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齐海生说,你莫要瞎讲,秀娟是你老婆,不是我母亲。我说了,我的钱不要你管。我从小被人扔了,孤魂野鬼一个,正好警察抓去,关在牢里,也算个去处。

齐师傅说,你莫讲气话。我来与你好好谈,你也好好说话。

齐海生说,齐师傅,你莫要这样。你不要对我好,我是别人的儿子,你捡了我,就是捡了条狗,你应该骂应该打。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我求你了,莫要这样对我,你不是我的亲爹,你要好对齐罗成好去,他才是你骨血。

齐师傅说,我愿意对你好,是我自己事情。

齐海生说,你凭什么对我好,难道你是我亲爹?

齐海生盯着齐师傅,又追问一句,你敢不敢讲,你是我亲爹?

看着齐海生的眼神,齐师傅心里翻江倒海,他的眼神似乎在期待什么。他也很想应下齐海生这句闲话,但他不敢,他晓得这件事捅破会有怎样后果。

齐师傅咽下口气,说,就算是收养的,也是十几年感情,这跟亲儿子有什么区别?

齐海生脸色僵了僵,很快又笑了。

齐海生说,齐师傅啊齐师傅,都说你以前当过落寇,我却不相信。你看你,胆子这样小,连亲生儿子都不敢应,你就算说句假话也好啊。行了,你还是走吧,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莫要再操心了。以后对齐罗成好一点,总是亲生儿子贴肉,你待他好,他以后会替你养老送终的。

齐师傅愣了半日,终于开口,海生,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同我讲真话。

齐海生说,你问。

齐师傅说,你离开家那么多年,为什么又给我写信?

齐海生说,这有什么奇怪,搬运工会太苦了,我想寻个舒服点的工作,所以寻你,让你看苦肉计,把罗成工作让给我。

齐师傅说,你只是为了工作?

齐海生说,当然,你又不是我亲生父亲,难道我还来寻你认亲啊?

齐师傅叹口气,说,你真想坐牢,你就去坐吧。我做爹的,还能怎么样?

齐师傅慢慢起身,走到门口。

齐海生突然叫了一声,齐师傅。

齐师傅转头看齐海生。

齐海生笑眯眯地说,天凉,帮我带上门。

齐海生看着齐海生,半日才吐出一句,你这个夭寿啊。

齐海生看着齐师傅关上门,怔了怔,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

齐海生想起,那时,齐师傅常出去挨批,每次回来,都是照常嘻嘻哈哈跟他和罗成说笑,丝毫看不出半点挨批的狼狈。有一次,齐海生出门去玩,正碰上齐师傅批斗回来。他靠在路口的电线杆下,正用衣袖抹眼泪。这是齐海生唯一一次见齐师傅哭,他不晓得他受了怎样的委屈,他从未看过如此疲惫孤独的齐师傅,那一刻,他就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扰到他。

齐师傅沿着马路往城里走。他死心了,他终于问了齐海生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他也听到了他最怕听到的那个答案。他熟悉这种感觉,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灰心,一路走,就想走到海边去。那一次,他发下誓言再也不认这个儿子,但一看到他的来信,他就将那誓言忘得一干二净。齐师傅苦笑,这是做爹的命,逃不掉的。

齐师傅慢吞吞走着。平时,他两条腿像柴爿一样,走得飞快,但今天,他却觉得双腿无力,难以抬起。也不晓得走到哪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齐师傅转过头,只见一个人拉着手拉车跑过来。

拉车人问,齐师傅,你还记得我吗?

齐师傅说,我记得的,你姓王,王师傅。

拉车人说,好久没见你了。

齐师傅说,我退休了。

拉车人说,哦,难怪呢。你要回城吗?

