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面章节里一再予以暗示的那份文献,阿德里安的秘密记录,自他去世以来便一直存放在我的手里,被我当作一件可怕的珍宝悉心加以保管——现在它就放在这里,我这就来将它公诸于世。在这部传记中插入他自己的东西的时刻来临了。那处由他坚持选择并和那个西里西亚人合住的庇护之所,虽说我也曾经亲自到里面去看过他,但我在思想上却又重新背离了它,因此,我的发言中止,读者将在这个第二十五章里直接聆听他本人的发言。
这真的只是他的吗?这里所呈现的其实是一个对话。首先发话的甚至是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恐怖可怕的另外一个人,而这个在他的石头厅里书写的人只是把他从他那里听到的东西记录下来了而已。一则对白?真是这样的么?我要是信以为真,我的神经不出问题才怪呢。因此,我也不可能相信,他会从骨子里认为他的所见所闻是真实的:在他去听和看的时候,以及事后用文字记录的时候,——无论那个对话伙伴是如何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地试图让他相信他的客观存在。然而,如果这个他,这位来客不存在的话——我为这个承认感到震惊,这个承认在于:哪怕只是有条件地和作为可能性地容忍他的真实性——那么势必可以毛骨悚然地想见,哪怕那些讽刺挖苦、嘲弄和伪装也全都是出自这个遭遇不幸的人自己的灵魂……
不言而喻,我不打算把阿德里安的手稿拿去付印。这个手稿,它是用为他个人所特有的那种加涡卷形花饰,因而显得古朴的深黑色圆体小字,有人也许会说,一种僧侣体,密密麻麻地写在五线谱纸上的,我用自己的羽毛笔逐字逐句地把它从那上面转抄到我的手稿里。他之所以使用的是五线谱纸,显然是因为他当时手头没有别的可用,或者也是因为他没有能够在位于山下圣阿加皮图斯教堂广场边上的那家杂货铺里买到合适的书写纸张。在他的手稿上,始终是两行字落在上面的五线系,两行字落在下面的低音系;即使是两者之间的空白处也都毫无例外地各用两行字填满。
由于这份文献没有注明日期,故而记录的时间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我的信念还多少管点用的话,那么,它绝对不是在我们访问那座山间小镇之后或是在我们停留该地期间写下来的。它要么产生于那个夏天的前半段,那之后有三周我们是和这两位朋友一起度过的,要么起源于上一个夏天,也就是他们客居马纳尔迪家的第一个夏天。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去拜访的时候,作为手稿基本内容的这次经历其实已经成为过去,下面的这场谈话阿德里安那时已经进行过了;同样,书面记录也是紧跟在事情发生之后,可能就是在第二天写下的。
我就这样抄写着,而无须远处的爆炸震撼我的隐庐,我的双手恐怕就会颤抖,这种颤抖害得我所抄写的一个个字母开始变得歪歪扭扭起来……
——你如果知道就别说。我什么都不会说,即便只是出于羞耻,同时也替别人着想,唉,为了顾及社会影响。我下定决心,我决不放松理性的体面监督。可我终于,终于看见他了;他在我这里,在客厅里,巡视我,出人意料,同时又是期待已久,我和他促膝长谈,只是事后感到一点不悦,因为我不能确定,我怎么会从头到尾都在发抖,只是由于怕冷呢,还是由于怕他。不管怎样,我可能骗自己吗,他在骗我吗,说天气冷,好让我想发抖,并以此证实,他就在那里,真的,独自一人?因为谁都知道,没有哪个傻瓜会在自己的幻影面前发抖,相反,一个这样的幻影反倒会令他感到轻松惬意,他会与之交往,既不感到尴尬,也不会浑身颤抖。他大概把我当傻瓜,因为他通过发散冰冷的寒气骗我说,我不是傻瓜,他也不是幻影,因为我很怕,我很傻,我在他面前发抖?他很狡猾。
你如果知道就别说。我就这样在沉思中保持沉默。我把这里的一切默默地记录到乐谱纸上,而我的隐居同伴,我和他一起大笑的那个人,此刻也坐在客厅里离我很远的地方,正在历尽艰辛地把可爱的异国文字译为可恨的本国文字。他想,我在作曲,而他假如看见我在写字,他就会想,贝多芬当年也是这个样子。
这一天,我那可恶的头痛病再一次严重发作,整个白天,我这个痛苦的造物都是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在不断的恶心和呕吐之中度过的,不过,将近傍晚的时候,这病却出乎意料地,几乎是突然地就好了。我可以喝点房东妈妈给我端来的汤了(可怜啊!),随后我还心情愉快地喝了一杯红的(酒,酒!),我于是对自己一下子又有了百倍的信心,破天荒地开恩让自己抽了一支烟。我本来也是可以像几天前约好的那样出去走走的。达利奥·马有意把我们引见给山下的普莱内斯特上流市民俱乐部,让我们去露露脸,带我们去看看那里的房间、台球桌、阅览室。我们不想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于是就答应了他——可结果却是席一个人去的,因为我的这个毛病又犯了。他见我不能同行,便气哼哼地跺脚离开饭桌,和达利奥肩并肩地沿着胡同下山去找那些种地的市民,即那些居住在城堡以外的小市民去了,我则独自一人呆在屋里。
