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在造谣,余与你素昧平生。余没有请过你。”
他:“啊,啊,多么可爱的无辜哦!我的小妓女难道没有警告过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吗?而且,你的医生也是你凭可靠的直觉自己去找的。”
我:“余是在通讯簿上查到他们的。余还能问谁呢?而谁又可以告诉余他们后来会弃余于不顾呢?您对余的两个医生都干了些什么呀?”
他:“我把他们除掉了,除掉了。哦,我们当然是为了你的利益才除掉这两个半吊子的。而且时机非常恰当,不太早,也不太晚,就在他们用他们的狗皮膏药已经让事情步入正轨的当口,我们要是放过了他们,你这个漂亮的个案恐怕就只有泡汤的份了。我们允许他们进行了病象的人工诱发——够了,就这样,让他们消失。一旦他们通过他们特殊的治疗有效地限制了最初的以皮肤为主的一般浸润并因此而有力地推动了向上的转移,那他们该做的事情就做完了,那就必须把他们废除。这两个笨蛋哪里知道,这种一般治疗有力地加速了那些上面的超越性病的过程,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无法改变。虽然新发阶段的不治疗常常也足以助长这些过程,简言之,他们那样的做法是错误的。我们决不允许这种狗皮膏药式的诱发继续下去。普遍侵入的减少应该顺其自然,以便病情的恶化能够在那上面舒缓地顺利进行,以便为你抢出数年,数十年美好的、当魔法师的时间,整整一个装满天才的魔鬼时间的记时沙漏,那该有多好。今天,在你染病四年之后,你那上面留下的是有限的又窄又小又细的一点点地方——但它却是存在着的——那个病灶,那些小东西们的小小工作室,它们随着溶液,也就是抄水路到达那里,那个初发的照明之处。”
我:“余捉得住您吗,笨蛋?把你自己暴露出来吧,把余脑子里的那个地方告诉余,那个虚构出你来迷惑余的发烧的病灶,而没了它也就没了你!余虽激动时能够看得见你,听得见你,但你只是发生在余眼前的一阵叫嚷而已,你就这样跟余说!”
他:“亲爱的逻辑啊!小傻瓜,事情应该倒过来才对。我并不是你那上面的软脑脊膜病灶的产物,相反,你懂吗,是这个病灶使你有能力觉察到我的存在,而如果没有它,你当然就不会看得见我。我的存在因此就和你发病初期的微醉密不可分吗?我因此就属于你这个主体吗?我求你行行好!耐心点吧,正在那里发生和进行的事情,还将赋予你完全不同的能力,还将摧毁完全不同的阻碍,还将和你一道跨越麻木和顾忌。你等着,等到耶稣受难节,等到那时复活节也就不远了!你等一年,十年,十二年,直到那个光明的照亮达到极致,一切麻木的顾虑和怀疑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殆尽,那时你将会明白,你在为何事付出代价,你为什么要把肉体和灵魂遗赠给我们。那时,渗透的产物就会大摇大摆地从你家药房播下的种子里萌发抽条,长满你的全身……”
我(发怒地):“就此闭上你的臭嘴吧!余不允许您说我的父亲!”
他:“哦,从我的嘴里说出你的父亲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狡猾得很,老喜欢苦思冥想自然力方面的问题。那头痛的毛病,小人鱼刀割般疼痛的发端,你可也是从他身上继承过来的哟……另外,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而且我也说得非常正确,这整个魔术所涉及的其实是渗透作用,液体渗出,病态的增生过程。你们当时看见的是里面带有搏动着的溶液柱的腰椎囊,它伸进大脑,抵达脑膜,在脑膜的组织中,花柳病引发的脑膜炎在偷偷地潜行,在悄无声息地活动。不过,我们的小东西根本不可能进入内部,进入实质,不管那里是怎样地拉它们过去,也不管它们是怎样地渴望被拉到那里去——如果没有液体渗出,没有渗透作用的话,这种和软脑脊膜的细胞液进行的渗透作用,它稀释细胞液,溶解组织,为那些鞭毛虫打通进入内部的道路。一切均缘于渗透作用,我的朋友,它的调皮的产物让你很早就体验到了那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我:“您的拙劣让我发笑。余真想席尔德克纳普这就回来,余好和他一起笑。余,余也真想把父亲的故事说与他听。余真想告诉他,当时我父亲说那句‘它们是死的!’的时候,眼里可是含着泪水的。”
他:“惊煞人也!你因为他充满同情的泪水而发笑,你做得对,但你还没有看到的却是,谁天生和诱惑者有关系,谁就会总是和常人的感情格格不入,谁就会总是在他们想哭的时候忍不住想笑,而在他们想笑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哭。那些植物增生发芽,绚烂多姿,甚至具有向光性,怎么会是‘死的’呢?那滴液体显示出如此健康的胃口,怎么会是‘死的’呢?什么是病态,什么是健康,我的年轻人,最好不要把这个问题的最后决定权拱手让与那位小市民。他是否真正精通生命,这始终还是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对于在死亡之路、疾病之路上产生的东西,生命会满心欢喜地去拿取,并且会在其引领之下走向更远更高,这样的情形也已经有过几次了。