齐师傅点头,拉车人便说,那你坐上来吧,我拉你回去。

拉车人将车头低下,齐师傅没有拒绝,抬腿上了手拉车。手拉车晃晃悠悠往前走,齐师傅坐在手拉车上,看着远处的长亭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上了岭,拐过那个垭口,长亭村终于在视野里消失不见。

手拉车到了城里,齐师傅下车,从兜里掏钱,拉车人却不肯要,说,我给你拉了那么多次,也算是朋友了。现在你退休了,就算朋友送你一程。

齐师傅说,那谢谢你了。

拉车人说,谢什么。我现在也安家在城里了,草龙巷七十九号。你有空过来,到我那里坐坐,吃杯老酒。

齐师傅应了。拉车人走了,齐师傅抬头,这才发现他将他如以前一样放在了兴国饭店门口。以往,拉车人每次将他拉到这里,他都会进去吃一餐。但今天,齐师傅没有进去,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齐师傅踱回家,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去寻他了?秀娟问道。

齐师傅没应声。

秀娟说,你瞒不了我。你几根肋排骨,我还不清爽?他怎么说?

齐师傅叹口气,说,他说他不是我亲生儿子,这窟窿不肯让我帮他填。

秀娟面露哀色,说,算了,清风,你对他总是尽心了。

齐师傅说,这夭寿,一世不落直。如果这次真的坐了牢监,也未必是坏事。有人管着,总比将来捅出天大窟窿来好。

秀娟站一边,不再说话。

从长亭回来,齐师傅便没有再去咸货行,每日坐在家里等消息。离开长亭时,他跟爱春叮嘱过,有什么事情,定要到家里来寻他。

过了几日,爱春果然来了,说三岔供销社来人了,来了一大班,与店里人一道日夜盘存,终于盘出数目,账面上亏了四千块。齐师傅听了数目,心里一沉,晓得海生的牢监是铁稳了。

又隔了几日,爱春又来,这次显得比上次慌张。爱春告诉齐师傅,这一次,县社的人也来了,是县社监委会主任带队。先是开会,上政治课。那个监委会主任凶得很,说供销社是商业服务机构,应该老实做人。现在出现这么大的亏空,定是出现了不老实的人。这个人一定要查出来,这是贪污分子,是阶级敌人。主任开完会,还寻店里几个人背靠背谈了话。

爱春说,齐师傅你放心,寻到我时,我是一句海生的坏话都没有讲,只是说他工作认真负责,出现差错是日常物资损耗,定不是有意的。县社的人听了,都冲我发火了,说我胡说八道,再损耗也不可能出现四千元亏空。我不理,只是坚持,他们也拿我没办法。还有徐本常,我也叮嘱了,让他多说好话。齐师傅你放心,徐本常这个人虽然跟海生关系不好,但他听我闲话,应该不会说海生坏话。

齐师傅听了,感谢爱春。但他心里明白,这个徐本常定不会讲海生好话。眼下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等着看结果。

最后一日,爱春来了,眼泡是肿的。爱春告诉齐师傅,供销社报了案,齐海生被公安局的人给带走了。

爱春走后,齐师傅换一身清爽衣裳,去咸货行挑拣了最好黄鱼鲞,用粗纸仔细包了几份。齐师傅先去了毛毛家里。齐师傅见了毛毛爹,将黄鱼鲞放下,开门见山,将心思袒露。

齐师傅说,我儿子对不起你女儿,受任何惩罚都是应当。我今朝落下这句闲话,如果以后你的囡受这个事影响,我两个儿子随便挑,任何一个当女婿,我都拍板。

毛毛爹听了齐师傅闲话,也有些感动,说,都是当爹的,我也晓得此时心理。这种事,也不能全怪你的儿子。我那个女儿,从小跟她娘,没学好。

齐师傅说,谢谢老兄弟,你也给我出出主意,如果这件事追究下去,还有什么我要提防?