我孤零零地坐在这个客厅里,大致坐在窗户附近,而这些窗户又都是用护窗板堵住的,我的前面是这个空间的长度,我打开我的灯,就着灯光阅读起克尔凯郭尔关于莫扎特《瑭璜》的论述来。
这时,我突然感到寒冷刺骨,好像有个人坐在这间冬暖夏凉的屋子里似的,好像有一扇窗子忽地一下向外打开,迎面涌进一股寒气似的。然而,这股寒气却不是从窗户那里,也就是从我的后面吹来的,而是从前面向我袭来的。我猛地抬头向厅里望去,我看见,席已经回来了,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朦胧之中有人坐在马毛沙发上,这沙发连同桌子和门附近的几把椅子一起大约处于这个空间的中部,我们每天早上在这里用早餐——有人坐在沙发的一角里,跷起二郎腿,但那却不是席,而是另外一个人,个子比他小,离魁梧就差得更远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绅士。可是,寒冷仍然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
“谁在那里?”我从有点发紧的喉咙里喊出这句话,同时用双手撑住椅子臂,就这样,书从我的双膝上掉落到了地上。而这另一个人却用平静的缓慢的,似乎是受过训练的带有好听的鼻腔回音的声音答道:
“只说德语!只用纯粹的古德语说出来!不要有一丁点儿的掩饰和伪善。我听得懂这种语言。它恰恰就是我最喜欢的语言。我有时候就只能听得懂德语。另外,你去把你的双排钮大衣,还有帽子和格子呢旅行毛毯拿过来吧。你会觉得冷的。即使不会冷得感冒,你也会冷得打战的。”
“谁冲余说你?”我愤怒地问道。
“我,”他说道。“我,这是对你的偏爱。哦,你以为呢,因为你不对任何人说你,甚至连你的这位幽默家,这位绅士都不,只有那个童年游伴,那个忠实的朋友一人除外,他对你直呼其名,你却不这样对他?将就点吧。我们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了,实话对你说吧。快点吧,行不行?去给自己拿点御寒的东西来,好吧?”
我在朦胧之中凝视,我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这是一个男人,身材细瘦,姑且不说远不如席高大了,甚至比我还要矮一些——一只运动软帽紧绷在耳朵的上方,而在另一边的下面,从太阳穴往上长着微微泛红的头发;眼睛是红红的,眼睫毛也是微微泛红的,脸色苍白,弯曲的鼻尖有点歪斜;里面穿的是横条纹的紧身针织衬衣,衬衣上面又罩了一件方格纹夹克,夹克的两只袖子不长,袖口处冒出一双手来,手指粗大;裤子的大小勉强合适,看着让人讨厌,一双黄鞋已经破得不经一擦。一个滑头,一个无赖,可有着一副演员的嗓音,吐字清晰。
“快点吧,行不行?”他再次催促道。
“余首先很想知道,”我一边颤抖,一边克制地说道,“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入我处落座。”
“首先,”他重复道,“首先一点也不赖。不过,你对每个被你当作不速之客的来宾也太敏感了吧。我可不是来接你去社交的,也不是来奉承你,好让你去参加妇人们举办的小型音乐茶话会的,而是为了和你谈正事的。你的东西都拿了吗?我可不想谈话时听见你的牙齿冷得格格打颤。”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我仍然坐着不动,眼睛则一直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而那股发源于他的严寒向我蜂拥而来,如同刀割一般,面对这样的严寒,衣衫单薄的我感到自己是在赤裸裸地任人宰割。我的身子于是开始动了起来。我还真的站起身来了,我走进左边最近的那扇门,我的卧室就在那里(另一间继续走就是,依然是在这同一边),我从窄柜里拿出我的冬大衣穿上,那是我在罗马逢屈拉蒙塔那风天气才穿的衣服,因为我不知道该把它扔到哪里,所以它就只好跟我一起到了这里;我又戴上我的帽子,一把抓起我的旅行毛毯,就这样全副武装地返回到我的位置上。
他依旧和刚才一样坐在他的位置上。
“您还在啊,”我一边说,一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同时还用旅行毛毯裹住膝盖,“甚至在余走后和返回之后?这叫余好生奇怪,因为余强烈地猜测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在了?”他像接受过专门训练似的,用鼻腔回音问道,“怎么会不在了呢?”
