念家人,更心乱如麻,便要向无情告别,另谋对策。

无情却道:“而今你的家人尽落白某手里,一切行动,必然掣肘,诸多不便,顾忌难免——可有我们效劳之处,请吩咐便是。”

王小石苦笑道:“这是帮会的事,也是江湖上的事,坦白说,帮会和衙门本就是对立的,而江湖人总爱跟朝廷官作对。为我个人的事把你们牵连在内,我过意不去。”

无情道:“王侠兄的话有理,但却不对。”

王小石诧道:“既然有理,为何不对。”

“因为有理的不一定就是对的。人做事常应机而为,不大重视理路法则。所谓有机无理,便宜行事。拿国家大势而言,这是军民团结、联合抗金之际,偏是当政者荒淫无道,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天载道!以江湖上的局面而言,白愁飞自当理应与苏楼主同心协力,振兴‘风雨楼’,但他一旦得势,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苏梦枕打了下来,可见人——就算是聪明人——也未必尽捡对的事情做。”无情道,“你说我们是吃公门饭的人,但我们救的帮会里无亏于义的好汉远比抓的还多!你指我们是朝廷上的人,可我们也给朝官们目为江湖人物,登不了大雅之堂。我们只站在义所当为这一边,但在身份上,武林中人也从不视我们为一分子,朝廷大官更对我们十分顾忌。大家恐怕都只是在遇危受屈时才想起我们来。”

王小石歉然道:“那也没办法,‘四大名捕’的名头太响了。谁教你们是‘捕’?”

“不过,就算是侠,也一样给人视作是盗贼吧?”无情笑道,“沈虎禅等七子,向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到头来,却成了‘七大寇’,为武林中众‘侠士’所不齿为伍,给江湖上的鹰犬搜捕邀功。”

王小石仍然道:“这事牵涉帮会,你们身份不便。我有计划反击,惜在人手上实力不足,但我不想连累你们。”

唐宝牛大声道:“什么!你有我们在啊!我反正都是‘寇’了,不妨再做些让人见了准叩头的事来!”

王小石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方恨少扯了扯唐宝牛的袖子。

唐宝牛不明所以,又抗声道:“咱们又不是外人,你只要开口,我姓唐的水里火里风里光里、刀下剑下拳下脚下,无有不去的,不有皱眉的!”

方恨少低声道:“算了吧。”

唐宝牛虎虎地道:“什么算了吧?!”

方恨少瞪了他一眼,“你真的要我说出来?”

唐宝牛虎视着他,“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方恨少摸摸鼻子,摇摇扇子,“他是嫌我们还不够称。”

唐宝牛虎吼了起来:“什么……”

王小石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有一计,但此举十分冒险,在武功上,至少要抵得住白愁飞的,万一不慎,那就弄巧反拙了。”

唐宝牛搔着头皮,“他说什么?我不懂。”

方恨少唉声道:“他是说:计划十分危险,要高手方才去得。”

唐宝牛奇道:“高手?我们不就是高手吗?”

方恨少也学他抓腮奇问:“是啊?你不就是个高手吗?我为什么还没有看出来?”

无情完全不去理会他们两人的插科打诨,只向王小石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四师兄弟跟苏楼主也算有点交情。在京城里,他答允过约制手下,不许掠劫欺民,多已做到,如有属下犯了,给他得悉,也定必绑上衙门请罪自首。白愁飞可不管这个。冲着苏老大这点信义,咱们为他效效力,也理所当然。”

王小石依然为难,“不过,你们毕竟是公差——”

无情反问一句:“那是杀人的事吗?”

王小石只好答:“当然不是。”

无情又问一句:“那是害人的事吗?”

王小石只好说:“不是。”

无情道:“如果那是帮人、救人的事,为何你们帮会上的人能做,反而我们吃公门饭的不能做?”

王小石为之语塞。

无情:“假若身份仍有不便,咱们蒙上嘴脸,谁知谁是谁?”

“那太委屈你们了。”王小石终于动容,“……这件事,完全是为了营救我家人,我就只好欠你们一个情了。”

“拯救给掳劫的良民,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只不过,如果我们明目张胆地去搜查,只怕救人不着,反予蔡党口实,借此冲击世叔。”无情眼中闪过一线狡狯的锐芒,“这是我们要为苏老大做的事,你不欠情。苏楼主毕竟是帮会的人,他而今生死难料,咱们不便光明正大地找他,以免让人责为偏帮。这只有靠你。可是你必须在家人安全无碍的情形下,才便于行动。我们帮你,如同还苏老大一个人情。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王小石感激莫名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何况,就算不为了这不为那——”无情嘿声道,“白愁飞刚才那番话,胆敢在我还吃六扇门饭的不长进儿面前威胁你,就冲这一遭儿,也得要他少得逞一些。”

“说得是,”这次接话的人是正从苦痛巷尾负手踱来的二捕头铁手,“咱们在情在理,都该给白老二翻个筋斗。”

“说得对!”这次说话的是自痛苦街头转过来的四捕头冷血,“我早已看那家伙不顺眼。”

他说话就像他腰间的剑那么直。

但唐宝牛的肠子也很直。

他的心眼更直。

“那么说,”他仍瞪着一对大大的眼,“要那个不飞白不飞的家伙翻筋斗的事儿,到底有没有咱哥俩儿高手的份?”

忽听墙上有人咕噜噜地喝了七八口酒,话语带了七八分醉意地说:“根据咱们师兄弟开会的结果是:人多势众,那是去闹着玩的。这次是去逗狮子惹老虎的,人少反而少些负累。两位义薄云天,这次的事,就谢过了,下次请早。不知两位有何高见,如果没有,就此议定;如果有,咱们就生死由命,概不负责了。”

说话的自然是三捕头追命。

唐宝牛仍听不懂,“他说什么?”

方恨少一鼻子没趣地说:“他说他们已开过会了。”

唐宝牛道:“但咱们可没开过会啊。”

方恨少道:“他的意思说:他开过会了,咱就不必开会了。”

唐宝牛道:“但他们要我们提意见呀?”

方恨少道:“他们已议决了,你提什么高见?你没听清楚吗?你要是反对他们,他们就翻脸哩。”

唐宝牛道:“那我明白了。”

方恨少道:“你总算明白了,却不知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总有官说的,没有民话事的。”唐宝牛一副领悟了人生大道理般的恍然样儿,“就算好官,也一样有官架子,总得要听他说的,对不对?”

“对。”方恨少这次跟唐宝牛完全有默契,许是“敌忾同仇”之故吧,只说,“官越大,说的话越响。所以世上只有:有名有权有势的人说的话儿,才算话,同一句话,无名无势无权的人说来就不像话。”

“对极了。”唐宝牛这会也发现了方恨少是他的“知音”,“你这回总算说了人话。”

“幸好,”方恨少哼哼嘿嘿地道,“咱们不做这件事,还有别的大事可为。”

唐宝牛这又不懂了,“什么大事?快说来听听。”

王小石忙道:“大方,你可别搞事,节外生枝。”

唐宝牛一听,更是兴味盎然,“大方,有啥要事,千万别漏了我的一份。”

方恨少折扇一展,徐徐拨扇了几下,道:“没事?没事!咱饱读圣贤书,走遍风云路,除了好事,咱啥事也不干!”说罢,居然还“奸笑”三声。

除了唐宝牛,大家也不去理他,仿佛谁也不以为他能干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来。

方恨少为之气结。

所以他立意偏要干点大事,来气绝这些没及时瞧得起他的人。

机密

白愁飞不是先回“金风细雨楼”,却到三合楼跑一趟。

三合楼,当年他就是依傍着苏梦枕,偕同王小石,从此登了楼,也打入了京城里的繁华世界,在京师里的武林得以崭头露角、争雄斗胜。

而今楼依旧。

人事已全非。

白愁飞也有感慨。

他已好久未曾登此楼。

——第一次登楼,他登上了皇城武林的戏台,唱了要角。

——第二次登楼,现在他已成了在京中武林第一大帮会的首领。

——第三次登楼呢?

那是下一次。

“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奈何却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叱咤风云,无奈得苦候时机。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转身登峰造极,问谁敢不失惊?”

“我原想淡泊退出江湖,奈何却不甘枉此一生;我多想自在自得,无奈要立功立业。要名要权,不妨要钱要命!手握生杀大权,有谁还能失敬!”

他一路哼着歌。

唱着歌。

哼唱着歌,上楼。

他的大志是:第三次来,重登此楼时,他要扫平京城里武林的一切障碍,一切敌手,晋身朝廷当大官。放眼江湖,他要无敌。

等到真的没有敌手的时候,就不妨与天为敌。

这是他的自许。

也是抱负。

他上三合楼来,为的是见一个人。

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而见这个人,却是一个机密。

“机密”的意思,是不许有别人知道的重大要事。

不过,他是个很出名的人。

他现在手上已掌有大权。

所以他去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他。

而他要见的人,也很重要。

更极出名。

——甚至近年的名头和权力,亦不在他之下,虽然这个人一向作风都极为低调。

而且不惜常常低头。

可是在武林中,谁也不敢因为他常低头而敢看不起他。

因为这是个垂头而不丧气的人。

这个人虽然没有了腰脊,但却有的是骨气、胆气。

上次白愁飞随苏梦枕上三合楼来,见的也是他。

他当然就是令当年“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有感,吟出那一句“白首顾盼无相知,天下知我狄飞惊”的现任署理总堂主:狄飞惊!

