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八章 家务事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阿多斯想出了“家务事”这个词。家务事是不值得红衣主教去调查研究的;家务事跟谁也不相干;任何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因此,阿多斯想出了这个词:家务事。

阿拉密斯想出了这个主意:派跟班去干。

波尔朵斯想出了这个办法:卖掉钻石戒指。

达尔大尼央原是这四个人中最富有想象力的,这一次却什么也没有想出来;不过应该说明,一听到米莱狄的名字,他就心慌意乱,一筹莫展了。

啊!不,我们说错了:他想到了收购钻石戒指的人。

在德·特雷维尔先生那儿吃的那餐早饭吃得非常愉快。达尔大尼央已经穿上了他的火枪手的制服;因为他的身材跟阿拉密斯差不多,而阿拉密斯,我们大家都记得,他卖诗给出版社,收入的稿费很多,置办任何东西都是双份的,所以他让了一整套火枪手的装备给达尔大尼央。

达尔大尼央如果没有看到米莱狄像天际的乌云那样显现在眼前,他本来是会心满意足的。

早饭以后,他们几个商定当晚在阿多斯的住处碰头,把那件事作个了结。

整个白天,达尔大尼央都穿着他的火枪手的制服在营地内所有的街道上炫耀。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四个朋友聚在一起了;他们还剩下三件事要决定:

写给米莱狄的小叔子的信的内容;

写给图尔那个机灵人的信的内容;

派哪两个跟班去送信。

每个人都提出要派自己的跟班去:阿多斯谈到了格里莫的小心谨慎,说他只有在主人同意他说话时才说话;波尔朵斯吹嘘穆斯格东的力大无穷,说他可以打倒四个一般体格的人;阿拉密斯相信巴赞的机灵,用一篇词藻华丽的颂词来推荐自己的候选人;最后,达尔大尼央对普朗歇的勇敢毫不怀疑,并且提到了他是如何处理发生在布伦的那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的。

大家久久地讨论了这四种品质的价值,发表了许多精彩的宏论,我们就不再在这儿一一细述,以免故事显得乏味冗长。

“麻烦的是,”阿多斯说,“我们派出去的那个人一定要一身兼有这四种品质。”

“这样一个跟班到哪儿去找啊?”

“根本找不到!”阿多斯说,“这我很清楚,就派格里莫去吧。”

“派穆斯格东去。”

“派巴赞去。”

“派普朗歇去;普朗歇既勇敢又机灵,在这四种品质中他已具备了两种。”

“先生们,”阿拉密斯说,“最重要的不是要知道我们的四个跟班中哪个最小心谨慎,力气最大,最机灵或者最勇敢;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哪个最爱钱。”

“阿拉密斯讲的话太有道理了,”阿多斯说,“我们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人的缺点上,而不是寄托在他们的优良品质上。神父先生,您真是个伟大的伦理学家!”

“毫无疑问是这样,”阿拉密斯说,“因为我们之所以需要有人为我们好好办事,并不单单是为了取得成功,而是为了不致失败;因为如果遭到了失败,那就要影响到脑袋,当然不是指跟班的脑袋……”

“轻点儿说,阿拉密斯!”阿多斯说。

“是的,不是关系到跟班的脑袋,”阿拉密斯接着说,“而是关系到主人的脑袋,甚至关系到几个主人的脑袋!我们的跟班能忠心到为我们去冒生命危险吗?不能。”

“说真的,”达尔大尼央说,“我差不多可以为普朗歇担保。”

“好,亲爱的朋友,请再在他天生的忠心上面加上一笔可以使他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的钱,这样的话,就是对他的双倍保证了。”

“唉,仁慈的天主!尽管这样,还是靠不住的,”阿多斯说,他看事一般总是乐观的,看人却总是悲观的,“他们为了得到钱,什么都能够答应,而到了路上,一害怕就什么都不干了。一旦被人抓住,别人就会拷问他们;他们一受到拷问,就会什么都讲。真见鬼!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要到英国去(阿多斯压低了声音),一定得穿过到处都是红衣主教的密探和走狗的整个法国;一定要有一张允许上船的通行证;一定要懂得英语,才能在伦敦问路。据我看,这件事情相当困难。”

“一点也不困难,”达尔大尼央说,他坚决要把这件事情办成,“相反我看这件事很容易。见鬼!不用说,如果写给温特勋爵的信中谈到了家务事以外的事情,谈到了红衣主教的可耻行径……”

“讲轻点儿!”阿多斯说。

“谈到国家的阴谋和秘密,”达尔大尼央一边听从他的嘱咐,一边接着说,“不用说我们全都会活生生受车轮刑;可是,看在天主的份上,请别忘了,就像您刚才说过的那样,阿多斯,我们写给他的信里只谈些家务事;我们写信给他的惟一目的,是要他等米莱狄一到伦敦以后,就设法使她无法再陷害我们。因此我想写一封内容大致如下的信……”

“我们来听听看,”阿拉密斯说,他已经预先摆出了一副准备找碴儿的姿态。

“‘亲爱的朋友和先生,……’”

“啊!真不错,亲爱的朋友,写给一个英国人,”阿多斯打断他的话说,“您这个开头真是妙极了,好极了,达尔大尼央!光凭这个称呼,您就不是受车轮刑,而是要被四马分尸了。”

“那好吧;我就简简单单地称他为先生。”

“您不妨就称他为米罗尔,”非常重视礼仪的阿多斯接着说。

“‘米罗尔,您还记得卢森堡宫后面的那片圈起来放羊的荒地吗?’”

