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说:“要是他发现自己得了病,肯定会严守秘密的。”
“是的。”希尔迪说,“如果被大家知道他要发疯的话,他的权力就保不住了。”
“没错。”蕾格娜说。
“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太吓人了,我不敢说。”
“我也是。”蕾格娜说。
***
奥尔德雷德看着桌上的一摞摞银币,感到有点头晕眼花。
戈德莱夫是王桥小修道院的司库,奥尔德雷德把钱箱从卡思伯特老作坊的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们一道点起了银币。他们本来可以称重的,那样更快,但他们没有秤。
之前他们也不需要秤。
“今年遭了饥荒,我觉得咱们今年的钱会不够用。”奥尔德雷德说。
“饥荒也有好处,维京人不得不滚回老家了。”戈德莱夫说,“我们的收入比平时少,但依然富足。我们收桥梁费,收市场摊位租金,还收朝圣者的捐赠。别忘了,这些年,我们还得到了四大笔土地赠予,我们正从那些地方收地租呢。”
“捷报频传啊,但想必我们也耗费很多吧。”
“周边的饥民我们都有赈济,我们还建了一座学校、一间缮写室,还为加入我们的所有新修士建了食堂和住宿区。”
此言不假。奥尔德雷德将这里建成学习和学术中心的梦想正在稳步实现。
戈德莱夫继续道:“大部分是木房,所以没花多少钱。”
奥尔德雷德注视着银币。他费尽心力为小修道院筹款募捐,现在面对如此巨大的财富,他却感到心神不宁。“我曾发誓甘守清贫。”他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不是你的钱。”戈德莱夫说,“这是小修道院的财产。”
“没错。可是,我们不能只是坐在这里沾沾自喜。耶稣告诉我们不要积攒财宝在地上,要积攒财宝在天上。上帝将这笔钱赐给我们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或许上帝想要我们建造一座更大的教堂。我们肯定需要这样的教堂。如今我们不得不在礼拜天分开举行三场弥撒,每一场弥撒,教堂里都挤满了人。即便不是周末,有时朝圣者也要排上几个小时的队来瞻仰圣人遗骨。”
“哇哦。”戈德莱夫说,“可是,你面前看到的这笔钱还不足以建造一座石制教堂。”
“但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我当然希望如此,但我们谁也无法预知未来。”
奥尔德雷德微笑道:“我们必须抱有信仰。”
“信仰可不是钱。”
“没错,但信仰比钱更宝贵。”奥尔德雷德站起身,“把这些锁起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们将钱箱放回保险柜,离开修道院,走上山坡。街道两侧新房鳞次栉比,奥尔德雷德记得,每家每户都在给修道院交房租。他们来到埃德加的房前,奥尔德雷德本应该将它租给别人,但他一直对埃德加念念不忘,所以他宁可让这里空着。
埃德加房子对面是市场。今天不是交易日,但有少数希望碰运气的商贩不顾寒冷来到那里,出售新鲜的鸡蛋、甜蛋糕、林中坚果和自制啤酒。奥尔德雷德领着戈德莱夫穿过广场。
广场另一头本与森林相接,但如今,那里的许多树木已遭砍伐,拿去做建屋的木料了。“新教堂就坐落在这里。多年之前,埃德加和我就制定了城市的布局规划。”
戈德莱夫盯着灌木丛和树桩:“这些东西得彻底清除。”
“当然。”
“我们从哪里搞到石料呢?”
“奥神村。蕾格娜夫人多半会免费给我们用,作为她对新教堂的虔诚捐赠,但我们必须雇一个采石工。”
“要做的工作千头万绪啊。”
“确实,所以我们越早着手越好。”
“谁来设计教堂呢?那可不像建房子这么简单,对吧?”
“我知道。”奥尔德雷德心跳加速,“所以我们需要请埃德加回来。”
“但我们连他身处何地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想办法找到他。”
“谁去找呢?”
奥尔德雷德很想自己亲自率队搜寻,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小修道院欣欣向荣,事务繁杂,而他是最高负责人。诺曼底之行往往需要几个礼拜乃至几个月,倘若他本人离开如此之久,这里的一切准会乱套的。“威廉兄弟可以去。”他说,“他出生在诺曼底,在那里生活到十二三岁。我会派年轻的阿苏尔夫一同前往,因为那孩子总是精力旺盛,静不下来。”
“你肯定不是今天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吧。”
“没错。”奥尔德雷德不愿承认自己时常幻想带埃德加回家,“我们去跟威廉和阿苏尔夫谈谈吧。”
他们朝山下的修道院走去时,奥尔德雷德发现一名穿着修士长袍的人正在骑马过河。那身影有点眼熟,靠近之后,奥尔德雷德认出来者是坎特伯雷的维格斐斯。
奥尔德雷德迎上去,将维格斐斯带到厨房里吃面包,喝热啤酒。“你这么早就来收圣诞节地租了啊?”他说。
“他们提前派我出来,好把我打发掉。”维格斐斯没好气地说。
“谁要打发掉你?”