城里的人,都看见白愁飞进入三合楼,而且登上了楼。

他们都不知道,白愁飞上楼去干什么。

一般人都猜想:见了王小石之后的白愁飞,心情必定很好,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有兴致,到三合楼去吃吃喝喝?

他们更不晓得,上了楼之后的白愁飞,直入第三房六合阁;而谁都不知道,六合阁里面正坐了一个腰脊都挺不起,但却是现今京师武林中三个第一号人物中的大人物:

狄飞惊。

——狄飞惊一早已来了这里。

他来这儿,神不知,鬼不觉,他也只给该知道的人知,不该知道人决不知,而知道的人,就一定(打死也)不会说出去。

所以他跟白愁飞的会面是一个:

机密。

他和两名部下进入六合阁的时候,这俊秀得十分寂寞的男子,仍然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在看他颈上的一条链子,链子下的一块暗红透紫的颇梨。

——仿佛,那儿有一个瑰丽无比的世界,奇异天地,幽幻仙境,远比这斗争世界、名利人间更值得他全神贯注,驰情入意。

白愁飞一掀帘,就入阁,一入阁,就说:“狄总堂主,劳你久候了,我有点事,处理了才过来。”

狄飞惊仍在看他颈上的水玉。这种自周、秦开始已目为国宝、符命、珍物、贵器的水精,又名水玉、水晶、玻璃、颇梨、白珠或琉璃,在《法华经》《无量寿经》《般若经》《阿弥陀经》《大智度论》中都称为佛门“七宝”之一,可以辟邪、治病、长寿、富贵,跟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珍珠同样珍贵,并称于世。狄飞惊好像注重他颈上的紫坠,多于理会白愁飞。

他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总堂主。我只是署理总堂主。”他的语气是淡淡的,连肃立在他身边的瘦长而不住眨眼的个儿,也为他着急。

白愁飞笑了,“你迟早都是。”

狄飞惊仍在看他红紫晶,“但我现在不是。”

白愁飞道:“我说你是,你就是了。”

狄飞惊几乎已全神贯注于他颈上的水晶世界里,只淡然道:“你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但不是‘六分半堂’的总堂主。”

白愁飞道:“就是因为我是‘金风细雨楼’的总楼主,所以,只要我承认你是‘六分半堂’的总堂主,你便是总堂主了。”

说完,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弹指。

“嗤”的一声,一道指风急射而出。

这指劲的特色是快,来得全无征兆,而且快得令人不及反应,几乎是突然间它就来了,当人发现有这缕指风之际,才知道白愁飞遽然发动了攻袭,但知道白愁飞突然出袭之时指劲已打中了目标!

达到了目的。

“啵”的一声,水晶碎了。

碎片四溅,有些击中了狄飞惊的脸。

但他仍是没有抬头。

不过却慢慢举目。

他有一双十分俊秀、忧悒、黑白分明,不像帮会领袖而像受伤诗人的眼。

他身边不住眨眼的瘦汉却已拔出了匕首,就要扑过去拼命,狄飞惊只伸出了一根手指,他的行动便全然顿住,并且退回原位,只听狄飞惊仍淡淡地问:

“为什么?”

“如果我要杀你,刚才我那一指,碎的绝不是这块石头。”白愁飞道,“打碎人头,对我来说,更易于石头。”

瘦长个子恚怒地道:“那看是什么人的头。”

“什么人?!”祥哥儿斥道,“敢跟我家楼主这样说话!不是总字级的班辈,少出来混世!”

“他是我们的堂主林哥哥,”狄飞惊平心静气地道,“小蚊子,你也没总字辈,刚才不也说了话?”

白愁飞倨然道:“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人不专心听,所以,最好不要有下次。”

他的用意很明显。

他还要说得更明显一些:“雷损死了,雷动天还囚在我们的楼子里,雷媚已背叛,现在,在‘六分半堂’,论资历、辈分、才智,没人及得上你。你不主事?谁来主事!”

狄飞惊想也不想答了两个字:

“雷纯。”

“她?”白愁飞只一笑,“女流之辈!她还不行!”

狄飞惊道:“但她是雷总堂主的女儿。”

“历来改朝换代之际,皇帝的儿子孙子一样要脑袋搬家,要不就换换位子。”白愁飞道,“雷纯何德何能,及得上你!”

然后他补充道:“只要我点头,你这位子就坐定了。”

狄飞惊反问:“为什么我坐这‘六分半堂’的位子,倒要你‘金风细雨楼’的点头?”

“原因简单不过。你的武功还差一截。这点我可以帮你。你的号召力不如雷损,士气也差,这些我都可以助你。大家都以为我们是敌非友,但如果你登上总堂主大位,我第一个贺你,两帮结义为盟,就没有人敢说二话。”

狄飞惊静了下来。

垂头,低目,但胸口只剩下条分开了的链子,兀自微晃,链端却已没有了颇梨。

“不过,你们跟敝堂是大仇,只怕帮众不服。”

“谁敢不服,就杀了他!再说,咱们二帮,合则无敌,分则自伤,何不合并?一起御敌。那我们必然是城里第一大帮了,什么‘发梦二党’、‘有桥集团’、‘迷天七圣’……全都得俯首听命的份儿!而且,设计杀雷损的是苏梦枕,我已除了他,为你们报了仇。暗算杀雷损的是郭东神,必要时我也未必保她,可交你们处置。我跟贵党,并无深仇大恨,何事不可为?怕什么人反对?!”

“这样……”

“不这样,”欧阳意意忽在旁冷笑道,“只怕你今天过不了。”

“噤声!”白愁飞斥道,“这里岂容你乱说!”

“这个……”

狄飞惊犹在疑惧。

“别这个那个了!咱们两帮打了四十年,谁都没好处,只亲痛仇快!何不和和气气地联手起来,把敌人杀个措手不及!”

“那么……”狄飞惊仍在深虑,“你我结义,两帮联手,谁兄谁弟?谁君谁臣?”

“废话!咱们不分君臣,但当然我是老大!”白愁飞说得直接,“咱们虚情假意的话儿不说,但利益共同,立场一致,你要是有诚意,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你是答应了?”

“这——”

“好,不管你答应不答应,都看你先做不做得成这件事,记住了,不管咱们两帮是不是一伙,都只在你一念之间。但我说的事都绝对是个机密——不管我们的事干不干、做不做得成,都万万不许泄露出去,否则,咱们就是敌非友,绝无转圜余地,听清楚了吧?”

机动

“我们的结盟还没有对外公布之前,谁也不知道你是帮我的、我是帮你的,对不对?”

“对。”

“我们现在的头号大敌是谁?”

“你。”

“除了我。我们已结盟就是友非敌。”

“不是‘迷天七圣’。关七失踪了,他们实力已给我们上次联手打散,而且蛇无头不能行。”

“当然。”

“不是‘有桥集团’。他们势力聚集于朝廷,在江湖上还没有足以相埒的实力。朝廷的派系非江湖人可以染指,而江湖中的力量也非朝廷里的人可以把持——白楼主纵横朝野,恐怕是唯一的例外。”

“说得好。不敢当。”

“也不是‘发梦二党’。那儿只聚啸一股绿林势力,人多而杂,不是做大事的干才。”

“对。”

“除非是——”

“王小石。”

“王小石羽翼未丰。他的‘象鼻塔’才刚刚成形……”

“要是他做以下五项措施呢?第一,他有‘象鼻塔’众人的支持,而‘象鼻塔’里的人,品流十分复杂,其中包括了‘桃花社’、‘七大寇’、‘迷天七圣’、‘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发梦二党’、各路市井豪客,还有其他例如‘天机’及不是来自京师的成员……那便造成了一种极深广而庞大的力量了,是不是?”

“是。”

“第二,据我所知,‘有桥集团’的人想拉拢他。只要这合并一旦成型,那么,米苍穹和方应看加上王小石,这铁三角只怕在朝在野,实力都难有相抵的。对不对?”

“对。”

“第三,‘发梦二党’的人一向极支持他。加上他跟神侯府的人有极深厚的渊源,而又曾诛杀傅宗书,轰动京师,甚得众人望,如果加上他师父天衣居士跟‘老字号’温家及‘小寒山’派红袖神尼的交情,那么声势定然浩大莫御,然不然?”

“然。”

“###第四,他巧言惑众,善于收买人心。‘金风细雨楼’里,还有不少弟子为他所骗,甘心为他卖命。要是他打着为苏梦枕报仇的旗号号召出师,只怕我也得要大费周章

“确然。”

“第五,他这种人,为显忠义,难免就会为苏梦枕报仇。苏梦枕会有今天,可以说是跟‘六分半堂’为敌而致两败俱伤的,至少,他的一条腿也因而废断。他为号召子弟,感动人心,团结力量,只要他有本领篡了我的位,也一定会来消灭‘六分半堂’,为苏梦枕复仇。那时,你们就噬脐莫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树大不好伐。”

“他现在还未够壮大。”

“把幼苗连根拔起,可免后患。”

“但他这棵小树,可也长满了刺。”

“所以我们得趁他还未能完全把握京师武林的大势,未完全操纵朝廷江湖的机动,咱们先行掌握了时机行动,削他的刺,砍他的枝,断他的干,刨他的根!”

“如何削、砍、断、刨?”

