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爱春坐在柜台里,打着呵欠,望着门口。原来,齐海生每日都会坐在门口那把毛竹椅上,旁边放一条骨牌凳,凳上一包烟,一杯茶,还有几只砸开的核桃。那只松鼠在他脚下盘旋,他将核桃剥开,核桃肉扔地上,松鼠就用双手捧着吃。
可现在,这个场景却再也看不到了。
爱春有些后悔,她不应该对齐海生那么残忍。这只松鼠是他最心爱的一样东西,她不应该那样做。她也不晓得那一刻她是怎么想的,脑子里似乎总有声音在怂恿,只想着做一件什么事让齐海生难过。但齐海生真的难过了,她又心痛。
仿佛就是昨天,她刚来长亭辰光,齐海生对自己多少热络,就像一块热烫烫的狗皮膏药,一天到晚黏着自己。自己也喜欢他,她对他是掏了心的,好吃的东西买给他吃,时兴的衣裳买给他穿,宁可自己苦一些,也是心里愿意。虽然在家时,阿姐跟自己叮嘱过,对男人不能掏心掏肺。她也记牢这闲话,但面对齐海生,她就乱了分寸。她跟他说以后她来疼他。这不是嘴巴讲讲,红口白牙,都是心底最真心闲话。马师傅刚退休,店长位置空出,她就去寻一个当官的长辈,去供销社里走动,让齐海生当店长。但陆秋林供销社里有靠山,没有成功。后来秋林被调到黄埠当文书,供销社要派个新人来当店长,她又去托关系,这次终于被她争取下来。齐海生当了店长,却不争气,总是柜台上拿钱,货物才卖三百元,他就能拿走一百元。为了遮掩,他还想出新办法,立下盘存规矩,不用三堂六案对账,全由他一个人来。一个人盘存,亏损盈余别人都不晓得。起先,店里是曲大宝,曲大宝软弱,百样事情不管,任由他摆布。后来,曲大宝走了,来个徐本常,徐本常与曲大宝不同,样样事情顶真,主动提出要参与盘存。爱春晓得利害,这一盘,定要盘出事情来,她只好出面去寻徐本常,做他思想工作。徐本常快四十岁的人,还没寻过对象,平时看爱春的眼睛都是碧绿的。爱春本不愿意去招惹他,可为了海生,她只能对他好,给他烧菜,帮他洗衣裳,徐本常高兴,将爱春对他的好当作一片真心,让爱春叫苦不迭。这边安抚徐本常,另一边爱春又去寻齐海生,将自己存下的五百元私房钱给他,让他去填补亏空,齐海生却怎么也不肯要。爱春没有办法,她晓得这是自己的命,齐海生就是自己前世落下的讨债鬼,自己愈对他好,他愈是不当人情。反过来,人都是犯贱坯,海生越对自己冷落,自己却越是一厢情愿想对他好。
齐海生这样不好,那样不好,爱春都能忍受。唯一不能忍受,自己对他这样真心,他却将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那个毛毛,第一眼看到,爱春便不欢喜。她第一日报到,站在门口跟齐海生讲闲话,眉飞色舞,眼里没有旁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十只白嫩嫩的手指,指甲涂得血红,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齐海生与她握手,半日都不肯放下。更让爱春难过的是,安排宿舍,齐海生将自己和徐本常安排到楼上,将毛毛安排在楼下,与他隔壁。爱春心里委屈,齐海生不能这样,自己对他掏心掏肺,可新来了一个涂红指甲的女人,他就马上变了心。
那一日是三岔市集,照例,他都是带自己去。可来了个毛毛,他却带着她去三岔。那一日,是爱春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脑子里胡思乱想,根本站不了柜台。徐本常关心她,让她回房间休息,她却鬼使神差走进齐海生房间,她倒在齐海生的床上,闻着他被子上的气息,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就是那一天,她去寻来那只猫,放进装松鼠的那只木箱里。
爱春原本认为齐海生回来,看见箱子里头的松鼠死了会大发雷霆,但没想到他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将松鼠埋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一日都没有出门。爱春担心,煮一碗葱油面送进去。齐海生躺在床上,脸上盖一张报纸,纹丝不动。爱春心痛,拿筷子夹面喂齐海生。
多少吃一点,碰到野猫也没有办法,再买一只好了。
齐海生吹掉脸上的报纸。露出一双眼睛,怪怪地看着爱春。
齐海生说,你看见了吗?
爱春说,看见什么?
齐海生说,你说奇不奇怪,那松鼠肚皮被抓开,肠子都扯出来了,那猫却不吃。你不吃,掏肠子做什么?
