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知秋犹豫一下,说,好的。

知秋等于楚珺落班,两人出去寻了个面摊吃碱水面。

于楚珺说,小摊子,环境不好,不比你们请客吃筵席。

知秋说,蛮好,我也欢喜吃面。

于楚珺说,我跟你出来吃东西,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是黄埠时光。

知秋不说话,突然望见于楚珺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了。于楚珺似乎也注意到了知秋的目光。

于楚珺说,要晓得今天跟你出来,我换身好的衣裳。不过话说回来,也没有特别好的。我许久没有买衣裳了。

知秋想了想,问道,你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楚珺叹口气,说,这样的事情,真不好意思跟你讲。当年,上海电冰箱紧张,他听到消息,与人合伙,从杭州搞来一批杂牌冰箱,卖给上海人。电冰箱不制冷,鸡蛋放进去都能熟,最后被人家告了,输了官司,赔了几十万。后来,拆东墙补西墙,一直还债,却还不清爽。结果他就动了脑筋,挪用公家钞票。结果查出来,公款查缴回去不说,人还坐了牢监。唉,他是牢监里寻了清净,剩我一个人,留在外头苦熬还债。

知秋说,还欠了多少?

于楚珺说,还有十多万。

知秋说,那你怎么办?

于楚珺说,还能怎么办?走到哪里算哪里。我这一世,算是套牢了。

两个人吃完面,又一起走了走,讲了些闲话。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于楚珺突然就用力抱住知秋。

于楚珺说,知秋,我悔死了。

知秋慌乱挣脱开来。于楚珺站在知秋面前,低着头,满脸羞愧。

于楚珺说,知秋,你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感激,你听我吃了亏,你就去将那个人踢了。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这么真心对我,我感激,真的。

知秋想说我不是为你,可嘴巴却讲,就算是普通男人,也会替你出气的。

于楚珺又感激地看了知秋一眼。两人又慢慢走了一段路,于楚珺说,到我家里去坐坐吧。我租了个房子,就在旁边。

知秋推辞,说,下次吧。

于楚珺看着知秋,苦笑道,怎么可能还有下次呢?我晓得,你嫌弃我。我现在这样一个倒霉女人,谁会看得上。我理解的,知秋,你回去吧,千万别把我的霉运传给你。

知秋愣了愣,说,不要讲这样的闲话。还早,那你带路吧。

就这样,知秋跟着于楚珺回家。上了楼道,开了门,屋里黑漆漆一片。

知秋说,电灯线在哪里?

于楚珺从身后抱住知秋,于楚珺说,莫要开灯,我老了,我怕你看我。

知秋听了,心里一阵难过。他将于楚珺的手轻轻拉开,转身,也抱住了她。

知秋说,你没老,还是当年一样漂亮。

于楚珺说,真的吗?那你还欢喜我吗?

知秋说,欢喜的。

于楚珺说,那你晚上就住我这里好不好?

知秋摇头,说,我还要回厂里值班。

于楚珺说,你还是嫌弃我。

知秋没有响。

于楚珺沉默一阵,说,算了,知秋,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也睡不好,那些讨债的,狼一样凶,有时半夜三更都会来寻生事,扔一块砖头,将玻璃敲碎。别连累了你。

知秋说,我记错了,夜里好像已经安排了工人值班。

于楚珺看着知秋,笑了。于楚珺说,你抱我到床上去好吗?

知秋说,好,你把灯打开,我看不见路。

于楚珺说,莫开灯,你抱起我,我告诉你床在哪里。

黑暗中,知秋抱起于楚珺,慢慢走到床边。于楚珺用手臂勾住知秋脖颈,两人躺倒在床上,床板吱吱嘎嘎响一阵,然后归于寂静,然后,又有低低抽泣声音。

知秋问,楚珺,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

于楚珺说,我没有哭,我只是高兴,这是我这一世最高兴一刻。

知秋不响,搂紧了于楚珺。

于楚珺说,对不起,知秋,我当年应该把身体给你的。现在败了才给你。

知秋说,以后别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听。

于楚珺乖巧答应,又问知秋,你累不累?

