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七章 火枪手的会议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正如阿多斯所预料的,棱堡里没有别的,只有十来具尸体,其中有法国人,也有拉罗舍尔人。

“先生们,”阿多斯在这次出征中担任指挥,他在格里莫去安排吃早饭的桌子时说,“我们先去收集枪支弹药吧,而且我们可以一边干一边谈话。这几位先生,”他指着那些尸首说,“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

“不过在查明他们口袋里一无所有以后,”波尔朵斯说,“我们总可以把他们扔到沟里去的吧?”

“是的,”阿多斯说,“这是格里莫的事。”

“这样的话,”达尔大尼央说,“就让格里莫去搜他们,再把他们从围墙上扔下去好了。”

“我们还是好好留着他们吧,”阿多斯说,“他们能为我们效劳的。”

“这些死人能为我们效劳?”波尔朵斯说,“啊,您疯了,亲爱的朋友。”

“不要草率地判断人,《福音书》和红衣主教都是这样说的,”阿多斯回答,“多少支火枪,先生们?”

“十二支,”阿拉密斯回答。

“多少颗子弹?”

“一百来颗。”

“这正好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来装弹药吧。”

四个朋友开始工作。当他们装完最后一支枪时,格里莫走来用手势报告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阿多斯也是用手势回答说他干得很好,并向格里莫指指棱堡角上的一个哨亭;后者马上懂得了是要他到那儿去站岗。不过为了减轻站岗时的烦闷,阿多斯同意他带去一块面包、两块排骨和一瓶葡萄酒。

“现在大家入席吧,”阿多斯说。

四个朋友坐在地上,像土耳其人或者说像裁缝一样盘着双腿。

“啊,现在,”达尔大尼央说,“您再也不用害怕说话被别人听到了,我希望您赶快把您的秘密告诉我们。”

“我希望我同时能给你们带来乐趣和光荣,先生们,”阿多斯说,“我邀请各位来作一次惬意的散步;这儿是一顿非常可口的早饭;那边还有五百个人,你们可以通过围墙上的枪眼看到他们,他们那些人正在把我们看作疯子或是英雄;疯子和英雄原本就是非常相像的。”

“不过那个秘密呢?”达尔大尼央说。

“秘密,”阿多斯说,“那就是昨天晚上我又见到了米莱狄。”

达尔大尼央这时刚把酒杯端到嘴边,可是一听到米莱狄这个名字,他的手马上便剧烈地抖动起来,迫使他把酒杯放下,免得把酒洒在地上。

“您看到了您的妻……”

“嘘!”阿多斯马上止住了他,“您忘记了,我亲爱的,这几位先生并不像您一样洞悉我家庭的隐私。我见到了米莱狄。”

“在哪儿?”达尔大尼央问。

“在离这儿两法里左右的红鸽棚客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完了,”达尔大尼央说。

“不,还没有完全完,”阿多斯接着说,“因为这时候米莱狄大概已经离开法国海岸了。”

达尔大尼央松了一口气。

“可是,”波尔朵斯问,“这个米莱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阿多斯一边品尝着一杯起泡沫的葡萄酒,一边说,“这个该死的客店老板!”他大声叫了起来,“他用安茹葡萄酒冒充香槟酒给我们,以为我们会被他蒙骗过去!”接着他又继续说,“是的,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她曾经对我们的朋友达尔大尼央一片好意,可是我也不知道达尔大尼央如何得罪了她,所以她要报仇。一个月以前,她想用火枪杀死他;一星期以前她想毒死他;而昨天,她向红衣主教要他的脑袋。”

“什么!向红衣主教要我的脑袋?”达尔大尼央吓得脸色煞白地嚷道。

“这件事,”波尔朵斯说,“真实得就像《福音书》一样;我是亲耳听见的。”

“我也是,”阿拉密斯说。

“这样的话,”达尔大尼央沮丧地垂下他的双臂,说,“用不着再长时间地斗下去了,还不如我朝自己脑袋上开一枪,一了百了。”

“这是最不应该干的傻事,”阿多斯说,“因为这种傻事是无法补救的。”

“可是有了这样一些敌人,”达尔大尼央说,“我是永远也逃脱不了的。首先是我在默恩遇到的那个陌生人;其次是被我刺了三剑的德·瓦尔德,随后是被我发现了秘密的米莱狄;最后是被我破坏了复仇计划的红衣主教。”

“哎哟!”阿多斯说,“所有这些人加起来不过是四个,我们也是四个,一个对一个。见鬼!如果我们相信格里莫对我们做的手势,我们就要跟另外一批数目大不一样的人打交道了。格里莫,发生什么事了?”阿多斯说,“由于形势危急,我允许您开口说话,我的朋友;不过请您说得简单一点,您看见了什么?”