爱春心虚,不敢应话。齐海生又说,有一次,我去收购站。看见他们在收蛇。就像这面一样,长长的一条。你晓得蛇怎么杀吗?杀蛇人捏起它的尾巴,一抖,骨头抖散,那蛇就盘不起来了,软绵绵一条。用钉子将蛇头钉在墙板上,刀子一划,捞出蛇胆,再一划,剥下蛇皮。一刀砍在蛇头上,砍断蛇头,将红粉粉的蛇肉扔到缸里。那缸,就像这碗的样子,有那么大,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爱春说,你别说了。
齐海生笑眯眯看着爱春,接过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
为什么不说?你晓不晓得,那蛇剥皮取胆,还砍了头,但那粉红色的蛇肉却照样能动,能卷,能钻。那么大一个缸里,那么多没有头没有皮的蛇肉,就那么钻来钻去,扭来扭去。
爱春直愣愣地看着齐海生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突然一股酸味从喉咙口涌了上来,她俯下身,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一日起,齐海生就不再理睬爱春。店里看见,眼睛是直的,像是根本看不见她一个大活人。转过头见了毛毛,海生的面道又全变了,热情洋溢,问寒问暖。爱春晓得,海生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爱春问齐海生,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海生说,我怎么对你了?
爱春说,松鼠被野猫拖了,总不能怪我头上?
海生说,爱春,你这闲话讲得奇怪,松鼠的事情我有一句话说你了吗?
爱春一愣,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话?
海生不应。
爱春说,海生,你莫跟毛毛走得那么近,她有男朋友。
海生说,怎么,我跟她走近,你心里难过?
爱春说,我难过什么,戏里唱的,男人都是陈世美,我晓得的。
海生就笑,说,好,既然我是陈世美,那我现在就去找她。今朝夜里,我就困她家中去。说着,齐海生真的下床开门走了。
整一夜,齐海生都没有回来,第二日天亮,还是不见人影。爱春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一只白色的猫走过来,在店门口盘旋,爱春看见,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东西,赶紧跑回店里躲进房间。爱春躺在床上,心里恐慌。外面传来猫的温柔叫声,但爱春听上去,就像撕心裂肺一样。
爱春房间里待不住,寻徐本常帮忙。徐本常就将猫抓住,关进那只木箱。
爱春说,我们去把它扔掉吧。
徐本常说,猫扔了,会寻回来的。
爱春说,那怎么办?
徐本常说,杀掉?
爱春说,不行。
她想了想,说,扔到山上去吧。如果有人发现,救了就救了。如果没有人发现,那也是它的命。
徐本常看着爱春,笑眯眯地说,你良心真好。就陪着爱春上山,将箱子扔在山上。几日后,爱春熬不住,想去山上看那只猫,一个人又不敢,又叫徐本常一起。两人上山,打开那只箱子,看见猫已经死了。
爱春说,埋了吧。
徐本常说,猫不能埋,要在树上挂起来。
徐本常动手在猫脖上缚了一根绳,将它挂在树枝上。
徐本常说,其实那天你放进去的是只黑猫,不是这只。话讲回来,如果你不把那只猫放进去,我也会这么做的。
爱春沉默,看着树上那只猫,风一吹,那只猫微微摇动。
2
这一日,有个女人来家里寻齐师傅。齐师傅看着这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站在门口说,齐师傅,我叫爱春,在长亭时你见过我,可能你已经忘记了。我到南货店,你很快就退休了。
齐师傅皱了皱眉,似乎有了些印象。
爱春说,齐师傅,今朝来,我是要跟你说件事,是海生的事。
齐师傅心里打咯噔,表情依旧平静。
那你进来坐。
齐师傅让爱春进来,给她倒了杯水。爱春喝了水,平稳了气息,将事情详详细细地说给齐师傅听。齐师傅听完,表面依旧平心静气。
齐师傅说,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当说客,那个什么毛毛的姑娘定不能饶放齐海生。
爱春说,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一桩事情,而是另一桩。事情虽然平息,但海生的店长是不能再当了,接替他的叫徐本常。徐本常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盘存。
齐师傅说,海生盘存做了手脚?
爱春说,你是南货店里老人,我不瞒你。海生当店长,总在柜上拿钱。盘存也就他一个人盘,数目上总报些虚账。自己盘,别人不晓得,现在换了徐本常,肯定漏洞百出。
齐师傅说,能不能想办法把钱补上?
爱春说,我也这么想过,我让他把亏空数目告诉我,我帮他想办法,可海生却不肯,只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还说也就是坐几年牢的事,倒是省了房租。
齐师傅说,那个徐本常是什么样的人?
