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日夜里,又有人约何天林麻将。何天林去了,一看约的几个人,心里不爽快。其中一位,曾是他厂里一个车间主任,后来偷了技术,出去也做铝制品,现在竟也做出了牌子,争了自己生意。但来了,又不好回去,只好坐下来打。不晓得是不是心里疙瘩缘故,这一日的麻将打得特别不顺,一张牌都摸不上,一夜下来,几乎没有胡过。那个车间主任却是顺风顺水,几乎独赢。车间主任牌好,闲话也多了起来。
车间主任说,何总,今朝赢了你那么多铜钿,心里过意不去。这样,为了报答,我讲个秘密给你听。
何天林说,什么秘密?
车间主任说,你晓不晓得,你厂里有一只荷包蛋?
何天林一愣,什么荷包蛋?
车间主任怪笑,说,荷包蛋你不晓得?放在锅里,油一煎,圆蓬蓬一个,滋味好交关。
何天林说,荷包蛋我自然晓得,你为什么说我厂里有只荷包蛋?
车间主任说,我说的荷包蛋,不是吃的。是你厂里一个女工人,下面生只荷包蛋,白白嫩嫩,一根毛都没有。
何天林一听,来了兴致,说,是哪一个?
车间主任说,你厂里的人,你问我做什么?有本事自己去寻。把裤子一个个脱下来,仔细去查一查。
车间主任一番闲话说得一桌麻将的人都大笑,只说何天林麻将输得昏了头,被车间主任耍弄,竟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
麻将结束,回到家里,何天林睡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盘旋那个车间主任的闲话。不晓得为什么,他始终觉得这家伙讲的不是假话。
第二日上班,一到厂里,何天林便把办公室主任叫过来。
何天林说,眼看就是国庆节了,你安排一下,给全体女工做一做妇科病检查。
办公室主任听了何天林闲话,有些莫名其妙。
办公室主任说,何经理,我们以往都是三八节给女工检查,为什么今年要放在国庆?
何天林说,我是老板你是老板?谁规定一定要在三八节体检?现在离明年三八节还有五六个月,要是工人生了毛病,耽误了,怎么办,你是不是负责?
办公室主任听了,不敢多讲,赶紧跑去联系医院。联系好了,报告何天林,何天林又让他安排车子,将医院负责妇科检查的医生接到厂里来。医生来了,何天林便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一千元的红包递给他。医生吓一跳,不敢要。何天林说,这个钱不是白给你,你检查仔细些,把下面不生毛的那个人给我记一下,再告诉我。医生莫名其妙,说,何老板,你记这个做什么?何天林说,这个你不要管,这是商业机密。医生应下,收了红包。几日后,检查完毕,医生给何天林打来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敏亚。
敏亚是装配车间的一名女工。何天林跑去装配车间,背着手,装模作样转一圈,检查一番,最后走到这个叫敏亚的面前。虽然是个女工,穿着工装,但还是不难看出敏亚有一副好相貌,皮肤也白,眉梢尖尖的,一看就是用笔画过。何天林跟敏亚问了些车间里的事情,敏亚仔细回答,回答的时候,眉梢一跳一跳的。何天林看着敏亚,想起车间主任那番闲话,突然面孔有些烫。他恨不得此时便将她压在机床上,狠狠弄一番。
何天林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的樟树下吃了支香烟,扭头看看车间里的敏亚,走回厂长室。何林天坐在老板桌后,打电话将办公室主任叫来。何天林对办公室主任说,你去寻个理由,将装配车间那个敏亚给我开除了。办公室主任不解,又不敢多问,便答应着,迅速离去。
何天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他看见那个叫夏美的广东女人又来了,她站在厂门口,像尊菩萨,一动不动。这个女人倒是有点恒心,那一夜过后,第二日便来厂里寻何天林签广告合同。何天林躲着,只让办公室给她两千元钱,心想把她打发了就行。没想到她却不肯要,这一日开始,日日站在自己工厂门口。她想做什么?吓自己?何天林觉得可笑,她以为陪自己睡一夜,真就可以从自己口袋里拿走几十万广告费?