上帝能够从恶中创造出善,而让上帝失去这样的机会是不允许的,这是你在高等学府学过的,你难道忘记了吗?此外,必须有人得过病发过疯才行,以便其余的人不再需要变成这个样子。而在疯狂开始是病的时候,人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应对。如果一个已经处于疯狂爆发状态的人,还念念不忘在书的边缝上写下这样的旁注:‘我快乐之极!我忘乎所以!我把这叫做伟大新奇!灵感带来的热血沸腾的幸福!我的双颊宛如铁水一般通红!我疯了,如果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全都会发疯!到那时就让上帝来帮助你们可怜的灵魂吧!’——那么,他这是疯狂的健康,正常的疯狂呢,还是脑膜里面进什么东西了呢?市民是最后一个有能力应对这类事情的人;反正这类事情再也甭想长时间引起他的注意了,因为艺术家就是有点异想天开。如果有个人第二天在复发时喊道:‘哦,讨厌的空虚!哦,一事无成的可怜的存在!真想外面有人打仗,生出点事来热闹一下才好!我要是能够体面地死去该有多好!但愿地狱怜悯我,因为我是地狱之子!’——这还能当真吗?他所说的关于地狱的话是字面上的真实呢,还是对有点正常的丢勒的《忧郁》的比喻而已?总之,我们向你们提供的只是众神的赐予,那位古典诗人,最受尊敬的那一位,把自己对此所怀有的感激之情化作了美妙无比的诗行:
‘众神,无限的众神,把一切赐与
他们的宠儿,倾其所有:
一切的欢娱,无限的欢娱,
一切的痛苦,无限的痛苦,倾其所有。’”
我:“你这个说风凉话的骗子!要是魔鬼不是一个骗子,不是一个杀人的凶手,那该有多好啊!就算我非听你说不可,那么,什么健康完好的伟人啦,什么自然形成的金子啦,这类话你至少别再跟我唠叨了!我知道,这用火而不是用太阳炼出来的金子,它不是真的。”
他:“这是谁说的?太阳的火难道好过炼丹房的火吗?哪里还有什么健康完好的伟人!你哪怕也说出一个来让我听听啊!一个天才和地狱没有丝毫瓜葛,这样的事情你信吗?不信!艺术家是罪犯和疯子的兄弟。你以为,每一部娱乐作品的作者都是在不了解罪犯和疯子生活的情况下进行创作的吗?什么是病态,什么是健康!没有病态的生活一天都过不下去。什么是真,什么是不真!我们是给国家抹黑的大骗子吗?我们能从虚无的嘴巴里套出好东西来吗?在虚无存在的地方,魔鬼也丧失其权利,同样,在这里,苍白的维纳斯也办不成聪明事。我们不搞新玩意儿——这是别人的事。我们只管解除和放出。我们让麻木和胆怯,让禁欲的顾虑和疑惑见鬼去。我们使人振奋,只须通过一点点刺激和局部充血祛除疲劳——大的小的,个人的和时代的。就是这样,如果你抱怨,某某人,在没有给他调记时沙漏,终究也没给他出示账单的情况下,就能够拥有那倾其所有的赠与,那无限的欢乐和痛苦,那你就是没有去想时代,就是没有去想历史。此人在他古典主义的时代里或许没有我们便能拥有的东西,这在今天只有我们能提供。而且我们提供更好的,我们首先提供正确的和真实的——这已经不再是古典的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们让人去体验的东西,就是远古的、原初的、早就不再被检验的东西。有谁今天还会知道,而又有谁哪怕是在古典主义时期知道过,什么是灵感,是真正的、古老原始的激动,没有受过任何批判、麻木的谨慎、致命的理性监督污染的激动,那种神圣的陶醉?岂有此理,魔鬼被看作是进行瓦解批判的那个人?又一次——诽谤,我的朋友!老天爷啊!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他感到仇恨的话,如果说全世界还有什么和他对立的话,那就是这种瓦解的批判了。他所盼望和他要捐献的东西,恰恰就是胜利地去超越它,那毫不迟疑的抨击!”
我:“狂热的吹鼓手。”
他:“那是当然!如果一个人说,他是出于热爱真理而非自尊才去澄清别人对自己的最大误会的,那么他就是在漫天吹牛。虽然你心情烦躁,不好意思,但我是不会因此而堵上自己的嘴巴的,而且我知道,你不过是在拼命压制你内心的冲动而已,其实,你非常喜欢听我说话,就像教堂里的少女爱听别人窃窃私语一样……你比如说一闪念吧——这是你们的叫法,你们一两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叫的,因为以前是根本没有这个类别的,也是没有诸如音乐产权之类的东西的。一闪念也就是三四拍的事,不是吗,仅此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都是坐功。抑或不是?好了,我们现在可是文学的行家里手,我们会发现,一闪念并不是什么新东西,它同出现在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或勃拉姆斯那里的某些东西十分相似。怎么办?那就去改变它。可一个被改变了的一闪念,这在根本上还是一闪念吗?你就拿贝多芬的速写本来说吧!那里面找不出一个主题构思是跟上帝的赐予一模一样的。他让它变样,同时加上‘更好’二字。对上帝的灵感的不大信任,对上帝的不大恭敬,从这个始终还不算是狂热的‘更好’里流露出来!一种真正令人喜悦、令人入迷、深信不疑的灵感,一种没有选择,无须修改和修补的灵感,而遭遇了这种灵感的那个人呢,他把一切都视为极乐的指令,对它们全盘加以接受,他停下脚步,跌倒在地,他浑身上下感到一阵阵崇高的战栗,他幸福得泪如泉涌——这样的灵感靠上帝是不可能的,因为上帝他老人家给理智留下了太多要做的事,这样的灵感只有依靠魔鬼才是可能的,因为魔鬼他老人家才是狂热的真正主人。”