“一支队伍。”

“多少人?”

“二十个。”

“什么人?”

“十六个工兵,四个步兵。”

“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

“五百步。”

“好,我们还有时间吃完这只鸡和喝一杯酒来祝你健康,达尔大尼央!”

“祝你健康!”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跟着说。

“好吧,就祝我健康吧!尽管我不相信你们的祝愿对我有多大用处。”

“这是哪儿话!”阿多斯说,“主是伟大的,就像穆罕默德的信徒们所说的,未来掌握在他的手里。”

说着,阿多斯干了他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放在一旁;随后他懒洋洋地站起来,顺手捡起一支枪,向一个枪眼走去。

波尔朵斯、阿拉密斯和达尔大尼央也像他一样做了。至于格里莫,他接到命令待在四个朋友身后,替他们在放过的枪里重新装弹药。

过不了一会儿,他们看到那支队伍出现了;那些人正顺着一条羊肠似的壕沟走过来,这条壕沟是棱堡和拉罗舍尔城之间的交通线。

“见鬼!”阿多斯说,“为了这二十来个拿着十字镐、镢头和铲子的家伙,根本不用来惊动我们!只要格里莫向他们做个手势要他们走开,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让我们得到安静的。”

“我表示怀疑,”达尔大尼央说,“因为他们正步子坚决地朝这儿走来;而且,跟那些工兵一起来的还有四个步兵和一个队长,他们都带着火枪。”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我们,”阿多斯说。

“说真的!”阿拉密斯说,“我承认,我真不愿意向这些可怜的城里人开枪。”

“您这个教士真不像话,”波尔朵斯说,“怎么同情起异教徒来了。”

“说实在的,”阿多斯说,“阿拉密斯说得对,我去通知他们。”

“您究竟要去干什么?”达尔大尼央说,“您这不是要去找枪子挨吗,亲爱的。”

可是阿多斯根本不把这个意见当回事,他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帽子,爬到了围墙的缺口上。

“先生们!”他对那些士兵和工兵说。那些人看到他的出现吃了一惊,停在离棱堡五十步远的地方;阿多斯还对他们彬彬有礼地敬了个礼后接着说:“先生们!我和我的几个朋友正在这座棱堡里吃早饭。大家都知道,没有比吃早饭被人打扰更让人扫兴的事情了,所以我们要求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到这儿来干什么事,那就等我们吃完早饭,或者过些时候再来也行;除非你们真想弃邪归正,脱离叛党,和我们一起来为法国国王的健康干杯。”

“阿多斯,当心啊!”达尔大尼央嚷道,“您没有看到他们在向您瞄准吗?”

“看到了,看到了,”阿多斯说,“不过那都是些打枪打得很糟糕的小市民,他们是打不中我的。”

果然,四支枪同时响了起来,枪弹落在阿多斯的四周,却没有一颗碰到他。

几乎就在同时,四声枪响马上对他们作了回答,不过这四枪要比进攻者打得准得多:三个士兵被击毙,一个工兵受了伤。

“格里莫,再来一支火枪!”阿多斯说,他仍旧站在缺口上。

格里莫马上按照吩咐去做了。三个朋友也为各自的武器上了弹药。第二阵枪响紧接在第一阵后面,队长和两个工兵倒在地上死了,这支部队剩下的人都逃走了。

“喂,先生们,来一次出击,”阿多斯说。

四个朋友立即跃出棱堡,冲到战场上,捡起了四个士兵的火枪和队长指挥用的短矛。他们深信那些逃走的人一直要逃进城里才会停下来,所以便带着战利品又回到棱堡里。

“把枪里的弹药重新装好,格里莫,”阿多斯说,“我们呢,先生们,我们还是继续吃早饭,继续我们的谈话。我们刚才谈到哪儿啦?”