知秋说,我不累。

于楚珺从床上坐起来,摸着黑,走到墙角摸摸索索一阵,最后嗞的一声,煤油炉被点亮。

知秋说,你做什么?

于楚珺说,正好有鸡蛋,我给你打一碗核桃蛋汤补补身体。

知秋说,不用了,我真不累。

于楚珺没理睬,只是打鸡蛋,敲核桃。煤油炉上火光摇曳,于楚珺的身体在火光上若隐若现。

知秋躺在床上,看着裸身蹲在墙角的于楚珺,心中温暖。

4

这一日上午,秋林去县社办事情,正好鲍主任在办公室,便绕过去坐坐。秋林看见鲍主任头发蓬蓬,胡子也没刮,一副憔悴模样。

秋林说,鲍主任怎么瘦了许多?

鲍主任摸了摸下巴,说,能不瘦吗?一堆烦心事。

秋林说,发生什么事情?

鲍主任说,就是童小军的那个罐头厂。罐头厂不是跟日本人搞合资吗?日本那边派来一个叫小林的技术员,要在这边进行半年的指导。中秋节,童小军特地安排一桌小海鲜请小林喝酒。天晓得,老酒吃到一半,这日本佬突然站起来,将裤裆拉链拉开,拔出那个家伙就在桌子上摔打,弄得一桌人都莫名其妙。后来,童小军就问他原因,一问才晓得,原来这小林离家太久,一直没有碰过女人,快要憋出毛病来了。童小军听了,就出钞票到城里按摩店雇来一个女人,住在日本佬的宿舍里。后来不晓得谁走漏了这件事,被几个老干部晓得了,跑到县里去告状,说当年日本鬼子在我们这里搞“三光”政策,现在供销社里出了汉奸卖国贼,主动将中国女人送到日本鬼子那里。县里领导听了,也恼火,把我叫去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秋林听了,哭笑不得,这童小军真是百样本事。

秋林说,那这事最后怎么了结?

鲍主任说,怎么了结?只能打死不承认了。童小军自己掏腰包,将那个女人打发回老家。好容易将事情摆平,没想到那个小林又不干了,非要他们将那女人叫回来。没有办法,只好又跟日本方面联系,让他们换一个人来。可你看,这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到现在新的技术员还没来,搞得罐头厂的生产都快停下来了。

秋林说,没想到还有这荒唐事。不过鲍主任你也莫操心,童小军本事大,这屁股他会擦干净的。

鲍主任说,没那么简单,这种事可大可小,真要处理不好上纲上线,也是不得了,现在也只能碰运道了。

秋林说,放心,鲍主任是有运道的人。要不,我给知秋打个电话,夜里聚一聚,解解心烦?

鲍主任摇摇头,说,没心思,还是过几日再聚吧。对了,说起知秋,有桩事情蛮奇怪。前几日,百货公司的经理来汇报工作,说是那个于楚珺辞职了,不晓得此事跟知秋有没有关系。

秋林说,跟知秋能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扔掉公家铁饭碗,跑去知秋厂里当工人去了?

鲍主任说,谁晓得呢,我也不好问知秋。你也晓得,上次我多嘴提了一句,他脸色都倒了。唉,女人这个东西,麻烦的。算了,不说别人了,说桩与你有关的事情,你们公司那个邱福茂要回杭州了。

秋林说,回杭州?为什么?

鲍主任说,办了离休,回杭州养老去了。

秋林说,他还没到离休年龄吧?

