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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打来一只电话,约秋林到城里吃夜饭。秋林在黄埠值班,觉得上上落落麻烦,不想去。知秋却特意叮嘱,这餐饭很重要,秋林定要来吃。秋林疑惑,问还有谁一起。知秋却卖关子,不肯讲。
落了班,秋林便骑着自行车往城里赶,骑出一身毛汗。一进包厢,只见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知秋,另一个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知秋一介绍,秋林吓一大跳。原来这人便是县里供销社新上任的一把手,鲍一鸣。秋林想起来,自己去县社办事情,曾匆匆见过一面。
饭局上,知秋很隆重地把秋林介绍给了鲍主任,说这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秋林说,没想到今天和领导一起吃饭,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鲍主任说,什么领导不领导,都一样。我年轻时还不如你,就是个围卵的。
秋林发愣,不晓得鲍主任说的什么意思。
鲍主任解释,我以前供销社人民浴室上班,人家洗好澡,赤卵走过来,都是我给他用毛巾围上。
鲍主任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笑完,鲍主任有些感慨,对知秋说,我来了,你倒走了。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多讲究,我对你知根知底,你要是还在供销社,我定重用你。
龚知秋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鲍主任说,怎么说得这么消极?你现在做什么?
龚知秋说,办了个马铁厂。
鲍主任说,自己做生意,好事情啊。
龚知秋说,生意难做。
鲍主任说,为什么难做,给我讲讲?
龚知秋说,主要还是身份低。虽然改革开放好几年,但民营企业地位还是低,别人都不欢喜跟民营企业打交道。
鲍主任想了想,说,这个我能帮忙,不就是身份问题吗?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将你吸收到供销社系统,厂还是你自己的厂,但我给你戴顶红帽子,算是供销社系统企业,这样出门去,生意必定好做些。
龚知秋一愣,说,真要是这样,那你帮我大忙了。
鲍主任说,小事情,你等我消息。
随后鲍主任又打听秋林情况,秋林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但没多讲,更多的是说些黄埠供销社领导的好话。
饭席散了,告别时,鲍主任对秋林说,你是知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有事可来寻我。
鲍主任走了,知秋才告诉秋林底细。原来他和鲍主任是年轻时的友谊。那时他们同在供销社系统的饮服公司上班,龚知秋在食堂,鲍主任在浴室,平时要好。当时,两人都是普通职工,后来鲍主任发迹,也是阴差阳错。一日,生活忙落,鲍主任和食堂里一个炒菜阿江一道喝酒。当日,两人喝的是阿江拿来的高度番薯烧,喝得上头,也不知由什么话题引起,鲍主任跟阿江比谁的胆子大,谁都不服气。最后鲍主任讲了句闲话,说,我敢贴大字报,攻击县里最大一位领导,你敢不敢?阿江说,你如果敢贴这张大字报,我就承认你胆大。鲍主任便叫阿江拿来纸笔,写了一番豪言壮语,批判当时县革委书记,最后落款,饮服公司革命职工。写好后,用米饭制成浆糊,借着酒劲,贴到县政府门口的橱窗里,回家昏睡。第二日一早,橱窗里的大字报被人发现,顿时轰动县城。因为落款,公安局便到饮服公司一个一个调查,最后问到炒菜阿江,阿江胆小,当场便将鲍主任供了出来。鲍主任就被公安人员带走,关押起来,要对他进行重大政治审查处理。最巧不过,正关押期间,“四人帮”被打倒,县革委书记也被打倒。阴差阳错,鲍主任因祸得福,不但无罪,反而揭发有功,最后当了新的县委书记秘书。秘书当满,几个单位转一圈,这才转到供销社当主任。
知秋说,秋林,我们两个是真心朋友,本来你的忙我也帮不上。但天轮地轮,竟轮到一鸣来供销社当主任,这条线你一定要搭上。秋林点头,感谢知秋,但心里疙瘩,许主任刚刚调走,自己就去巴结新领导,那跟童小军还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个月,秋林到县社里开会。会议结束,秋林被留下,说鲍主任寻他有话要讲。秋林不晓得什么事,忐忑来到鲍主任办公室。鲍主任招呼秋林坐下,第一句话便问,陆秋林,我当县社主任,为什么你一次都不来看我?
秋林愣住,不晓得怎么回答。
鲍主任又问,你在黄埠多少辰光了?
