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副食品店里各自躺下困觉。第二日一大早起来,推开门,外面街上已经乱哄哄一片。副食品店门口多了一个花生柿饼的摊子,副食品店门口往西,剃头、镶牙、配眼镜、修钟表、补锅修桶、磨剪刀、打项链,各种摊子摆了一路,闹热得不得了。
秋林站在副食品店的摊子前,手脚麻利地包包裹做生意。起初,齐海生还站在他身边打下手,但没多少辰光,一不注意,就不见了人影。秋林忙碌,也顾不上寻他。今朝来赶集的人太多,个个讲话声大得像吵架,时不时还有牛羊叫声和广播喇叭声,买东西的人站在眼前,唇上几根胡须都数得清爽,但讲话却听不清。没站了多少辰光,秋林便觉得嗓子痛痒。人稍稍少了,才抽空坐下来喝杯水,润润喉咙。正喝着,旁边伸过一只手,手上一把小花生。秋林抬头一看,正是齐海生。秋林不高兴,问,你刚才去哪里了?齐海生说,去买了些东西。
秋林看齐海生一只手拎着柿饼花生,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小笼子,笼子里竟是一只松鼠。
秋林说,这是哪里弄来的?
齐海生说,在最西面牲畜交易市场寻来的。秋林哥,我从小便欢喜动物。我爹没说过吗,我小时玩蟋蟀,城里都有名。
秋林不说话。
齐海生说,你晓得蟋蟀怎样调教才会勇吗?我告诉你,要在斗前喂辣椒。喂了辣椒,再扯下一根头发,系在蟋蟀的脖子上,用力转几圈。正式开斗时,钳门一开,简直是敢死队队员。
秋林将齐海生拿着花生的手荡开,说,我们是来帮忙卖货,不是来买这些杂七杂八东西。
齐海生一听,扫了兴,便不再吭声,只是守在摊位上帮秋林打下手。就这样,一直忙到中午一点多钟,集市才终于结束。秋林和齐海生吃过中饭,返回长亭。走到半路,齐海生递给秋林一包上游牌香烟。
秋林一愣,说,这是做什么。
齐海生说,是胡店长给的,说慰劳我们辛苦。
秋林说,这个怎么能要?
齐海生说,一包香烟也没几角洋钿。我们忙碌一上午,人家也是一分心意。
秋林厉色道,海生,南货店当伙计和搬运工会不同,你帮人家搬东西,卖了力气拿力气钿应当,南货店当伙计,本就有工资,去食品公司帮忙是义务,怎么好再拿东西?
齐海生一愣,说,那我把烟送回去。
秋林想了想,说,算了,我不吃烟,你留着吃吧。下次不准了。
齐海生眼神闪烁,客客气气答应。
回到南货店,马师傅问,一切都顺利吗?
秋林本来想说说齐海生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只说,顺利的。
马师傅说,顺利就好,你第一次带人出门做事情,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小齐表现怎么样?
秋林说,蛮好。
马师傅连连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他是个滑头模子。
夜里,齐海生拿着集市上买的小京生花生和柿饼送到爱春房间。
齐海生说,爱春姐,这趟本该你去,被我顶了名额。买来些吃食,跟你赔罪。
爱春笑,说,你这张嘴巴上世定是泡在蜜缸里,甜得酿人。这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全是马老头安排。
齐海生安慰,爱春姐放心,以后你定有机会再去。
爱春问,集市闹热吧?
齐海生说,闹热的,上百米的摊子排起来,麻将牌一样。也不晓得这些人是哪里钻出来的,造反一样的多,挤来挤去,人都要被挤扁了。
爱春笑,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齐海生说,实话实说。你不晓得,还有些坏坯子专门寻着大姑娘挤,要是爱春姐去了,必定都要挤到你身边来。
爱春听了,脑中浮现场面,咯咯笑个不停。
齐海生将花生和柿饼往爱春面前推,说,爱春姐,你尝尝看,这是小京生花生,比平常花生好吃许多。
爱春说,花生好吃,就是剥剥麻烦。我吃花生最不喜欢花生衣,沾在牙膛上,像生了层皮,舌头舔都舔不下来。
齐海生说,爱春姐,那你先吃柿饼,我帮你剥花生。
说着,齐海生将花生拿出来,将壳剥碎,又用手指捻去花生衣,伸手将一粒粒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花生肉放在写字台上。
我听说你以前曾在搬运工会里上班?
齐海生说,说上班,是好听闲话,其实就是做苦力。我当你爱春姐是自己阿姐,不瞒你。我那个爹心狠,不肯养我。我不靠卖苦力,早就饿死在街头。
爱春说,这做爹的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过话讲回来,也不奇怪,齐师傅那个人,看相貌就是硬心肠的。
齐海生说,倒也不是他硬心肠,只因我不是他亲生的,从小捡来当条狗养,又怎么会对我好?