我:“因为,一个人傍晚跑到这里来,坐到余跟前,说着德语,放着寒气,声称要和余商量余根本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的事情,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可能性大得多的倒是,一种疾病正在余身上爆发,余发烧畏寒,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恍恍惚惚之中,余跑出去找到您本人,余见到了您,只是为了把您看作它的源头。”
他,平静而令人信服地像个演员那样地笑着:“你胡说什么呀!你可真会胡说呀!不错,用纯正的古德语的说法,这就叫作荒唐。而且还如此做作!一种巧妙的做作,就跟从你的歌剧里偷来似的!但我们眼下在这里搞的可不是音乐。再说了,你这是纯粹的疑心病。请你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要有点志气,不要说风就是雨,立马就把你的五官都给解雇了!你身上哪里有什么疾病爆发,你只是有过一点点发作而已,你现在正处于年轻人最佳的健康状态。而且,对不起,我不想失态,到底什么才叫健康呢。我亲爱的朋友,你的疾病可不会这样爆发。你一点也不发烧,而你动不动就发烧的理由也是完全不存在的。”
我:“另外还因为您每说三句话,里面就有一句会暴露出您的虚幻。您所说的尽是余心里有的、发自余内心的东西,但却不是发自您内心的。您猴儿般地模仿库姆甫的空话套话,看上去却不像是上过大学,上过高等学府的样子,也不像是和余并排坐过猴儿凳的。您谈到那个穷绅士,谈到那个余对他以你相称的人,甚至还谈到那些对余以你相称,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的人们,而且您最后也谈到了那部歌剧。这一切您又该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他(再一次老练地大笑起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像嘲笑人家幼稚可笑那样):“我又该从哪里得知?可你是看见了的,我就是知道啊。而你没有看对,你愿意从中得出这样一个让你自己蒙受耻辱的结论吗?这才真的叫做所有逻辑颠倒,这些逻辑上高等学校的人都学的。我不仅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而且我还是那个你一直以来就已经认为我是的那个人,你最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不是从我的见多识广中推导出我是不真实的,没有血没有肉的结论。”
我:“那余该把您当什么人来看呢?”
他(礼貌地责难地):“得了吧,这你可是知道的!你其实早就预料我会来的,可你却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你不应该这样做。你我都很清楚,我们的这种关系总有一天会迫使我们在某个时候进行一次谈话。如果我是存在着的——而这一点,我想,你现在是承认的,那么我只可能是一个人。你问我是谁,你的意思是说我叫什么名字吗?所有这些诨名,你可是自打上高等学府那会儿起就全都记在脑子里了的呀,从你最初开始大学学习起,那时你还没有把《圣经》放到门口和凳子底下。你对它烂熟于心,倒背如流,而且还能够从中进行选择。我基本上只有这些名字,几乎全是诨名,人们一边喊着这些诨名,一边,这么说吧,用两个手指头抚弄我的下巴:这是缘于我的极其德意志的普及性。这种普及性,它确实是得到人们的容忍的,可不是吗,尽管人们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它,而且本质上也坚信误解是其赖以存在的基础。不管怎样,总归是讨人喜欢的,叫人心里感到舒服的。你也找找吧,如果你愿意叫我的话,虽然你绝大多数时候是根本不会去叫别人的名字的,因为你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去知道他们的名字——你就在那些土里土气的昵称里随便找一个出来吧!只是有一个我不愿意,也不喜欢听到,因为那绝对是个恶意的诽谤,和我本人相差十万八千里。谁叫我‘只闻其声不见其动’先生,谁可就是住错了山坡,大错特错。虽然这也应该算是一种用手指头抚弄下巴的把戏,可却是一种污蔑和诽谤。我说了什么,我就会去做,我会信守诺言,决不会有半点差错,这正是我做事的原则,大概就跟犹太人是最可靠的商人差不多吧,而一旦发生欺骗,那么,千真万确呀,受骗的总是我这个相信忠诚和正直的人……”
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您真的打算就这样从外面跑来,坐在我面前的这张沙发上,以标准的库姆甫式,用古德语的片言只语冲我说话吗?这罗曼之国意大利完全不是您的地盘,您在这里可是一点也不流行,您干吗非要跑到这里来考察余呢?真是太荒唐,太有欠雅趣了!倘若是在凯泽斯阿舍恩,余或许就会容忍了您。在维滕堡或在瓦尔特堡,甚至是在莱比锡,余或许都还会相信您呢。可是在这里,在这异教的天主教的天空下,那可不行!”