秋林回答,我当了三年文书,三年团委书记,算起来有六年,快七年光景了。
鲍主任说,那时间也不算短了,孩子几岁了?
秋林说,还在老婆肚皮里,十个月了。
鲍主任说,哦,老婆哪里工作?
秋林说,在亲眷厂里当会计。
鲍主任低头想了想,说,你也快当爹了,你总在乡下,以后妻子小鬼都是不方便。那天你们潘主任到县社里来汇报工作,我还特意问了问,潘主任讲得蛮好,说你这个人政治上可靠,工作也踏实。特别是有一次,临春节去东北组织货源,全单位无人去,只有你跳出来。
秋林说,那都是应该的。
鲍主任说,这样,我把你调到县社里来,你愿不愿意?
秋林愣住,几乎没端牢茶杯。
鲍主任笑眯眯看着秋林,说,怎么,不欢喜到城里?
秋林赶紧说,欢喜的,这是顶盼望事情。
鲍主任说,我讲实话,你这个人,我蛮中意。你跟知秋关系那么好,知秋又是我少年朋友。你看这么长时间,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要求,也没有托知秋到我这里提过什么。你是个厚道人,我也是爽直的性格。你当我是官,每日我面前讨饭一样讨,我不会给你。你当我是朋友,一句话不讲,我硬塞也要塞给你。做人一世,朋友最难得,话说穿了,当官能当几年,权力这东西,过期作废,不帮自己朋友帮谁?
鲍主任一番闲话讲得秋林眼眶有些发热。
鲍主任说,这样,我先摸摸底,看看县社里有什么合适位置。来了,总要弄个好一些的位置,光是调上来当个普通科员,就没意思了。
秋林又是一番感激。
鲍主任没有信口,没两日,县委组织部便来黄埠供销社考察秋林,只半个月时间,秋林便调到县社担任秘书股股长一职。
秋林到了县社,一来就忙得焦头烂额。虽然以前他也当过文书,但那只是案头工作,秘书股工作不同,上管天上落雨,下管鸡毛蒜皮。摸清领导思路,搞好机关后勤,把握机关文字,样样事情都要操心。秋林新来,人员事情都陌生,只是局促应付,勉为其难将场面稳住。
这一日半夜,杜英肚皮痛,要生产。秋林爬起来,让母亲帮忙,用自行车载着杜英去医院。杜英医院里住一夜,第二日早上八点钟,生下一个七斤一两男小鬼。杜英生了小鬼,家里更是忙得一塌糊涂。秋林赶紧跑到供销社请假,这一头请假条打好,那一头鲍主任打来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让秋林去他家里一趟。秋林没办法,又赶紧骑自行车往鲍主任家赶。赶到了才晓得,鲍主任已经病了几日,一直瞒着,今朝实在难过,才打秋林电话。鲍主任得的是前庭神经炎,恶心呕吐出冷汗,躺在家里沙发上,额头搭一条热毛巾,面色难看。
秋林说,鲍主任,你这病应该去医院。
鲍主任摇头,说,我的上任便是住院期间被调走,我刚到此地开展工作,怎么好住院?这事我独告诉你一个,你帮我隐瞒。平常辛苦些,帮着买药打饭,照顾一阵就好了。
秋林赶紧答应。
杜英生产,秋林本就忙碌。这一下又多出个鲍主任,秋林简直逼成三头六臂哪吒,家里单位鲍主任家医院四头跑,脚踩风火轮,简直不晓得怎么收场。
这一日,秋林正去医院给鲍主任买药,突然有人叫他。秋林转头,见是个护士,面孔有点圆,头发自然卷着,卖相很好。秋林认不得她,她便自我介绍,说,我姓顾,有一次,我们一起吃过饭,我是同金卫国一起来的。秋林脑子里电光火石,想起有一次吃饭,卫国带着她来,自己当时心里还打咯噔,为什么来的不是那个云芝。
秋林赶紧说,顾医师你好。
顾医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看病吗?
