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尽管也不免有些担忧,但他还是尽可能快地去和他的芭倍儿幽会,而乘着敲钟人出去敲钟的空隙,他们两人享受到了人世间最为酣畅的欢愉。他作为年轻男人的名誉就此也得到了恢复,照理说他也应该感到满足了。因为,除了这第一个,他再也没有对别的任何人上过心,那么,除了跟她在一起,他又何必对自己上太多的心呢?然而,自从遭遇那次挫折之后,他的灵魂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安宁,他要检验自己,他要对自己的心上人来一次背叛,哪怕就一次,以后再也不干第二次,这个想法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因此,他在私下里悄悄地寻找机会,试探自己,同时也试探她。因为一旦他对自己感到不信任,那么,这种不信任就会最终转化为对他所依恋的那个她的一丝虽则温柔、但却不安的怀疑。

碰巧得很,酒馆老板,一个病怏怏的肥胖子,正好有两只酒桶的桶箍松了,需要固定到桶板上,于是就把他请来帮忙,而老板的老婆,一个还算精神的女人,也跟着一起下到酒窖里看他干活。其间,她开始抚摩他的胳膊,还把她自己的也伸过去作比较,如此这般的挤眉弄眼让他很是难以招架,他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但是,他的身体却丝毫不为所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对她说,他现在没有心情,他还有急事要办,她男人肯定马上就会下来,说完便赶紧逃之夭夭,扔下那恼羞成怒的婆娘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一顿挖苦嘲笑,就这样,他永远欠下了一笔任何强壮的年轻人都永远不会欠下的情债。

他为此而深受伤害,他感到迷惑不解,对自己,但也不仅仅只对自己;因为,如果说第一次不幸发生之后,他只是起了一点疑心的话,那么,他这一次可就真的是满腹狐疑了,他是中了邪,他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因为事情关系到一个可怜的灵魂的拯救,同时也关系到他的肉体的荣誉,于是,他就跑到教士那里,喃喃低语地隔着格栅向他和盘托出:他被妖魔缠身,他不是不行,而是有障碍,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这是怎么一回事,教会能不能伸出慈爱之手,帮助他祛除这样的烦恼。

时值当地巫婆泛滥,妖气盛行,世风日下,人心浮荡,人类之敌的煽动严重危及上帝的威严,严密监视成为神甫们责无旁贷的义务。向男人的精气施展法术,对于这样的邪恶,这位教士真是再熟悉不过,他于是把克罗普盖瑟尔的忏悔报告给上级部门,敲钟人的孩子于是被找来讯问,而她呢,倒也痛快,实打实地承认说,她害怕那个年轻人对她不忠,为了防止他在正式成为她的丈夫之前不被别人抢走,她就从一个当浴场管理员的丑老太婆那里要来一种特效药,一种据说是用没有受过洗礼的亡童的脂肪熬制而成的药膏,乘着拥抱的机会,把它偷偷地、而且是按照一定的图案,涂抹到她的海因茨的背上,以确保他能够呆在自己身边,仅此而已。那个浴场管理婆也受到审讯,但这婆子却矢口否认。无奈之下,她只好被移交给了世俗当局,在这里,教会不宜的审问手段全都可以得到随心所欲的使用。这不,稍稍施压之后,人们必然企盼的结果就出台了:原来这个丑老太婆和魔鬼有过约定,魔鬼曾经扮成一个长着山羊偶蹄的僧侣在她面前现形,还说服她用污言秽语去否定三位一体和基督教信仰,作为回报,他不仅教她制作上面那种春药,而且还教她制作别的性质下流的方剂,其中包括制作一种油脂,只要涂上这种油脂,随便什么样的木头都会立马跟随方士一起升到空中。至于恶魔和那老太婆签约的繁文缛节,则是在反复施压的情况下才一点一点地被挤出来的,而且内容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

对于那个只是间接受到诱惑的女子而言,事情就完全取决于:她的灵魂的得救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接受和使用那种堕落的药剂而受到牵连。但那老太婆的证词却对敲钟人的孩子极其不利,因为她发誓说,魔鬼交给她的任务就是劝诱众人改变信仰,她靠骗人使用魔鬼药剂的方法为他弄人,每成功一个,他都会让她防御永恒之火的能力得到进一步增强,这样,通过勤奋的输送工作,她将最终可以获得一件防御地狱之火的石棉铠甲。——这一下就要了芭倍儿的命。拯救她的灵魂,不让其永远堕落,牺牲肉体,以使她摆脱魔掌,这显然是必要的。再者,鉴于社会风气的普遍堕落,也迫切需要树立一个反面典型,于是,在公共广场相邻的柱子上,便有了一老一小两个巫婆被烧为灰烬。海因茨·克罗普盖瑟尔,那个中了邪的男子,只见他光着头站在观看的人群中,口里还不停地喃喃祷告。他的情人那因烟雾而窒息、因沙哑而陌生的叫喊在他听来就是恶魔的声音,恶魔不情愿地、声音嘶哑地离她而去。从那一刻起,他所遭受的可耻的限制就被解除了,因为随着他的爱人被烧焦烤煳,他那为罪恶所窃取的、对自己男性气概的自由支配权也就失而复得了。——