他(一边摇头,一边忧虑地咂舌作声):“特,特,特,还是跟原来一样的怀疑癖,还是跟原来一样的缺乏自信!你拿出点勇气来,对你自己说:‘我所在的地方,那就是凯泽斯阿舍恩’,好不好,那样的话,雅趣的问题马上就能解决了,而你这位唯美先生也就用不着再为有欠雅趣而叹气了。我的天哪!若是能这样说,那你就对了,可是,你就是没有这样去做的勇气,或者你装出一副缺乏勇气的样子。自我低估,我的朋友——而且,你若是如此这般地限制我,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我完全变成个德意志的乡巴佬,那么,你也就是低估了我。我虽然是德意志的,个人认为甚至是绝对德意志的,但恰恰却又是古老而较好的那种,也就是发自内心的世界主义的。你想把我从这里否定掉,根本没有想到要把那古老的渴望和那浪漫主义的漫游冲动也一并带到这个美丽的国度意大利来!我应该是德意志的,可我多想以标准的丢勒式在晒完太阳之后冷上一把呀,然而,这位先生却不愿意为此给我开恩,甚至在我,姑且完全撇开太阳,来这里有重要的好事要做的时候都不,为了一个高级精密的、被创造出来的造物的缘故……”
这时,一股不可言状的恶心向我袭来,我浑身开始剧烈地打起寒战。我打寒战的原因不只一个,这些原因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别;可能同时地、一并地都是因为寒冷吧,然后就是这股从他那里刮来的寒流突然间猛烈了起来,乃至穿过我的大衣刺入我的骨髓。我不满地问道:
“您就不能不捣乱,不刮这股冰冷的阴风吗?!”
他赶紧说道:“很遗憾不能。我很抱歉,不能在这一点上就您的意思。我就是这样冰冷,这是无法改变的。否则我怎么能受得了,又怎么能在我现在呆的地方呆得住呢?”
我,不由自主地:“您指的是在阴曹地府及其洞穴里吗?”
他(大笑起来,好像被人搔了痒痒似的):“棒极了!话说得很有力,很德意志,也很狡黠!确实还有很多漂亮的叫法,深奥的,激昂的,都是你这位前神学家先生所熟悉的,例如死尸、退出离世、驳倒、中毒受害、谴责定罪等等。不过,那些有德意志亲切感的和幽默的,没办法,才始终是我的最爱。我们还是暂且先把地点及其特性放一放吧!我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了,你正准备问我这方面的问题。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说清楚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这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原谅我说这样的玩笑话!——这还有时间,有充裕的、看不到尽头的时间——时间是我们所给予的最好的和真正的东西,而我们的给予就是计时沙漏——它的狭窄之处是如此精细,红色的沙子从这里流出,沙流细得跟头发丝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上面空穴里的沙子是在一点点减少,只是到了最后,那里看上去才会是走得快,才会是走得快的了——不过,在如此狭窄的条件下,这所需要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以至于都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去想了。只是这只计时沙漏已经调好,里面的沙子也已经开始流淌,就此我很愿意和你,我亲爱的朋友,达成谅解。”
我(相当嘲讽地):“您爱得特别丢勒,先是‘晒过太阳之后我又会感到寒冷’,现在又是《忧郁》里的计时沙漏。还要再来上个和谐的幻方么?余作好了最坏的准备,余什么都会习惯的。您称余为你,把余唤做‘我亲爱的朋友’,这当然令余特别反感,但余会习惯您的这种无耻的。最终余也是会对余自己说‘你’的——这也许可以作为对您这样说作出的解释。按照您的说法,余是在和那个黑色的科斯培尔林谈话——科斯培尔林,这就是卡斯帕尔,这样一来,卡斯帕尔和萨米厄尔就是同一个。”
他:“你又来劲了?”
