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捕快的世界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文/俞雪坭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个各具特色的捕快,合称四大名捕。

他们的名字,就算是不读武侠小说的人也有所闻。在温瑞安写下他们以前,武侠小说里的捕快,多是闲得可有可无的角色;或是仗势欺人的恶汉,或是庸碌无能的小丑;较吃重的,不是朝廷派来压杀反对力量的杀手,就是以官方身份掩饰恶行的大贼,用以衬显主角光明的身影。那些捕快所代表的官方力量,等同与平民作对的势力,在正义的另一方。当然,武侠小说也有切实地办案缉凶的捕快,然而,他们的故事往往集中于破解谜图,常常放弃了错过了对人性的描写刻画。推理的过程,固然有趣,但缺乏令人回味再三咀嚼的地方。谜团一旦解开,便索然无味。

温瑞安也许是描写捕快最多最用心的武侠小说作家。随便一数,除了四大名捕,名捕级的捕快,他还创造了《四大名捕会京师——凶手》的“神捕”柳激烟、《骷髅画》的“捕王”李玄衣、《逆水寒》的“捕神”刘独峰、小四大名捕——郭秋风(《碎梦刀》)、郭伤熊(《大阵仗》)、舒自绣、郦速迟(《逆水寒》)、龙吹吹(《一怒拔剑》)、新四大名捕——“谈何容易”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刀丛里的诗》)、“千里神捕”单耳神僧、“鸳鸯神捕”——霍木楞登、白发娘子(《四大名捕斗将军——少年铁手》)、“敦煌神捕”陈风(《纵横》)、“打神腿”庄怀飞(《捕老鼠》)、“黑夜魔捕”刘猛禽(《四大名捕震关东——妖红》),还有许多,实在多不胜数。当中有忠有奸,有正有邪,或直写或侧描,形象鲜明,各具特色,无一相同。即使是一个小捕快,温瑞安也不忘留心着墨广《纵横》的“快腿旋风”乌于达、“甩尾虎”何孤单,两人不论造型性格都毫不接近,却都在面对武力权力势力都大得吓人,甚至一个喷嚏便足以震死他俩的“叫天王”时,仍为自己的职责而一步不让。最近,连“鸳鸯蝴蝶派”那个好夸张的糊涂小子罗白乃,都加入了捕役衙差行列(《猿猴月》)。

除此而外,温瑞安竟然还写下女捕快,像“一流一”花珍代(《四大名捕斗将军——少年追命》)、《销魂》的“女神捕”温柔香,及《纵横》的“紫衣女神捕”龙舌兰、“金花女神捕”’白拈银等等,在纯阳刚男性的捕快行业加入了女子的柔巧。当然,在保守的古代(特别是讲究礼教的宋朝),女子出任公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武侠小说本质的浪漫,正好容纳并且十分欢迎这些幻想。

捕快也是人,他们的悲喜苦乐,奋斗和挣扎,自有动人心弦之处。他们到了温瑞安的笔下,正好回归人的本位,不再作为单纯的反衬或破案的机器而存在,这亦是温瑞安的捕快吸引读者的成功之处。但是,值得在武侠小说描写的人物这么多,温瑞安对捕快的兴趣,益发显得捕役官差身分上的特质,埋藏许多有待发掘的地方。也许,我们可以从作者的创作生涯中一直不离不弃的四大名捕身上,看出端倪。

第一篇写四大名捕的小说是《追杀》(“四大名捕震关东”之一),写於一九七零年,亦是温瑞安的第一篇

“他的剑杀过他所要杀的人,十多年来,只有一个人能逃出他的追捕和追杀……他要杀了他们!”

整篇所写的是他孤身一人,追杀十三个在文学上有象征意义的敌人。虽然“他们”是死有余辜的恶徒,但是一个捕快,应该只是执法缉凶,而非判罪行刑。看起来,当时冷血跟作者都未弄清楚捕快的工作是什么。而接下来的《亡命》(“四大名捕震关东”之二),写的是各方英雄相助风云镖局保护一支济灾义镖。由官府派出的追命,倏然来去,表现也只是一个风尘异人,一个助拳,却非一个执法官。当时的两位名捕,他们的捕快身份,并没有使他们跟普通江湖人有何区别,甚至可说挨了他们的身份背景,也没有影响。