“到目前为止,大家都以为:‘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仍是敌非友,在对垒而非结盟。只要你出去散布消息,说王小石已与你结盟,那么,‘风雨楼’的弟子就会鄙薄他,这是‘刨’掉他的根;江湖上人就会怀疑他,这叫‘断’掉他的干;我反而与为苏梦枕报仇之师,来对付支撑他的人,尽‘砍’他的枝;还再来个火上加油,风助火势,传出他替诸葛老儿暗狙蔡京的消息,使官府里的人要他的命,而神侯府里的人也不敢明着帮他,‘削’尽他的刺;最后,咱们再来做出好戏,就连他的命,也一并要了。”

狄飞惊听了,默然。

“怎么?”

“你说得对,与其机动由他掌握,不如由我们把持。”

“做完了这件事,你我就可以联盟结义。”

“不过,王小石对你的恨意,可比我们更大。”

“兔死狐悲,杀得了虎还杀不了狼吗!何况,这件事,不只可以替你除去一个远患,也可以替你制造声望——我会让王小石死于你手,这样对我方便,对你威风,何乐而不为之呢?并且,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只要放出风声,并不需要牺牲子力、冒险开战!”

狄飞惊垂着头,又抬目,目光如电,眨了眨,就像电闪了闪。

“看来,这是个好主意。”

“当然是好主意,否则,又何必请你出来!”

“而且,这也是个好机会。”

“能长远地保住你、保住‘六分半堂’,我看就只有这个机会了。”

“我只是还有一事觉得奇怪。”

“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很不满意苏梦枕没对我们赶尽杀绝、把我们歼灭的吗?怎么今日反倒过来与我结盟?”

白愁飞哈哈大笑。

笑声猖狂。

直传街外。

“你难道不知道,大凡是政客,未当政时一定得要是个激进的人,否则的话,又怎得激进派系的人支持呢?一旦他当了家,就会凡事权宜,应对平衡,太过偏激跃进,只有引致地位不保;过分赶尽杀绝,只有遭致对头反扑。我当副楼主时,当然要声讨贵堂。不过,我现在已是总楼主了,不妨以和为贵。”

然后他笑着反问狄飞惊:“雷损死了,你也没向我们大动干戈,用意如何,大家也心照不宣了吧?”

这一回,狄飞惊也笑了。

笑完了他就说:“如果你有诚意,就让我考虑考虑。”

祥哥儿怒道:“这是什么意思?这种事,还用得着考虑?”

“如果我现在答允你,”狄飞惊也不动怒,只淡淡地说,“但却全无诚意,这又算是什么结盟呢?”

“考虑是应该的。不过这是机密,你是明白人,当然明白的。”白愁飞大笑出门,回头抛下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因为,如果我现在号召楼子里的力量全面攻打‘六分半堂’,在我这方面可借此团结大伙,而你那边却必败无疑。我先走了,你在三天内要给我答复。我还有另一场重要会晤。”

他确有另一场约会。

也很重要。

他喜欢这样做事——一口气做很多事,而且都是大事,这样使他感觉得自己十分重要。

他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他一出三合楼,在见着一个在外面笑态可掬恭候他出来的人之前,已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个判断:

“狄飞惊非寻常人也,不可小觑。刚才我弹指碎石,晶石溅射他脸上,他那张脸,仍白得一个红点也不见。”

然后他带点忧虑地说:“你别看他腰背断了,像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种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欧阳意意很少听过一向倨傲自负的白愁飞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机逢

在三合楼楼下大街,有个人在等着白愁飞。

这个人当然不是白愁飞约来的。

这人白白胖胖、悠闲从容、和气亲切、笑脸迎人,看去一点也不精明能干,反而有点脑笨心懵的样儿。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两个人,两个人都很年轻、俊秀、漂亮,眼睛还水汪汪的。男人很少有长得这么美的。

以他的身份和在刑部的地位,今天他只带两个人来,可以说是出奇少。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

七年半前,苏梦枕领王小石、白愁飞上三合楼子里来跟狄飞惊(还有在暗处的雷损)谈判,他也一样来这儿探听消息。

——小事他交给手下管,大事他可要第一个得到讯息。

只不过,当时跟在他后头的是任劳和任怨。

而今,这两个姓任的已很少劳,多有怨。

——他们已骎骎然地在伺视他坐的位子。

所以近来他身后跟从的,再也不是任劳、任怨,而是这两个人。

早早和晚晚。

——而他,当然就是“笑脸刑总”:朱月明。

朱月明一见白愁飞,就一团高兴一团揖地招呼道:“白楼主,近日可发财了?”

白愁飞一笑,“我一向没什么财运,钱来得快也花得多,总留不住,不像朱总您,古往今来,恐怕还是衙里最有钱的刑总吧?听说在魝城里有四成的房子都是你的,京里怕也有七八条街是你和贵亲近戚的名下呢!”

朱月明一听,吓了一跳,笑得挤眉蹙目地说:“白楼主是哪听来的风言,这说法可真害煞我这混两口饭吃的了——有时,消夜那顿酒钱还要赊呢!不跟白楼总您摊开手,是这把老脸皮还不敢耍赖到您跟前来。”

白愁飞听这一轮话,只沉着脸沉住声色地问:“朱总,咱们这下见面,不算巧遇吧?”

“不是不是,”朱月明忙不迭地说,“这算是机逢。这是难逢难遇的机会,白老大是京城里第一号大忙人,也是相爷跟前的大红人,而今上这楼子里来,可有要事?要见什么人?楼上的是什么人?白楼主笑声直传街心,一定是极得意称心的事吧?可否告知在下一二?”

白愁飞只冷冷地道:“事是有事,那是什么事、什么人,却不能告诉你。”

“哎呀,我也不想管,只不过,京里这些天来风吹草动,贵楼前任楼主撒手之后,更风声鹤唳,有些事,我想不跟上点都怕公孙十二公公和一爷他们怪责下来。”朱月明大小声通风披讯地道,“你是明白人,白总,你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到哪里,都有大事发生,我就是管不了,上头也管得着呀!你就体谅体谅吧!无定风吹来的信儿,说上面还有个总字辈的人物啊!”

白愁飞也故示亲切,低声贴耳地道:“朱刑总你跟我一场朋友,硬是要管事,哪能不让你管哪!只不过,我办事,多是干爹授意,而干爹的意思,多来自皇上密旨——你……要是硬插手,恐怕往后不好收手吧。就是好友,才说了这么多,还怕为你闪了舌头呢!”

朱月明一听,知道再问下去也徒然,而且,这人确是蔡京的干儿子——虽然蔡京儿孙爪牙满朝乱滚,但这人无疑是相爷颇为器重的一位,惹不得——说不定真是奉密旨行事,自己可不想一脚踹进马蜂窝里去啊。

他只好拱手笑道:“对不起对不起,阻碍了白总的公事,恕罪恕罪,朱某当知进退。”

白愁飞目光一睨,横扫了几眼,忽而问:“他们是——”

“刑部近日人手零星落索,想白公子向有所闻。”朱月明仍是笑态可掬地说,“没办法,只好滥竽充数。这两个丫头子,我都叫她们别女扮男装,丢人现眼的了,现在落在白大侠法眼里,可羞家羞到老家去了!早早,晚晚,还不赶快拜见白大侠,要求他日江湖道上借棵大树好遮荫。”两名英气小子,都闻声向白愁飞作揖见礼。

“这样很好。跟着朱刑总,日后就算丢了官、革了职,学到的下辈子也用不完,捡到的八辈子也吃不完。”白愁飞只草草回了个礼道,“朱总还要问什么?我有一个重要的约会,迟了只怕对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

“好,白爷既然赶公事,我就明人不做暗事,开门见山。”朱月明忽趋近了一步,白愁飞也自然会意,凑上了耳朵,“咱们这京城里,这些日子以来,‘不见了’一个大人物,自然传得风声鹤唳,我也不得不向你打探打探。”

白愁飞讶然道:“是谁失踪了,我怎么不知道?又关我什么事?”

朱月明满脸堆欢,“别人的事,当然不敢惊动白楼主。只是,这人就是贵楼的顶尖人物,这事据说也发生在楼子里——他,到底是生还是死?如果活着,人在哪里?要是死了,怎么死的?”

白愁飞反诘道:“你说的是苏梦枕苏老大吧?”

朱月明马上点头,鼓励他说下去:“是他。当然是他了。你果然知道他的事,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人说你杀了他,可有这回事?”

“哪有这回事!”白愁飞笑道,“我也在找他。”

“可是有人告诉了我这回事,告上衙里去,又诉到刑部来,上头也有人请托,压力很大,我总不能不管,不能不问呀。”朱月明眯着眼、看着白愁飞,就像只黄鼠狼看到了只肥鸡,“今天得此机逢,特来请教,回去也好交差。”

白愁飞淡淡笑道:“要是朱刑总怀疑我,干脆就把我押回去拷审好了,没有你朱总问不出的案子!”

朱月明慌忙笑道:“白楼主说笑了。哪有这种事?白公子是相爷跟前的红人,效命的手下无数,我这一动,岂不是在大雷大雨中还去一口咬住雷公的趾头电母的耳朵吗?白公子不认,我也没奈何,怎能说抓便抓?”

白愁飞这才施施然道:“朱刑总你是明白事理的人。只要明白了就好。你一手栽培出来的任劳、任怨,窥伺你的位子多时了,放出风声,说这京里原来的刑总,迟早要给打发回乡下耕田养猪了。我对这流言很为你不平。朱总为京师太平,奉献了不少心力,功勋数之莫尽,见了义父,也总表示了意见。苏梦枕这案子,权限本不在你,不如由我来代查代办,反正是我们楼子里的事。其实朱总也没啥不好交代的。一这是帮会的事。黑道上打打杀杀,生死总是难免。官只有两个口,还管不到刀口火口喷人血口上头去。二是苏梦枕本就是帮会老大,万一发生个什么,也不过是帮里内讧,或是帮会互拼,本就不关公差的事,咎由自取,帮派械斗,要是当刑总连这都管了,不如去捞个武林盟主当好了,对不?”