毛毛爹愣一愣,说,齐师傅,你是好人,我就给你提个醒,我囡跟那个刘副股长虽然解除了婚约,但还在联系,我晓得的。那个刘副股长,怎么说呢,我怕他到时会来捣乱,你要提防。

齐师傅听了,千恩万谢,又着着急急赶到县社寻那个刘副股长。见到刘副股长,齐清风主动介绍自己,说自己叫齐清风,在供销社里干了多年。

刘副股长听得有些不耐烦,说,你讲这些做什么,有什么事?

齐师傅说,我有个儿子,叫齐海生。这夭寿,不听闲话。平时工作上不努力,结果出现了亏空。我想寻你商量,他少的钱,我想办法给他补上,看看县社里能不能给他个宽待。

刘副股长面色放缓,说,哦,原来你是那个齐海生的爹。不过,这事情你寻我做什么,你应该去寻公安机关。

齐海生笑笑,说,刘副股长,我晓得,那个女孩子,是海生这个众生做得不对。但是他毕竟不晓得那人与你在谈对象,发生那样事情,都是误会。我替他向你道歉,如果刘副股长能原谅,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补偿。

刘副股长点了根香烟,眯着眼睛看齐海生,说,你准备怎么补偿?

齐师傅说,你说个数目,我卖房卖屋补偿你。你是大人,抬手放过他。他做了错事,法院要判,坐几年牢监,我无条件服从。但你这里,我还托你能帮忙,只盼着尽量罪能轻一些。他年岁还轻,罪轻还有机会。如果罪重了,关长远了,他这一世就抛脱了。

刘副股长突然笑了起来,说,齐师傅啊,你真是年岁大了,你不看报纸不听广播吗?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坐几年牢监?恐怕现在不是做几年牢监的事情了,我告诉你,现在全国上下要“严打”,齐海生这次恐怕是要把牢底坐穿了。

齐师傅说,刘副股长,国家政策我也不懂,我只希望到时这事麻烦到刘股长,刘股长能抬抬手。

齐师傅殷切眼神看着刘副股长,但刘副股长只是笑,一句话不响。齐师傅突然想起自己带的鱼鲞,给刘副股长递过去,说,刘副股长,这是我自己腌的咸鱼,你尝尝味道,要是滋味还好,以后我长年供应。

刘副股长做了个躲闪的动作,说,你莫给我,我最不爱吃这腥臭的东西。

齐师傅只好将鱼鲞拿开。刘副股长冲齐师傅招手,齐师傅,你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私底闲话。齐师傅赶紧凑过去。刘副股长轻声说,齐师傅,其实我是晓得你的。你家以前跟石浦港海落寇勾结,做了多少坏事。当年你运道好,躲过去了。但这世上有报应,你躲过去了,现在就要落在你儿子头上。我跟你明说了吧,这个事本来毛毛家已经不管了,是我定要追究的。

齐师傅听了,一阵火气上涌,他握紧拳头,关节握得勒勒响。

刘副股长看着齐清风,哑然失笑。

你做什么,要打我一顿?好啊,你打啊,或者把我绑去扔到海里。正好趁“严打”机会,把你父子都打进去算了,到时看还有没有人来帮你们两个收尸。

齐师傅握了一阵拳头,突然,胸口那口气就泄了下来。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松了气,害怕了?他不晓得。他只晓得齐海生的事情,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些什么了。

齐师傅慢慢走出了供销社。从供销社出来,齐师傅去了趟看守所,看守所门口站了武警。齐师傅说,我儿子关在里面,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他一眼。武警不肯,将他赶开。齐师傅想了想,又走到法院去。到了法院门口,只要看见穿制服的人进出,他就拉住问自己儿子的事情。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只当他是个神经病。最后,法院看门的老倌看他可怜,偷偷告诉他,说,你到车站去,只要是重罪,都会有告示在那里贴出来。齐师傅感谢,又往汽车站走。走到汽车站,他的两条腿几乎一点气力都没有了。齐师傅站在一面墙前,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告示。他寻到法院那张,写着一堆名字,其中最下面一排,都勾着红勾,要判死刑的。齐师傅上上下下仔细看了,没有齐海生的名字。齐师傅长出一口气。

