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僧身形依然上冲。
冲势莫可挽回。
然后梁削寒发现了一件事:
那几棵树,并没有用它们的根扯住战僧的双腿,反而给战僧把它们扯下了陷洞里去,然后,战僧双足像拖了几个孩子一般的——这些树,砰蓬砰蓬地在石阶上给战僧扯了上来!
战僧手里还抱了一棵树,但身法全不因此而略有减缓。
他甚至已恢复前三十八级进的劲急。
梁削寒又嘶吼了一声。
五棵树,都“动”了起来,而且,还“走”向战僧。
战僧这时已冲上第八十一级。
他看也不看,手上的树,直飞了出去,同时间,一运劲,已崩断了缠在双脚上的所有树根,连脚下石阶,一起震裂,从后掩杀上来的敌人,会立足不住。
他手上的树,撞上那些“会动的树”,全纠缠在一起,桠呻枝吟之际,战僧已上了八十四阶,然后他忽以四十一仰五十七伏间,便已穿过了林子,并且斫倒了九棵树,迅速而诡异地接近梁削寒。
梁削寒一掌拍在一棵树干上。
那一棵树至少有两三万张叶子,全像利刃一般,在旋风中飞罩向战僧。
这种密集的暗器,谁也招架不了、挡不住。
不过梁削寒发现这全没用。
因为战僧已在仰卧之间一步便到了他眼前。
他按着蚯蚓一般的剑柄,离他仅一步之遥。
飞叶已完全击空。
然后他听见战僧缓缓地、缓缓缓缓地、缓缓地问:
“树王,你还有几棵树没用?”
梁削寒也长吸了一口气,道:“二十七棵。”
战僧道:“要不要一块都用上?”
梁削寒道:“不必了。何必自取其辱,况且你不一定非杀我不可吧?”
战僧道:“我只要你交出林晚笑。”
梁削寒道:“好,她一根寒毛也少不了。”
梁削寒道:“我们还是朋友吧?”
“你还没动剩下的二十七棵树,我对你手下的人也只伤不杀,”战僧说,“至少,我们不是敌人。”
“既然不是敌人,我有一事请教、一事相劝。”
“请说。”
“你那四十一仰五十七伏的身法,是不是‘下三滥’中绝门轻功:‘蚯蚓大法’。”
“小道小技,只算‘小法’。”
“我收拾不了你,可是,你不杀何平,便等于仍是‘下三滥’何家的人,‘太平门’是不会放过你的。为何家而担上这黑锅,值得吗?”
“那是我的事。”
“我们的值年掌门人梁八公,你听说过吧?”
“‘奇王’?”
“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平生只放过人,不大喜欢给人放过。”
让他救出的林晚笑,仍然美得令人有点发寒,火光映在她面上,带着一些微的雪意,就像一种过份温柔的掠夺,一阵十分轻柔的心疼。
她在的地方,有点香。
——却似像她人已不在,留下余香。
她双睫长长,像在垂帘里对剪绵绵幽梦。
“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幽幽地问。
“我没有救你,”战僧凝视着她,用虎一般有力的温柔,说,“你其实根本是故意给他们抓着的,是不是?”
“……”
长睫轻颤了一下。
“你是为了要助令兄光复‘不愁门’,所以才故意让他们逮着的,是不是?”
“……是。”
“你以为不入虎穴就不得虎子,所以身入虎口,试图说服‘太平门’的人,为你恢复‘不愁门’的大业?”战僧气得铁衣如水波般荡漾着,“你错了,你是个良家女子,为了男人的事业,不惜把自己的清白置之不理,我佩服你有这等勇气,但也鄙夷你这种行止!”
他的声音像燃烧的火,怒而温暖:“你置身于污泥中,以为凭坚决的意志便可以不染吗?也不好好想一想相与的是什么人,万一你失贞失节而一无所得,岂不愚矣无比、自甘堕落?如果你误了何平来救你,万一他不幸为人所害,你良心可安乐?拿自己清白之躯这样作贱,我瞧不起!”