“对对对你说得对!”朱月明依然笑得眉开眼挤,“其实,我也只不过是要知道,三合楼里边,没有个苏梦枕吧?我有那么大的工夫,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要上贵楼子里去搜,我还真没这个胆子。”

白愁飞明白了,于是正色道:“三合楼里,没有苏梦枕。我来这儿,也不是为这件事。”

“有白楼主的话语,我就方便交差了。”朱月明恍然揖谢道,“那么,打扰了,有礼了,请。”

白愁飞也微欠身道:“请。”

两人就在三合楼下,各行东西。

一旦走远,白愁飞就冷哼一声。

祥哥儿即道:“朱月明这老狐狸饭碗实已不保,还来管这趟子事,真不自量力。”

白愁飞嘿然道:“不是他要管。敢情是有分量的人物,找到了些证据,告到官里去。他不能不做做样子。要抓我?也还没拈得起!义父不点头,官衙里除了姓诸葛的和姓公孙的,谁也惹不起我!”

欧阳意意道:“可朱月明这次故意在你跟前露露风,一是讨你一个好,二是来了个下马威。”

“他?他已夕阳西下,没啥威风可言了。”白愁飞寻思道,“倒是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小家伙,不是女的,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欧阳意意奇道:“楼主这是怎么看得出来呢?他们看来倒似是女胚子扮男装哩。”

白愁飞冷笑道:“这还瞒不倒我。”

祥哥儿诧道:“那么,他在这风雨危舟之际,带两个长相俊俏的家伙在身边干吗?”

白愁飞冷然不答,目中已闪过一阵疑虑之色。

机师

白愁飞这才转身而去,朱月明脸上的笑容还未全退去,他身后的两名美少年,已蹦跳活泼地咋舌挤眼道:

“好帅!我早听老大说了,却比想像中还好看!有些男人,真是越有权越是好看。”

“他的眼睛才厉害着呢!看似全不看人,但只那么横眄一下,却老往人家要害处看,这才要命啊!”

朱月明脸上仍堆满了笑,但声音里已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已看出你们两个不是女儿身。”

“什么?!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有那么厉害?他又没摸过我们!”

“胡说!”朱月明连眼里的笑意都不见了,“你们有多大能耐!你们这点小机智,可是遇上了‘机师’——他才是机智:机巧与智慧的大师!”

两名美少年又伸舌头、又耸肩,神情可爱,朱月明似也奈不了他们的何。

“那么,他上三合楼干啥子呢?”

“苏梦枕真的不在里面吗?”

“不在!”朱月明斩钉截铁地道,“但里面确是有重要人物在那儿。”

“为什么你说有重要人物在里边,却又能肯定不是苏梦枕呢?”

“因为我会望气之术。”

“望气?”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气,只是有的人气旺,有的人气衰,有人气盛,有人气弱,也有人气结、气绝。旺盛的人,紫气东来,衰亡的人,气急败坏,受过气功训练的人,能一眼望出人头顶上那缕气色来。”

“可是你并没有见到他的人呀!”

“但那人气太强。在屋顶上也冒出他的气势来。我可以断定他仍在二楼第三房六合阁内。这人的气很怪,一截一截的,呈幻彩白色,跟苏梦枕的紫气带晦是不一样的。”

“那我们为什么不冲进去,会一会他呢?”

“不可以!”

“为什么?”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人家想知道,向你请教嘛。”

“有这样强盛而古怪的气势的人,必定是一流高手,而且必相当内敛诡谲,没有必要,咱们还是少招惹的好。”

说到这里,他脸上已笑意全无。

“我大致已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与白愁飞偷偷会面。”

说也奇怪,朱月明这张笑已成了他唯一表情的脸,一旦不笑,竟是十分威煞与权杀的一张铁脸。

“看来,京里难免又有一番腥风血雨,龙争虎斗了!”

白愁飞一路走到瓦子巷。

那儿已经是接近了“象鼻塔”的地盘。

“象鼻塔”其实并不是一座塔。

它只是一座陈旧的八角木楼,愈高愈斜,愈斜愈细,是称为“象鼻塔”。

它坐落在城中心,是一个销售各类货物的地方。

在这儿,你可以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一切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东西。不过,要是你跟这些小贩货郎不熟,不能打成一片,你也可能用最高的价钱只买得最不值钱的货物。

这时候,已傍晚了。

正是上灯时分,但暮犹未合,天尚未晚。

这条街也分外热闹,来往行人特别熙攘。

“象鼻塔”这时候生意也特别好。摆卖了一天的摊贩,准备收档回家了,而白天办事的人,也正好收拾起疲惫的脚步踏上归家的路,这也正是想买点什么回去和把货品都卖出去之间讨价还价的时候。

王小石的本性较为平易近人,向跟老百姓一齐生活、一起工作,起居饮食,亦然如是,以他身为当日“金风细雨楼”三当家之尊,以一颗石子格杀冷血宰相傅宗书的威名,能这样与平民百姓平起平坐,自得广大群众支持喜爱。他回到京城后,无论怎么忙,除了必抽时间出来习武读书之外,每天必定花不少时间来教贫寒子弟念书(甚至因此而减少了他自己的读书时间),也费不少心力来给街坊邻里治病疗伤,甚至风湿跌打,他也一概包办,有时还替人代书,从家信到状子,无不有求必应。官方见是他写的状书,无不给三分情面。是以,长期下来,他为这些孤苦贫病的人费了不少心神精血,也确甚受众望。

他的跌打书画铺,就开在那木塔的三楼上。

他因念苏梦枕对他的提携和教导,故曾戏称那木楼为“象鼻塔”,“象鼻”当然比不上“象牙”珍贵——也因苏梦枕所创的帮派为“金风细雨楼”,是以他也避讳这“楼”字,以示尊敬。

不过,他所到之处,行止之地,自然成了一股号召的势力。大家都多到他那儿聚首,帮他的忙,也要他帮忙。久而久之,这木楼就成了王小石的大本营——人本戏称之为“象鼻塔”,后来也渐成了正名。

——本来,苏梦枕为人孤僻,外表冷酷,下手悍狠,但内心却常怀慈悲之意,不肯多造杀戮。他孤芳自赏,生性好洁,不喜与他所瞧不起的人在一起,加上他久患顽疾,所以也极少出塔下楼来与众同乐。他也自知孤立,故亦戏称其行居之处为“象牙塔”,他因身其中,远离尘俗。而今王小石的“象鼻塔”却跟他遥相呼应,但斯人影踪水杳矣,王小石的亲民作风却与之大异其趣。

在这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时分,白愁飞刚好来到瓦子巷。

瓦子巷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瓦子巷的中心就是“象鼻塔”。

他来这儿做什么?

他来找王小石?

(他不是刚见过他了吗?)

(王小石已回来了吗?)

他来找“象鼻塔”弟兄们的麻烦?

(在这时分,岂不是太惊动也太吃力不讨好了吗?)

他来打听情报的吗?

(这些人都视同王小石为他们的兄弟手足,他们会出卖他们的“小石头”吗?)

——那么,他到底来做什么?

他?

他来,不做什么。

他是来买东西的。

机心

购物。

——购物并不出奇。

很多人都喜欢购物。

购物就是买东西。

有许多人就是喜欢买东西。就算不是必要的、实用的、急需的,他们也喜欢把它买下来,只要占有那件东西,他就很满足。

不少人都有购物癖,选购东西本就是一种乐趣,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正常事给一些“不大正常”或“不正常”的人来做,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譬如:皇帝大便。——人人都要大便,这很自然,不过,你要去想像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大解时的“龙颜圣体”,这便很绝了。老实说,不管你怎么尊敬骇怕皇帝天子,只要想到他大便的样子,就什么“天子”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很绝,不管好坏美丑,都是一种“不正常”。

白愁飞是个大人物。

也是个忙人。

他自然也要购物,但大可不必亲自来这儿、混在人潮里买东西,这样做,对他而言,是“大失身份”,很不寻常的事。

是以天子嫖妓,也得要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才敢“行事”。

白愁飞居然在这种时分、这个时候、这般时势,来这龙蛇混杂之地——购物?!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个极有机心的人,他花的心机自然都有目的,都有代价。

——但目标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代价,才使他那样的人物,来到这种地方、做这样子的事?

白愁飞不像苏梦枕。苏梦枕不常露面,但他关心民间疾苦,约制手下,不许扰民,而路见不平,应多予贫苦协助。

但他本人却不喜与闲杂人厮混。

他高高在上。

孤而且独。

他行事乖戾,多变无常。人以为他应退守时,他会嚣狂冒进;人料定他沉不住气时,他却苦忍不发。他做事向来低调。

白愁飞却好出风头。

一旦成功了,他要人人都知道他的光荣;如果失败,他只一个人躲起来舐他的伤口。

他绝对不是个普天同庆的人。

可是还是有不少人认得他。

见他这样突然地出现,而且还出现得这样突然,并且突然地这样出现,有许多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拢。

不过白愁飞却很随和。

他混在人群之中,大群的人,也围住他,看热闹,他却依然鹤立鸡群,衣白不沾尘,跟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比,他简直是玉树临风。

他这摊子买两件衣。

那摊档买双袜子。

在那边的店铺又买了几支笔。

到那儿的铺子再买块玉石。

他还到酒楼喝茶,又在街边小食吃了碗面,还叫来了七两白干。

他更请围观的老粗坐下来陪他喝酒。

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他也搂过来抱了一阵,还亲了一亲。不幸的是,就在他亲孩子的时候,孩子就在他衫上撒了一身的尿。

他并没有即时把孩子拿开。

那妇人一迭声地道歉,他笑说:“怕什么?童子尿,旺财哩!大家发财!”

