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货店 张忌 第1页,共2页

1

马师傅和吴师傅在后面整理仓库,秋林守在柜台上练习算盘。

门口有动静,秋林抬头,只见一个俊俏的小姑娘正往店里走。小姑娘进店后,不说话,只是左右张望,显得有些局促。

秋林放下算盘,问道,你要买什么?

小姑娘没答应,只顾眼睛继续往柜台上扫。

秋林说,你要什么,我帮你寻?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与秋林对视一眼,想说,但动动嘴皮,又什么都没说出口,面孔一红,竟转身跑了出去。秋林站在柜台里,被弄得莫名其妙,不晓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

马师傅和吴师傅从后面仓库回来,秋林还没回过神,便将刚才事情说给马师傅听。马师傅听了,没声响,只是笑眯眯地掸着衣裳上的灰土。掸完土,进柜台,从柜台下取出一包东西。

马师傅说,小陆,以后凡是有女同志来,走路讲话畏畏缩缩的,你就什么都不要同她讲,只要拿这个给她就行。

秋林看马师傅手里东西,一看,自己的脸也烫了。马师傅手上拿的是一包卫生带。马师傅丝毫没有介意,拿着卫生带,随后抽过一张毛边粗纸,手脚利落地包好。

马师傅说,记牢,下次来人,不要直接递,要这样用粗纸包好,也不用说话,收了钱,递给她就行。这样,大家心知肚明,谁都不用难为情。

吴师傅旁边打趣,你小陆跟那豆腐老倌走得那么近,半点本事没学来,连这都不认识。

秋林觉得吴师傅闲话难听,这卫生带跟豆腐老倌又有什么关系?

马师傅说,吴师傅,齐师傅怎么还没回来?这临了年关,店里这么忙,我还想着等他回来调班。现在情形我也等不及了,家里还有一桩脚后跟踢屁股的要紧事情等我。

吴师傅说,马师傅,你尽管办事去,我和小陆在也一样的。

马师傅说,也只能如此了,吴师傅,小陆,你们两个最近辛苦些。我回去两日,一办完事就回来。

吴师傅说,你宽心来。

马师傅说,那好,我马上收拾下就回去。

吴师傅说,天都快黑了,你歇一夜,明早走好了。

马师傅说,不碍事,等明早就把事情耽误了。

马师傅说完,走进房间换了衣裳,急匆匆出门。

马师傅走回县城,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天寒地冻,路上冷冷清清,马师傅一个人缩着肩膀急步赶路。虽然胖,但马师傅脚步却轻健,安了弹簧一般。这也是多年积累的功夫,马师傅一辈子站柜台,这一双脚几乎从未闲下来过。

2

马师傅起早,烧热水,净面,梳头,换一件簇新的中山装。他打开卧室里那口花梨木大橱,捧出一个朱红小箱子,掏钥匙打开。箱子里头装着各种票据,酒票、烟票、糖票样样都有。这是马师傅一张一张积攒的,平日舍不得用,今朝要办大事情。

马师傅拿出票据钞票,中山装表袋里装好,拎两只菜篮子出门。马师傅住中大街附近,五百米外钉子巷有县城最大一个菜市场。马师傅进市场,先往东头肉铺里走。此时天还未亮透,肉铺前已经挤满了人,个个递着篮子,大呼小叫。马师傅不往当中挤,走到旁边角落,朝肉铺里招手。肉铺里营业员看见马师傅,走过来招呼。马师傅笑眯眯将手里一个菜篮子递过去,营业员眼睛往篮子里瞟一下,也冲马师傅笑,将篮子接过去。

营业员问,马师傅,今朝买多少?

马师傅说,买五斤,有重要客人来。

营业员说,有数了,你市场里转一圈回来拿篮子。说着,他就转身回肉铺,将篮子塞在肉案下。

篮子里放着一包油亮亮的红枣,这也是马师傅的经营。这年景,肉铺里营业员最吃香,一把刀,手宽手紧,全凭他高兴。马师傅自然晓得这种奥妙,各个关系户,都建立长远关系。长亭地方,马师傅有好人缘,常有人送他各种土特产,马师傅都藏着,等逢年过节,就带回城分给各种关系户。南货店里平常日子包包裹,红枣包、核桃包,马师傅每包都会省出一只两只,日积月累,也算一笔东西。马师傅有手头生活,办事时,将这些零散东西用粗纸包一个漂亮的三角包,斧头包,用麻绳拎着,清清爽爽,别人看见都欢喜。还有一桩,马师傅生了副好面相,一天到晚挂着笑,嘴巴里讲出都是好听闲话,别人也都欢喜跟他来往。

将一个篮子送到肉铺,马师傅又马不停蹄地拎着另一个篮子去鱼摊。在鱼摊上,马师傅挑一条透骨新鲜大黄鱼,然后又去买时令蔬菜,买老酒,买佐料,都买好了,再转回肉摊。此时,那篮子里的红枣已经没有了,只是换了满满一篮子猪大骨。马师傅顶擅长烧猪大骨,他家里做大骨头,周边邻居遭罪,一只鼻头会被香味勾得没办法做人为止。

马师傅满意地看了眼篮子的骨头,平常人去肉铺买骨头,骨头上没肉,干净得像狗啃过一样。马师傅的骨头上,肉会抖动。卖猪肉的营业员客气,还在骨头里塞了根猪尾巴。猪尾巴不要肉票,一般营业员都会自己藏着,清水煮了,切段,弄一个酱油碟,放些姜丝,下酒一等。

马师傅付了钱,回家忙碌。黄鱼交给老婆,马师傅从不烧鱼,也从不吃鱼。马师傅拿出砂锅,炖肉骨头。马师傅烧肉骨头有窍门,只用砂锅。铁锅平坦,费油,温度一上,油变成蒸汽散发,浪费。砂锅面积少,沾油也就小。用火煨着,既节省柴火,肉油蒸发得也少。而且,砂锅吸油,洗不掉,不像铁锅,沾多少油,水一冲就没了,日积月累,这也是一笔账。

厨房里菜烧得热火朝天,马师傅时刻看手表,等到十点半,解下围裙,叮嘱老婆看煤炉火候,自己走到大门口等。等了不多时,弄堂口走来一个年轻后生,干瘦,背有些弓,面孔无肉,微微发黑。后生走到门口,叫一声叔叔好,将手里礼物递给马师傅,马师傅脸上堆笑,迎人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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