从这日起,齐师傅每日一早都赶到车站去看告示。去的次数多了,看的告示也多了,齐师傅的心反倒越来越平静。齐师傅想,当年秀娟不能生育,为了让自己有个儿子,寻那个美姑借肚生下齐海生。刚生下个齐海生吧,秀娟却自己也怀了孕,又生下个罗成。现在想来,要是早晓得秀娟能怀孕,又何必要借肚呢,等两年不就好了?可这天下的事情哪有道理可讲,一个人如果真想讲道理,那他不是呆了,就是疯了。

4

夜里七八点钟,突然有人敲门。齐师傅出去开门,与来人在门口问答几句,又一起走了出去。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齐师傅回来。回来时,还带回一包香烟,坐在八仙桌边闷闷抽了起来。事实上,退休后,他就戒了烟,从未再吃。这一切都让秀娟感到奇怪,问齐师傅出什么事,齐师傅却一句不响。

天没亮,齐师傅便起了床。他在卧室里装被子的大樟木箱子里取出钞票,拿五十块,用红纸包了,出门。他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城区边缘的草龙巷,寻到七十九号。齐师傅敲开门,门内站着的正是拉车的王师傅。王师傅披着一件布衫,将齐师傅迎进家里坐下。

王师傅问,齐师傅,这么早寻我有什么事?

齐师傅没说话,只是取出袋里的红包递给王师傅。王师傅吓一跳,将齐师傅手推开。

齐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齐师傅说,你先收下我才肯讲。

王师傅想了想,将红包接过,放在桌子上。

什么事,你尽管说。

齐师傅说,我想让你今天帮我跑趟路。

王师傅说,去哪里?

齐师傅便将来意仔细与他说了。王师傅听了,低头想了一阵,点头答应。

齐师傅在大门口等,过了一会儿,王师傅出来,拉着那辆手拉车,只见车把上已经挂上了一块红布。两人离开草龙巷,寻个地方吃了早饭,然后又去商店买白布,脸盆,热水瓶,棉花,还有一套干净衣裳。热水瓶里灌好热水,上路。王师傅让齐师傅坐手拉车上,齐师傅不肯,不想让王师傅辛苦。王师傅说,齐师傅,你尽管坐着,等下还要办大事情,你要准备好体力。齐师傅听了,便不再坚持,只是低头坐上手拉车。

车子摇晃一路,终于到了野梅岭山脚。山脚路口停着几辆解放车,有武警站岗,不让进。齐师傅说自己是家属。武警依旧不放行,只让齐师傅在这里等待。齐师傅没有办法,只得和王师傅两个人并排坐在手拉车的车帮上等着。王师傅将一根烟点燃,递给齐师傅,说,先抽根烟。齐师傅愣了一下,将烟接过来。他抽一口,往旁边看,看见附近三三两两站着人,个个神情肃穆。再往山上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绿油油的树,还有从树的缝隙中透过来的轻巧日光。

突然,山上传来了一阵声响,噼里啪啦,像是放爆竹。齐师傅身子一抖,站起身子,眼巴巴盯着山路。又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只见山路上跑出一队武警,喊着口号,整整齐齐。他们跑到山脚,动作麻利登上解放车。解放车扬尘而去。

齐师傅站在那里发愣,仿佛灵魂出窍。王师傅赶紧叫他,齐师傅,快上山,等看热闹的人来了,就办不了事了。齐师傅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和王师傅拿着东西往山上跑。两人跑到山腰处,那里有一块平地,横七竖八地倒着一排人。齐师傅屏着呼吸,仔细辨认一番,终于寻着齐海生。齐海生倒在黄泥地上,身上流出的鲜血浸透身底下黄泥地,那泥土已经成了黑色。