这回儿,大家都笑开了。

于是跟白愁飞也没有了顾碍、亲切多了。

白愁飞还去请教一个小贩刀切面怎么个切法。

这时候,有个鼻子里流了两条“青龙”的大孩子,扔了一块干屎撅子来。白愁飞给一大群人围拢着,他要施展轻功只怕先得把人推开,所以避不了。他也干脆不避了,于是臭屎撅就“叭”地砸在他干干净净、素素白白的衫上。

那大孩子还拍手唱骂道:“大白菜,飞不起,臭屎撅,配得起!”

那面店老板和一众人倒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这孩子脑子有点昏昏的。以前他爹是你的部下,犯了小过,给你杀了,他妈哭得死去活来,大概说了几句冲撞你的话,后来,也给你手下轮奸后杀了。他就变得这般语无伦次了,你不要见怪。”

白愁飞听了,眼圈儿也红了。

他掏了一把银子,走过去,脸上又着了一块屎撅,这次,是湿的,臭气特别洋溢。

他避也不避。

甚至连眼睛也不眨。

他把银子递给少年。

少年不要,瞪着他。

他塞到他手里。

那少年眼圈也红了,忽然丢下银子,转身猛跑。

白愁飞向大家交代:“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回去一定查明是谁干的,以楼规处置,必不让如此丧心病狂者逍遥法外。”

大家都很有点感动,都纷纷说话了:

“我们都不知道白副楼主是这般好心人。”

“叫我为白愁飞就可以了。”

“怎可以……您现在贵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或者干脆叫我做白老二好了。”

大家都交头接耳:

“看来,这白老二也真没架子。”

“我看他太做作,别有机心。”

“算了吧,就算造作,也总比崖岸自高的好。”

总之众说纷纭,直至白愁飞吃完了面,大赞好味,面店余老板就说:“楼主喜欢,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做吃的。”

白愁飞付了银子,还特别多给一锭黄金。

老板余春(人就称他为“愚蠢老板”)一怔,“这是什么?”

白愁飞竖起拇指道:“太好吃了,您特别费心,我特别打赏。”

在一旁的祥哥儿催说:“楼主一番心意,收起来吧。”

余春把脸色一沉,拿起勺子、筷子,继续捞面去,不再理他们。

白愁飞弄得一鼻子灰,讷讷地在那儿,祥哥儿怒道:“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那老板却说:“我们这儿,热情招待,只当你是朋友。你多金要赏,大可到迎春阁去,不必来这儿充阔。”围观的人也哂笑散去。

白愁飞含笑道歉,欠身离去。

他还继续往街心行去。

向着“象鼻塔”。

——他真的要去“象鼻塔”吗?

他要找谁?

要干什么?

人群散了。

暮色四合。

四周的人,渐渐少了。

“刚才那个撒尿的孩子,还有他母亲,别忘了那面店老板,以及说我有机心的那个行人,在一个月内分别杀掉,全要做得不动声色,死于自然,决不可使人生疑。知道吗?”在行馆里把衣衫换过身子洗净后的白愁飞低声吩咐道,“还有那扔屎撅子的,抓回来,交给任劳、任怨,我要他活足一个月。”

祥哥儿马上垂首答:“是。”

欧阳意意忽然问祥哥儿:“你为什么面颊忽起鸡皮疙瘩?心寒是不。”

祥哥儿疾道:“这些人不知好歹,自然该死,没啥好心寒的。”

白愁飞盯着他,他的语调虽然很低沉,但每一句话都要比钉子还锋锐:“你忠于我,自然有锦绣前程。无毒不丈夫,当然只是用来对付那些反对我的人。”

祥哥儿又垂手答:“是。知道了。”

白愁飞笑笑又道:“王小石收买人心,我也不能落人之后。以后这种巡游套交情的事,虽然讨厌,但还得抽空多做。”

祥哥儿恭声道:“楼主明见万里,洞烛机先。”

“这也不算什么。”白愁飞哂然道,“只不过,王小石花多少心机,咱们也可以放一样的心机,就不信大家都生定了跟他。”

“楼主只要小施手段,”祥哥儿躬身道,“王小石必败无疑。”

欧阳意意突然冷笑。

白愁飞一面步出行铺,走到街上,一面问:“你笑什么?”

欧阳意意目光落在远处:“你说那些一直都在监视我们的‘象鼻塔’宵小,他们正猜我们葫芦里卖的是啥膏药?”

机变

监视在闹市里进行,而且人也不少,他们本就是市井豪杰,混在人群里,谁也看不出来。

其中有三个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聚拢在一起。

他们三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但他们之间却其实在相互对话。

一个像在哼着调调儿(唐七昧)。

一个像是嚼着麦芽糖胶(温宝)。

一个在跟那卖兽皮的杀价(蔡水择)。

“你说这家伙来干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眼儿。”

“他来这儿收买人心,显示力量。”

“他不是要攻入‘象鼻塔’吧?”

“现在攻进来,他可讨不了好,何况,他也还没这个实力,只不过,顺此勘察一下地形环境,肯定是有的。”

“他可带了不少人来。”

“对,看来是大方亲民,全不设防,其实,身边有二十七名高手正护着他,真够造作。”

“是廿八人——这不算在他身边明打着招牌那两个。”

“他这次来,必怀鬼胎,必定另有居心。”

“他也可能只来扰乱军心,故显实力。”

“可惜小石头还没回来。”

“王小石回来又怎样?他不够狠,无毒不丈夫,他做不到。否则的话,趁他来得,没命教他回!”

“王二哥就这点不好。”

“小石头就这点好——要是他只一味心狠手辣,才不配当我们大哥。”

“你可别小觑了他心软,他有一种力量,是大家都没有的。”

“什么力量?”

“他叫人做事,很少人拒绝的。他不算很有权,但有办法叫人帮他掌了大权,不费一兵一卒,不必杀人放火,这还不是天大的本领吗?”

“对,是大本事。”

“是,这功夫白愁飞便学不来了。”

“啊,他们是谁?”

“——什么人竟敢在这儿动手?!”

“噢,他们竟向白愁飞……”

向白愁飞出手并不容易。

他的人手很多,全混杂在人群里,而且都是好手。

——其中有不少子弟都是由梁何一手训练出来的。

不过,而今,至少有七个人已分七个不同的方位挤向白愁飞。

有的早埋伏在那儿,化装成路人,挨着白愁飞就动手。

有的是飞身掠来。

有的是还踩着众人头顶扑至。

有的杀手自行人裤裆里“钻”了过来。

他们目标都只有一个。

——白愁飞!

这一战非常酷烈。

也很短促。

死的人很多,刀光血影,血肉横飞,许多走避不及的民众百姓,都惨死于杀手刀下。

白愁飞似乎也受了伤。

流了血。

伤得还不轻。

“住手!别动手!有话好说!”一名‘象鼻塔’里的子弟大声阻止,但反而挨了一刀。

最后,七名杀手,不能得手,各自溜了。

——逃得比来得还快。

只有一名给逮着。

白愁飞一把抓住了他。

“快说!是谁主使的?!”欧阳意意的飞铊捺着这人的咽喉,“你只有一个机会!”

那人不说,就马上听到那铊锋铡入他的颈肌的惨响。

他的脸色也马上惨变。

“我说我说……”他惨嚎起来,“是王小石,王小石叫我——”

白愁飞脸色惨然,许是受的伤太重了,他有点摇摇欲坠。

欧阳意意一掣肘,“嗤”的一声,割下了那杀手的头颅。

唐七昧见势不妙,想制止,大呼:“别——”

但已来不及。

没有头的身子还搐动了几下,这才倒了下去。

白愁飞只斜视了唐七昧一眼。

唐七昧已在这时际“露了面。”

这时,本来熙攘热闹的大街,已变成人翻车卧,一片凄落。

不少人倒地呻吟,大都是无辜百姓。

“王小石啊王小石!”白愁飞恨声向天大呼道,“我本要找你议和,可是,你实在太狠了,竟下此毒手……”

这事情委实发生得太突兀。

完全是一个机变!

杀手出现得兔起鹘落,而消失得也十分神出鬼没,唯一的活口又在说出主使人之后死去,令人更无法追查真相。

“王小石,你要是不服,与我光明正大地交手便是!而今我人在你地头上,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你又何需这般鬼鬼祟祟,枉死了这么多无辜呢?”白愁飞嘶声道,“你装神扮鬼,欺骗得了人,可骗不了我!苏老大也是给你只手遮天害得死无——”

忽听一人嗤然笑道:“你呛天呼地、泼妇骂街地干吗?”

这又是一个机变!

白愁飞本正七情上脸,全情投入,演出忘我,唱做俱佳,声泪俱下,如痴如醉之际,忽听这一句话,自东面传来。

他目光急扫,已看准了躲在牌坊柱后看“热闹”的汉子。

那汉子忙摇手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愁飞正要示意动手,忽听那声音又道:“你这一套已在花府大屠杀里用过了,现在再用,可不灵光了。”

语音竟是从西面传来。

白愁飞急拧身。

他已认准一名七八岁的小童。

那小童哑声急道:“我我我……我可没说话呀!”

