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海生问,这是哪里?

后生说,这里是奉化,蒋光头老家。

海生说,此地离宁波还有多远?

后生说,走路还要走一日。你要去宁波?

海生点头,说,我要去宁波坐轮船,想去上海。

后生说,我也去宁波,我们路上正好做伴。

后生从包里拿出一卷麦饼,再取出一个搪瓷杯,搪瓷杯里装着海苔花生。后生将海苔花生用麦饼卷好,递给海生。

来,吃点东西再上路。

海生接过来,麦饼劲道,卷着海苔,越嚼越香。海生说,我很久没有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了。后生说,我姆妈做的,我姆妈手艺好,以后有机会,去我家里吃。

讲了番闲话,海生晓得,这后生和自己同地方人,姓徐,叫徐为止。海生没听清爽,他就解释。

为止,就是到此为止的为止。

海生说,为啥要取这个名字?

徐为止说,我妈妈生了四个儿子,到我这里,我父亲就说,再生下去,卖田卖地都填不饱嘴巴,到此为止吧,就给我取名叫徐为止。

两人便笑。

徐为止说,我在搬运工会里上班,这次是要拉一车麦秆到宁波造纸厂,你去上海做什么?

海生便将自己事情跟他说了。

徐为止说,那这样,你陪我到造纸厂,我再用手拉车送你去轮船码头。

海生点头,两人重新上路。路上,手拉车碰到斜坡,海生就帮着推。徐为止累了,海生就换手帮他拉一段,两人互相帮忙,竟提早到了造纸厂。此时,造纸厂还没开门,两人便在手拉车上依靠着困了一觉。天亮造纸厂开门,将麦秆清点收下,付给徐为止二十块运费。除去上交工会的,徐为止能赚五块。徐为止拿出两块,交给海生。海生坚决不肯要。

我留了路费,只要到了上海,处处有洋钿赚。

徐为止便不再勉强,请海生吃了一大碗宁波猪油汤圆,然后用手拉车送他去轮船码头。到了轮船码头才晓得,已经没有当天的票了,最早的票是三日后。海生有些沮丧,说,为止,你回去吧,我再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人不要票的,我跟他买。徐为止说,那好吧,我走了,你自己保重。两人告别。

徐为止走了,齐海生又附近问了一圈,还是没有票。他站在轮船码头上,有些茫然,不晓得接下去该往哪里走。正发愁,只见徐为止拉着手拉车又回来了。

徐为止说,海生,你说你去上海做什么?

海生说,赚钞票啊。

徐为止说,你上海有认识的人,有合适的工作?

海生愣了愣,摇头。

徐为止说,那就不要去上海了,我介绍你去搬运工会。都是赚钞票,不是一样?

海生想了想,觉得徐为止讲得有道理,点头同意。两个人拉着空手拉车回家。从此,海生便到搬运工会上班。虽然辛苦,但能解决温饱,海生不惜力,脚步勤,主顾也愿意寻他。

这一日,到了八月十五。徐为止来寻海生,叫海生去他家里吃饭。海生到街上买一盒月饼,赶去徐为止家。徐为止家四兄弟,老大老二跟着父亲山里务农,老三和徐为止城里寻生活,母亲照顾。海生去时,徐为止母亲正在灶台上忙碌,灶上热气腾腾,蒸着馒头。徐为止进去跟母亲打招呼,母亲转头,海生目瞪口呆。蒸汽中一张脸,竟和自己如此相像。徐为止母亲看见海生,也是一脸惊诧。

徐为止介绍,这就是我搬运工会最要好朋友海生。

母亲让徐为止招待海生坐下吃饭。吃的是馒头过馏,馏是番薯粉与水搅拌,里面放青菜花生虾仁牡蛎肉丁,馒头是豆沙馅。徐为止母亲好手艺,馏鲜,馒头甜,都是好滋味。但海生始终吃得不安心,时常偷眼去看徐为止母亲,徐为止母亲也偷偷看他。

徐为止母亲说,没有菜,都是主食。叫你朋友不要客气,多吃些。

海生说,味道好,都是我欢喜吃的。

徐为止母亲说,对了,你这位朋友姓什么?

徐为止说,我始终叫海生,倒是忘了问你姓什么?

