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三十一章 贝蒂讷的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罪大恶极的罪犯的命运都是预先注定的,因而他们能克服所有的障碍,逃过所有的危险,直到上苍感到了厌倦,确定结束他们的邪恶的好运气的时刻为止。

米莱狄的情况正是这样。她在敌对两国的巡洋舰中间穿过,到达布伦,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在朴次茅斯上岸时,米莱狄自称是一个英国人,受到法国迫害,从拉罗舍尔被驱逐了出来。经过了两天的航程,在布伦上岸时,她又把自己说成是一个法国人,在朴次茅斯受尽那些对法国怀恨在心的英国人的折磨。

况且米莱狄有着最有效的一种执照,那就是她的美貌,她的尊贵的仪表,她的挥霍起皮斯托尔来的慷慨气派。上了年纪的港口总监吻她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态度殷勤地免除她履行例行手续;她在布伦只稍作停留,寄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致拉罗舍尔城前营地,红衣主教德·黎塞留法座

法座,请放心,白金汉公爵大人绝不会出发来法国了。

米莱狄

二十五日晚,贝蒂讷

又及:按照法座的要求,我到贝蒂讷的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去等候指示。

米莱狄确实是在当天晚上就动身了。黑夜来临,她在一家客店停下留宿。接着在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出发,三个小时以后她进入贝蒂讷。

她打听到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的地址,立刻就进入了该修道院。

女院长来迎接她。她让院长看红衣主教的命令。院长吩咐给她一间房间,并且替她准备早餐。

过去的一切已经在这个女人的心目中消失,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未来,她只看到红衣主教为她准备好的荣华富贵;她这次为他效劳获得这么大的成功,而且丝毫没有把他的名字牵连到这桩血淋淋的案件中去。不断产生出来的新的贪欲在煎熬着她,使得她的生活看上去就像那些在天空飞奔的云,时而反射出天蓝色,时而反射出火红色,时而又反射出暴风雨的浓黑色,在大地上除了破坏和死亡以外没有留下其他的痕迹。

吃过早餐以后,院长来看她。修道院里没有什么消遣,善良的院长急于要结识来寄宿的新客人。

米莱狄想讨好院长;对这个出人头地的女人说来,这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力图显得和蔼可亲;她长得娇美动人,用她的引人入胜的谈话和她全身散发出来的优雅风度吸引住善良的院长。

院长是贵族出身,特别喜欢听宫廷故事,宫廷故事难得传到王国的边远角落,尤其是越过修道院的高墙,就更加困难,世俗社会的声音传到修道院门口就消失了。

米莱狄正相反,五六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贵族的倾轧中间,她对所有这些贵族的尔虞我诈都了如指掌;因此她开始和善良的院长谈法国宫廷里的,与国王的对宗教的过分笃信混杂在一起的社交习俗。她叙述宫廷里的那些院长十分耳熟的爵爷们和夫人们的丑闻,她还略微谈到王后和白金汉的爱情。她谈了许多,是希望对方也能多少谈一点。

但是院长仅仅听,仅仅露出笑容,一句话也不回答。然而米莱狄看到讲这类事情院长非常喜欢听,所以她继续讲下去;只不过她的话题转到了红衣主教身上。

但是她又感到非常为难;她不知道院长是国王派还是红衣主教派,因此她谨慎地保持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但是院长呢,保持一种比刚才还要谨慎的克制态度,每逢女旅客提到法座的名字,她仅仅深深地点一下头。

米莱狄开始相信她在修道院会感到非常烦闷;因此她决定冒一下险,好马上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想看看这位善良的院长的谨慎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开始说红衣主教的坏话,先说得很隐晦,到后来说得很详细,她讲到了这位大臣和代吉荣夫人、马里翁·德·洛尔姆以及其他几个轻佻的女人之间的爱情。

院长听得比较注意了,她渐渐地兴奋起来,而且露出了笑容。

“好,”米莱狄想,“她对我说的感到兴趣了。如果她是红衣主教派,她至少不会盲目地相信。”

于是她谈到了红衣主教对他的敌人们进行的迫害。院长仅仅在胸前划十字,既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不赞成。

这使米莱狄更确信自己的看法正确,这个出家的女人比较起来更像是国王派,而不像红衣主教派。米莱狄继续说下去,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我对所有这些事一无所知,”院长最后说,“但是尽管我们离宫廷十分遥远,尽管我们置身于尘世的利益之外,我们还是有一些和您讲的情况相同的非常悲惨的例子。我们这儿寄宿的女客人中间就有一个深受红衣主教报复和迫害之苦。”

“在您这儿寄宿的一个女客人?”米莱狄说,“啊!我的天主!可怜的女人,我同情她。”

“您说得对,因为她确实值得同情:监狱,威胁,虐待,她什么苦都吃过了。不过,话说回来,”院长接着又说,“红衣主教先生也许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要这样做;尽管她看上去像一个天使,不过我们总不应该根据相貌来判断人。”

“好!”米莱狄对自己说,“谁知道呢!我也许要在这儿发现什么情况,我的运气真好。”

接着她脸上尽力装出一副极其老实的表情。

“唉!”米莱狄说,“这一点我知道,大家都这么说,不应该相信人的外貌;但是如果连天主的最美丽的创作都不应该相信,那还有什么好相信的呢?至于我,我这一辈子也许都要上当受骗,但是我将永远信任一个容貌能引起我好感的人。”

“这么说,”院长说,“您愿意相信这个年轻女人是无辜的吗?”