此刻,何天林真想走到这个夏美面前,告诉她这个荷包蛋的故事。在这个厂里,一分一厘,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他绝对不允许别人从这里拿走自己的钞票,拿走自己的技术,还偷走自己的女工人。
2
四个人坐一桌,噼里啪啦打麻将。人是阿庆老婆叫来的,阿庆老婆教杜梅搓麻将事情,何天林是晓得的,但他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不要在外头搓,二是不要跟男人搓。杜梅答应,她只为打发时间,一个人日子不晓得怎么过。
麻将结束,另外两个女人走了,只剩下阿庆老婆留下来陪杜梅打核桃蛋汤,吃些夜点心。
杜梅说,你总是陪我,你男人不说你吧?
阿庆老婆说,他说什么?他自己外头花天花地,有什么资格说我?
杜梅说,你也不管他?
阿庆老婆说,怎么管?那根东西长在他自己裤裆里,我总不好拿把锁去锁。
杜梅脸红,说,你个女人怎么说这样闲话。
阿庆老婆笑着说,我们两个屋里头说说什么要紧?阿梅,你这次香港回来,皮肤真是好了交关,笋嫩,看着年轻七八岁。
杜梅叹口气,说,你莫讲好听闲话安慰我。我后悔死了,就不应该去香港。你晓得他回来怎么说?说我像只红皮老鼠。家里几乎一日都不呆,天天躲着我。
阿庆老婆说,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啊?你去香港做面孔,是为自己做,不是为他做。哪一个男人能靠牢一世,人都是自家哄自家开心,自家寻欢喜事情做。
杜梅说,道理我是懂的,我也想寻事情打发。可这麻将日日搓,我真没搓出什么意思来。
阿庆老婆说,你是没打出滋味来,等你欢喜上了,保管是性命一样。四个人坐一起,说说笑笑,多少闹热,时间不要过得太快。
阿庆老婆想了想,看着杜梅又说,阿梅,你觉得没意思,其实不是麻将问题,是搭子。你说,总是四个女人坐一起打麻将有什么意思?要男女搭配才好。可你又不敢,怕何天林回来看见。
杜梅说,你莫乱话,男人女人有什么搭界?只是我对麻将没有缘分,十三张牌摆弄来摆弄去,还不如做裁缝有趣味。
阿庆老婆说,你那么大老板娘,难道还去开裁缝店啊?
杜梅说,什么老板娘,只是好个名头。我倒是真想过再开店,以前开店做衣裳,东摸摸西摸摸,一天倒是过得蛮快。
阿庆老婆说,你那个何经理会同意?