爱春听了,有些难过,说,想不到你也是个苦命人。你放心,以后,我就是你亲人,我来疼你。
齐海生说,那是自然,我见爱春姐第一面便觉得亲人一般。
爱春笑,说,你的闲话比这柿饼还甜。
说着,她就将咬了一半的柿饼递到齐海生嘴边,齐海生顺着咬下一口。
齐海生说,爱春姐,你觉得陆秋林这个人怎么样?
爱春说,陆秋林?我不喜欢他,怪里怪气的,一点没有亲人相。
齐海生说,我也是这样感觉。我跟你说件事情,我们去三岔帮忙时,人家给我一包烟,我好心好意拿给他吃,他非但不要,还将我埋怨一顿,说南货店上班拿工资,不比搬运工会打零工,不能拿人东西。你说这闲话多少难听,说的我像反革命贪污犯一样。
爱春说,这个人不晓得冷热的,你莫理他。以后,有了我,我们姐弟做个伴,不用理会旁人。
齐海生听了高兴,便将桌上花生抓起几颗,递到了爱春的嘴巴边。
齐海生从集市上买来松鼠,每日宝贝一样对待。他做了个大箱子,箱子里头用旧布垫了个窝,说是要让松鼠享受招待所标准。松鼠喜欢吃苹果,齐海生就跑到三岔镇上买来苹果,平常人家,人都不舍得吃苹果,齐海生却仔细切碎,一点一点地喂。也是难为他这番心思,这松鼠简直被他养神了。有一次,秋林看见他竟将松鼠从领口放进去,最后又从袖口钻出来,乖乖地停在他的手掌上,就像通了人性一般。
秋林说,海生,你要是待客人也像对这只松鼠这么好,你就可以评上全供销社的先进工作者了。
秋林讲话的本意是想提醒齐海生将精力多花在工作中,不要玩物丧志。但齐海生就像听不懂,店里个个忙得脚后跟打屁股,他照样还是一天到晚弄那只松鼠。秋林跑去寻马师傅,建议马师傅寻齐海生认真谈次话,让他不要耽误了店里生活。马师傅听了却是不动声色,只说,年轻小鬼嘛,有点玩心也不奇怪,不用着急,慢慢会成熟的。秋林听了很是意外。自己当初到店里时,马师傅可没有这么宽容。但一细想,又想明白了,马师傅快退休,自然是没必要得罪齐师傅的儿子。马师傅不管,秋林就更管不了,他跟齐海生上下年纪,又都是普通店员,讲闲话不响,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
这一日,马师傅秋林轮休,店里只剩下齐海生和爱春两人值班。吃过夜饭,爱春到齐海生房间聊天。爱春坐骨牌凳,齐海生坐床沿。齐海生一边说话,一边玩着那只松鼠。他将手掌摊开,那松鼠站在掌上,齐海生一反掌,松鼠就从他袖口钻了进去。爱春啊的一声叫,齐海生笑,将领口一拉,只见松鼠又从他领口钻了出来。爱春看得目瞪口呆。
爱春说,这松鼠倒像是你亲生的一般听话。
齐海生说,要生也是你帮我生,我一个男人怎么生得出来。
爱春说,我又不是母老鼠,它跟你亲近,自然是你生的。
齐海生说,这有什么?它能跟我亲近,也能跟你亲近。
爱春说,我不信。
齐海生说,要不要试试?
说着,他将松鼠递到爱春面前。
爱春愣了愣,它不会咬我吧。
齐海生说,不会的,你相信我。
爱春说,怎么试?
齐海生说,你把手掌摊开。
爱春手掌摊开,齐海生就把松鼠放到她的掌心。爱春好奇地盯着松鼠,松鼠也盯着她,眼睛骨碌碌地转。突然,它尾巴一抖,从爱春袖口钻了进去。爱春惊慌,大叫起来。
齐海生说,莫慌莫慌,它在跟你玩呢。
爱春摆了摆身体,说,慌是不慌,只是有点痒。
齐海生笑眯眯地看着爱春,说,那它钻到哪里了?
爱春说,在我肩膀上了。
齐海生笑眯眯地看一会儿,说,现在到哪里了?
爱春说,到我背上了。
再过一会儿,齐海生说,现在呢?
爱春扭了扭身体,说,到我腰上了。
齐海生笑,点一支香烟,吃到一半,说,现在呢,又到哪里了?
爱春脸色一变,突然从骨牌凳上站了起来。
齐海生说,你怎么了?
爱春不说话。齐海生看见她的面孔慢慢地红起来,就像生了火的煤饼一样,一阵一阵的热浪。
爱春盯住齐海生看一阵,突然喉咙底发出一声闷吼,伸出双臂死死抱住齐海生,两个人就像拦腰砍断的大树一样倒在了齐海生的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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