在说最后一席话的过程中,我面前的这个家伙身上,不知怎么的,起了一些变化:如果我没有看走眼的话,我觉得他不同于先前了;他坐在那里不再像个恶棍和流氓了,而是,随您怎么想,有点像个好人了,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衣领上围着个蝴蝶结,弯曲的鼻子上则架着一副角边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湿润黯淡,微微发红,幽光闪闪;脸部线条鲜明和柔和兼而有之:线条鲜明的鼻子,线条鲜明的嘴唇,下巴却是柔和的,下巴上面有个小肉坑,除此之外,面颊上还有一个小酒窝;他的额头是苍白的,隆起的,额头上的头发在开始处高高挺出,然后渐次降低地向后奔着头顶而去,直至消失,而从额头到两边的头发则显得很厚、很黑、很浓密拳曲——好一个给通俗报纸写艺术、音乐类文章的知识分子,一个理论家和批评家,只要他的精神允许,他甚至会去作曲。他还有一双柔软、干瘦的手,这双手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略显笨拙地打出各种手势,偶尔也会去轻抚长在太阳穴和颈背处的头发。这就是正在沙发角里坐着的这位来客的写照。他的个子并没有变高;而主要的是他的声音没变,还是原来那种带着鼻音的、清晰的、训练得十分好听的声音;这在外形缺乏明显标志的情况下起到了维持身份的作用。我听见他说,同时也看见他的嘴角紧闭的大嘴在胡子没有刮好的上嘴唇下张开,发出位置靠前的清晰的声音:
“当今什么是艺术?脚踩豌豆的朝山进香。现如今跳舞所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双红舞鞋,而被魔鬼搞得愁眉苦脸的人也不止就你一个。你看看他们吧,你的同事——我知道,你不看他们,你不朝他们看,你维护着你那独处的幻想,你愿意一切,一切时代的诅咒,全都属于你自己。可你还是看看他们吧,那些新音乐的共同开创者,我指的是那些诚实的严肃的对这种状况进行总结的人,这样你会感到宽慰!我说的不是那些从民歌和新古典主义之中寻找避难所的人,他们的现代性在于,他们禁止音乐的爆发并多多少少带点尊严地披上前个性主义时代的风格外衣。他们试图使自己和别人相信,无聊变成了有趣,因为有趣已经开始变得无聊……”
这时,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严寒还在继续折磨着我,但我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自他改变形象起,他的陪伴让我感到好受一些了。他也跟着微笑起来,只是他的紧闭的嘴角绷得更紧了,他的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
“他们也是软弱无力的,”他继续说道,“但我认为,你和我更喜欢他们的这种值得尊敬的软弱无力,因为他们鄙视冠冕堂皇地打着假面舞会的幌子来隐瞒这种普遍的病患。当然,这种疾病确实是普遍的,正直的人可以很好地确定其表现在自身和退化者身上的症状。创造力濒于枯竭,不是吗?而必须严肃对待的事情但凡还能诉诸文字,其所见证的则是艰难和反感。外部的、社会的原因?缺乏需求——正如前自由时期那样,创造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资助者恩宠的偶然性?这固然正确,但不足以说明问题。作曲本身变得太沉重了,沉重得令人感到绝望。当创作与纯真不再协调一致时,谁还愿意工作?可是,我的朋友,情况就是这样,大师级的作品,这种以自身为支撑的产物,属于传统的艺术,解放了的艺术对它进行否定。这件事情的发端是,对于所有曾经运用过的音乐组合的支配权绝对不会落到你们手里。减半音的七和弦不可能,某些半音的贯通音不可能。每一个较好的东西自身都背负着一个禁止的、闻所未闻的规范,调性的,也就是全部传统音乐的手段,都实实在在地包含在了其中。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过了时的俗套,都由这个规范来决定。调性音乐,一部具有当代技术视野的乐曲里的三和弦——超过任何一个不协和音。而成其为之的它们是可以被派上用场的——但要小心,且只在极端情况下,因为这样做所带来的震惊要比从前最难听的声音更严重。一切都取决于技术视野。在第111号作品的开头,减半音的七和弦是正确的,充满表现力的。它符合贝多芬总体的技术水平,符合那于他是可能的最不谐和音和谐和音之间的张力,不是吗?调性的原则及其力度赋予和弦以其特殊的分量。但和弦失去了这种分量——通过一个无人能够逆转的历史进程。你听听这死去的和弦——它甚至在溃散的情况下也仍然代表着一种同现实的相对立的技术的整体水准。每一个音都在自身背负着整体,也背负着整个历史。耳朵对于错误的辨别因此却是必然地和直接地受到它,这个自身并无过错的和弦的约束,而完全不与技术的整体水平发生抽象的关系。我们在这里有一个正确性的要求,这个要求是形象向艺术家提出的——有点严格,你怎么看呢?他的行动总不会是仅限于执行包含在创作的客观条件中的东西吧?