爱春摇头,说,我说不好。齐师傅,你有空去寻海生说说吧,这不是小事,要闯大祸的。
齐师傅看着爱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晓得怎么说,嘴唇动了半天,只说,谢谢你。
爱春神情哀伤,说,谢什么,我晓得自己是个傻囡,但我也没有办法。行了,我也走了,店里还有事,我是搭了拖拉机赶来寻你的。
说完,爱春就离开了。齐师傅怔了半日。青天白日,他却感觉做梦一样。
秀娟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齐师傅,在八仙桌边坐下。
秀娟说,你打算怎么办?
齐师傅说,我能怎么办,由着他了。他要坐牢,就尽管去坐。自家作孽,自家承受。
秀娟呆呆看着门外,问,你讲的都是真心闲话?
齐师傅说,那是当然,我早说过了,这个儿子我就当没有生过。
秀娟看着齐师傅,嘴角冷笑。
齐清风师傅,你这话要是有用,南货店里顶班的就是罗成了。算了,你就将房子卖了吧。我不怕,等我老了,至少还有罗成给我养老。
齐师傅愣住,说,我为啥要卖房子?我不会卖的,尽管让他去坐牢。
秀娟看一眼齐师傅,不再讲话,嘴角冷笑。
3
齐师傅搭拖拉机,赶到长亭。长亭路口跳下,望着长长路廊,齐师傅恍然隔世。这地方,他曾经无数次来去,这一次,站在路口却感觉是去探龙潭虎穴。
齐师傅往南货店走,路上熟人碰见,感到惊奇,都问齐师傅今朝怎么回来。齐师傅面无表情,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心里恨不得能变成隐身人,谁也看不见。
齐师傅走进南货店,柜台上不见齐海生,只有一个陌生男人。男人看见齐师傅,笑脸迎接。
男人说,阿伯,要买什么?
齐师傅左右打量,问男人,你是哪一个?
男人说,我是这里店长,我叫徐本常。
齐师傅盯着徐本常看了一会,见他眼大,鼻阔,方脸,两片腮骨外撇,一副正派模样。齐师傅心里叹气,齐海生怎么能得罪这样的人,被这种人盯牢,苦头有的吃饱。
齐师傅说,我来寻人。
徐本常说,你寻谁?
正此时,爱春从后面走出,看见齐师傅,说,是来寻我的。
徐本常听是寻爱春的,以为是爱春亲眷,赶紧重新布置笑脸,说,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的熟人。阿伯,赶紧坐,我给你倒杯茶。
爱春说,不用了,我们两个外头讲些闲话。
爱春和齐师傅走到南货店门口。
齐师傅说,他人呢?
爱春说,在房间里困觉。
齐师傅说,青天白日困什么?
爱春摇头,说,我也劝他,现在风头更要表现好些,但他根本不理睬我。
齐师傅说,我去寻他。
爱春说,你去楼上。徐本常当店长,把我调到楼下,只把他独自扔到楼上。
爱春带齐师傅回南货店,徐本常对着齐师傅笑,齐师傅没有理睬他,往楼梯上走去。徐本常刚想说什么,爱春却走过去,说,中午吃些什么?徐本常愣一愣,便扭头跟爱春说下饭事情。
齐师傅上了楼,弯起手指敲门。里面闷声闷气问道,又做什么事情?齐师傅没有应答,继续敲。屋里一阵响动,门用力被打开。齐海生蓬头垢面站在门里,看见齐师傅,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平静,转身又躺回到床上。
齐师傅走进房间,闻见房间里一股陈旧烟味。他将窗户打开,透了会儿风。然后将门关上,拖过骨牌凳,坐在床前。
齐师傅说,你不该得罪楼下那个徐本常。你看他耳后见腮,是风字面相。这种人报复心最强,反目无情,一旦得罪,定要报仇。
齐海生笑说,怎么,你现在还会看相了?
齐师傅说,做人做一世,怎么做?无非一双眼睛,识得了人,才能平安过一世。
齐海生说,我没你那么大本事,再说,平安一世做什么,又不当庙里泥菩萨。
齐师傅说,你告诉我,究竟欠下多少钱?
齐海生说,欠钱?欠什么钱?
齐师傅说,你别瞒我,爱春全部告诉我了。
齐海生从床上坐起来,点一根香烟。
你什么意思,要替我还债吗?
齐师傅说,你先告诉我个数目。
齐海生说,用不着,我与你没有关系,我不过是你捡来的,我的债不用你还。
齐师傅说,你莫要说这些,我今朝来,与你母亲商量好,你欠下钱,我们卖屋替你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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