我:“萨米厄尔。真可笑!你的非常响亮的c小调,由弦乐器震音、木管乐器和长号组成的非常响亮的c小调,它在哪里呀?对于浪漫主义的听众而言,它不啻为天才的儿童恐吓,它从峡谷的升f小调里走出来,正如你从你的岩石里走出来一样,它究竟在哪里呀?余奇怪的是,余居然没有听见!”
他:“将就点吧。更值得称赞的乐器我们还有的是,你当然应该听到它们。一旦你成熟到可以听的时候,我们就会给你奏响。这全都是关乎成熟的事情,关乎亲爱的时间的事情。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个。可是萨米厄尔——这个形式是愚蠢的。我真的是赞成大众化的,可是萨米厄尔,太愚蠢了,卢卑克的约翰·巴尔霍恩对此进行了改进。取名为萨玛厄尔。那萨玛厄尔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倔强地沉默着)。
他:“你如果知道,那就别说。你把这个称谓的德语化留给了我,你很谨慎,我喜欢你的这种谨慎。那意思是‘恶毒之天使’。”
我(因为余的上下牙齿不愿意咬紧闭合,所以余从牙缝里说道):“是的,真的,您看上去就是这样的!完全和天使一样,一模一样!您知道您看上去是个什么样子吗?说鄙俗根本就是用词不当。您看上去就像一个无耻的败类,一个流氓,一个血淋淋的恶棍,这就是您的尊容,您带着这副尊容来找我,得意得很吧——可惜啊,这不是天使的形象!”
他(伸开双臂,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自己):“到底怎样?到底怎样?我看上去到底怎么样?不,你问我是不是知道我自己的长相,这真的很好,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或者说我过去不知道,现在是你才让我对此有所觉察。请你相信,我对我的外表根本不注意,也就是说随它去,懒得过问。我现在的样子,这纯属偶然,或者也可以说是应时而作,应运而生,我在这里可是没有用上哪怕是半点心思的。适应,拟态,这你都是很了解的,自然母亲始终把舌头放在嘴角作挖苦状,这是她的假面舞会和密码游戏。对于适应,可以说我所知道的就只是像枯叶蝶那样的情形,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但你,我亲爱的朋友,却将不会把这种适应和你自身联系起来并因此而怪罪于我的!你必须承认,从另外一个方面看,它又是有其合理性的。从你,而且是在受到警告的情况下,惹病上身那方面来看,从你创作的那首带有象征字母的漂亮的歌曲那方面来看——哦,真的是构思巧妙,几乎就像来了灵感一样:
‘你曾经在茫茫黑夜
给了我清凉的饮料解渴,
你毒害我的生活……’
棒极了。
‘在那伤口之处
曾有蛇拼命吮吸……’
真的很有天赋。这就是我们及时的认识,也是我们为什么很早就注意到你的原因。我们发现,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值得花番气力的个案,是一个储藏得最好的个案,只要把我们的火种带一点点到那下面,只要是先生生火,给一点点鼓舞和迷惑,就有可能取得辉煌的成就。德意志人需要半瓶香槟酒来达到其自然的颠峰,难道俾斯麦没有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吗?反正我觉得他好像是说过诸如此类的话的。而且这也是不无道理的。德意志人有天赋,但也很麻木。这种天赋足以让他们因为自己的麻木而生气,从而跑去找魔鬼,以期通过启示摆脱困境,渡过难关。你,我亲爱的朋友,是知道自己缺什么的,而当你那次专程跑去让你自己染上梅毒的时候,你也始终是相当地秉承了这种风格的。”
“你给我住口!”
“你给我住口?你瞧瞧,这就是你在这个方面的一个进步。你变得温暖起来。你的举止也像那些有条约在身,有长期和永久约定在身的人们那样得体起来了,你终于放弃复数的尊称而对我用起你来了。”
“您应该住口!”