在一个人敢于想象的每一个小节里,技术的水准都以问题的面目呈现在这个人的眼前。作为整体的技术每时每刻都在要求他跟上它的步伐,要求他给出它在每时每刻所允许的唯一正确的答案。结果呢,他的作曲不是别的,只是这样的答案,只不过是从画中猜出字谜而已。艺术成为批评——一种非常正派的东西,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这里需要很多的严格服从之余的不服从,很多的独立性,很多的勇气。不过,没有创造性的危险,你怎么看呢?这危险还只是危险吗,还是已经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稍事休息。他用一双湿润的发红的眼睛隔着眼镜看我,他轻轻地举起手来,用两个中间的指头抚摩他的头发。我说道:
“您还等什么?要我欣赏您的冷嘲热讽吗?您很擅长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给我,对于这一点我从未有过怀疑。您完全是有意这样做的。您就是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向我暗示,除了魔鬼,我不可能再找到任何别的人来帮我点燃创作作品的激情。与此同时,在自身需要和‘正确性’的瞬间,在这两者之间,您不能排除自发和声理论的可能性——一种自然的,可以成为一个人进行无拘束和下意识创作起点的齐唱的可能性。”
他(大笑着):“一个实际上非常理论的可能性!我亲爱的朋友,这种局面太需要批评了,没有批评怎么应付得了啊!另外,我还要驳斥你对有倾向性地探讨事物的指责。在你看来,我们没有必要再去多费口舌。我不否认,这种‘创作’状况非常普遍地让我感到了某种满足。我反对那些大而全的作品。音乐创作的观念有毛病了,我为什么不能以此为乐呢!你可别把这个推到社会状况头上!我知道,你喜好这样做,也习惯于说,这种状况拿不出任何具有约束力和得到足够证实的东西来保障安分守己的创作的和谐。此话不假,但并不重要。创作的巨大困难深植于其自身。音乐素材的历史性运动已经回过头来反对自成一体的创作了。它在时间中缩减,它藐视在时间中的延伸,即音乐创作的空间,而且它还让这个空间空空如也。不是由于软弱无力,也不是由于缺乏塑造形式的能力。而是由于一道强硬的要求浓缩的命令,这道命令唾弃多余,否定空话,摧毁装饰,反对把时间的扩展,即作为作品的生命形式。作品、时代和假象,它们是一体的,它们共同落入批评之手。后者不再忍受假象和游戏,不再忍受虚构,不再忍受形式的自负,因为这种形式,它审查人的激情,审查人的痛苦,它将这种激情、这种痛苦划分为一个个角色,转化为一个个形象。而惟一还被允许的只是那种非虚构、非游戏、非伪装、非神化的对处于痛苦的真实瞬间的痛苦的表达。由于这种对于痛苦的表达已经变得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窘困,所以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假象的游戏了。”
我(十分嘲讽地):“很动人,很动人。魔鬼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可恶的魔鬼在搞道德说教。人类的痛苦让他关切。他荣幸地跑到艺术那里去献殷勤。如果您不愿意我在您的演绎中得意地发现魔鬼正在大放厥词地羞辱创作,那您最好还是忘掉您对那些作品的反感为妙。”
他(无动于衷地):“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可你在本质上和我一样认为,如果人们承认时间的事实的话,那么这就既不能说是伤感,也不能说是恶毒。某些东西不再可能。感情的假象作为作曲的艺术作品,音乐的安分守己的假象自身已是不可能的了,也维持不下去了——作为假象,它的内容自古以来就是,对预先规定的公式化的元素进行这样的投入使用,仿佛它们就是这样一种情况的信守不渝的必然结果似的。或者完全颠倒过来:这个特例作出这样的一副表情来,仿佛它和那预先规定的熟悉的公式是一致的。四百年来,一切伟大的音乐都在用这种作为持之以恒而取得的成绩的一致性来蒙蔽世人并从中找到满足——它把它理应遵循的常规的普遍规律性同它最为个人的关切相混淆,并喜欢以此来炫耀自己。朋友,这种做法行不通了。对装饰、常规和抽象的普遍性的批评其实就是同一个。落入批评之手的东西是资产阶级艺术作品的假象性质,音乐参与其中,尽管它不制造形象。当然,同别的艺术门类相比,音乐无疑是更有权不制造形象的,然而,它却不知疲倦地使它的特殊的关切同常规习俗的统治相调和,这样一来,它依然还是尽力参与了这更高一级的欺骗。把表现力归属于具有和解性质的一般,这就是音乐假象的最为内在的原则。这个原则,它是没有希望的了。那种把一般想象为和谐地包含于特殊之中的要求开始不攻自破。那些先前有义务发挥效力的保障游戏自由的常规习俗,它们所遭遇的情形也是如此。”
我:“对此人们心里可能很清楚,而且他们也有可能会在任何为批评所鞭长莫及的地方再度承认它们。人们可能还会重蹈玩弄形式的覆辙,从而使得这个游戏在数量上出现几何般的增长,尽管人们心里很清楚,生命就是从这些形式中消失的。”
他:“我知道,我知道。滑稽模仿。如果它不是太过阴郁地沉湎于它那贵族式的虚无主义的话,那么,它可能也是很好玩的。难道你指望这样的花招给你带来幸运和伟大吗?”