王师傅从旁边手脚麻利地砍来几根竹竿,插在齐海生周围,再用那卷白布将竹竿绕起来,隔出一个封闭空间。随后,他将热水瓶里的水倒进脸盆,将毛巾打湿,递给齐师傅。王师傅说,齐师傅,来吧。齐师傅有些麻木地接过热气腾腾的毛巾,开始擦拭齐海生的身体。因为身上的血几乎流光,齐海生的身体变得异常苍白。特别是擦净血迹后,胸前的弹孔显得特别醒目,黑森森的吓人。齐师傅仔细看了,看见海生中枪的部位是胸口,从身后打入,打入的地方伤口要大一些,射出的伤口小一些。齐师傅将棉花搓成团,仔细将海生身上的弹孔填好。擦干净身体,填好弹孔,齐师傅又给海生换上干净衣裳。齐师傅全部收拾完毕,王师傅手脚麻利地再将周围白布取下卷起。

齐师傅看见有些家属已经收拾完了,正背着尸体往山下走,有的还在收拾。那些没有家属认领的尸体,依旧孤零零地倒在血泊里。此时,几个附近村庄的小孩已经跑上来了,正探头探脑四处寻空弹壳。胆大的,还用小树枝在无人认领的尸体上挖着弹头。齐师傅看了难过,急步走过去,冲着几个小孩骂了两句。小孩抬头看,见齐师傅相貌凶恶,就骂骂咧咧地四散跑开。齐师傅将那卷白布散开,扯成块,盖在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上。

齐师傅说,王师傅,你帮帮忙,帮他弄到我背脊上,我背他下山。

王师傅应了,齐师傅弯下腰,王师傅用力将海生的尸体架到了他的背上。齐师傅咬着牙站起,背着海生往山下走。山道上,涌过一阵又一阵的山风,呜呜地响。不晓得是不是风吹的,齐师傅突然感觉齐海生在他背上微微颤抖。齐师傅的喉咙一阵阵地发紧,他晓得,这一世,他真的没有这个叫齐海生的儿子了。

5

一早,齐师傅就去城南的棺材铺联系棺材事宜。铺子里刚好有口新打的棺材,杉木,刚上好了漆。齐师傅与老板谈好价格,转身回家。走到半路,齐师傅听见有人叫他,扭头看,只见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一家早点摊子门口冲他笑着。齐师傅奇怪,他并不认识他。

男人说,我叫阿毛,以前城里挑挑子,卖酒酿。我挑子上还有一串铜板,走起来叮叮当当响,你记起来了吗?

齐师傅皱了皱眉,还是没想起来。

阿毛说,你当年吃过我一碗酒酿,我还说我认得你,因为你光面吃得最好。

齐师傅还是没有记起来,他抬头看看阿毛身后的店,说,这是你的店?

阿毛说,是啊,是我开的店。进来吃碗酒酿?

齐师傅愣了愣,忙了一日一夜,真还没有吃什么东西。此刻想起,的确有些肚饿。

齐师傅进了店坐下,阿毛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酒酿,上头撒着甜桂花,喷香。齐师傅伏下头吃起来。吃了半碗,胃里慢慢暖了,脑子也慢慢开始清晰起来。齐师傅坐在那里,终于想起来了,多年前,他去海边路上遇见了这个阿毛。因为他讲的那个吃猪油的故事,自己把吃的酒酿全部吐到南门河里面去了。

齐师傅低头继续吃,吃着吃着,他捏着汤勺,就情不自禁抽泣起来。阿毛见状,有些发慌。

你怎么了,是酒酿味道不好吗?

齐师傅摇了摇头,泪眼婆娑。

阿毛啊阿毛,你晓不晓得,你把我害苦了。要不是你当年那碗酒酿,现在我又何必再受这这人世上最大的苦啊。

阿毛看着齐师傅,觉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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