秋林说,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得了前庭神经炎,我来替他买药。
顾医师说,那应该安排住院。
秋林说,他不肯住院,说是有住院恐惧症,闻到医院里的药水味就吃不消。
顾医师说,还有这么奇怪的毛病。他这病光吃药片不行,药效不够。这样,你替他买些药水,我落班时上门帮他打针。
秋林说,那太麻烦你了。
顾医师说,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秋林听了,感谢一番,便回去跟鲍主任商量,鲍主任满口答应,称赞秋林会办事。第二日,秋林便去医院买了药水,带顾医师到鲍主任家来打针。鲍主任见了顾医师,很是高兴。
秋林,你把那雀巢咖啡和伴侣拿来,给顾医师泡一杯咖啡喝。
秋林赶紧拿了咖啡和伴侣,泡了一杯咖啡递给顾医师。
顾医师说,你莫担心,这前庭神经炎要治好,并不是什么难事。平时要注意静卧,不要急躁,吃食清淡一些。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进行剧烈运动。
鲍主任听了,突然露出个笑容,问,顾医师结婚了没有?
顾医师说,结了。
鲍主任说,那我就可以细问了,这个夫妻生活算不算剧烈运动?
秋林一愣,顾医师面孔也红一红,没响。
鲍主任说,哈哈,我们都是过来人,用不着害羞,我也是实话实讲。我老婆在宁波照顾儿子读书,平时少回来。久别胜新婚,回来了,难免要过夫妻生活,所以问得仔细些。
顾医师说,这个不妨,只是要适度,莫劳累身体。
秋林在旁边听了,觉得心里古怪。这个鲍主任,怎么好跟女同志这样讲话?就算顾医师结了婚,毕竟男女有别。不过,这顾医师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稍稍红了下脸,也就过去了。
打好针,鲍主任说,既然有顾医师帮忙,小陆也就不用往我这里跑来跑去了,安心忙自己事情。顾医师,只是要劳烦你。
顾医师说,鲍主任,莫客气,这是小事情,顺手的。
秋林一旁听了,长出一口气,有了顾医师,自己终于可以脱空照顾家里。毕竟杜英刚刚生了孩子,正是虚弱辰光。要是有事寻自己,人影都看不见,怎么说得过去?
又过一个月,鲍主任恢复健康。这一日夜里,知秋做东,为鲍主任庆祝。吃了饭,最后鲍主任却将单子签了。鲍主任说,我当主任,可以签单。你们两个用的都是自己袋里钞票。何必?尽管鲍主任讲得有道理,但知秋还是觉得难为情,定要安排鲍主任去舞厅跳舞。三人去了舞厅,知秋却不会跳,秋林也不会跳,两人只是坐在旁边喝饮料。
鲍主任扫兴,说,知秋,你带我来舞厅,自己不会跳舞,你带我来做什么?
知秋说,我以为秋林会跳。
秋林尴尬地笑。
鲍主任又说,秋林,你这样可不行,舞不会跳,酒不会喝,以后怎么提拔?这样,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你去把跳舞给我学起来。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组织对你的要求。
鲍主任命令,秋林没办法,只能回家让杜英帮忙。杜英也不会跳舞,两人抱着,不是秋林踩杜英的脚,便是杜英踩秋林的脚,跳了没几步,那边孩子又啼哭,要吃奶,只得匆匆作罢。
一礼拜后,鲍主任果然叫知秋和秋林夜里去舞厅跳舞。可秋林早已将练习跳舞事情忘记,没想到鲍主任又提起,没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舞厅,等着挨批。
秋林到了舞厅,看见知秋,鲍主任,竟然还有一个顾医师。顾医师跟秋林大大方方打招呼,秋林和知秋坐在旁边卡座上,只见鲍主任和顾医师双双滑入舞池,翩翩起舞。秋林看见鲍主任顾医师跳舞,面孔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秋林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诡异。
正犯疑,有人叫他名字。秋林回头,竟是春华。
春华说,秋林,你也来跳舞啊?
秋林指着知秋说,陪朋友来。
春华和知秋打过招呼,说,你们为什么不下去跳?
秋林说,我不会跳。
春华说,那我教你。
秋林说,我太笨,学不会。
春华说,这有什么关系。
秋林还是推托,正这时,一曲终了,鲍主任和顾医师回来,看见春华。鲍主任有些惊讶,说,秋林,这个大美女是谁,怎么不给我介绍下。
秋林说,哦,鲍主任,这是春华,也是我们系统的,百货公司里上班。春华,这是我们供销社鲍主任。
春华微笑着与鲍主任握手,说,鲍主任好,我现在不能算供销系统的,已经出来了。
秋林一愣,鲍主任说,看来我到供销社太晚了。秋林,那你赶紧陪春华跳舞啊。
春华扭头看着秋林,说,鲍主任命令了,你赏脸吗?
