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因为,”我真诚地说道,“因为我憎恶这项工作,这你知道,我是出于对你的爱才干的。为了支付这几笔分期房款,你是很看重这所房子的,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可现在我已确信你不爱我了……那么这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我,什么也没说。“你不再爱我了,”我接着说道,“我也不再当电影编剧了……至于房子……我可以把它抵押出去,或者卖掉……总而言之,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觉得现在该把这些对你说清楚……你知道,如今……过一会儿巴蒂斯塔就来电话,我会回绝他。”

我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我长期以来担心而又期待的这一摊牌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想到这儿,我感到一阵轻松,我以一种新的、真诚的目光望了一眼埃米丽亚,等着她的回答。她在回答我之前,沉默了片刻,显然,对我这样突然的摊牌,她甚感惊异。最后,她像是期待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你怎么会认为我不再爱你了呢?”

“很多事情都让我这么想。”我情绪激动地回答道。

“譬如说?”

“你先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固执地反驳道:“我倒要你说说,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想的。”

“很多事情,”我重复道,“你对我说话的方式,你看着我时的神情,你对待我的态度……一切的一切。一个月前你还提出想与我分床睡……以往你是不会这样的。”

她疑虑地望着我;随后,我突然看到她眼睛里闪过毅然决然的目光。我想,就在那决定性的时刻里,她已经决定对我采取什么态度了,而且,无论我怎么说或者怎么干,她都不再退让了。最后,她温柔地对我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对你发誓,我不能开着窗睡觉……我怕亮光,我需要安静……我对你发誓。”

“可我说过,我可以关上窗睡觉。”

“不过,”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还得告诉你,你睡觉时也并不安静。”

“什么意思?”

“你打鼾。”她微微一笑,然后又说道,“每天夜里你总把我吵醒……为此,我决定单独睡。”

我不知道我睡觉怎么打呼噜,再说,我也很难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我有点儿纳闷:我跟别的女人也睡过觉,但她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说过我打呼噜。于是我说道:“反正你不爱我,因为一个爱丈夫的妻子,”我不好意思地犹豫了一下,说道,“不会像你近来那样与我做爱的。”

她立即厌恶而又粗暴地抗议道:“我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每次只要你想做爱,我们就做爱……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我知道,我们俩每次进行这一类亲昵的交谈时,感到羞怯、不安和不自在的往往是我。一般来说,埃米丽亚都很稳重,很得体,在她内心深处,似乎已没有一丝羞怯或不安了;而且每次当她以不知是何种自然的天性把我迷惑住时,都令我暗暗吃惊,她在做爱期间或做爱以后,总是先谈论做爱本身,没有一丝温存,也毫无保留,非常赤裸,非常放肆。我轻声说道:“没有,没有,没有拒绝过我。没有,不过……”

她又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说道:“每次你想做爱,我们都做了……而你又不是一个满足于简单做爱的人……你床上的功夫很好……”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我近乎得意地问道。

“是的,”她看也没看我,冷淡地说道,“可要是我不爱你,你性欲那么旺盛,我会感到厌烦的,我会竭力找借口不跟你做爱的……而一个女人总能找到借口拒绝的,不是吗?”

“是的,”我说道,“你是跟我做爱,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可你做爱时所采用的方式不是出于爱。”

“我采用什么方式啦?”