“住口?可我们已经沉默了将近五年之久了,而我们肯定会有一天要相互进行交谈,以便为这整件事情,为你的有趣的处境,出出主意,把把脉。这当然是一件需要保持沉默的事情,但是,在我们之间却大可不必如此持久地沉默下去。在我们之间,记时沙漏已经调好,红色的沙子已经开始从那细而又细的狭窄之处流过——哦,只是刚刚开始!同上面的大量的沙子相比,下面几乎还是一片空白。我们给出时间,充裕的一望无涯的时间,你根本用不着去想它的终点,还早得很哪,而什么时候你可以开始去想那个终点,什么时候可以说“想想结局”之类的话,你甚至于连这个时刻都可以暂且不去管它,因为这是一个摇摆不定的时刻,是随意的,由着性子的,而它该在那里开始,又该离那个终点有多远,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既是一个绝妙的笑话,也是一件杰出的设备:那个应该去想终点的时刻,它是不确定的和随意的,这种不确定性和随意性开玩笑似的掩盖住那个走向设定的终点的时刻。”
“胡说八道!”
“是吗,事情办得不合你的心意。你甚至对我的心理学态度粗暴。心理学是一种可爱的中立的中间状态,而心理学家则是热爱真理的人,这可是你自己有一回在国内的那座锡安山上说过的话喽。如果我讲的是给出的时间和设定的终点,那么我绝对没有胡说八道,而是在严肃认真地谈正事。哪里有调好的沙漏、给出的时间,不可想象的、却又是规定了期限的时间和一个设定的终点,哪里就会出现我们的身影,我们的事业就会在哪里兴旺发达。我们出卖的是时间——我们这就讲定二十四年。这是可以预见的吗?这个数量多吗,恰当吗?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可以纵情挥霍,可以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魔法师,干下许多魔鬼行径,让世界震惊;这样的话,一个人就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忘所有的麻木,就有可能获得光明的指引去登高望远,去超越他自己,而不是变得自我异化,相反,他是并且依然是他自己,他只不过是被那半瓶香槟酒带上他的自然颠峰而已,他可以于自我陶醉之中品尝这几乎是难以忍受的推杯问盏所提供的一切欢愉,他可能多多少少有理由相信,如此这般的推杯问盏几千年来可是不曾有过的,他也可能在某些放纵的瞬间凑合着把自己高看为一个神祇。如此一来,一个人怎么会去关心那个应该去想终点的时刻!只是,这个终点是我们的,他最终是我们的,这是必须进行约定的,不仅只是以沉默的方式,纵然默不作声也行得通,而且还要两个人面对面地把话说清楚。”
我:“这么说您是要把时间卖给余了?”
他:“时间?只是时间吗?不,我的好人儿哟,这可不是魔鬼的商品。仅凭这个我们是赚不到终点属于我们这样的大价钱的。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时间,这才是关键所在!伟大的时间,疯狂的时间,极其可恨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聚会的进行是那样的轻松活泼,轻松活泼的过分——当然,同时却又免不了有点儿悲惨,甚至是深重的悲惨,这一点我不仅会承认,我甚至还要骄傲地加以强调,因为只有这样才算得上是合情合理,只有这样才算得上是艺术家做派和天性。这种艺术家做派和天性,众所周知,任何时候都是偏好于向两方面放纵的,出点格是完全正常的。在这里,钟摆始终会在愉快和感伤之间大幅度地来回摆动,这是不足为奇的,也就是说,同我们所提供的东西相比,其性质尚属有节制的市民之列,尚属纽伦堡之列。而我们所提供的却是这个方向上的极端:我们提供精神的上升,还有顿悟,对被消除和被激起,对自由、安全、轻松、权力感和胜利感的体验,我们的这个人居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此外还应该再加上的是,那种对已有成就的五体投地的佩服甚至有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舍弃任何陌生的、外在的佩服——这种自我敬仰的战栗,是的,这种面对自身而感到的美好的恐怖的战栗,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受到恩赐的喷嘴,就像是一个神圣的怪物。而与此同时,向下,向着相应的低谷,光荣的低谷的运动也在进行——不仅陷入空虚、无聊和无能为力的悲哀,而且同时也落入痛苦和反感的深渊。当然也都是些司空见惯的,过去就一直存在着的,天性难免的东西,只是通过明亮的照射和有意识的迷醉得到了极其光荣的强化罢了。这就是人们为了那已经得到的巨大享受而心甘情愿地和自豪地忍受着的痛苦,这就是人们通过那个童话所了解的痛苦,也就是那位小小的不要鱼尾的人鱼公主从她的那双费尽心血才获得的美丽的人腿上所感到的刀割一般的痛苦。安徒生笔下的小人鱼你应该是熟悉的吧?那才是个适合于你的小宝贝呢!你只要吱一声,我就把她给你带到床头。”
我:“你这个傻瓜,你就不能把嘴巴闭上!”
