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这一阵,齐师傅只是馋痨银耳吃。常年的批斗,让他有了馋痨的毛病。正好他跟小陆搭档,小陆嫩头,他便寻了这个机会,拿柜上的银耳吃。吃了店里东西,需别处省出铜钿补上亏空。但银耳珍贵,小打小闹补不上,酒里就多加了些水。

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大事,这样的事,不止他一个人。店里几个老商业个个手底都有生活。为了降低自然损耗,过期的红枣花生,滴两滴菜籽油,在竹篓里翻滚几下,就变成油亮亮的好东西。称秤时,假装用小拇指划一下秤尾,毛些重量,都是正常不过。就像上次店里那一匹布,是谁拿了,他心里也有数。各人各性格,就这几条人马在长亭这个小地方相处这么久,谁能做出什么事情,都出不了方圆。只要大家不点破,表面能够过去就过去了。各自身后家庭都有一大摊人,就那几块工资,不想些办法,哪里能经营好日脚?

但那一天,的确是低级错误。酒里加些水,定不能卖给老酒鬼。这些酒鬼,口舌比狗还灵,卖给他们,是不打自招。

也是巧,那人来时,他正看齐海生那封信,恍惚间,那打酒的长勺就鬼使神差地伸到了那口掺水的酒埕里。许同志来检查时,要不是那个小陆将另一坛好酒搬出来,最后事情真不晓得如何收场。

齐海生啊齐海生,齐师傅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他了。自从那次批斗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七八年里,不知在何处落脚。看到那个信封,齐师傅就晓得这封信是谁写来的。他讲不清爽,反正都没有看见那信封上的字,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就是齐海生。

对这个大儿子,齐师傅一直觉得自己心底里有刻骨仇恨。他这样想了八年,但看了那封信,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恨过齐海生。八年,日本人也打败了。但他打不败自己,他只是装作恨了齐海生八年。当年在他肩上撒尿都觉得香喷喷的人,叫他怎么恨?

齐师傅回家,没有对秀娟提一句跟齐海生有关的话,他不敢提。秀娟是个好女人,当年怕自己无后,张罗下典妻这桩事情,让自己有了齐海生。后来,齐罗成又出生,她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无论是吃喝用度,毫无偏心。反倒是自己,更偏爱齐海生一些。要晓得,生齐海生前,他几乎已经认定自己无后了。有了齐海生,自然是挖心挖肝的好。更重要一桩,齐海生像自己年轻时,做事情火辣,不计后果,有一股血性。罗成则不然,罗成性格太软,像块蒸熟的年糕,由着别人捏成各种样子,半点反抗没有。小时,海生对罗成也好,谁要是欺负罗成,他定不饶过。有一次,有人打了罗成,被海生晓得,他就带着罗成去报仇。结果,两个人还是打不过对方。对方打了胜仗,扬长而去。罗成认输,要回家,海生却不肯歇,捏了块石头,一路跟到对方家中,最后用石头将那人家中一口饭锅给砸破。对方大人寻上门来,齐师傅赔礼道歉,买一口新锅送上门去。但心里却是欢喜,两兄弟能够相互帮助,做爹的,心里有底气。

说来也是奇怪,尽管秀娟不偏心,但从小海生就跟秀娟不亲。平时跟秀娟少言寡语,见了秀娟,就像见了陌生人,叫声娘都是难得。秀娟有些寒心,几次跟齐师傅抱怨,自己对海生掏心掏肺,可他跟自己却总不贴肉。齐师傅安慰秀娟,又问海生,你为啥跟你娘不亲?齐海生也说不出原因,只是摇头。齐海生不肯说,齐师傅也没办法问,猜想这或许是母子天性,毕竟不是秀娟亲生。他并不是秀娟亲生。想起这桩事,反倒觉得齐海生可怜,也更加溺爱了。

再后来,齐海生怀疑自己身世,炸了火药桶,不仅针对秀娟,跟自己和罗成也是辣椒对炮仗,最后,他告发自己,叫来红卫兵小将,万人聚会批斗。批斗会结束,齐师傅万念俱灰,在外面待了一夜。回到家里,秀娟倒一脚盆暖水给他泡脚。他坐在板凳上,看着脚盆,一个劲地落眼泪。

齐师傅说,我想好了,从今朝起,我就没有这个儿子了。

秀娟叹口气,说,他是你的骨血,你怎么舍得断?我不期望你别的,只希望将来罗成长大,你两个儿子能一碗水端平。

齐师傅说,我说过了,我没有两个儿子,我今后只有罗成一个儿子。

秀娟低着头,不再说话。

齐师傅清爽记得,那一天,自己说了很多,但秀娟后来没有回应一句,就像根本没有听见自己闲话。过去这么多年,想起那个场面,他终于体会了秀娟的意思。她不是没听见,而是根本不相信。

4

那辆手拉车终于又来了,还是齐海生,还是那样的急急火火。在点心店门口停住,一袋一袋地搬面粉。搬完了,他就站在点心商店门口,拿毛巾用力掸身上白灰。

海生。齐师傅叫了一声。齐海生没反应,照旧掸着衣服。齐师傅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又重些声音叫了一声。

齐海生定住,慢慢转过头来。齐师傅盯着他的眼睛,他也盯着齐师傅眼睛,对视一会儿,海生突然变得慌张无比,低下头,用毛巾在脸上胡乱涂着。看见这场面,齐师傅的喉咙口有些发硬。

齐海生说,你来了。

齐师傅说,我来了几次了,都坐在这里。

齐海生说,你怎么没叫我?

齐师傅说,我看你忙。

齐海生哦了声,好像想再说些什么,又不晓得说什么,有些尴尬。

齐师傅说,你没吃过饭吧?

齐海生说,没吃过。

齐师傅说,还有生活要做吗?

齐海生说,没了,最后一趟了。

齐师傅说,那我带你去吃饭,去兴国饭店。

齐海生说,好,那你坐手拉车上,我拉你去。

齐师傅应了,侧身坐在手拉车的一边,将挂在手拉车上的衣裳递给齐海生,说,穿上,别冻了。

齐海生接过去穿上,说,你坐稳,我要动身了。

齐师傅说,好。

齐海生拉起手拉车,慢慢加快脚步。齐师傅在身后看着他,眼泪突然从脸上滚落。

到了饭店,点好菜,两个人坐下吃。

齐师傅问,你在搬运工会里做生活,怎么地址却留在点心商店?

齐海生说,每日在外面拉车,搬运工会几乎不回去。反倒是这里的人更熟,留了地址,好收信。

齐师傅问,只是城里跑吗?要出门吗?

齐海生说,也不是,有时也要出远门的。

齐师傅说,做这生活苦吧?

齐海生说,赚钞票哪有不苦的?以前在家里,都是用你的铜钿过少爷日子,现在少爷不做了,照理也该轮到我吃苦了。

齐师傅听了,不响,只是吃菜。

吃完了,齐师傅要去付钞票,齐海生却抢着付了。

齐海生说,从小到大,都是你给我铜钿花,现在,我能赚钞票了,你也让当儿子的请你一次。

齐师傅听了,不作声,喉咙口又是一阵发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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