本来我想这么回答她:“你像个妓女趴在嫖客身上那样做爱,恨不得马上就完事……这就是你做爱的方式。”但出于对她的尊重,我宁可不说。何况,说了又怎么样呢?她一定会回答说事情并非如此,也许她会刻薄地、十分准确地列举出某几次性高潮时所有过的一切,熟练灵巧的动作、强烈的情欲的寻觅、兴奋的激情、肉欲的灵感,偏偏就是没有难以言喻的真正的感情投入和亲昵温柔。我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言辞加以反驳;再说,若用那种侮辱性的比喻伤害她,那我就毫无道理了。我深知,我想做的解释肯定是含糊其词的,所以我绝望地说:“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相信你已不再爱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为了从我的面部表情探察出她该采取怎样的态度,在回答我之前,或者说在动作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注意到了一个我早已熟识的细节:她那褐色、平静的脸是如此和谐、匀称和端正,但由于心灵的惆怅,几乎是处在解体的过程之中:一边的面颊像是突然消瘦了,另一边没有,嘴巴不再在正中间,眼眶里的目光是那么茫然、忧郁,似乎是被幽禁在一座牢房里似的。我说了,我熟悉这个细节。的确是这样,每当她得面临她感到厌烦或者她不情愿的抉择时,她总是这样。然后,她突然腾地用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假声假气地说道:“里卡尔多,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我爱你……跟过去毫无两样。”她的嘴凑近我耳边呼着热气,她用手抚摸着我的前额、鬓角和脑袋,两只胳膊把我的头使劲地按在她的胸口。

不过,我想,她用那种方式搂抱我,是为了不让我看清她的脸,也许那是一张厌倦了的脸,一种只是单纯凭意志行事、心灵并不投入的人所具有的脸庞。尽管我半裸着身子,腹部因不时的呼吸而鼓起来,一片钟情地用脑袋顶着她的胸口,但我仍然在想:“这一切都是做出来给我看的。她只要一说话,或带出某种语气,马上就露馅了。”我等了片刻,听见她以小心翼翼的口气试探我说:“如果我真的不爱你了,你怎么办?”

我痛苦而又得意地想到,让我说对了,她暴露了自己。她想知道,要是她不再爱我,我会怎么办,目的是要掂量一下,估计一下一旦她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之后,会冒什么样的风险。我一动也不动地依偎在她那温馨的怀抱里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首先拒绝替巴蒂斯塔当编剧。”本来我想再补充一句,“而且我要离开你。”但当时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我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她的手抚摸着我的前额。实际上,我仍然希望她爱我,我生怕我们真会分手,尽管只是假定有这种可能性。可她一直紧紧地搂着我,我听她说道:“可我爱你……这一切都是荒谬的……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巴蒂斯塔一旦来电话,你就跟他定个约会,然后,你就去找他,接受他交给你的编剧工作。”

“既然你不再爱我了,我为什么还这样干?”我恼怒地大声说道。

这次,她以责备的口吻理智地回答道:“我爱你,但你不要再让我重复说了……我打算在这个家住下去……要是你不想做编剧,我没有异议……可是,为什么非要以为我不爱你了呢,你要知道,如果你以为我对这个家无所谓,那你可就错了。”

我似乎巴不得她不是在撒谎,同时,我明白,她的确说服了我,至少那天是如此,但是,我当时很想对此知道得更多些,以做到完全有把握。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这种意愿,突然松开了手,低声说道:“亲我一下,好吗?”

我站了起来,在亲吻她之前,看了看她:我被她脸部显露出来的那种疲惫不堪的神情所打动,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沮丧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她跟我说话时,像是极力做出非凡的努力似的,一直轻轻地抚摸着我,紧紧地搂着我;在亲吻我时,又像是在做另一次更为艰巨的努力似的。不过,我用手托住了她的下颏,正要把我的嘴唇凑近她的嘴唇。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巴蒂斯塔。”她显得如释重负的样子挣脱了身子,跑到隔壁的房间去了……我坐在沙发上,通过开着的门,见到她拿起话筒说:“对……他在这里,我马上叫他来接电话……你身体怎么样?”

电话线另一端的人又说了一些话。她老远给我做了一个会意的手势,说道:“我们正在谈论您和您的那部新影片……”

又是一些神秘的话语。她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对,我们尽快见面……现在,我叫里卡尔多来接电话。”

我站起身来,到了房间里,拿起话筒。就像我预料到的那样,巴蒂斯塔约我第二天下午到办公室见面。我说我会去的,我与他还交谈了几句别的,然后,我就放下了电话。这时,我发现埃米丽亚趁我打电话时,从房间里出去了。我不禁想到,她走开了,因为我接受了巴蒂斯塔的约会,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的在场,如同她的温情一样,都已经没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