忽而,语音又自北面传来,啧啧有声:

“为了演一出你大仁大义的戏,你便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实在太残忍了。”

这次,白愁飞身也不转,“嗤”的一声,一指已破空急弹而出。

“噗”的一声,说话的所在没有人。

是一面厚重的招牌。

匾牌给指功戳破了一个洞。

可是语音已转到了南面。

“算了吧,白愁飞,你的‘三指弹天’,我当是弹琵琶!”

这次白愁飞连头也不转。

马上旋身的是欧阳意意和祥哥儿。

看得出来,在场至少也有廿四人的眼光一齐往发声那儿搜索过去。

——别的不说,至少,这人没现身,已把白愁飞这次的布防人手大都引发了出来,露了形迹。

机体

白愁飞头不回、气不喘、语音不变地说:“敢情阁下又是王小石的走狗,杀人不着只好说些废话,挽回面子,专做耗子的勾当。”

那人冷哼道:“是谁老是干见不得光的事?把结拜兄弟的家小绑架了,用以威胁人,算好汉吗?”

白愁飞眉头一皱,“阁下是谁?密语传音、千里传声,内力如此高明,为何却不敢现身亮相?老是血口喷人,诬陷在下,咱们究竟有何仇何怨?”

那人豪笑,竟似自四面八方一齐笑起,“亮相何妨?别以为你抓住王小石的家人就可以胜券在握,为所欲为,我今儿已先你一着,救了他们,教你看了,你又奈何?!”

说罢,只听“噗噗”连声,眼前晚霞光影一暗。

白愁飞乍然跳开,猛抬头,只见一大纸鸢长空掠过。

——不。

不是纸鸢。

而是人。

人?!

人自空中飞过。

——真的“飞”过!

——果真有这种人,这样子的轻功,已几乎不叫“跳”、“跃”、“掠”了,而是真的“飞行”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

这人还不是一个人腾空“飞过”的,而一左一右,夹着两个人:

一个男的(年纪较大)。

一个女的(年纪较轻)。

白愁飞一眼望去,心中一沉,祥哥儿却已失声叫了出来:

“他救了王天六和王紫萍!”

——这两人是白愁飞手上要来控制王小石的“杀手锏”!

而今竟给“救走了”!

这还得了!

白愁飞斥喝了一声:“追!”

在这条大街和附属于它的十几条小巷,至少窜出十七八人,分不同的身法和方式,全面兜截这“飞行中的三人”。

可是截不着。

这“飞行的人”虽然挟着两人,但仍轻若无物,他们失了一步,在街角截不住他,之后就只能拼命尾随猛追了。

欧阳意意的轻功也很好。

他一向都很自恃。

他常以身体为武器,飞身攻敌,但看了这人怀挟二人尚能如此飞掠,不禁失声道:“好惊人的轻功!简直是机械才可以造出来的身体,才能这般御风而行,飘不着力。”

祥哥儿也由不住表达了担心:“这人轻功这么好。就算是追上了只怕也是徒然。”

“轻功好不代表武功也好。”白愁飞冷哼,“‘老字号’温家用毒天下闻名,但手上功夫多不如何。‘蜀中唐门’暗器第一,但在兵器上的功夫还不及妙手班家。一个人对一种武功太专心,便无法分心在别的武艺上,正如一个善书的人未必善于纺织,一个能鉴别古物的不见得也懂得耕作下田。”

“是是是。”祥哥儿忙不迭地道,“像楼主那样:既武功绝顶,又擅组织,在殿堂拜官周旋自如,在江湖行事潇洒利落,文武双全,左右逢源,才是世间少有的人杰。”

“这当然了。”欧阳意意替他作结,“所以世上只有一个白愁飞白楼主,‘金风细雨楼’也只有一个我们所敬服的主子。”

他们嘴里可说着,脚底下却一点也不稍缓,依然急追那挟走王天六和王紫萍的黄衣人。

他们的轻功都不比那神秘人高,但却有一点更难得:

他们有办法一面追敌,一面把握机会,大事吹捧新主,光凭这点本领,在前领先的黄衫人就未必能办得到。

懂得吹捧和懂得把握时机吹捧,以及懂得怎样吹捧才深入人心,有利无害,这点绝对需要炉火纯青、不着痕迹的真功夫。

他们(总共廿一人,其他的人留在大街“善后”)一路兜截追击那黄衫人。

那黄衫人挟着两人,直跑,就几次给兜转陡现的人眼看就要截住了,他竟一飞就上了檐顶,或一掠就过了围墙,甚至一耸身就跃上了树顶、越过了拦截他的人的头顶,无论怎样,都截不住他。

饶是这般,这人仍得左闪右蹿地躲避众人的追截,因而,白愁飞、欧阳意意和祥哥儿已逐渐迫近这黄衫人。

白愁飞本就长于轻功,他名字里的“飞”字决不浪得。

欧阳意意外号“无尾飞铊”,祥哥儿绰号“小蚊子”,自然都在身法上有一得之长。

他们已追近那黄衫人。

那黄衫人一面逃避追截,一面急转入一条长街。

白愁飞等人脚下自然也不稍缓,急蹑而上,忽见一条黑影自天而降,落在白愁飞身前。

白愁飞应变奇急,左手一格,反掣那人,右手中指已捺在那人印堂之上,却把指劲凝住不发。

欧阳意意和祥哥儿这时才弄清楚,来的原来是白愁飞近日身边的新贵和心腹:梁何!

梁何道:“拜见楼主,我有事禀报。”

白愁飞冷哼撤指。

“前面的街子,叫做半夜街,是条崛头街,没有出路,现在才入夜,冷清清的,半夜才有小贩云集,热闹非凡。”

原来白愁飞一路追踪,梁何也一路布署,把黄衫人截死在这条无路可通的街街衢里。

“派孙鱼赶去那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给人发现了人质,还把人给救走了,却连一个讯号都不发!”白愁飞正追得鼻孔喷气,“咱们堵住他!我就不信他们这回也跑得了!”

有些事情不到你不信。

一滴水里有十万性命,一个人的血管足有十里长,你看到的星光是十万年前的,你信不信?

可这些都是事实。

机尾

这条半夜街,真的只有半条街。

追得似只剩下半条命的人,终于把那黄衣人和两个他一手救出来的人追到了街的死角处。

街的死角是没有街了。

只有一所大宅。

两扇紧掩的铜门。

两座石狮,瞪睛张口、突齿挺胸,但看去却可爱多于可恶。

门前还有一副对联:

长街从此尽

小叙由今起

大门前高挂了两只红灯笼,左书“舍”字,右写“予”字。

黄衫人到了这儿,居然也就停了下来。

他们见此情形,也停了下来,慢慢围拢,却不敢迫得太近。

——反正鸟已入笼,飞不出去了。

不意,黄衫人却整整衣衫,居然去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屋里的人居然也开了门。

黄衫人和他带着的两人,马上一闪而入。

“金风细雨楼”的人都面面相觑。

——本来,是梁何率人部署,四面包抄,赶狗入穷巷,把人堵死在崛头街里,可是,现在看来,是黄衫人自愿过来这儿,正好让“金风细雨楼”的布阵“成全”了,而他早已有人在屋里接应。

白愁飞狠狠盯了梁何一眼,问:“这是什么人的房子?”

梁何:“不知道。”

白愁飞:“他的样子如何?”

梁何:“我们追截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赶得过他前面的。”

白愁飞竖眉,“一个也没有?居高临下的也看不见?”

忽听一人远远地道:“我看见。”

白愁飞下令:“过来。”

那人过来。

白愁飞问:“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我叫田七。”

梁何补充:“他是第七号剑手,在‘小作为坊’狙杀朱小腰不成,但却杀伤唐宝牛有功,所以我把他调来这儿。”

白愁飞:“你看见什么了?”

田七:“当时我伏在‘象鼻塔’右侧的榆树上,他正好经过,我瞥了一眼。”

“怎么个样子?”

“这……很难说。”

“说!”

“他戴着个面具。”

“什么面具?”

“除了露出了眼睛之外,面具上就只画了个问号。”

“问号?”

“是的。”

“哼,嘿,问号!”白愁飞悻悻地说,“幸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不,把庙也一把火烧了,看他爬不爬出来面世!”

白愁飞说完了,也去敲门。

他骂的时候,相当激动,但在行动的时候,却十分冷静。

一个领袖人物,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方式,如果连在盛怒之中易出错、得志之时易生疏忽、必胜之时易大意失手这些道理都不懂,他根本不可能成为一方之雄、一派宗师,那些一时豪杰、一日英雄,才输得起这样的份,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生命。

他骂人的时候,还有余怒,但在敲门之际,已十分心平气和。

“笃,笃笃,笃笃笃”。

他也是这样敲门。

门也居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

刀眉、薄唇拗着,一对眼神忧悒得十分凶狠。

他腰间斜插着一把剑。

一把普通的,但没有鞘的剑。

这剑看似随手就插了上去,但白愁飞只瞥上一眼,就知道:天底下绝没有比这把剑的插法,更令眼前的青年人更快、更易、更方便拔剑出击的位置了。

他一看到这把剑的系法,马上就起了敬意。

同时也生起了斗志。

——世上有一种人,遇挫不挫,遇强愈强,见恶制恶,逢敌杀敌。

白愁飞显然就是这种人。

他好胜,他要胜完然后再胜,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难。愈难愈显出他解决困难的能力,愈危险愈见出他克服危险的功夫,而愈可怕的敌人,愈能逼出他的真本领来。

他见着这个静静的、沉沉的,就算热烈也以一种森冷的方式来表达的年轻人,他心中就无端地亢奋了起来。

几乎只有在遇上关七、苏梦枕、王小石时候,他才会生起这种燃烧的斗志。

白愁飞劈面就问:“你是谁?”