“好啊!现在又是卢森堡宫了!别人会以为是影射王太后呢!写得真妙!”阿多斯说。

“好吧!我们可以简单地这样写:米罗尔,您还记得有人在那儿救了您性命的那片圈起来放羊的荒地吗?”

“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阿多斯说,“您永远也不会是一个高明的拟稿人,‘有人在那儿救了您性命的那片圈起来放羊的荒地!’这算什么话!对一个上等人,永远也别提起这类帮助。埋怨别人忘恩,就是对他的侮辱。”

“啊!亲爱的,”达尔大尼央说,“您真叫人难以忍受,如果一定要在您的审查下写信,我只能放弃了。”

“您做得对。放枪和击剑,亲爱的朋友,这两项活动您都很在行,可是摇笔杆子呢,您还是交给神父先生吧,这是他的事。”

“啊!是的,确实如此,”波尔朵斯说,“把笔杆子给阿拉密斯,他,他还用拉丁文写过论文呢。”

“好吧,那也行,”达尔大尼央说,“请您给我们起草这封信吧,阿拉密斯,可是,以我们圣父教皇的名义起誓,您也得注意一些,因为我也要找您的碴儿的,我预先告诉您。”

“那真是再好没有了,”阿拉密斯带着一般诗人都具有的那种天真的自信心说,“可是得让我知道情况。当然我在这儿那儿也听到过一些人说他这位嫂嫂是个无恶不作的女人;在听了她和红衣主教谈话以后我甚至得到了证据。”

“讲轻点儿,真见鬼!”阿多斯说。

“可是,”阿拉密斯继续说,“详细情况我不知道。”

“我也一样,”波尔朵斯说。

达尔大尼央和阿多斯相互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阿多斯经过考虑以后,脸色变得比平时还要白,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达尔大尼央懂得自己可以说话了。

“好吧!以下就是信上要说的,”达尔大尼央说,“‘米罗尔,您的嫂嫂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为了继承您的财产,她曾想找人杀死您。不过她本来就不可以嫁给令兄,因为她已经在法国结过婚,后来又被……”

达尔大尼央停住了,看着阿多斯,仿佛在考虑如何措辞。

“又被她的丈夫撵走了,”阿多斯说。

“因为她曾被上过烙刑,”达尔大尼央接着说。

“啊!”波尔朵斯叫了起来,“不可能!她曾经想找人杀死她的小叔子吗?”

“是的。”

“她是结过婚的人?”阿拉密斯问。

“是的。”

“而她的丈夫发现她的肩头上烙了一朵百合花吗?”波尔朵斯大声问。

“是的。”

这三个“是的”都是阿多斯说的,音调一个比一个忧郁。

“谁见过那朵百合花?”阿拉密斯问。

“达尔大尼央和我,如果要讲究时间先后的话,那就应该说是我和达尔大尼央。”

“这个可怕的女人的丈夫还活着吗?”阿拉密斯问。

“他还活着。”

“您能肯定吗?”

“我就是她的丈夫。”

一时间大家都不再说话,在这冷冰冰的沉默中,每个人都由于不同的天性而受到了不同的触动。

“这一次,”阿多斯首先打破了沉默说,“达尔大尼央向我们提供了一份很好的提纲,首先要写的就是这些。”

“见鬼!您说得对,阿多斯,”阿拉密斯接着说,“写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写这样一封信,连司法大臣本人也会感到棘手,尽管他写起诉状来十分得心应手。管他呢,大家别说话,我写啦!”

阿拉密斯果然拿起羽笔,稍加思索,便动手写了八九行字,字体纤细漂亮,像是女人写的;随后用又轻又缓慢的嗓音,就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推敲似的,读出了以下这封信:

米罗尔:

写这几行字给您的人曾经有幸在地狱街的一小块圈住的荒地里跟您比过剑。从那以后,您曾经好几次很乐意地说您是他的朋友,因此他认为有必要来报答这种友情。您已经有两次差点儿成为您认为是您的女继承人的那位近亲的牺牲品,因为您根本不知道,她在英国完婚以前,在法国早已有了丈夫。她第三次,也就是现在,要对您下手了,您可能要送命的。您的那位亲戚昨夜从拉罗舍尔启程来到英国,请您从她到达的时候起就监视她,因为她有几个事关重大的可怕的计划。如果您一定要知道她能干出些什么事来,那么就请在她左边的肩头上看看她的过去吧。