我(生气地回答他):“不。”
他:“又冷淡,又粗暴!可为什么要粗暴呢?因为我私下里向你提了几个友好的关乎良心的问题吗?因为我向你当面指出了你的那颗绝望的心,还以行家的眼光让你看到了当今作曲所面临的那些恰恰是不可克服的困难吗?不管怎样,你总归还是可以把我当个行家来尊奉的。魔鬼总归是应该懂一点音乐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刚才是在看那位迷上美学的基督徒所写的书吧?此人心明眼亮,深知我与这种美的艺术之间所具有的那种特殊关系——这种最为基督教的艺术,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当然是带负号的啦,虽然是由基督教投入使用和发展起来的,可是,同样也是被基督教当作恶魔的领地而加以否定和开除的——而你完全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这音乐啊,是一件高度神学的事情——罪恶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那个基督徒在书里对音乐所怀有的激情是真正的基督受难曲,这也就是说,认识和沉湎作为真正的基督受难曲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身上。——真正的激情只存在于意义双关的东西之中,只以反讽的面目出现。最高级的基督受难曲所指向的就是那个绝对不可靠的玩意儿……不,我已经是音乐的了,就这样吧。同当今的一切事物一样,音乐遇到了困难,这也就是我刚才为何在你面前歌颂那可怜的犹大的原因。难道我不该这样做吗?可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通知你,你应该去突破它们,为了你自己能够被人迷恋,你应该去超越它们,干大事,面对你干下的那些大事,你应该会感到那种神圣的恐惧。”
我:“余亦有一事相告。余将去把渗透的赘生物拔掉。”
他:“这完全是一回事!冰花也好,由淀粉、糖和纤维素构成的那些个花也好——两者都是自然,而另外还需要回答的问题则是,自然的哪个方面最应受人赞叹。你,我的朋友,喜欢探究客观,探究所谓的真理,喜欢怀疑主观的价值,怀疑纯粹体验的价值,你的这种偏好是真正的小市民意识,应该加以克服才是。你看见我,也就是说,我在你眼里是存在着的。我是否真的存在,这个问题值得一问吗?起作用的东西真的就不存在么,而体验和感情就真的不是真理么?提升你的东西,增加你的力量感、权力感和统治感的东西,见鬼,这就是真理——而从美德的立场来看却怕只会是个弥天大谎。我要说的是,一个能够增加力量的非真理可以和任何一个无利可图的美德的真理相媲美。而且,我还要说的是,具有创造性的、产生天才的疾病,这种意气风发、策马扬鞭地去清除障碍的疾病,这种精神恍惚地从一个山崖大胆地冲向另一个山崖的疾病,生命更喜欢它,胜过喜欢用晃悠的双脚走路的健康一千倍。从病人身上来的只能是病,这是我迄今为止所能听到的最愚蠢的话。生命并不挑剔,而生命所了解的道德就是一堆臭狗屎。生命一把抓起那大胆的疾病的产物,把它放到口里,津津有味地咀嚼它,消化它,而生命所关心的也只是其自身的健康,同样,其自身就是健康。生命在发挥作用,在这个事实面前,我亲爱的朋友,任何一种对疾病和健康进行区分的尝试都将遭到失败。整整一大群和整整一代健康易感的小青年争先恐后地冲向那个生病的天才,那个因疾病而变成了天才的人的作品,欣赏它,赞扬它,抬高它,将它揣在怀里带走,从内部对它作出一些改动,把它送给那种不单单只靠吃家庭烘烤的面包,而且也要靠不少吃极乐信使药店的药物和毒药过活的文化。关于这一点,那个没有被改坏的萨玛厄尔会告诉你。他不仅会向你保证,在你的那些记时沙漏岁月行将结束之时,你的权力感和崇高感会日益超过那位人鱼小公主的痛苦,并且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强烈,最终成为达到胜利颠峰的健康,成为狂热的健康情绪,促成一个神的改变——这只是事物的主观方面,我知道,这对你也许是不够的,你也许会觉得它并不牢靠。那么,你要知道:你将借助我们的帮助成就大业,对你而言,我们代表着你所成就的那种大业的生命效应。你将引领潮流,你将奏响未来的进行曲,那些小年青将用你的名字发誓,他们正是因为你的发疯,所以才没有必要再去发疯。处于健康状态的他们将依靠你的发疯过活,而你将通过他们成为健康之人。你懂吗?你将突破这些令人僵化的时代困难,但这是不够的。这个时代本身,这个文化时代,我要说的是,这个文化的和文化崇拜的时代将由你来突破,而你将不惜诉诸野蛮,双倍的野蛮,因为它是跟在人道之后,跟在穷尽一切可能的牙根治疗和资产阶级的过分讲究之后而到来。相信我吧!它对神学的精通甚至要强过对一种背离崇拜的文化的精通,即便是在宗教里,这种文化所看到的也只是文化,只是人道,而非过分、悖论、神秘的激情,绝非资产阶级的冒险。我可是希望,你不会因为圣·危尔滕向你说起宗教而大惊小怪吧?天上的星星哪!我倒很想知道啊,今天除了我,还会有谁向你说起它来?怕不是那位自由主义的神学家吧?我就是当今唯一储存它的人!如果不是我,你又愿意把神学的存在授予谁?而没有我,谁又愿意拥有一个神学的存在?宗教肯定是我的专业,正如它肯定不是资产阶级文化的专业一样。自从这种文化背离宗教崇拜而把自身变成了一个宗教崇拜以来,这种文化,它就不再是别的,而只能是一种背离,而在经过了赤裸裸的五百年之后,全世界的人都对它腻味透了,好像他们,说句不好听的话,吃了几大锅撑着了似的……”
就是在这里,也就是早在他对自己作为宗教生活的真正维护者,对魔鬼的神学存在长篇大论地发表讽刺言论的时候,我发现:我眼前这个坐在沙发里的家伙外表上又起了变化,他似乎又不是那个刚才和我说过一会儿话的戴眼镜的音乐文人了,他的身子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是端坐在他原来的角落里的了,而是很随便地,半坐半骑地落在沙发的圆形扶手上了,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怀里相互交差,只有两只大拇指是僵硬地向外伸出。下巴上的小胡子一分为二,在他说话的时候上下运动,外人可以通过他张开的嘴巴看到里面又小又尖的牙齿,而嘴巴的上方则直挺挺地躺着尖端打转儿的小髭须。