他:“好了,好了,千万别总是一上来就动粗。你就总是一门心思地只想着要别人住口。可我不是那个姓沉名默的施魏格施迪尔家的人。再说了,善解人意的艾尔泽妈妈为慎重起见,事先也已经把有关他们家临时房客的一大堆事情说与你听了。而我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沉默才跑到这个非基督教的外国来找你的,我是为了我们俩之间能够面对面的确认,为了就服务和报酬达成固定不变的协议,我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沉默了四年多——而与此同时,一切都正在暗中无比精确、无可挑剔、充满希望地进行,现在,那钟已经铸造过半了。具体的情况究竟如何,到底又有何事发生,要我来告诉你吗?”
我:“看来余是非听不可了。”
他:“你听着听着就会想听的,你还会因为自己能够听到而感到满意呢。我甚至认为,你其实是很想听的,假如我真的把事情压下不告诉你的话,你说不定哪天就会冲着自己抱怨咆哮开了呢。倘若那样的话,你也是有道理的。你和我,我们共同所在的这个隐秘的世界,是多么的舒适安逸。我们俩在这里那可是相当的如鱼得水,那纯洁的凯泽斯阿舍恩,公元1500年前后的标准古德意志的氛围,此后不久便来了个马丁博士,他和我的关系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至真至诚,他向我扔小圆面包,不,是墨水瓶子,早在那为期三十年的联欢会发生之前。你只消回忆回忆,那时在你们德国的中部,在莱茵河沿岸和四面八方,群众运动是多么的如火如荼,无处不是群情激昂和抽搐痉挛,多如牛毛的惩罚限制和骚动不安——涌向位于陶伯谷地的尼科拉斯豪森朝拜圣血的人群,儿童游行队伍和血淋淋的圣体,饥荒,鞋会,战争和发生在奎恩的鼠疫,流星、彗星及大的征兆,被打上耻辱印记的修女,出现在人们衣服上的十字,以及上面画有神奇的十字符号的女衫,他们把它作为旗帜,要擎着它去抗击土耳其人。美好的时代,极其德意志的时代!想起这些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心情愉快吗?那时,真正的行星们在蝎子的图形里聚合,正如丢勒大师已经在医学传单上用画笔谆谆教诲过的那样,那时,那些柔软的小东西,那帮追求性的享乐的螺旋体,那群亲爱的来客,从西印度群岛进入德意志这块土地,这些热衷于鞭子的家伙,——你在竖起耳朵听吧,是不是?我看似在说那帮忏悔者,那些个为了自己的和所有人的罪过而揉搓碾压自己背部的鞭笞派。然而,我实际指的却是鞭毛虫,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是长有鞭毛的那种,就跟我们苍白的维纳斯一样,即所谓的梅毒,就是这种。不过,你是对的,这听上去确实很有一点中世纪鼎盛时期的味道以及《异端的鞭子》一书的那种亲切感。哦,是的,我们的这些空想家,遇到较好的情况,比如遇到像你这样的情况,它们还是能够证明自己是具有迷惑力的。另外,它们的文明程度也相当高,早就被驯化过来了,在它们数百年来以之为家的那些老地方,它们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嚣张胡闹了,什么脓包破溃呀,臭气熏天呀,鼻子烂掉呀,类似的症状全都没有了。画家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从外表上看也不是这样的了,那要是在从前,像他那样的人,尸首可是要用粗呢裹住的,而且,不论走到哪里,那可是必须转动拨浪鼓报警的哟。”
我:“施彭格勒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他:“为什么不是呢?难道只应该你一个人的情况是这样的吗?我知道你很希望自己搞自己的,和别人完全分开,任何的比较都会让你感到生气。我亲爱的朋友,一个人总是会有一大堆同路人的。当然,施彭格勒就是一个男艾丝梅拉达。他总是这样难为情地和狡黠地眨着他的眼睛,他这样做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伊涅丝·罗德说他是个鬼鬼祟祟的伪君子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情况就是这样,列奥·齐恩克,这个梦魔,一直都还没有染上,而那个干净聪明的施彭格勒却早早地就给染上了。另外,请你不要激动,也不要为这个人去浪费你的嫉妒。他是个无聊的、庸俗的个案,在他那里根本出不了一丁点儿彩。