“行!写得好极了,”阿多斯说,“您有一支抵得上国务大臣的笔,亲爱的阿拉密斯。如果温特勋爵能得到这封信,他就可以严加防范了;即使这封信落到法座本人手里,我们也不会受到牵连。不过因为那个将被派去送信的跟班有可能对我们说他已去过了伦敦,而实际上他却留在沙泰勒罗,根本没有离开过法国,所以我们在交信给他时只给他一半钱,答应等他带来回信后再给他另外一半。您的钻石戒指带在身边吗?”阿多斯接着问。

“我带在身边的比钻石戒指还要好;我带着现款。”

达尔大尼央说着就把钱袋扔到桌上:一听见金币的响声,阿拉密斯抬起了眼睛,波尔朵斯一阵哆嗦;至于阿多斯,还是泰然自若,不动声色。

“这个小袋子里有多少钱?”他问。

“七千利弗尔,都是每枚值十二法郎的金路易。”

“七千利弗尔!”波尔朵斯嚷道,“这枚不起眼的小钻石戒指值七千利弗尔?”

“看来是的,”阿多斯说,“既然钱就在这儿;我不相信我们的朋友达尔大尼央会把他自己的钱也加进去。”

“可是,先生们,在所有这些话里面,”达尔大尼央说,“我们没有想到王后,让我们稍许关心一下她的亲爱的白金汉的健康。这是我们应该为她做到的最起码的事。”

“说得很对,”阿多斯说,“不过这是阿拉密斯的事。”

“好吧!”阿拉密斯红着脸说,“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噢,”阿多斯接着说,“这很简单;再写一封信给那个住在图尔的机灵人。”

阿拉密斯再拿起羽笔,重新开始考虑,写了下面这几行字,并马上念给他的朋友们听,以取得他们的同意:

亲爱的表妹……

“啊!啊!”阿多斯说,“这个机灵人是您的亲戚!”

“我的表妹,”阿拉密斯说。

“那就表妹吧!”

阿拉密斯继续念下去:

亲爱的表妹:

红衣主教法座大人——愿天主为了法国的幸福和王国的敌人的遭殃保佑他——,很快就要把拉罗舍尔的反叛的异教徒击溃,英国舰队的援助甚至有可能到不了能见到要塞的距离之内。我甚至敢说,我可以肯定,白金汉先生将因受到某个重大事件的拖累而无法成行。法座是过去的、现在的,还可能是将来的最最杰出的政治家。如果太阳妨碍他,他会使太阳熄灭。我亲爱的表妹,请您把这些好消息转告令姐。我曾梦见这个该诅咒的英国人已经死了。我记不起他是死于兵器还是毒药,惟一我可以肯定的是,我曾梦见他已经死了;而您是知道的,我的梦一直是非常灵验的。请您相信,我不久便会回来。

“妙极了!”阿多斯大声说,“您是诗人之王,我亲爱的阿拉密斯,您说起话来像《启示录》一样;您自己又像《福音书》一样真实。现在您只要把收信人的地址写在信上就行了。”

“这很容易,”阿拉密斯说。

他把这封信折得很精巧,又拿起笔来写上:

送交图尔的女裁缝米雄小姐。

三位朋友相互望望笑了起来:他们上当了。

“现在,”阿拉密斯说,“你们懂得了,先生们,只能派巴赞把这封信送到图尔去;我的表妹只认识巴赞,也只信任他;派任何别人去,这件事就办不成。而且巴赞既有志气又有学问;巴赞读过历史,他知道西克斯图斯五世曾经放过猪,后来却做了教皇。是啊!他是多么希望和我同时出家做修士啊;他对自己日后会成为教皇,或者至少当上红衣主教,从来就没有失去过希望。你们都懂得,一个有了这样的目标的人是不会被人抓住的;或者,即使被人抓住了,他宁愿受刑苦熬也不会开口招供的。”

“好的,好的,”达尔大尼央说,“我完全同意通过巴赞这个人选,不过也请您同意普朗歇这个人选:有一天米莱狄曾经叫人用棍子把他打出门外;而普朗歇的记性很好。并且我向您保证,如果他能设想出一种可行的报复手段,他是宁愿被打断脊梁骨也不肯放弃的。如果去图尔的事情是您的事情,阿拉密斯,那么去伦敦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所以我请求大家挑选普朗歇,而且他已跟我去过一次伦敦,还能用相当准确的英语说:london,sir,ifyonplease,和mymasterlorddartagnan;有了这几句,你们尽管放心,他既去得了也回得来,不会迷路的。”

“这样的话,”阿多斯说,“应该在普朗歇动身前,先给他七百利弗尔,还有七百等他回来后再给他。巴赞呢,去三百回来三百。这样一来还剩下五千利弗尔,我们每人拿一千作为各自的随意开销,还剩下一千给神父保管,作为意外用途或者共同的需要。这样安排你们看是否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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