杜梅低头不响。
阿庆老婆说,再说了,现在谁还到裁缝店做衣裳,都用机器了。这样,你觉得打麻将没意思,我们换换口,明天夜里我带你去个新地方。
杜梅说,我夜里不出门的。
阿庆老婆说,你怕这怕那做什么,那何天林又不是神仙,什么都晓得。他不是最近不回来吗?他怎么会晓得。
杜梅说,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阿庆老婆笑笑,说,我不讲,等明天你就晓得了。
果然,第二日吃了夜饭,阿庆老婆就上门来寻杜梅。杜梅后悔,说自己不想出门,阿庆老婆却拉着她往外走,说人都约好了,不能反悔。她到门口拦了一辆三轮车,说个地名,三轮车就吱吱嘎嘎往前走。弯来弯去,进一个路口,原来是个舞厅,外面挂块牌子,叫“一剪梅”。杜梅一看是舞厅,不愿意进去。杜梅说,我不会跳舞。阿庆老婆说,我也不会跳,凑个闹热。来都来了,别浪费了三轮车钱。真不欢喜,到时早些走。杜梅听了,只好跟着进去。
门口走进,是个通道,又长又暗,通道顶上挂塑料的假葡萄,摇摇晃晃,乍一看很是吓人,像人的眼珠子。通道里有人进来,也有人走出。不宽,肩擦着肩,前头还有音乐声传来。走到底,有两扇厚厚的门,门边搁着一个台子,有人坐着卖门票,五元一张。阿庆老婆没掏钱,跟卖票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看一眼杜梅,点头通行。阿庆老婆拉着杜梅的手,将门推开,一刹那,一阵汹涌的光和迪斯科舞曲从门里冲出。门后面原来是个圆形的舞厅,中间是舞池,周围一圈全是卡座,像是火车里头座椅。一颗硕大的迪斯科球吊在舞池中央,五颜六色灯光闪烁。地上铺花岗岩,撒着滑石粉,跳舞的人就在舞池里发疯一样跳舞。墙上安装着落地玻璃,迪斯科球转动,玻璃里的影子便跟着转,似乎满屋子都是迪斯科球。
杜梅看见这场面,头也痛,眼也晕,有些吃不消。阿庆老婆倒像是老客,左右看一番,直拉着杜梅往旁边一个卡座走。卡座上坐了两个人,都是后生。一个烫着头,穿蝙蝠衫,宽松萝卜裤,油头粉面。另一个白白净净,头发三七分,穿一件薄毛衣,像个学生。两个后生一人一边对坐。阿庆老婆指着油头粉面后生说,这是小马。又指着白白净净后生说,这是小峰。阿梅,你欢喜坐哪边?
杜梅尴尬,不知怎么应答。阿庆老婆一屁股坐到油头粉面后生旁边,说,你坐小峰旁边。
杜梅怔一怔,只能局促坐下,只坐一个角,大半个身体探在外面。
阿庆老婆说,杜梅,要不要跳舞?
杜梅没听清,说,什么?
阿庆老婆大声说,我们去跳舞。
杜梅摆手,说,我不跳。
阿庆老婆说,小峰,你拉阿梅姐去跳舞。
小峰笑眯眯看着杜梅,杜梅赶紧说,莫拉莫拉,我真不会跳。
小峰说,阿梅姐不欢喜跳舞,那就坐坐。
杜梅感激。阿庆老婆白了小峰一眼,跟小马滑进了舞池。
小峰问,阿姐,你要吃什么饮料?
杜梅说,我要一罐粒粒橙。
后生出去,买了罐粒粒橙回来。杜梅喝了口饮料,问,你们常来吗?
后生说,天天来。
杜梅说,这种地方有什么意思?吵死人。
后生说,不吵就没意思了,一吵,什么都不用想,多少轻松。
杜梅说,你年岁轻,我跟你不一样。
小峰说,看你面孔,又比我大不了几岁。
杜梅心里一晃,说,你真是胡说八道。喝口饮料,扭过头朝旁边看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便望见舞池里阿庆老婆和那个叫小马的油头后生抱在一起亲嘴。杜梅吓煞,赶紧回头,一回头,竟看见小峰笑眯眯在偷看自己。杜梅有些难为情,她想离开,但不晓得为什么,又不舍得离开,两只脚就像是被粘住了一般。
3
夜里麻将结束,出来时,正好有人打何天林电话。何天林边打电话边开车,分了神,绕来绕去竟将车子绕到了自己家门口。何天林想开回厂里去,转念一忖,回都回了,一日都不回家,也总是说不过去。索性将车停下,开门进去。进了门,却发现杜梅不在家,何天林觉得奇怪,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又将近等了二十几分钟,杜梅才回来。
杜梅开门进来,看见何天林,吃了一惊。
杜梅说,今朝怎么回来了?
何天林说,我自己家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做什么去了?
杜梅说,几个小姐妹打完麻将,跑去吃了点夜宵。
作者“张忌”的其他小说
《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