秋林没办法,只好跟着春华进了舞池。春华舞跳得好,指引着秋林。秋林虽然不会跳,但春华一带,脚步似乎也不那么慌乱,有模有样地跳了起来。跳舞的时候,秋林想,春华说她现在已经不在百货公司上班了,她为什么要离开?会不会跟卫国说的剪裙子的事情有关。他很想问,又不敢问。
秋林轻轻抱着春华的身体,感觉春华手臂上的肉很松,就像豆腐一样,软绵绵的。中医书上讲,肉特别软的人,内脏都不大好。想到此处,秋林忽然心里悲伤了起来,将春华又稍稍抱紧了些。
2
鲍主任坐在办公室,有人向他汇报工作。鲍主任叼着根烟,认真听着。突然电话响了,鲍主任接起电话,是顾医师打来。
鲍主任对着电话,说,嗯,你说。
随后,他捂住话筒,示意面前的人继续汇报。那个人就继续说话。
顾医师说,我今天调休,在家里待着无聊,想吃西瓜,就跑到外面打公用电话,想让你送个西瓜来。
鲍主任不动声色,说,哦,西瓜的问题啊,这个事情你寻下面的人办一下就行了嘛。
顾医师说,你办公室是不是有人啊?那你还接我电话,不怕别人听去?
鲍主任说,不要怕,做事情这也怕那也怕,那还做什么事情啊?
顾医师在电话那头笑,说,我真想看看你现在什么表情。告诉你个事情,卖肉人不在,我一个人在家。
鲍主任说,行了行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快一些。
鲍主任把电话挂了,看着对面的人说,你看看,什么事情都寻我。说今年西瓜供应不上,难道买西瓜的事情也要我这个县社主任出面吗?行了,你继续汇报。
对面的人将事情汇报完毕,鲍主任看了看表,说,我还要到县政府去一趟,有什么新情况,等回来再讨论。
鲍主任坐着单位的轿车,去顾医师家。路上,买了一个黑皮瓜。轿车在一个弄堂口停下,鲍主任对驾驶员说,你先回去,我看完老领导,自己走回去就行。
鲍主任看着车子离开,托着瓜,转身晃晃悠悠走进弄堂。走到最里头一户人家前,伸手推开木门,进了院子。鲍主任没有进房,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旁的水井边,用铅桶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将黑皮瓜浸在铅桶里。
鲍主任推开房门,只见顾医师穿件无袖丝绸睡衣床上躺着。鲍主任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鲍主任说,快爬起来,叫我来,自己又睡。
顾医师侧过身子,鲍主任看见丝绸衣服在她身上水一样地滑了滑。
顾医师说,你胆子还挺大,居然一边听汇报,一边接我电话。
鲍主任说,那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接你顾医师的电话。
说着,鲍主任就顺势躺到旁边,从身后抱住顾医师。
鲍主任说,昨天跳完舞回去,我长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
顾医师说,我不信。
鲍主任说,真的,我还连夜给你做了一首诗。
顾医师说,做诗,你还会写诗啊?
鲍主任说,当然,还是首长诗呢。
顾医师说,长诗,有多长?
鲍主任靠近顾医师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顾医师低低骂了一句,你个流氓。鲍主任的手便滑到顾医师的丝绸衣服前,将丝绸睡衣的带子拉掉,说,我就是个流氓。顾医师转过身,脸又红又烫,迎着鲍主任嗯了一声,两人便紧紧搂在一起。
可能是太激烈的缘故,两人很快便结束,瘫在床上喘粗气。过了一会儿,顾医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的西瓜呢?
鲍主任说,刚刚进来时,沉在井水里了。没凉得那么快,稍微等会儿,再凉一些再吃。
顾医师噗嗤一声笑了。
鲍主任说,你笑什么?
顾医师说,你看你,连一只西瓜都凉不透。
鲍主任一愣,听懂顾医师话里的意思,又翻过身,压在顾医师身上。
鲍主任说,让你看看我有多久,一定让那只西瓜比放冰箱里还凉。
两人正闹着,突然听见院子大门吱嘎一声响。鲍主任吓了一大跳,顾医师迅速跑下床,将房门内锁关上。她侧身躲在门后,冲着鲍主任做了一个不要发声的动作。
随后,外面有脚步声走到房门前,推了推。
大白天关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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