战僧越说越猛憎,大力插了自己胸膛三下:“中兴门户,是男人的事,你妇道人家,插什么手!”
林晚笑并不激动,只冷屑地说:“……我就是个女子,我就是个弱女子!可是身负国仇家恨,我能不报吗?你要我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战僧仔细看去,才知道这女子原来已流泪了,但语音却比冰雪还冷静。他看到这女子伤心落泪的样子,仍然美丽得如一拳把他击倒。
他觉得她那么样的美法,坐在那儿也是他的一句惊语。
“你别哭,”他用一种全力以赴的冷峻,说并且强调,“那是你家的事,你哭了我也不会帮你。”
林晚笑果然就不哭了。
她以雪意的眼神看着火,仿佛能在火光中读出火的句子。
战僧忽然烦躁地拍开腰间系着的酒壶,咕噜噜地喝数大口,然后一伸手就长着递给林晚笑:
“你喝不喝?”
林晚笑微笑摇首,轻得像摇落睫毛上闪耀的泪光。
“我是一个天生体质连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她说,“我咳嗽。”
战僧也不勉强,自顾自的饮了数口酒,忽然问:“‘不愁门’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样才能复兴?真是!”
他说话的语调极其凶恶。
神情却极温柔。
林晚笑笑了。
她偷偷地、悄悄地抿嘴笑了。
她不答,反而问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给他们抓来的?”
“嘿!”
战僧猎猎有气地说:“像你这种女子,要不是有几分情愿,就凭‘太平门’那几个小蝌蚪还抓得了你?!”
其实林晚笑已不能断定、更没有把握,她给“太平门”的人带走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回想起来,反而惊怕起来。
可是她不能不这样做。
其实战僧也不明白,林晚笑自小因“不愁门”给叛徒所害,弄得个家破人亡之后,寄人篱下,虽然伶俐过人,但也受了不少苦、忍了不可胜数的奚落,乃至她曾遭武林中有名的大侠龙喜扬的奸污侮辱,虽然,不谙武艺的她凭了过人的胆色和机智,设计杀了仇敌和龙喜扬,但心也伤透了,伤透的心自然便不再顾惜自己的身子。
是以报仇之心愈炽。
恢复“不愁门”之念愈烈。
这样,她便什么都豁出去了。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自己也知道在“下三滥”何家掌管大权的人,似乎并不热衷于替她和兄长林达笑光大“不愁门”,她只有靠自己了。
——可是,至少,“下三滥”一门里至少有两个对自己诚心诚意的。
“天之骄子”的何平。
还有“亡命之徒”的战僧。
两个都是有本领的人。
“你又没有出家,”林晚笑却转了个话题,饶有兴致地问,“为何人称你为战僧?”
“我幼年时曾在少林学过艺,出过家,这之后,也一向不喜欢蓄发,”他有点忸怩地用大手在短如干的发茬爬搔了一下,惺惺然地笑说:“我好战,有我在的地方就有战争,所以大家都叫我做‘战僧’。”
“何平呢?”
“他不同。”战僧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甚豪,语音却十分孩子气,“他是真的性情平和。”
林晚笑很喜欢男人这样子。
推重跟自己不一样的男子,这样子才像男子:胸襟恢宏,绝不妒才,自信而爽朗。
“刚才你使的是什么身法?”
“什么什么身法?”
“你刚才不是以四十一仰五十七伏的身法,破了梁削寒的‘树阵’吗?我就给藏在其中一棵树的树心里。”
“管它什么身法,只要管用便得!只要可以破阵杀敌,其实就叫四十一仰五十七伏又何防!”
“所以……”林晚笑笑的时候,像春阳在雪上,那一种难以形容无法掩映的美,令战僧心中有一声呻呤。这时,林晚笑正说到:“你虽然不是和尚,但也叫做战僧……”
他们好像在谈出家的事,但男的女的,都仍身在十丈红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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