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〇〇六年,十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埃塞尔雷德国王在温彻斯特大教堂召开了法庭,一群权贵裹着毛皮大衣,以抵御即将来临的寒冬。

令蕾格娜欣喜的是,国王同意了德恩治安官的所有提议。

加鲁夫强烈反对,他愤怒的哀号在教堂的石墙间回荡。“我是威尔武夫郡长的儿子,威格姆郡长的侄子。”他说,“德恩只是个治安官,毫无贵族血统。”

聚集在此的大乡绅本来会赞同这一主张,因为他们无不希望将统治权传给自己的儿子,但此刻他们全保持缄默。

埃塞尔雷德对加鲁夫说:“你在德文郡的一场战斗中损失了我一半的军队。”

国王的记性总是很好,蕾格娜在心里说。她听见贵族纷纷咕哝着表示赞同,他们也没有忘记加鲁夫的那次大败。

“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加鲁夫赌咒发誓。

国王不为所动:“确实不会,因为我再也不会让你率领军队了。郡长由德恩来当。”

加鲁夫至少还明白一点事理,知道此时再争也是徒劳无益,索性闭上了嘴。

战败只是国王褫夺加鲁夫继承权的原因之一,蕾格娜想。十年以来,加鲁夫的家族一再藐视国王的权威,抵抗国王的命令,拒绝支付国王判处的罚金。他们家的独立小王国似乎能万世长存,可现在,他们至少不敢再违逆国王的旨意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世上到底还是存在正义的,只可惜等了如此之久才得以伸张。

埃玛王后坐在国王旁边一把相似的软垫凳上,她探过身,在国王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国王点点头,对蕾格娜说:“我想你已经要回自己的儿子了吧,蕾格娜夫人。”

“是的,陛下。”

国王对出席法庭的所有人宣告:“任何人不得夺走蕾格娜夫人的孩子。”

这是既成事实,但蕾格娜很高兴得到王室的公开认可,这给了她对未来的安全感。“谢谢。”她说。

法庭结束后,温彻斯特的新主教举办了宴会。前任主教阿尔普哈格从坎特伯雷赶回来出席了宴会。蕾格娜急于同他交谈。是时候剥夺温斯坦的主教头衔了,而只有坎特伯雷大主教有权解除他的职务。

蕾格娜思索着如何促成一次会面,但阿尔普哈格主动走上前来,替她解决了这一难题。“上次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您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他说。

“您指的是……”

“您借他人之口,小心翼翼地透露了温斯坦主教染上可耻疾病的消息。”

“我费尽心思避免暴露我自己,但温斯坦似乎还是猜出了真相。”

“我非常感激您,因为您终结了他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企图。”

“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那如今您住在王桥?”阿尔普哈格换了个话题。

“我经常旅行,但那里是我的基地。”

“那里的小修道院一切都好吧?”

“当然。”蕾格娜微笑道,“我九年前路过时,那里还是个名叫德朗渡口的小村子,大概只有五座房子。现在那里已经发展成繁忙兴旺的城市了。小修道院院长奥尔德雷德功不可没。”

“他是个好人。您知道,正是他首先警告我,温斯坦企图阴谋夺取大主教的位子。”

蕾格娜想让阿尔普哈格解除温斯坦的职务,但她必须谨慎行事。大主教是男人,而所有男人都讨厌被女人指使。她这辈子有时会忘记这点,结果愿望无不落空,于是她说:“我希望您在返回坎特伯雷之前,来夏陵一趟。”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夏陵的人民会因为您的到访而兴奋不已的。您也可以借此观察一下温斯坦。”

“他的健康情况怎么样了?”

“很糟糕。但我在这方面不宜置评。”蕾格娜假装谦恭地说,“您本人的判断无疑才是最明智的。”男人往往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阿尔普哈格点点头。“那好吧。”他说,“我会去夏陵走一趟的。”

***

说动大主教造访夏陵仅仅只是开始。

大主教阿尔普哈格是修士,于是他入住了夏陵修道院。蕾格娜有点失望,因为她本想让阿尔普哈格住进主教宅邸,那样就能好好地近距离观察温斯坦。

温斯坦本应邀请阿尔普哈格同他共同进餐。然而,蕾格娜听说德格伯特副主教传达了一条明显虚假的消息,说温斯坦本想招待大主教,但又担心干扰他的修行祈祷,所以只好作罢。看来温斯坦只是间歇性地发疯,脑子正常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狡诈。

蕾格娜让德恩治安官邀请大主教来他的大院共同进餐,以便讨论温斯坦的问题,结果又令人失望了——阿尔普哈格拒绝了邀请。他是一位真正的苦行者,更喜欢和其他修士一起边吃豆子炖鳗鱼,一边听圣斯威森的生平故事。

蕾格娜担心德恩可能根本见不到大主教,这将使她的计划化为泡影。然而,按照惯例,来访的大主教会在大教堂主持星期天的弥撒,温斯坦也不得不参加。蕾格娜总算松了口气,这对曾经的竞争对手终于要聚首了。

全城的人都参加了弥撒。威格姆死后第二天,蕾格娜见过温斯坦一次。自那之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他头发花白,走路拄着拐杖。不幸的是,这还不足以让他下台。蕾格娜见过的主教中有一半垂垂老矣,白发苍苍,连站也站不稳。