见他变回熟悉的老样子,被寒流包围的我还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您忠诚的仆人乐意为您效劳!”我说道,“这才是您应该让余看到的样子,您专程跑到这客厅里来给余一个人上课,您这样做简直是太客气了。瞧啊,现在拟态把您变成个啥样了呀,同样,余也希望,您是乐意满足余的求知欲的,乐意向余精确地证明您的自由存在的,办法就是:您不仅向余讲授余已经从自身得知的东西,而且也向余讲授了我首先想要知道的东西。关于您出售记时沙漏时间的情况,以及出售期内应为这高贵的生命付出痛苦代价的相关情况,您已经向余讲授了很多,但对于结局如何,对于以后如何,对于永久清偿的问题,您却不讲。余很想知道这方面的情况,而您呢,只顾蹲在那儿喋喋不休,不给余留下一点提问的余地。难道余不该去弄清楚这桩交易所需的一分一厘吗?请您回答余!克勒佩尔林家的生活过得怎样?那些把您的话奉为圣旨的人,洞穴里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他(咯咯咯地高声大笑):“你指望中毒受害,指望驳倒去跟你说清楚?要我说啊,这就是冒失,这就是读书人的孩子气啊!先不急,时间多的是,一望无涯呀,之前还有很多激动人心的事情要发生,你将不得不去做些别的事情,而不是去想什么结局,哪怕只是去注意一下那个应该去想结局的时刻都不要。不过,我也无意拒绝你的问询,我也没有粉饰太平的必要,因为你怎么可能会去关心一件离你还远得很的事情呢?只是,真要说起来并不容易,这么说的意思是:真要说起来根本,完全,绝对办不到,因为这真正的实情和语言并不相符;有可能需要和造出很多词来,即便是有了这些个词,所有这些词也只不过是当当代表,代表没有的名字而已,不可能有资格去说明永远无法被说明和用词语去告发的事物。而地狱的秘密乐趣和固若金汤就在于,它的这种秘密乐趣和固若金汤是无法被告发的,它们在语言面前是万无一失的,它们就只是存在而已,但却不上报纸,不公开,不能够通过语言被人批评了解,‘地下的’、‘地窖’、‘厚墙’、‘无声无息’、‘被遗忘’、‘无可救药’这些个词就正是此类微弱的象征。我亲爱的朋友,当你谈及地狱的时候,你绝对必须以这些象征词为满足,因为在那里一切停止——不仅只是告密的语言,而根本就是一切。这甚至是它的主要特征,而且是对此所能作出的最一般的说明,同时也是新来的人在那里所能最先得知的东西,而且是首先令有着所谓健康的感官的他所无法相信和不愿理解的东西,因为理智或理解的一些局限性始终在这方面阻挠着他,总之,因为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让人难以置信得面如死灰,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尽管一上来致欢迎辞时就开门见山、开宗明义地强调‘一切止于此’,所有的怜悯,所有的恩赐,所有的仁慈,任何的最后一丝对于那种由于呼天抢地的难以置信而发出‘您可不能,可不能这样对待一个灵魂’的指责的顾虑:这样的事情就在做着,就在发生,而且无须语言来说明理由,在那隔音的地窖里,在上帝听不见的深渊里,而且是永远如此。不,这不好说,这地方偏僻,位于语言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后者与前者毫不相干,和前者没有关系,因此语言,它永远也不会真正地知道,为此它应该采用哪一种时态,故而情急之下就用‘那里将会是一片嚎叫和咬牙切齿’这样的将来时来敷衍了事。好了,这是几个从相当极端的语言领域里选取的几个字句,但也就只是微弱的象征而没有同那里‘将会是’发生真正的关系——无须说明理由,被遗忘,在厚墙之间。没错的是,由于哀鸣和咕咕声,嚎叫,呻吟,咆哮,汩汩声,尖叫,谩骂,阴郁易怒,乞求和受刑的欢呼,那隔音的地方声音将会相当大,将会大得过分,将会老远就让人感觉到如雷贯耳,以至于将不会有人听得见他自己的歌声,因为他的歌声会窒息在那普遍的、茂密的、浓厚的,由源源不断的不可置信和不负责任而诱发的地狱的持续的欢呼声中和无耻的反复啁鸣声中。此外,还会有狂喜的呻吟掺杂进来,非同凡响,难以忘怀,因为一种无穷无尽的折磨,它不以受不了,不以崩溃,不以昏厥为限,反倒酿成无耻的娱乐,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不乏几分直觉的人会有‘地狱的狂喜’之说的原因。不过,与此相关的嘲讽和极端耻辱的元素同时又和刑讯逼供相结合;因为这种地狱的幸福等同于一种对极度忍受的根本可怜的嘲弄,而且整个过程中还会伴随有轻蔑的指指点点和怪声大笑:所以有了下面这么一个理论,认为被上帝罚入地狱受苦的人同时也还会遭受嘲讽和蒙受耻辱,是的,地狱应该被定义为是对根本不能承受、但却必须永远忍受的痛苦的一种非同寻常的结合——和嘲弄。在那里,他们将会为那巨大的痛苦吞掉自己的舌头,但却不会因此而成为一个共同体,相反,彼此之间倒会充满嘲讽和鄙视,一边发颤音、呻吟,一边用最脏的话互相对骂,到了这个时候,以前那些最优雅、最骄傲、从未说过一句下流话的人也会被迫用起最为不堪入耳的肮脏字眼。细细品味这些龌龊之极的字眼则是他们的痛苦和低级趣味的部分所在。”
我:“恕余直言,下地狱的人在地狱里必须忍受何种痛苦,您这是第一次告诉余。您请注意,您其实只给余讲过地狱的效果,至于那里就事情本身而言实际等待下地狱者的是什么,您却没有讲过。”