“我记得,”达尔大尼央说,“您说到米莱狄在向红衣主教要我的脑袋以后,离开了法国海岸。她到哪儿去了?”达尔大尼央很关心米莱狄的去向,又这么问了一句。

“到英国去了,”阿多斯回答。

“什么目的?”

“目的是刺杀或者是派人刺杀白金汉。”

达尔大尼央气愤地惊叫一声。

“真是无耻之极!”他嚷道。

“啊!至于这件事,”阿多斯说,“请您相信我是不太在乎的。”接着他又对格里莫说,“格里莫,现在您要干的事已经干完了,您可以拿起队长的短矛,在它的矛头上系一块餐巾,再把它插在棱堡最高的地方,让拉罗舍尔的叛乱分子看看,和他们打交道的是一些忠于国王的勇敢的士兵。”

格里莫一声不响地照办了。不多一会儿以后,一面白旗在四个朋友的头顶上面飘扬起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对它的出现表示敬意:营地里的人有一半都在栅栏跟前观看。

“怎么!”达尔大尼央接着说,“她去刺杀或者派人去刺杀白金汉,您不大在乎?可是公爵是我们的朋友啊!”

“公爵是英国人,公爵正在和我们打仗;她想把公爵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对这件事的关心程度就像关心一只空酒瓶。”

阿多斯把手里一只瓶子里的剩酒全都倒在自己的杯子里,随后把这只空瓶抛到了十五六步以外。

“等等,”达尔大尼央说,“我不能就这样抛弃白金汉;他给了我们好几匹那么漂亮的马。”

“尤其是那些多么华丽的鞍辔,”波尔朵斯说,他这时身上披的披风上的花边就是从那副马鞍上拆过来的。

“而且,”阿拉密斯说,“天主要的是罪人改宗,而不是要罪人死亡。”

“阿门,”阿多斯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吧。就现在来说,最使我关心的事,达尔大尼央,我肯定您也能理解,就是把她向红衣主教强求来的那份全权证书夺到手。靠了那份证书的帮助,她可以把您甚或把我们一起除掉而不受任何惩罚。”

“这么说,那个女人是个魔鬼吗?”波尔朵斯一边说,一边把他的盘子递给阿拉密斯;阿拉密斯正在分割一只鸡。

“那份全权证书呢?”达尔大尼央问,“那份全权证书还在不在她手里?”

“不,它已经在我手里了,不过我不能说我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果这么说,我就是在撒谎。”

“亲爱的阿多斯,”达尔大尼央说,“我已经算不清您救了我几次命了。”

“这么说,您昨天晚上离开我们就是去找她?”阿拉密斯问。

“正是。”

“红衣主教的文件在您这儿?”达尔大尼央问。

“这就是,”阿多斯说。

说着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了那份珍贵的文件。

达尔大尼央的手在发抖,他甚至不愿多加掩饰地便用这只颤抖的手接过文件,打了开来,念道:

为了国家的利益,本文件的持有者按照我的命令,做了他已经做的事情。

黎塞留

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是啊,”阿拉密斯说,“这是一份完全符合规定的全权证书。”

“一定得把这份证书撕掉,”达尔大尼央说,他如同念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恰恰相反,”阿多斯说,“一定得好好地保存起来;即使有人用盖满这份文件的金币和我交换,我也不会同意。”

“现在她会怎么干呢?”年轻人问。

“现在吗?”阿多斯漫不经心地说,“她可能会写信告诉红衣主教,有一个名字叫阿多斯的该死的火枪手,用武力抢走了她的安全通行证。在同一封信里,她建议红衣主教在除掉阿多斯的同时,除掉他两个朋友,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红衣主教会想起这几个人就是老挡着他的路的人。于是,在某一天早上,他会派人去逮捕达尔大尼央,为了不让他一个人待在牢里闷得慌,还会把我们三个人一起送进巴士底狱去陪他。”

“啊!是吗!”波尔朵斯说,“我觉得你这是在开一些蹩脚的玩笑,亲爱的朋友!”