蕾格娜信仰基督教,感谢上帝的教化,但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这些。然而,弥撒总能令她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存在于世上是有意义的。

做弥撒的同时,蕾格娜也没有放松对温斯坦的关注。现在她很担心,说不定直到仪式结束,温斯坦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疯狂面目。他机械地、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做着仪式所需的动作,但他没有犯任何错误。

蕾格娜用比平常更认真的态度注视着圣体奉举仪式。耶稣为使罪人得到宽恕而死。蕾格娜已经向奥尔德雷德坦白了自己杀害威格姆的罪行。奥尔德雷德是修士,也是司铎,他把蕾格娜比作《旧约》中的女英雄友弟德,后者砍掉了亚述将军敖罗斐乃的头。这个故事证明,即使是杀人犯,也可以得到宽宥。奥尔德雷德给蕾格娜安排了一场斋戒忏悔,并赦免了她的罪过。

仪式继续进行,温斯坦依旧一切如常。蕾格娜格外沮丧。她本来得到了阿尔普哈格的几分信任,但如今看来,她似乎白白浪费了这种信任。

司铎们开始列队朝出口走去。突然,温斯坦走到一边,蹲了下来。阿尔普哈格不解地看着他。温斯坦撩起长袍的下摆,在石头地板上拉起屎来。

阿尔普哈格瞠目结舌,惊恐万状。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温斯坦站起身,重新理好长袍,道:“这下舒服了。”说完,便若无其事地重返队列当中。

所有人注视着温斯坦留下的排泄物。

蕾格娜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再见了,温斯坦。”她说。

***

大主教阿尔普哈格陪同蕾格娜骑马前往王桥,后者计划经王桥,返回坎特伯雷。阿尔普哈格是一位令人愉快的交谈对象——聪明、有教养、信仰虔诚,但又能容忍不同意见。他甚至知道阿尔昆的浪漫拉丁诗歌,那是蕾格娜从小就喜欢的作品。现在,蕾格娜意识到自己已经丢了读诗的习惯。暴力、分娩和监禁将诗歌硬生生地挤出了她的生活。也许不久后她又能读诗了。

阿尔普哈格立刻解除了温斯坦的职务,但他又不知该拿这个疯癫的前主教怎么办,于是便征求蕾格娜的意见。蕾格娜建议将温斯坦在狩猎营地里关一段时间,她自己曾在那里做了一年的囚徒,如今两人易地而处,真是好不讽刺,但蕾格娜也从中感到莫大的喜悦。

骑马进入王桥时,蕾格娜有一种回家般的感觉。这真奇怪,她暗自纳闷,因为她这辈子待在这儿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不知为何,她一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安全了。也许这是因为奥尔德雷德治理着这座城镇。他尊重法律,崇尚公正,断案不徇私,甚至不会为小修道院谋取私利。要是全世界都能像王桥这样,该多好啊!

蕾格娜发现新教堂的规划基址上有一个大坑,周围堆放着大量木材和石头。虽然埃德加不在,但奥尔德雷德显然还是要将工程往前推。

蕾格娜感谢阿尔普哈格一路相随,然后就转身回新教堂工地正对面的自己家去了,而大主教继续骑行,前往不远处由若干建筑构成的小修道院。

蕾格娜决定不住进夏陵威尔夫的房子。她可以住在自己统治区域的任何地方,而她对王桥情有独钟。

蕾格娜离家门越来越近——那里看上去也越来越像郡长大院了——阿斯特丽德愉快地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认出了这是何处。不一会儿,孩子们全跑了出来——蕾格娜的四个儿子和卡特的两个女儿。蕾格娜跳下马鞍,逐一拥抱他们。

一种陌生的感觉充盈在蕾格娜心中,一开始,她还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种感觉就是幸福。

蕾格娜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

***

曾经是社区教堂的那座木屋如今成了奥尔德雷德居住和工作的场所。他在那里迎接了大主教阿尔普哈格,后者热情地同奥尔德雷德握手,再次感谢他帮自己获得了大主教的职位。奥尔德雷德说:“请原谅,大主教大人,因为我得说,我那样做是为了上帝,而不是为了您。”

“那就更加值得赞扬了。”阿尔普哈格微笑道。

大主教入座后,谢绝了红酒,自顾自地拿过一碗坚果。“你对温斯坦的看法完全正确。”他说,“现在他确实疯了。”

奥尔德雷德扬起了眉毛。

阿尔普哈格说:“他在夏陵大教堂的弥撒仪式上拉屎。”

“当着众人的面?”

“当着所有神职人员和数百会众的面。”

“上帝啊!”奥尔德雷德说,“他有没有替自己辩解呢?”

“他只是说:‘这下舒服了。’”

奥尔德雷德忍俊不禁,然后连忙致歉:“不好意思,大主教大人,但这实在太滑稽了。”

“我已经解除了他的职务,由德格伯特副主教暂时代理。”

奥尔德雷德眉头一皱,“我对德格伯特评价不高。这个地方是社区教堂的时候,他是这里的总铎。”

“我知道,我对他也从来没有好印象。我告诉他,别指望会被提升为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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