到了“四大名捕会京师”,作者明显地对捕头的职责有所关注,推理查案的成分亦有所增加。一九七四年完成的《凶手》(“四大名捕会京师”第一部),冷血是一个运用头脑推理破案的侦探,虽然最后还是把罪犯杀光,却也不再是接令杀人的刑部杀手。接下来的《血手》,追命的形象仍跟《亡命》差不多,一固武功高强的风趣前辈。而铁手和无情,终于在第三部的《毒手》和第四部的《玉手》第一次出场。他们的任务,分别是抓回越狱的囚犯“灭绝王”楚相玉,及救援被“四大天魔”围攻的“北城”。最后一部《会京师》,完成於一九七六年,写的是他们四人协力锄除杀手组织的过程。除了《玉手》一部之外,写的都是追查悬案和追捕逃犯等捕快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候他们的案件处理的地点虽是武林,但官方已非一个纯粹的名词。然而,大致来说,这个时期的四大名捕比较像江湖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江湖式的快意。他们存在的世界,善恶的界定很清晰,四大名捕扮演的是执行上天义律谴罚奸邪的使者。除了铁手一人之外,动辄以杀止杀,几乎每次都血流成河,使得他们看起来,是四个领有牌照的侠者,可以合法(或貌似合法)以武犯禁——杀人。官方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保护罩,而捕快职权的限制,在这个时期几乎不存在。对於他们执行任务时产生的杀戮和破坏,似乎还未有反省。在《毒手》里,铁手因杀了“天残八废”数人而耿耿于怀,要表现的是铁手温厚的性格,似非有意写执法者对本身破坏法纪的疑惑。

正式反映温瑞安对这题材的关注,应是到了一九八一至一九八二年所写的《碎梦刀》《大阵仗》《开谢花》《谈亭会》等一系列《四大名捕大对决》故事(又名《四大名捕走龙蛇》)。

这时期的作品,实是温瑞安写作生涯的重要分水岭。以前他的小说,文字紧张,情怀激越,事件一个紧接一个,快速得几容不下角色的反应,或者连作者也情怀激越得都来不及细写他们的人性表现。《碎梦刀》等一系列的小说,笔法一变为细腻,看重气氛气势,文字美丽得失神,速颜色的布置也极考究,而且大量融入电影技巧,像一个已包括精细分镜的剧本,几乎直接就可以拍摄成电影。

上列的四部小说,以四大名捕的办案过程为主线,述说他们伸张正义的故事,阐扬侠道精神。对于侠,韩非子有一句十分著名的非难:“侠以武犯禁”。禁,就是法。同时秉任侠者和执法者的四大名捕,如何保持平衡?第一部的《碎梦刀》借了习英鸣之口,直接质疑四大名捕那捕快及江湖人双重身份、他们的权责和标准:

“习英鸣眼神闪动,‘哦?那是上方宝剑,先斩后奏了!’他冷笑又道,‘我知道,诸葛先生辖下的四大名捕,是完全有自作主张及行动的特殊身份的,但你们这种特别权力,会不会变成滥用权力,害人误己呢?’铁手和冷血听到‘滥用权力,害人误己’八个字,都微震了一震。习英鸣又道:‘两位办案,先斩后奏的情形已不可胜数,诸如冷四爷在烧窑区刘九如家门前连杀四十三人,其中有没有妄杀的?又如铁一爷在连云寨一役,指使柳雁平统领杀死马掌柜等人,其中有没有无辜的?难道这些人就个个该杀,人人该死?你们办案的时候,目睹朋友奋勇杀敌,但依法来办,他们都无权力杀死对方,你们为何又一只眼开一只眼闭,不立即将之缉捕?’”

虽然这只是一个犯罪者的巧言狡辩,但这尖锐的质问,正揭示了早期四大名捕的世界所没有注意的疏漏。这也许算不上什么错误,却始终是一个遗憾。到了这里,在代表天谴的四大名捕头上加上金刚箍,从此,他们有别于一般仗剑杀人打抱不平的草莽英豪。

在《大阵仗》里,描述铁手和冷血决心以江湖人的方法来制裁昊铁翼时,是这样写的:

“铁手道:‘我们也不要告你,告上火,你自有贪官护着,我们今日也要夺你的首级。’他说完,缓缓地除下翎帽、腰牌,冷血也是一样。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表示这是一场江湖中的决斗,生死由命,并非代表官府的行为。

当律法不能妥善公平执行的时候,他们将不惜运用本身的智慧和武功,来寻求合理的裁决。

为执行正义,死生俱不足惜。”

他们的做法,在律法面前是对的么?只怕不。然而,在武侠世界的义理里,他们是对的——主持公道、平不平之事,是武侠小说最基本主题。上文所引的最后两段,正是支撑起武侠世界的精髓,没有这个精神,武侠小说便不成武侠小说了。

铁手和冷血除下代表官府的翎帽、腰牌的动作是“缓缓的”。这表示他们都尊重捕快的身份,尊重这个身分背后原本代表的意义。而除下捕快识辨标记,暗里也表示他们明白自己的所为并不合法,实是异例而非常态。