这个具有反叛性的故事是很能代表施雷普福斯所讲的这门课程的精神特点的,它让我永远难以忘怀,也让我的心情永远难以平静。那时,我们,阿德里安和我,还有“温福理德”协会,曾就此进行过多次讨论;我个人十分憎恶这则轶闻,尤其是那个克罗普盖瑟尔,但阿德里安对他的老师们以及他们所讲的课却始终坚持谨慎而缄默的态度,所以,我无法让他,还有他同系的那些学友与我同怒,以解我心头之恨。直到今天,我依旧会在心里怒火中烧地痛斥克罗普盖瑟尔,我认为他是一个愚蠢之极的大笨蛋。这个蠢货有什么非抱怨不可的呢?他爱着这一个,明摆着都爱到了对别人无动于衷和“不行”的地步了,为什么还非要和别的女人去干那种事不可呢?如果他在这一个这里能够爱得起来,那些“不行”又有什么意义呢?爱就是对性的一种高贵的青睐,如果说没有爱在场的性拒绝活动是不自然的话,那么有爱在场以及当着爱的面它这样做就是很自然的了。那个芭倍儿固然拴住并“限制”了她的海因茨,但却不是通过魔鬼的秘方,而是通过她那爱的魅力以及她那迷人的意志,她用这种意志将他牢牢掌控,使他不能受到别人的诱惑。有人说,这种保护,其力量,其对那个青年男子的天性的影响,通过魔鬼的那种药膏以及这个姑娘对这种药膏的信任而得到了心理上的强化,对此我是愿意接受的,但我认为,从他那方面出发去看待这件事情,把他因为爱而陷入的那种挑剔性的心态作为令其万分沮丧的性行为障碍的根源,则要正确得多、简单得多。不过,就是这种观点也是承认精神具有某种自然的神奇力量的,它能够对有机的肉体发生决定性的影响和改变——事物的这种所谓不可思议的一面,这当然也正是施雷普福斯对克罗普盖瑟尔案例进行评述时所不遗余力地特别要加以强调的。

他是在一种看似人道主义的意义上来做这件事情的,目的是展现那据说是阴暗的几百年对于人体这一卓越条件所怀有的崇高观念。他们认为,它比世间所有其他的物质结合更高贵,在他们眼里,从它的受制于精神的可转变性便是它的高贵性和它在肉体等级制度中的高级性的表现。它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冰凉和滚烫,因为痛苦而消瘦,因为快乐而茁壮,纯粹的精神厌恶就可以引起类似于食用霉烂变质食物那样的生理反应,一个皮肤过敏的人看见一盘草莓,他的皮肤就可能长满脓包,是的,疾病和死亡可能是纯粹精神作用的结果。然而,从认识到灵魂有能力改变自身的属于它的肉体物质,到基于丰富的人类经验而确信,陌生的灵魂,不管愿意与否,也能借助魔法去转变陌生的肉体物质,这之间只有一步,而且是必须的一步;换言之:魔法的、恶魔的影响和巫术的现实因此而变得严峻,而诸如邪恶目光一类的现象则获得抢救,脱离所谓迷信的领域,邪恶目光现象是一种体验情结,集中表现在关于蛇妖的眼睛能够致命的神话之中。倘若否认,一个不纯洁的灵魂可以通过纯粹的目光,不管是自愿地还是情不自禁地,对其他的灵魂,尤其是对身体柔嫩特别容易受到这样的眼睛毒害的幼童,造成有损肉体的影响,那恐怕就是不可饶恕的丧失人性的残忍了。

这就是施雷普福斯的不在计划之列的课程——因为精神和可怀疑性而不在计划之列。“可怀疑的”是一个很妙的词;我总是赋予它很高的语文学价值。它既要求进入,同时又要求回避,总之是要求一种十分谨慎的进入,而且还是处在一件事物——和一个人——的声名远扬或声名狼籍的两面性之间。

每当我们在大街上或是学校的走廊上碰见施雷普福斯,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向他致以我们的问候,以表达我们对他的全部敬重,这份敬重源自他那才思泉涌的一节节高水平讲课,而他那方面呢,则会取下帽子来,给予我们一个更为客气的回敬:“您忠诚无比的仆人乐意为您效劳!”

原文为schleppfuß,作为姓氏,来源无从查考,但其字面意思为“步履蹒跚,走路吃力,拖着脚走路”,因而不难使人产生对魔鬼的联想,因为魔鬼长着山羊偶蹄,纵然嬗变,却无法掩盖这个特征。

原文为拉丁文incubus,字面意思是“趴在上面的人”,最初用来指“梦魇、夜魔”,即压迫人的一种妖怪。在中世纪迫害巫婆时期,这个概念被用来指变成男人模样,在夜间袭击妇女,强迫她们与之性交的一种恶鬼。

原文为theodizee,由希腊文的“神”和“正义”二词组成,最先由莱布尼茨在其1710年所作法文著作《神义论》(又译《神正论》)中作为哲学或神学概念提出。神义论的研究对象为上帝的正义问题,即世间的善恶与万能的全知全善的上帝的关系。

罗马教皇的称号。

古希腊著名的奴隶制城邦。

原文为femina,拉丁文,一般作汉语的“女人”讲,因此词与另一个意为“能够孕育的”拉丁文词fencundus共一个词根,故字面意思为“孕妇,怀孕的女人”。这里文中以施雷普福斯之口就此展开的一段言论从语言史角度来看是没有根据的。这一段言论的实际出处是《巫婆之锤》,此书由多明我会修道士海因里希·克拉默尔(拉丁语名字为亨利库斯·英斯提托利斯)1486年在施佩耶尔发表,到17世纪时已再版达29次之多。书中罗列大量对巫婆和巫师群体的偏见,为系统迫害和消灭巫婆提供理论依据。此书也是托马斯·曼创作本小说过程中使用的重要参考书之一。

原文为拉丁文succubus,字面意思是“躺在下面的人”,用来与前面的梦魔incubus对应,指变成女人模样让人与自己睡觉的一种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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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绿蒂在魏玛》《威尼斯之死》《堕落》《死于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