“我可不是在开什么玩笑,”阿多斯说。

“你知道不知道,”波尔朵斯说,“拧断这个该死的米莱狄的脖子,虽然有罪,可是要比拧断那些可怜的胡格诺派的脖子的罪要轻得多;因为胡格诺派的罪过只不过是用法语唱圣歌,而不像我们用拉丁文唱;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别的罪过。”

“神父怎么说?”阿多斯平静地问。

“我说我同意波尔朵斯的意见,”阿拉密斯回答。

“我也一样!”达尔大尼央说。

“幸好她在远处,”波尔朵斯说,“因为我承认,倘若她在这儿,她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她在法国让我感到不自在,在英国也让我感到不自在,”阿多斯说。

“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让我感到不自在,”达尔大尼央说。

“可是,既然你已经抓住了她,”波尔朵斯说,“为什么你没有把她淹死,掐死,绞死?只有死人才不会回来。”

“您这么相信吗,波尔朵斯?”阿多斯反问,脸上露出一丝只有达尔大尼央懂得的阴郁的微笑。

“我有一个主意,”达尔大尼央说。

“说呀!”火枪手们一起说。

“快拿起武器!”格里莫喊道。

这几个年轻人赶快站起来,向他们的火枪扑去。

这一次开过来的是一支二十人到二十五人的队伍;可是不再有工兵了,都是驻守在城里的士兵。

“我们是不是回营地去?”波尔朵斯说,“我觉得,双方的力量悬殊。”

“不可能回去,”阿多斯回答,“理由有三个:首先是我们的早饭还没有吃完;其次是我们还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谈;第三是还有十分钟才到一个小时。”

“喂,”阿拉密斯说,“可是我们得订一个作战计划。”

“这很简单,”阿多斯说,“一到敌人走进火枪的射程以内,我们就开火;如果他们继续前进,我们再开火,一直到把我们装了弹药的枪打完;倘若他们剩下的人这时候想冲锋,我们就让这些围攻者一直冲到棱堡下面的壕沟里,到那时我们把那一堵由于奇迹才没有倒塌的墙向他们的头上推下去。”

“妙啊!”波尔朵斯说,“阿多斯,你肯定是个天生的将军;红衣主教自以为是一个伟大的军事家,可是和你一比,实在差得远了。”

“先生们,”阿多斯说,“我请求你们别一心二用;每个人都好好瞄准自己的目标。”

“我的瞄好了,”达尔大尼央说。

“我的瞄好了,”波尔朵斯说。

“我的也瞄好了,”阿拉密斯说。

“那么,放!”阿多斯说。

四支枪同时开火,只听到一个响声,可是倒下的有四个人。

马上响起了击鼓声,那支小小的队伍以冲锋的速度前进。

这时候开始的枪声变得断断续续没有规律了,可是始终打得很准;不过拉罗舍尔人似乎知道这几位朋友在人数上占劣势,所以仍旧用跑步的速度往前冲。

三声枪响,又打倒了两个人,可是那些没有倒下的人并没有减慢前进的速度。

冲到棱堡下面时,敌人还剩下十二到十五个;棱堡上朝他们放了最后一排枪,可是并没有挡住他们:他们跳进壕沟,准备爬上围墙的缺口。

“喂,我的朋友们,”阿多斯说,“我们把他们一下子全结果了吧:推墙!推墙!”

四个朋友,在格里莫的协助下,一起竭尽全力地用他们的枪管猛推一堵很大很大的墙。这堵墙像有风推着似的向外倾斜,墙基部分很快松动了,随着一声巨响塌倒在壕沟里:随后是一阵惨叫声,一片像云一样的烟雾升向天空,事情就此结束。

“我们是不是把他们从头一个到最后一个全压死了?”阿多斯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达尔大尼央说。

“不,”波尔朵斯说,“那儿有两三个人在一瘸一拐地逃命呢。”

果然,这些不幸的人中有三四个,浑身是泥土和鲜血,正在那条低陷的路上向城里逃去;他们就是那支部队最后剩下来的人。

阿多斯看看自己的表。

“先生们,”他说,“我们在这儿已经待满一个小时了,现在我们已经赢了这次打赌;不过我们应该赢得更加漂亮一些,而且达尔大尼央还没有把他的主意告诉我们呢。”

说完以后,这位火枪手又以他通常的镇静态度,走过去坐在还没有吃完的早餐前面。

“我的主意?”达尔大尼央说。

“是的,您刚才说您有一个主意,”阿多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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