“红衣主教先生不仅仅追究罪恶,”她说,“有些美德他追究得比严重的罪行还要严厉。”

“请允许我,夫人,向您表示我的惊讶,”院长说。

“对什么感到惊讶?”米莱狄天真地问。

“当然是对您的说法。”

“您觉得这种说法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米莱狄笑容满面地问。

“既然是红衣主教把您打发来这儿,那就是说您是他的朋友,可是……”

“可是我说他的坏话,”米莱狄接口说,把院长的想法和盘托了出来。

“至少您没有说他的好话。”

“这是因为我不是他的朋友,”她叹了口气说,“而是他的受害者。”

“可是他写的那封把您介绍给我的信呢?……”

“是一道命令,要我留在一种监狱里,等以后他的那些打手中有人来把我带走……”

“为什么您不逃走?”

“往哪儿逃?您认为如果红衣主教愿意伸出手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不能达到的地方!如果我是一个男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许还能做到;但是一个女人,您要一个女人怎么办呢?在您这儿寄宿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曾经试图逃跑吗?”

“没有,这倒是真的;但是她,是另外一回事,我相信她是因为爱情才留在法国的。”

“如果是这样,”米莱狄叹了口气说,“她在爱,就不是一个完全不幸的人。”

“如此说来,”院长怀着不断增长的兴趣望着米莱狄说,“在我面前的是又一个可怜的被迫害的女人吗?”

“唉,是的!”米莱狄说。

院长担心地望着米莱狄,望了一会儿,好像在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您不是我们的神圣信仰的敌人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米莱狄叫了起来,“我,新教徒?啊!不,我请在听我们说话的天主作证,正相反,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如果这样,夫人,”院长微笑着说,“请您放心;您待在里面的这所房子不会成为一座非常冷酷的监狱,为了使您喜欢您的监禁生活而必须做的事,我们都会做到的。另外您还能在这儿找到那个毫无疑问是由于宫廷里的什么密谋而受到迫害的年轻女人。她和蔼可亲,讨人喜欢。”

“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一位地位很高的人托付给我的,用的名字是凯蒂。我没有打算去了解她另外的名字。”

“凯蒂!”米莱狄叫了起来,“什么!您能肯定?……”

“肯定她叫这个名字吗?当然,夫人,您可能认识她吗?”

米莱狄想到这个年轻女人可能就是她从前的那个侍女,不由得暗自笑了起来。她想起这个年轻姑娘,就怒火填膺;进行报复的愿望使米莱狄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不过这张脸儿几乎立刻又恢复了这个脸色善变的女人刚才失去的那种平静而和蔼的表情。

“我对这个年轻女人已经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感,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米莱狄问。

“今天晚上,”院长说,“甚至就在今天白天。但是您亲口对我说过,您旅行在外已经有四天之久;今天早上您五点钟就起来了,您一定需要休息。躺下来睡一觉,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会叫醒您。”

一次新的冒险活动使那颗渴望策划密谋的心感到了兴奋,尽管在这种兴奋的情绪的支持下,她完全可以不用睡觉,她还是接受了院长的建议。两个星期来,她经受了种种不同的情绪的波动,即使她的铁打的肉体还能够支持住疲劳,她的心灵还是需要休息的。

因此她和院长告辞以后,就躺到了床上,凯蒂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重新引起的报复念头哄着她渐渐入睡。她记起了红衣主教曾经答应她,如果她这次获得成功,她就有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采取行动的自由。她已经获得成功,因此达尔大尼央要受她的摆布了!