鲍主任说,没到,办的是提早离休。这邱福茂,一心想着当土特产公司经理,现在这位置被你占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走了,对你是件好事,否则这样一个“阶级敌人”,每日钻在你眼皮下,多少烦心。

秋林笑笑,没应声。说实话,秋林也不喜欢这个邱副经理。这个人,因为是杭州来的,身上就带了一种大城市人的优越感,加上又当过兵,更是神气。但秋林觉得这个人不坏,只是讲话不好听,从不真去欺负什么人。现在他提早离休回杭州,这事又与自己有关,这样说起来,秋林倒有些难为情。

县社回来,秋林便将鲁一贵叫到办公室。

秋林说,这礼拜五,要在单位食堂办一场欢送会。

鲁一贵说,欢送谁?

秋林说,邱副经理,他办了离休,要回杭州了。你去买块红布,写几个毛笔字,做一条横幅。

鲁一贵问,写什么内容?

秋林说,就写热烈欢送邱福茂经理光荣返杭。记住,一定要写经理,不要写副经理。

鲁一贵说,我晓得的。

秋林说,其他反正也没什么,你让食堂准备准备,饭菜丰盛一点没关系,弄几箱啤酒,弄得闹热点,高兴点。

鲁一贵点头。

秋林说,这个事情先不要跟邱副经理讲,只要通知他礼拜五来开大会就行。

转眼到了礼拜五,邱福茂披着黄大衣,照常来到会场。刚一走进,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住,只见迎面挂了一副红辣辣横幅,写“热烈欢送邱福茂经理光荣返杭”。随后,所有人整齐起立,热烈鼓掌。

秋林迎上来,将邱福茂请到主席台上就座。

欢送会开始,秋林先在台上讲了一番漂亮闲话,对邱福茂在土特产公司的工作做出了重要的肯定。秋林是经理,也是书记,一番话无疑便是对邱福茂在此地的表现盖棺定论。邱福茂听了,坐在台上,也很有些动情。

欢送会快结束时,秋林上厕所,出来时正好碰见喝得满脸通红的邱福茂。

秋林说,邱经理,什么时候回杭州啊?

邱福茂说,下礼拜应该可以了,只剩一点小手续没弄好。

秋林说,我跟鲁主任已经打好招呼,不管哪一天,都用公司的车送你回杭州。

邱福茂说,不用不用,我坐大客车回去就行。

秋林说,那怎么行,大家平时处得这么好,难道你临走,我却要让人骂我不讲人情啊?

邱福茂听了,有些感动,说,陆经理,你是忠厚人。你这是以德报怨。

秋林说,邱经理,莫说这样见外的闲话。我在台上讲的,不是恭维,都是心底话,真心感谢你为公司做的工作。

邱福茂说,陆经理,感谢闲话我也不多说了。我要走了,给你留点东西。我这个人,就是根搅屎棍,又臭又硬,从来不晓得开口求人。但你陆经理对我好,我给你破一次例。我有个老战友,姓戴,在北京远洋集团当官,权很大。他也是宁波人,很有家乡情结。我回去就给他写一封信,到时你就带着我的信去寻他,看看有什么好业务合适我们公司的。

秋林听了,又用力感谢一番。

邱福茂说,陆经理,讲句真心闲话,我这个人,像个什么呢?什么都不像,混里混沌活了一世,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当过兵,解放后,当了领导,经历“文革”,后来又赶上改革开放好日子。想起来,似乎像是什么时代都赶上了,又像是什么时代都没赶上。现在离休了,躺在床上想想自己大半生,就像大雾天,白糊糊一片,似乎眼前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真让人害怕呀。

秋林听出邱福茂闲话里伤感意味,便说,赶紧再过去吃几杯老酒,高兴日子。

邱福茂却摇摇头,说,不进去了,我回家了。我其实最怕等到散席,一副场面凄凉的景象。现在这个时候走,最好。

秋林怔一怔,说,那我送送你。

邱福茂说,别送,我不欢喜人送。

邱福茂转身往单位门口走。秋林看着他慢慢消失在黑暗里,想起刚才他那番口气,心里莫名有些难过。想一阵,突然觉得尿急,赶紧转身,匆匆跑进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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