他:“你的好奇心太孩子气,太冒失。我让这成为注意的中心,但隐藏在这之后的东西,我亲爱的朋友,我也是能够觉察得到的。你企图向我刨根问底,目的是让自己害怕,害怕地狱。因为你心里在偷偷地想着悔改和拯救,想着你的所谓的灵魂的得救,想着从那书面承诺撤退,你还拼命企图给自己弄个不完全忏悔,即从内心对那里感到恐惧,人可以通过内心恐惧达到所谓的天堂的幸福,这种说法你很可能听说过。告诉你吧,这是一种老掉牙的神学。仅因怕惩罚而作不完全忏悔的学说在科学上已经过时。痛悔被证明是必要的,它是真真正正的新教对罪恶的悔悟,它不单意味着按照教规去恐惧,去忏悔,而且也意味着内在的、宗教的悔改——而我要问你的是,你是否有能力做到,你的骄傲将会促使你给与相应的回答。时间越长,你迁就痛悔的能力和意愿就会越弱,因为你将拥有的那种越轨的存在是一种严重的放纵,要想再回到原来那平常而有益健康的生活轨道简直没门。因此,这样说是为了安慰你,地狱将要提供给你的也不会是什么本质上的新东西——只不过是多少习以为常了的东西,带着骄傲习以为常了的东西而已。它其实只是那种越轨的存在的继续。用两句话来说吧:它的本质,或者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它的结尾的噱头是,它只让它的居住者们在极端的冷漠和一种能让花岗岩熔化的炽热之间进行选择——他们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咆哮着来回逃窜,因为在这一个的眼里,那另外一个总是妙不可言的清凉油,可不一会儿就又变得难以忍受了,变得比地狱还要地狱了。这种极端性你肯定是会喜欢的。”
我:“余会喜欢它的。余想警告您,别太得意,以为自己已经对余稳操胜券。您可能会禁不住您那有点肤浅的神学的诱惑而这样去做。您放心,余将会因为骄傲而不去进行拯救所必需的痛悔,也不会去想有一个骄傲的痛悔。该隐的痛悔,他认定,他的罪恶比他的想被原谅的要大。没有任何希望的和作为完全不相信仁慈和原谅之可能性的痛悔,作为罪人的坚如磐石的信仰的痛悔,罪人罪孽深重,甚至于无穷的善也不足以原谅他的罪恶——只有到了这个地步才是真正的痛悔,余提请您注意,这样的痛悔离解脱最近,对善而言则是最不可抗拒的。您将会承认,平日的普通罪人只能引起恩赐的普通兴趣,在这样的情况下,恩典的动力不足,恩典只是一次无精打采的活动。中不溜根本过不了神学的生活。一个无可救药得让犯下它的人彻底对幸福死心的罪恶,才是真正神学的通往幸福的道路。”
他:“滑头!这条无可救药的通往幸福的道路,恐怕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单纯的绝对的绝望,而像你这样的人又要从哪里去找来这样的天真呢?刻意去指望大罪对善的刺激,而这种刺激如今已经极大地使得恩典变得不可能,这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可只有通过这样的不可超越的绝顶才能极大地提升那戏剧加神学的存在,也就是说:才能犯下最邪恶的罪孽并因此而向善的无限性发起最后的和最不可抗拒的挑战。”
他:“不错。真的是足智多谋。那我现在要告诉你,地狱的居民正好就是由你这样的人构成。进地狱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要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话,我们还不早就闹地荒了。可是,像你这样的神学类型,如此狡诈多端的一个大怪物,一个因为骨子里继承了父亲的冥思而指望冥思的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念头,那才叫做怪呢。”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而且,也在他说这话之前,这家伙就已经开始了又一次变形,云里雾里地,要不是他自己通报一声,我还浑然不知呢:客厅里,他不再是骑坐在我面前那张长沙发的扶手上了,而是重新以流氓恶棍的面目,以头戴小帽、脸色惨白、有着一双红眼睛的无赖的面目,坐在了先前的那个角落里。接下来,他用他那慢条斯理的、拖着鼻音的演员嗓音说道:
“我们就要结束,就要作出决定,这也将是你所希望的。为了和你把这件事情说透,我可花了不少工夫——但愿我的做法能够得到你的认可。当然,坦率地说,你也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个案。你头脑敏捷,你傲慢,你的天资和记性出类拔萃,我们很早就注意上你了。你当年受你的自负驱使,进入大学学习神的科学,但是,你很快就不再愿意以神学家自居,而是把《圣经》撇在一边,打这以后,你全力以赴,投身到音乐的音型、性格和咒语之中,让我们好不欢喜。因为,你的傲慢渴望那种自然力的东西,而你打算用最适合于你的形式去赢得这种东西,也就是在这种东西以代数学魔力之面目与协调的聪明与计算相结合,同时却又经常大胆反抗理性与清醒的地方,去赢得它。可是,你对于自然力而言却又太机灵、太冷淡、太禁欲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为此生气,为你这不光彩的机灵而自我厌倦,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跑前跑后给你张罗,让你投入我们的怀抱,也就是说:投入我的小东西,那个艾丝梅拉达的怀抱,让你得上那个病,得到那个启示,那种你的身体、灵魂和精神全都渴望得要命的脑的性激素。一句话,我们之间用不着斯佩思森林里的那个四叉路口,也用不着画圆圈。我们是有契约的,我们是在做交易——你已经以死为证,把自己当面许诺给了我们,你接受了成为我们的人的洗礼。我这次来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而已。时间你已经从我们这里拿去了,天才的时间,高产的时间,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整整二十四年,这就是我们给你设定的目标。如果这二十四年满期了,过去了,世事难料啊,而这样的一段时间也不算短的话,那么到时候,你就应该是已经被我们接走了。反过来,在此期间,我们也愿意在各个方面听命于你,为你效劳,而只要你拒绝所有生活在地狱的、所有生活在天上的和所有的人,地狱就应该有益于你,因为必须是这样。”
我(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您说什么?这可是新的。这附加条款是什么意思呀?”