他不是那种能让我们干出惊天动地大事业的蟒蛇。通过得这个病,他可能会变得明朗一点,参与精神活动更多一点,而他倘若没有这种较高的联系,没有受到这种秘密的训诫,他或许也就不会如此爱读龚古尔和阿贝·加里亚尼的日记了。心理学,我亲爱的朋友。疾病,而现在甚至是下流的、难以启齿的、隐秘的疾病,可以造成某种和世界,和平庸生活的严峻对立,定下反叛和嘲弄资产阶级秩序的基调,让得上它的人在自由的精神,在书籍,在思想那里去寻找庇护。施彭格勒的情况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他还有时间去阅读,去引经据典,去喝红葡萄酒,去逍遥,不过,这个时间并不是我们卖给他的,这根本不是被赋予了天才灵性的时间。一个被点燃了的、没有什么光彩、也没有多大意思的社交名人,仅此而已。他的肝、肾、胃、心脏和肠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支离破碎,他总有一天不是嗓子变得完全沙哑,就是耳朵变聋,过不了几年,他就会自顾自说着含混的笑话孤独地死去——还能有什么呢?对此我并不介意,他那里从未有过照亮、提升和激动,因为那不是脑的,大脑的,你懂吗?在他那里,我们的小家伙对那个高贵的东西,对那个上面的东西并不关心,这个东西显然诱惑不了它们,那种继续向形而上的领域,向性以外的领域,向感染以外的领域转移的情况并未发生……”
我(恨恨地):“余还要坐多久,冻多久,被迫耐着性子听您不忍卒听的胡说八道多久啊?”
他:“胡说八道?被迫耐着性子听?你这街头小曲唱得也忒滑稽了点吧。照我看来,你是在全神贯注地听,不仅如此,你还巴望知道得更多,巴望全都知道。你刚才还在迫不及待地打听你慕尼黑的朋友施彭格勒的情况呢,我要是不打断你的话呀,你只怕还会这样不停地追问我有关阴曹地府及其洞穴的情况呢。请你别再装出一副被骚扰的样子来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很清楚,我不是一个不速之客。总之,这种由螺旋体所引起的病变,这就是脑膜被感染的过程,我向你保证,这恰好就仿佛是那些小东西之中的某一些,它们对上面怀有一种热爱,对头部区域、三层脑膜、硬脑脊膜、脑穹隆和保护着里面柔软的实质的软脑脊膜怀有一种特别的偏爱,并且,自第一次全面传染开始,自打开始的那一刻起,它们成群结队地蜂拥着向那里狂奔而去。……”
我:“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您这无赖似乎学过医。”
他:“不多,就跟你学神学一样,我想说的是:虽然学得残缺不全,但也是专门地有针对性地去学的。你也只是作为专家和爱好者学习过最佳的艺术和科学,你想要否认这一点吗?你的兴趣所在是——我。我对你非常感激。我,你眼前的这个人,艾丝梅拉达的朋友和皮条客,对于这个相关的、具有吸引力的、近在咫尺的医学领域,怎么可能不会特别感兴趣呢,怎么可能不会成为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呢?事实上,我一直在追踪这个领域里的最新研究成果并给予它们以最大的关注。一些大夫也承认,而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说,那些小东西里面肯定有脑专家,大脑区域的爱好者,简言之,有一种神经病毒。然而,它们却是住在那个众所周知的仓库里的。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是大脑渴望它们的造访,翘首期盼它们的造访,就跟你之于我一样,它邀它们到自己这里来,拉它们到自己身边来,完全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你还知道吗?那位名叫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家在《论灵魂》中写道:‘行动者的行动发生在先天的易感者的身上。’这下你该看见了吧,全都取决于易感性,心甘情愿,主动邀请。一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更有天分去干巫婆勾当,而我们知道如何把他们挑选出来,那些描写巫婆灾祸的作者是值得尊敬的,他们早就知道这样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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