那青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是谁?”

“有三个逃犯,逃到你家去,你要是不合作,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我只知道有三位亲戚,来到我家,有一群土匪,要追杀他们。”

“你敢这样说话,可知道我是谁?”

“你在我门前讹称追缉逃犯,又可知我是什么人?”

两人针锋相对,各自不让半分。

梁何忽干咳了一声。

白愁飞退下半阶,梁何即凑近他身畔,说了一句:

“他是冷血冷凌弃。”

白愁飞退下去那半阶,就没有再重新踏上。

“原来是你。你身为捕役,窝藏要犯,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你身为黑道帮会领袖,竟然在公差面前,妄图讹称行骗,颠倒黑白,明目张胆迫害良善。既是法理难容,天理亦是难容。”

“你——”白愁飞强抑懊怒,长身道,“来人呀,给我进去搜。”

冷血二话不说,“刷”地拔出了剑,剑尖直举向天。

他守在门口,没人敢进一步,但各人剑拔弩张,格斗正要一触即发。

忽听有人懒洋洋地笑问:“——什么事呀?巴拉妈羔子的,还没半夜,这条半夜街就热闹得个屁门屎眼儿碰碰响了?!”

施然行出的是一个虬髯豪士。

白愁飞见了他,也只好上前行稽首之礼,“舒大人。”

他是负责皇城戍守的兵马大统领舒无戏。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矮了半截的人。

因为他坐在木轮椅上。

这人也很年轻,笑起来也带着冷峻之色,眼神明亮得仿佛那儿曾鲸吞了三百块宝石。

这人虽然比人矮了半截,但天下问谁都不敢小觑他的分量:就算他只坐在那儿,仿佛也比任何人都高上二十七八个头!

他当然就是无情。

“四大名捕”之首:盛崖余。

白愁飞一见到这个人,就情知这局面已讨不了好。

何况这儿还有另一个人:

舒无戏。

有这么一个在皇上御前大红的官儿,白愁飞如果还要想日后的晋升,不能说错什么话儿、做错什么事儿了。

所以白愁飞先向无情招呼:“你也在这儿?很奇怪,怎么好像到处都有你份儿似的,这当捕快的差事,必定因天下太平而轻松得紧吧?”

无情道:“也不尽然。你就别小看这是皇城,大白天当街杀人?才入黑满街追人的事,倒是常见,不费心看看,可有负皇恩浩荡哩!”

白愁飞干笑道:“怕只怕平民百姓本无事,倒是吃公门饭的假公济私,借位枉法,当真个无法无天、欺上瞒下了。”

无情扬起一只眉毛道:“有这样的事情吗?”

“大捕头行动不便,少出来跟贫民打成一片吧?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

“听说白楼主今日也是来追剿贼人的?”

“好说好说,我也是深受皇恩,只想为地方平靖,尽一份力。”

“结果却追上门来了。”

“得罪得罪,我本追的是贼,却追入了官门了。”

“胡说!”舒无戏咕哝斥道,似犹未睡醒,“这是我的家!”

白愁飞语音一窒。

无情反问:“既然白楼主率众当街追杀的是逃犯,那么,请问犯人姓甚名谁?所犯何事?如何逃脱?自何处逃脱呢?权且一一道来,容或在下为你一齐缉捕逃犯如何?”

白愁飞一时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说呢?

要是说:追的是王天六和王紫萍,自己可要先认了绑架之罪。如果追的是那黄衫客,那么,又所为何事呢?况且,也不知那黄衣人是谁!这一旦说了出来,只怕讨人未得,罪已先行自认,加上有舒无戏在旁为证,只怕不易翻身。

无情就坐在那儿祥笑着,仿佛在说:要打这种官腔,我可是专业的呢!给你三十寸不烂之舌也争不过我!

白愁飞只有冷哼道:“好,算我看走了眼,就此告罪,也算我中了机关了。”

说着,还瞪了冷血一眼。

冷血道:“这儿可没机关。如果说是机关,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机尾。”

机头

白愁飞怒笑向无情道:“如果他也只能算是一个‘机尾’,那你就是‘机头’了吧?”

“我?我什么也不算。”无情淡淡地道,“如果真有机关,其精彩处,必然是集中在‘机身’。”

白愁飞喃喃地道:“机身?”

舒无戏这时说话了:“你奶奶的!咱知道你这个帮会是有蔡相爷撑腰,所以到处充字号也没人敢惹。你娘的就你有种,没踩着大爷咱的尾巴我也不吭。但要是你无故把无辜良善禁锢施刑,还当街追杀,这种事给咱晓得了,就算相爷亲至,咱也敦请万岁爷来评评道理,这不叫胡作非为吗!”

白愁飞忙道:“是,是,是,没这种事。我前些时候倒是请了几位远客来京,但都是龙八太爷的远房亲戚,我是奉命接待而已,舒爷莫要误会。”

舒无戏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是误会就最好。那你还要什么东西?这儿还有什么你要的?要不要进来我这狗窝,从干女人的房间搜到狗吃大便的坑里去?!”

白愁飞躬身道:“没……没有了。”

无情反问:“白楼主不是丢了人吗?”

白愁飞冷笑道:“反正,人已丢了,还嫌丢不够吗?舒爷请了,这就告退了。”

一等人自舒无戏府邸狼狈退出,祥哥儿不禁问:“楼主若要硬闯,那三个在逃的人八成还窝在里边。”

白愁飞恨恨地道:“闯不得。这姓舒的家伙在皇上御前叫红着,而且也跟公孙十二公公交好,要是抓人杀人禁锢人全落在他眼里,向圣上参了咱们一本,加上诸葛老儿和他四个灰孙子加盐添醋的,只怕干爹也抵不住他们这记发横。这摆明了是陷阱。我看……似乎还志不在此……”

欧阳意意也甚同意,“看来,这里面确还有阴谋……”

“唏!管他什么阴谋,我还得要先去会一人。”白愁飞发狠道,“就算王小石救得了他老爸和老姊,他也防不了我这一着!”

白愁飞来到城中,瓦子巷、“象鼻塔”,果然另有所图。

他似乎还留有“杀手锏”。

这“杀手锏”,好像就是他要见的人。

——他要会晤的到底是谁呢?

白愁飞来城中一趟,有几个目的:包括勘察“象鼻塔”的形势,设计一场狙杀来破坏王小石的形象、在人们百姓中建立他的亲和力,以及要见一个人。

至于白愁飞“要见一个人”是什么人,孙鱼可全不知晓。

他和梁何一起负责白愁飞在瓦子巷一带的安危,以及安排那一场“假狙杀”。

——其中最难的部分,就是得要骗一个“金风细雨楼”里又牢靠但又愚笨的弟子去送死:只要他一说出“是王小石派来的”,就杀了他灭口。

孙鱼知道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时候,可是,他对这个“功”却有点“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他认为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当然,如果在舍死忘生的斗争中,他当然宁可是“你死我活”,但如果要他在相识的手足弟兄中硬把一人选来平白“处死”,他一是不忍为,二是怕做了之后后果重大,人命关天,现在自己仍重权在手,不怕人说话,可是人有三衰六旺,万一有个什么的时候,不一定就承担得起。

但白愁飞的意旨下来,他又不便不做。

所以他便心生一计。

——那就是“请示”梁何。

梁何很欣赏孙鱼的“请示”。

他马上介绍了一个人。

那是十四号杀手“金钱鞭”归当。

“这个人,遇战退缩,一味讨功,两面讨好,立场动摇,早该死了。”梁何出示他在监察“小作为坊”那一场暗杀行动中归当表现之记录档案,“派他去死,让他光荣殉职,是便宜了他。”

孙鱼当然知道“两面讨好”和“立场动摇”寓意:十四号杀手归当,的确不只对梁何奉迎,对自己也十分谄媚,而他曾设法多方讨好白愁飞,只不过,白愁飞一朝得志,并没有怠惰沉沦下来,还无暇注意到他这号人物罢了。

孙鱼当然不会说不。

他也要避嫌,更懂得保护自己。

所以更不能保住归当,只好让他送死算了。

故此,“金钱鞭”归当就成了牺牲者。

可是这“牺牲”的成效似不甚“益彰”。

因为大家都不大相信王小石会这么做,而白愁飞又素有“前科”。

更扫兴的事,居然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救走”了用以挟持王小石的两名人质,而且事先不可能一点警示也没有。

白愁飞立即下令孙鱼去看看。

孙鱼立即就去了。

他一路赶到八爷庄。

八爷庄守备森严。

八爷庄里住了个在朝中、武林、黑白二道的大人物:

龙八太爷!

机关

孙鱼先行求见龙八太爷。

龙八即行予以接见。

孙鱼得入内厅,见龙八正会晤一个头陀,还有两名客人。

这头陀正在端杯饮茶,他左手却少了根尾指。

那两名客人,孙鱼也见过。

他们来头都很不小。

一个是“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

一是“天盟”总舵主张初放。

他们显然都在“密议要事”,不过,也没把孙鱼当外人就是了。龙八把孙鱼传了进来,一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不说二话,劈面就问:

“发生什么事?”