他:“它的意思是拒绝。还能是什么?你以为只有高处的会吃醋而低处的不会吗?你这精致的造物,你已经许配给了我们。你不可以去爱别人。”
我(真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爱别人!可怜的魔鬼!你居然想把生意和承诺建立在一个如此迁就、如此尴尬的概念——爱的上面,莫非你还想把你这愚蠢的声名远扬,把你自己变成一只脖子上挂着个铃铛的公猫?魔鬼想要防止情欲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也就只好容忍这样的好感乃至博爱了,否则他就会像书里所描写的那样上当受骗。余让自己害上了什么样的病,你又为什么愿意余许配给你——这里的根源是什么,你说,作为爱,即便是经由上帝许可而被你毒害的爱?吾辈按照你的断言而结成的联盟本身就和爱相关,你这个笨蛋。你想要余,为了作品的缘故,也甘愿这样去做,还想要余跑到那片林子里,跑到林子里的那个四重岔道口去,你想得好美啊。不过,也有人说,作品本身与爱有关。”
他(从鼻孔里发出笑声):“do,re,mi!你放心,你的心理学的花招在我这里比神学的强不到哪里去!心理学——仁慈的上帝啊,你还在偏好它吗?这就是糟糕的、资产阶级的十九世纪。它让这个时代腻味透了,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刺激它发怒,而用心理学扰乱生命的人,不消说,将会遭到迎头一击。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亲爱的朋友,并不愿意看到自己是饱受心理学刁难的……姑且先把这个搁置一边吧。我的条件明确而诚恳,它是由地狱的法定热情所决定。只要爱还能散发暖意,就不许你去爱。你的生活应该是冷冰冰的——因此你不可以去爱任何人。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个启示会让你的精神力量完好地保持到最后一刻,有时甚至还会使它们上升为光天化日之下的迷醉——而最后除了那可爱的灵魂和那珍贵的感情生活,还能拿什么收场呢?对你的生活和你与人之间的关系进行一次全面的冷却,这是这桩大事的本质要求——也更是你的本性的要求,我们绝对不会让你承担任何新的东西,那些小东西不会把你变成个新人和陌生人,它们只是巧妙地强化和夸大你身上原本就有的一切。同后来演变为人鱼小公主之痛的父亲的头痛一样,你身上的冷漠难道不是前世注定的吗?我们要你冷漠,虽然创作之火将会在你的心头燃烧,但是,热度却几乎不会高到使你感到温暖的地步。你将从你的冷漠生活逃向那创作的火焰……”
我:“接着再从熊熊大火逃回到冰天雪地。看来您已经提前给余准备了这座人间地狱。”
他:“对于一个个性傲慢的人,也只有这种放肆的存在才能唯一满足他的存在。说实话,你的高傲将永远不会答应拿它去换一个温和的。你会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吗?你应该在这段长长的多产的人生里去享受它。一旦记时沙漏里的沙子流完,我就要大权在握,按照我的方式和我的意愿来永久地支配、领导和统治你这个精致的造物——你的一切,无论身心、血肉、还是财富……”
那股先前曾经令我感到过的恶心现在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头,与此同时,那股坚硬如冰川的寒流也从那个穿紧身裤的无赖处再一次向我进逼,在两者的共同夹击之下,我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极度的厌恶使我难以自持,那感觉很像是昏厥。接着我听见了席尔德克纳普的声音,他坐在沙发角里,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
“您当然什么都没耽误。看报纸上的新闻,外加两桌台球,喝了一轮马尔沙拉甜葡萄酒,乘着酒兴,那帮老实人说了几句政府的闲话。”
我身穿夏装,坐在台灯下,双膝上放着那位基督徒写的那本书!实际情况不是别的,只会是:我肯定是抢在我的伙伴回来之前,怒气冲冲地赶走了那个流氓,并且赶紧把我的衣服又放回到我的厢房里去了。
地中海沿岸的一种干冷北风。
《浮士德博士民间故事书》里的概念。在该书第十六章有关地狱的辩论中,魔鬼对地狱的各种性质作出下述解释:“它\[地狱\]也被称为carcer(死尸),因为受到诅咒的那个人必须永远被囚禁起来。它另外还被称为damnatio(打入地狱),因为这个灵魂在地狱里,就像被判永世监禁一样,受到谴责和诅咒。然后,就像公开审判一样,对作恶的人和有罪的人进行判决。所以它也叫做pernicies(中毒受害),以及exitium(退出离世),即一种堕落毁灭,因为这些灵魂遭受的是一种永无休止的损害。总之,也叫做confutatio(驳倒)、damnatio(打入地狱)、condemnatio(谴责定罪)等等……”
魔鬼的称呼之一。
德文姓氏schweigestill,由意为“沉默”的动词schweigen和意为“安静、不作声”的形容词still构成。
15世纪末和16世纪初德国中部和西南部农民的革命组织,其标识为脚踝上绑缚以皮带的农民鞋,这是中世纪晚期的一种农民装束。
德文为derflagellant,dieflagellanten,有两个意思,其一:中古时期的一种宗教信徒,主张以皮鞭自笞忏悔。其二:医学和心理学术语,指通过惩罚性抽打或鞭笞寻求性刺激和性满足的性变态者。
原文拉丁文书名为flagellumhaereticorumfascinariorum,写于1458年,首印于1581年,作者尼克劳斯·雅科奎耶为法国多明我会修士、宗教裁判,该书把巫婆群体归入邪教,为巫婆迫害提供理论依据。
阿贝·加里亚尼(1728-1787):意大利作家、经济学家和外交家。曾出使巴黎,和法国百科全书派交好,回国后和他们保持通信联系。这些书信富有见解,机智风趣,是法国大革命前夕欧洲精神生活的真实写照。
指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下面的诗行出自歌德1777年7月17日写给奥古斯特·冯·施托尔贝格伯爵夫人的信。
这句话原文为拉丁文。
由拉丁文直译为德文的梅毒病的另一种说法。
一个古老的苦行和禁欲习俗:去朝觐的人为了使自己的朝拜之行变得更加困难,特意把干硬的豌豆撒在自己穿的鞋子里。
取自《浮士德博士民间故事书》中的内容。
作者“托马斯·曼”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