自《大阵仗》冷血对十二单衣剑三十八个狙击手以降,便很少再见到温瑞安直接描写四大名捕的大规模“杀戮场面”。其中铁手,在这系列里完全没杀过人,他的对手,像唐铁萧、岳军,都是自尽而死的。

这个时期的“四大名捕大对决”系列,还有几点是值得特别注意的。

一、由这个系列开始,无情、铁手、追伞、冷血都有了正式的名字。这点的重要性,在于这标记着四大名捕不再只是高高在上、替天行道的一个象征,而是可以有自己个性、想法、抉择、有自己的人生的四个普通人,并由这时开始,温瑞安对人性表现刻画更有兴趣,而且加倍着力。

二、女角的雕镂程度和存在的重要性增加。《谈亭会》里那位在传统上会被视为淫妇的霍银仙,是个很好的例子。这点很容易理解,世界本来就非单由男性组成,在着重描写人性的同时,不可能会放弃塑造他们,不管是和男性反应作对照,还是她们本身的生活都有许多空间,让人探索。

三、朝廷对捕快的不重视,及上层官官相卫的黑幕。在前线维护公正的人员,实在非常重要,像郭秋风和郭伤熊适种优秀的捕快,工作繁重危险,死后却值不得几个钱,生前也大概没有什么好待遇。这种冷待,加上官场的黑幕,使本应维护法纪的执法队伍腐化;而一个尽忠职守的捕快,同时面对罪恶的挑战和上层的压迫,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这个可能的情况,成为日后“四大名捕”系列一个十分重要的主题。

四、对犯罪动机——滋生罪恶世态及人性的弱点——的探索,尤为重要的是对事情发生的不幸,隐隐有点怜悯。《谈亭会》里那件女名人连环奸杀案,源于穷人长久对社会贫富悬殊的怨恨。虽然作者最后安排无情将犯人杀掉,但笔调隐隐有情。一直以来,四大名捕的故事,正邪对抗壁垒分明。很少会去试图了解社会环境对罪案发生有何催生作用,更遑论怜悯同情。温瑞安主张:侠是伟大的同情,这里的同情甚予及犯罪者充满弱点的愚执心灵。

温瑞安接着在一九八三年完成的《骷髅画》,跟上面几部“四大名捕大对决”时间相差不远,观念亦差不多。“捕王”李玄衣的出现,建立了一个洁身自爱的捕快形象。李玄衣一年薪俸只有四两银,欲敬业乐业,勤勇守俭,从不滥用职权,疑犯碰上他,全被生擒活捉,送到官府裁决,这可比杀人更难。李玄衣一生奉公守法,可惜一旦涉及私情,明知被杀的儿子实在有罪,也还是想要私下决斗复仇。那么四大名捕呢?遇上这个试炼,反应十分值得玩味。冷血在《四大名捕斗将军——少年冷血》里,就遇上“要抓的凶徒是自己生父”这个问题。年轻气豪的他结果是舍私就义。在《骷髅画》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看到民间对捕快的厌恶,这使捕快除了受到上列第三点提到官府的压力、罪犯的挑战外,还受到民间的抗拒。一个洁身自爱的捕快,如何挣扎并且坚持正确信念,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材。

直至《骷髅画》为止,一个好捕快还是正直不阿,守言重诺,一个忠的好人。在为人扭曲利用的法律面前,用正直守诫的态度,和善于钻营取巧的奸徒周旋,实在等同授他人以刀柄、自缚两手才比拳,艰辛吃力又难有成效。既是这样,对奸邪之徒,手段还要坚执于公平正,是否就对自己和受害待救的一方不公平呢?一九八四至一九八六年所写的《逆水寒》,铁手的经历明显质疑一个正人君子,是不是就能当一个好捕快。

铁手阻拦官兵捉拿自己认为不该抓的戚少商,甚至出手挟持朝廷令官要胁,然后束手就擒等待法律的裁决。他当时的想法可由温瑞安更后期写的“四大名捕斗将军”系列《少年铁手》里的一段话作补充。

“‘我当捕快,是要借此位份来堂堂正正地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而不是像你们那样恃势行凶,为虎作伥。我宁可放过也不愿杀错。执法虽如山,但山峰还是情义理。’铁手昂然道,‘真正的捕役是侠者,而不是鱼肉百姓,盗寇不如!’”

立法的目的是“兴功惧暴”(管子言),和侠者的伸张正义,其实有相通之处,执法者不一定和侠者对立地位,也可说当法律能公平执行时,两者甚至可以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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