“是八爷这儿出事了吧?”孙鱼反问。

“什么?我这儿?”龙八一时还摸不着脑袋。

“大惊小怪!”那头陀笑道,“八爷这儿,太平无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没有人敢在八爷威名下闹事,”孙鱼见这种善于巴结奉迎的人可多了,他自己也是这样硬挤上来的,所以管他什么头陀,他一句就顶了过去,“但有人却敢背着八爷掘土撬墙——要真的出了事,你担待得起?”

龙八用手大力抚挲着下额,吐了一句:“他担当得起。”

孙鱼一怔,龙八笑着引介:“这位是当今六大神秘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中的多指头陀。这位少侠则是当今‘金风细雨楼’楼主白愁飞当红得紧的爱将‘杀手锏’孙鱼。”

孙鱼唬了一跳,知道眼前这头陀就是大名鼎鼎五台山的多指头陀,听说这人是丞相蔡京在江湖上布下的一员猛将,武功高,功劳更高,自己那几句话未免说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多指头陀却笑着打量孙鱼,“好,好!少年人端的是有侠气豪情!敢出言冲撞洒家,这得要有非凡勇气,敢说真话,才是好部下,难怪受白楼主重用。”

龙八又托着下巴,问:“你神色败坏,到底是什么事?”

孙鱼忙报道:“王天六和王紫萍,给人救走了。”

龙八大诧,“哪有这回事!他们不是一直锁在深记洞窟里吗!”

孙鱼道:“人的确是给劫去了。”

多指头陀问:“王天六?王紫萍?很重要的人吗?”

龙八跺足道:“他们藉藉无名,却是王小石的至亲。只要扣住他们,王小石投鼠忌器,就不敢发难。我一直都着钟午、黄昏等好手看守着他们,他们是怎么逃掉的?”

叶博识接道:“就算逃了,也一定会有警示的,孙统领有没有看错?”

孙鱼道:“他们的确在闹市中出现。白楼主刚还跟救走他们的人动过手,现在还在追他们呢!”

张初放道:“为求证实,何不马上过去看看?”

“对!”

于是他们一齐赶到深记洞窟。

龙八当然领着大家一起去。

他当然不怕。

因为是“大家一起去”。

——张初放、叶博识都是江湖上不得了的人物,何况还有多指头陀。

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的地盘,谁也不敢踩进来。

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无声无息地把人质救走。

因为这儿遍布机关。

而且没有人会知道白愁飞会把人质收藏在他那儿。以龙八太爷的位高权重,除非是当今天子或是丞相蔡京、童贯王黼公孙十二公公、哥舒懒残等一级官显亲自下令,否则,谁敢搜查他的府第?

就不说其他的了,他龙八太爷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路都有油灯。

但更多的是机关。

就算是龙八太爷带着的一行人等,都得要小心翼翼,以免误触机关,误踏陷阱。

负责八爷府监护戍守的总领“太阳钴”钟午以及负责深记洞窟把守监督的统领“落日杵”黄昏,都绝对不承认,也决然不相信王天六和王紫萍已给救走一事。

他们引领大伙儿下地窟察看。

地牢里关了下少人。

——虽然这地窟名为深记,但不少人已忘了在这儿给关了多少时日,甚至已给遗忘,有的只剩下一堆白骨。

牢里白骨累累,有的衣不蔽体,哀号呻吟,挣扎求生,真是惨不忍睹。

龙八他们根本视若无睹。

通过这些关了诸形诸色、惨恶不堪的囚犯牢笼之后,就转入一处石窟,这地方有人打扫,比较干净,也总算有石台床榻,黄昏带到第十九房,指着房门口那原封不动的大铁锁道:“爷,您看,分明没有人开过。如果有人不开门都能把人犯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那除非是神仙了。”

龙八长吸了一口气,望望孙鱼。

孙鱼坚持道:“他们确是走了。”

龙八顿足道:“开门看看!”

锈锁和曲匙,发出极难听的嘶鸣,像两头殊不对称的异兽,在交织夹缠一齐,扭曲不已,终于无法化解,分不开来的哀号一般。

这时,多指头陀忽然道:

“慢着。”

龙八讶然,“怎么了?”

多指头陀疑虑地道:“我恐怕——”

话未说完,地窟灯火尽灭。

黄昏即生警觉,但钥匙已给人一把抢去,他也给人一脚踢往旁滚出丈外,在狭窄的地窟里连环滚撞了几下,痛得惨呼连声。

“嘎——”的一声,十九号牢房已开。

房里有幽暗的灯火闪烁。

房中有人。

一形容枯槁的老者在房内呛咳。

一憔悴女子正为他捶背。

两人的眼光都落在门口。

看着门口这些人。

——看着门口这些无故把他们禁闭了那么久的人,今儿到底又拿他们怎样!

却没料,这次,他们看到的竟是——

自己的亲人!

机械

“王小石!”

“小石头!”

王天六和王紫萍忍不住都一齐一起地同呼出声!

王小石来了!

在灯火给打灭的刹那,王小石已夺得钥匙,迅疾地开了门,终于重会了老父与胞姊。

他冲了进去,强抑住搂住睽别已久、原以为已生死相契的亲人抱头痛哭了起来的冲动。

房里毕竟还燃有两盏油灯,照得见人物,而石窟里的灯火,很快地又给重新点燃起来。

龙八、多指头陀,乃至孙鱼等人,都是聪明人。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中计了。

王天六和王紫萍根本未曾给救出来。他们一直在这洞窟里。救走的人当然是假冒的,目的是使白愁飞作出反应。白愁飞果然作出反应:他派孙鱼去查看关人质的地方出了什么事。龙八也作了反应,他下深记洞窟看人质还在不在。这一看,就教一直偷偷跟踪孙鱼的王小石探出了关他亲人的人和所在!

王天六和王紫萍一旦见着王小石,自是十分激动。

王天六还是一下子搞不清楚儿子怎么会跟这几个“大坏人”一齐出现。

不过他信任小石头。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

他知道小石头一定不会害他。

所以他哑声道:“天,你这个不孝的畜牲,怎么现在才来——”

王紫萍虽然是王小石的姊姊,可是她的聪明智慧,江湖经验,跟王小石相距不可以道理计。

她跟王小石一直有一样特性是非常接近的:那就是天真。

小的时候,她跟王小石都相信:每一棵树、每一朵云、每一颗石子,都有它的“神”,都有自己的特性,所以哪怕是丢一粒石头、折一枝桠,都要细声问过它们的同意。

长大后他们当然不这样想了,但王紫萍仍是以为忠的奸的都会头上刻字,好人坏人一眼就可以辨别得出来。善恶到头终有报——若然不报,人心不平,只好生安白造一个时辰未到的理由来搪塞。

现在的王小石,当然知道有时候大奸似忠、太好则坏,有时连是非黑白都不甚分晓。不过,他倒反相信每一滴水、每一片叶子、每一颗石头,都会有它的灵魂。

王紫萍则早就不信这个“邪”了,可是她认为她和她的爹爹以及她的弟弟都是“忠”的,没道理会让坏人奸计得逞的。

她平白无故地给囚禁了那么久,已一肚子气,发作过,也吃过了亏,因生怕下场更悲惨,又不愿连累老父,只好忍气吞声。心中想:总有一天,我那了不起、不得了的弟弟一定会来救我们的,那时,哼!

而这一天,眼前一亮,她的弟弟果然出现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打!给我打!给我打死他们!”

她一面叫嚷一面全身发颤,还流了泪。

她以为她的弟弟是万能的、无敌的、无所不能的。

她这些日子以来受尽了委屈,就等这弟弟来安慰,来为她报仇。

王天六话没说完,声音却嘶哑了。

他也等他这个儿子来救他,并为他所受的苦出一口气。

而今终于等到了。

——小石头来了,他必定像往常一样,先跪下来向我叩头请安吧?

——小石头来了,他一定会像昔时一样,抱着我嘘寒问暖吧?

他们不约而同都这样期待着。

不。

王小石是来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表现得冷静,冷静得接近冷酷,冷酷得相当无情,他只向父亲和姊姊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就回身面对龙八太爷这一干人!

王天六和王紫萍都相视讶然,也相对惨然。

他们第一个生起来的感觉就是:

小石头变了!

——他们为他受了那么多的凌辱和惨苦,做了那么漫长和焦虑的等待,他居然只波澜不惊地点头淡淡地一个招呼!

一个招呼!

——没有惊!

——也没有喜!

只一个招呼呀?!

——就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械!

那大大地有违了王小石的本性!

连同看着他长大的王天六和王紫萍,也几乎“不认得”这个“小石头”了!

——眼前这人,冷静、沉着、淡定、一点也不像王小石当年那种大喜大悲天真漫烂的性情!

问题只在于:一个大喜大怒的人,是不是就不能冷酷凝定?一个沉默安详的人,内心是不是就没有热情澎湃?人人是不是都清楚自己的本性?你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这人的本性?


作者“温瑞安”的其他小说

四大名捕震关东》《逆水寒》《神州奇侠(赴山海)》《剑气长江》《神州奇侠》《两广豪杰》《天下无敌》《少年四大名捕》《四大名捕会京师》《惊艳一枪》《今之侠者》《唐方一战》《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战天王》《战僧与何平》《侠少》《大侠传奇》《山字经》《杀手善哉》《雪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