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 第2页,共2页

“说了。因为我知道,这是天才之作,而且我想,我们没有权力让人类失去它。但是阿塔不听我的。她已经答应他了。我不忍留下,眼看着那样的野蛮行径,只是后来听说她是怎么做的。她把煤油泼在干燥的地板上和露兜树叶编织的草席上,然后点火。不大工夫,一切都化为灰烬,一幅伟大的杰作,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我想,斯特里克兰也知道,这是一幅杰作。他已经得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他无怨无悔。他创造了一个世界,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之后,带着傲慢和不屑,又将它完全毁掉了。”

“但我还是得让你看看我的画。”库特拉斯医生说着,继续向前走。

“阿塔和他们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他们去了马克萨斯群岛。在那儿她有亲戚。我听说他们的儿子在一艘卡梅隆的帆船上当水手。人们都说,他长得很像他父亲。”

从走廊走到诊室的门口,库特拉斯医生站住,笑了起来。

“这是一幅水果画。你也许认为,医生的诊室怎么能挂这样的画。可我妻子不让挂在客厅。她说这画太淫秽了。”

“淫秽的水果画!”我吃惊地叫道。

我们走进屋子,我的目光立刻落在画上。我看了很久。

画的是一堆水果:芒果、香蕉、橘子,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眼望去,没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将它放在后印象派的画展上,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会认为挺好,但并非这一流派的经典杰作。但是,看过之后,这画他也许就记住了,可他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从此他便永远无法忘记。

这幅画的着色非常奇怪,语言难以说清,总之让人心神不宁。蓝色很深沉,像精雕细琢的天青色琉璃盘,却颤动着光芒,表明神秘生活的激动不安;紫色很可怕,像令人厌恶的生腐肉,却勾起炽热的欲望,让人隐约想到黑利阿加巴卢斯统治下的罗马帝国;红色很耀眼,像冬青结出的浆果——我个人想到英国的圣诞节,雪天的兴高采烈,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但画家却魔法般地让这种色彩变得柔和,呈现出令人着迷的、乳鸽胸脯般的柔软;深黄色很突兀,带着反常的激情渐渐消逝,变成绿色,像春天的芬芳和喧响的山间小溪的明净。谁能说出,是怎样痛苦的想象,幻化出这样的水果?也许,它们来自赫斯珀里得斯看守的波利尼西亚的果园。不可思议,它们鲜活无比,仿佛混沌初开时的创造,那时,万事万物还没有最终的形体。它们肆意、华丽。它们带着浓郁的热带气息。它们仿佛拥有自己忧伤的情欲。这是被施了魔法的水果,品尝一口,就会打开灵魂秘密的上帝之门,步入幻境中的神秘宫殿。它们孕育着不可预知的危险,吃下去,一个人就会变成野兽或神仙。所有健康的、自然的东西,所有普通人的简单快乐、幸福生活,都在它们面前惊慌萎缩;然而,它们具有一种极大的吸引力,就像伊甸园中知善恶的智慧果,将人带入可怕的未知之境。

最后,我走开了。我觉得,斯特里克兰将他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喂,勒内,亲爱的,”外面传来库特拉斯夫人欢快的声音,“这么半天,你在干吗?开胃酒准备好了。问问那位先生,要不要喝点儿金鸡纳杜本内酒。”

“好的,夫人。”我一边说,一边走到走廊上。

杰作的魅力瞬间破碎。

福斯塔夫(falstaff),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喜剧人物。

黑利阿加巴卢斯(heliogabalus,204-222),一名埃拉加巴卢斯,第一位具有浓厚东方色彩、出身叙利亚的罗马帝国皇帝,荒淫无道。

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古希腊神话中的三姐妹,在赫拉女神的花园中看守金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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