海生说,我姓齐,齐天大圣的齐。

徐为止母亲听了,顿了一下,一只筷子滑落,掉在碗沿上,噹的一声脆响。虽然她很快就将筷子捡起,但齐海生记住了这个举动,心里生疑。

吃完饭,齐海生与徐为止回搬运工会。

齐海生问,你母亲只生下你们四兄弟吗?

徐为止说,是啊,所以我的名字才叫为止,到此为止嘛。

齐海生心里纳闷,问,会不会生了,送了人?

徐为止说,不可能,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一起,如果母亲再生阿弟,我怎么会不晓得?再说了,家里那么困难,哪还有米喂一张嘴巴?我记得家里日子难过,有一次我母亲还去舟山,帮人晒了一年鱼鲞,才算赚来钞票帮家里渡过难关。

齐海生皱眉,或许只是巧合,天下生得像的人总是有的。但齐海生想起自己与徐为止母亲见面细节,又觉得事情蹊跷。

转日,齐海生又去徐为止家。徐为止母亲看见齐海生来,有些慌乱。齐海生解释,说自己路过,正好口渴就进来讨碗水吃。

徐为止母亲给齐海生舀了一碗水。齐海生喝完水,说,阿姨看见我,有没有觉得面熟?

徐为止母亲说,你上次到家里吃饭,是见面第一次,怎么会觉得面熟?

齐海生说,那我跟阿姨打听个人,齐清风你熟悉吗?

徐为止母亲脸色突然变了变,说,不熟悉。

齐海生说,那吕秀娟呢?

徐为止母亲说,不熟,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齐海生说,这个倒是奇怪了,你跟他们不熟,他们倒是跟你熟悉。我那天在你这里吃了饭,后来碰见齐清风,是他说跟你相熟的。

徐为止母亲说,你乱讲。

齐海生说,怎么会乱讲。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将他叫来这里。

徐为止母亲说,你莫叫来。

齐海生盯牢徐为止母亲眼睛,说,你分明是认得他们的。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生了送给他们的。

徐为止母亲看着秋林,你莫乱想,你怎么会是我生的呢。

齐海生说,你不认也没关系,那我就将齐清风吕秀娟叫来对质。

徐为止母亲神色黯淡,沉默好一阵,眼泪跌落来。

你莫叫了,我是。

齐海生说,那我爹呢,我爹在哪里?

徐为止母亲支吾,说,他在山里种田。

齐海生说,我要见他,你同我一起去,你们说清爽,为什么将我丢弃。

徐为止母亲说,海生,你莫见了,当初是我们不对,现在你也长大成人,就原谅我们吧。

齐海生说,你们生了我,却将我扔到别人家里,怎么可能原谅?我要当面问问他这个当爹的。

徐为止母亲迟疑一阵,突然就跪在齐海生面前,哭着说,海生啊,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娘好不好。

齐海生说,你不用这样,你跪也没有用。我是你们生下的种,你们心狠扔了我,我也能心狠做出无良心事情。你相不相信,齐清风养我十几年,可我照样能在批判大会批判他。

徐为止母亲抬头看着齐海生,怔了许久,擦干眼泪站起来。

都是命啊,自己造的孽果然早晚要报应。海生,那我索性就告诉你。当年吕秀娟不能生养,就寻到我,让我替她生养。我家里困难,贪她的铜钿,就答应了,跟齐清风生下了你。生完了,我就走了,他们只说你是捡来的。这些年,我也一直想你,想来看你,却始终不敢。我是夜夜做梦,梦到你吃苦受罪,眼泪不晓得流了多少。但我没办法,海生,这样的事要是败露了,不但我做不了人,两份人家全都做不了人,我没办法啊。

齐海生听了,真是觉得天崩地裂。他这时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生世。此刻,虽然他晓得了齐清风是他亲生父亲,反而却更加恨之入骨。他恨齐清风,也恨秀娟,齐罗成,他恨他们全家。

齐海生冲出道地,在路上狂奔。他跑到海边,靠在礁石旁大哭了一场。哭完了,他就发下誓愿,他要回去,他是齐清风的儿子,他要去争了齐罗成顶班的名额,这是自己的名分,自己不是野种,这是正大光明属于自己的东西。


作者“张忌”的其他小说

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