惟一让她感到忧心忡忡的,是她想到了她的丈夫。她原来以为德·拉费尔伯爵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经移居国外,没想到他变成了阿多斯,达尔大尼央的最要好的朋友,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如果他是达尔大尼央的朋友,他一定也在王后用来挫败法座的计划的那些诡计中助了达尔大尼央一臂之力。如果他是达尔大尼央的朋友,他也就是红衣主教的敌人。毫无疑问,她也能成功地把他引进她希望用来致年轻的火枪手于死地的报复圈套里。

所有这些希望对米莱狄来说都是愉快的,因此在这些想法哄骗下,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被从床脚传来的温和的嗓音叫醒。她睁开眼睛,看见院长由一个年轻女人陪着,这个年轻女人有着金黄色的头发,气色很好,盯着她看,目光里充满了善意的好奇。

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对她说来是完全陌生的。她们两个人一边交换惯常使用的客套话,一边仔细地互相观察着。她们两个都非常美,不过是完全不同的美。然而米莱狄露出了微笑,因为她看出她在高贵的气派和优雅的举止上远远胜过年轻女人。年轻女人身上穿的初学修女的服装对支持这种竞赛来说,也确实是不太有利。

院长给她们互相做了介绍;接着在这个手续完成以后,因为她的职责要求她到教堂去,她就把这两个年轻女人单独留下了。

初学修女看到米莱狄躺着,想跟随院长离开,但是米莱狄留住了她。

“怎么,夫人,”米莱狄对她说,“我刚见到您,您已经要使我失去您的陪伴?然而,我向您承认,为了我不得不在这儿度过的时间,我多少指望着得到您的陪伴。”

“不,夫人,”初学修女回答,“只不过我担心我挑选的时间不妥当,您在睡觉,您一定很疲倦。”

“哎呀!”米莱狄说,“睡觉的人还能要求什么呢?醒来后身心愉快。这种醒来后的身心愉快您已经给我了;让我尽情地享受享受吧。”

米莱狄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床旁边的一把扶手椅跟前。

初学修女坐下。

“我的天主!”她说,“我有多么不幸!我来到这儿已经有六个月,连一点儿消遣也没有;您来了,以后有您作伴可就太好啦,而且我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修道院!”

“怎么!”米莱狄说,“您很快就要出去了?”

“至少我希望如此,”初学修女说,脸上流露出她丝毫不打算掩饰的快乐表情。

“我好像听说您因为红衣主教吃过不少苦,”米莱狄继续说下去,“这又会是一个使我们之间产生好感的原因。”

“这么说,我们好心的院长嬷嬷告诉我的是真的了,您也是这个坏教士的一个受害者?”

“嘘!”米莱狄说,“即使在这儿,我们也别像这样谈论他;我的所有不幸都来自我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说了和您刚才说的差不多相同的话,我相信这个女人是我的朋友,但是她出卖了我。您呢,您也是被人出卖的受害者吗?”

“不,”初学修女说,“我是我的忠心的受害者,我对我爱的一个女人忠心,为了她我可以付出我的生命,为了她我现在还可以付出我的生命。”

“她抛弃了您,是这样!”

“我也曾经有过这个错误的想法,但是两三天前我得到了相反的证据,我要为此感谢天主;如果真的相信她把我忘了,我会非常难过的。不过您呢,夫人,”初学修女继续说,“我,觉得您是自由的,如果您想逃走,那全取决于您本人了。”

“在法国的这一部分我不熟悉,也从来不曾来过的土地上,我没有朋友,也没有钱,您要我到哪儿去呢?……”

“啊!”初学修女叫了起来,“说到朋友,无论您到哪儿都会有,您看上去是那么善良,而且您又长得那么美!”

“尽管如此,”米莱狄一边说,一边使她的微笑变得更温和,为的是让自己具有一种天使般的表情,“我仍然是孤孤单单,受到迫害。”

“请听我说,”初学修女说,“应该对上天抱着希望;我们做过的好事在天主面前为我们辩护的时刻总会来到的。瞧,尽管我地位低微,又无权无势,您遇到了我,也许对您来说是件幸运事,因为如果我从这儿出去,嗯!我有几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他们在为我进行活动以后,也可能会为您进行活动。”

“啊!我说我孤孤单单,”米莱狄说,她希望用谈她自己来引得初学修女开口,“并不是说我没有地位高的熟人;地位高的熟人我也有几个,但是他们见了红衣主教也要发抖。连王后也不敢支持别人反对这位可怕的大臣;我有证据可以证明,王后陛下尽管心地极其善良,也不止一次地在法座发怒的情况下,不得不抛弃那些为她效力的人。”

“请相信我,夫人,王后可能看上去好像抛弃了那些人,但是不应该相信表面:那些人越是受到迫害,她越是想到他们。往往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刻,他们却得到了她亲切地想着他们的证据。”

“唉!”米莱狄说,“这一点我相信,因为王后是那么心地善良!”

“啊!这么说,这位美丽、高贵的王后,您一定认识她,所以才会这样谈论她!”初学修女兴奋地叫了起来。

“应该说,”米莱狄回答,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我没有认识她本人的荣幸;但是我认识她的许多最亲密的朋友:我认识德·皮唐热先生;我在英国认识迪雅尔先生,我还认识德·特雷维尔先生!”

“德·特雷维尔先生!”初学修女叫了起来,“您认识德·特雷维尔先生。”

“当然认识,甚至可以说很熟。”

“国王的火枪队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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