“夏陵的主教。”
“温斯坦?他在坎特伯雷干什么?”
“争取当大主教呗。”
奥尔德雷德惊骇不已:“但下任大主教应该是温彻斯特的阿尔普哈格啊!”
“我也依然希望阿尔普哈格当选。但温斯坦奸诈多端,千方百计地讨好修士,尤其是拍司库西格弗里斯的马屁。如今有许多修士成了阿尔普哈格的反对者。一群心怀不满的修士会是可怕的麻烦。为了清净,说不定埃塞尔雷德国王会委任温斯坦当大主教。”
“但愿不会!”
“阿门。”维格斐斯说。
***
一场新雪给了蕾格娜教孩子字母的机会。她发给孩子们一人一根木棍,问:“奥斯伯特的名字是哪个字母打头的?”
“我知道,我知道!”奥斯伯特说。
“你画得出来吗?”
“简单。”奥斯伯特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歪七扭八的大圆圈。
“其他人,你们也画一个奥斯伯特名字的首字母。瞧,它是圆圆的,就像你们念他名字第一个音节时嘴巴的形状。”
双胞胎兄弟勉强画出了圆圈。阿兰画不来,因为他只有两岁,而蕾格娜的目的是要教他们单词是由字母拼成的。
“休伯特的名字是哪个字母打头的?”
“我知道,我知道!”奥斯伯特又抢先发言,然后在雪地上画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h。双胞胎兄弟依样画葫芦,阿兰费了老大的劲儿,写出来的h就像三根随意摆在地上的树枝,但蕾格娜还是表扬了他。
蕾格娜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威格姆,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威格姆问。
蕾格娜灵机一动,指着地上的圆圈说:“英格兰人在这里,在这些山丘上,他们周围是……”她指了指其他歪歪扭扭的字迹,“维京海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威格姆?”
威格姆半信半疑地看着蕾格娜。“维京海盗攻击了英格兰人。”他说。
蕾格娜说:“谁获胜了啊,孩子们?”
“英格兰人!”他们齐声高喊。
真是这样就好了,蕾格娜想。
这时,阿兰说漏了嘴。他指着奥斯伯特画出来的那个不规则的圆圈,道:“这是奥斯伯特的名字。”他带着自豪的微笑望向威格姆,希望得到父亲的表扬。
阿兰没有如愿。威格姆狠狠地瞪了蕾格娜一眼:“我警告过你的。”
蕾格娜拍了拍手。“咱们进去吃早饭吧。”她说。
孩子们跑进屋,威格姆悻悻地走开了。
蕾格娜跟在孩子们身后,越走越慢。她该怎样教育阿兰呢?威格姆住得如此之近,蕾格娜很难骗过他。他已经暗示过蕾格娜两次,要将阿兰交给别人抚养。这是蕾格娜万难容忍的。但她也不能将阿兰养成一个无知无识的白痴,尤其是在他的哥哥们都在学习的情况下。
他们刚吃完早餐,奥尔德雷德院长就进来了。他八成是昨天就从王桥赶到这里,并在夏陵修道院住了一晚。他接过一杯温啤酒,坐到长凳上。“我要建造一座新教堂。”他说,“原来的太小了。”
“可喜可贺!您都在规划这么大的项目了,小修道院肯定发展得如火如荼啊。”蕾格娜高兴地说。
“如蒙上帝准许,我们的钱是足够支付建造费用的。但倘若您能继续让我们免费使用奥神村的石料,那将是对我们的莫大支持。”
“我很乐意这样做。”
“谢谢。”
“但谁来当建筑匠师呢?”
奥尔德雷德压低声音,以免被仆人听见:“我已经派信使去诺曼底恳求埃德加回来了。”
蕾格娜的心忽然跳到了嗓子眼儿:“希望他们能找到他。”
“他们会乘船去瑟堡,首先找您父亲谈谈。埃德加曾告诉我,他会询问休伯特伯爵哪里可以找到工作。”
蕾格娜顿时满怀希望。埃德加真的会回家吗?说不定他不想回来。她哀伤地摇摇头:“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嫁给了威格姆,而现在我依然是威格姆的妻子。”
奥尔德雷德快活地说:“我相信,从零开始设计建造自己的教堂,这样的前景足以吸引他回来。”
“有可能,他会爱死这份工作的。”蕾格娜笑盈盈地说。然后,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或许他在那边已经有恋人了。”
“有可能。”
“这会儿保不齐他已经结婚了。”蕾格娜忧郁地说。
“我们会知道的。”
“我希望他能回来。”蕾格娜沉吟道。
“我也是。他的房子我一直没租给别人呢。”
蕾格娜知道奥尔德雷德也爱埃德加,但他比蕾格娜更不可能得偿所愿。
奥尔德雷德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似乎他已经看穿蕾格娜的想法,于是有意改换话题。“我还有别的事要请您帮忙。”
“尽管说。”
“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就快离世了,温斯坦正在争取接替他的位子。”
蕾格娜不禁打了个寒战:“要是让温斯坦这样的下流小人成为整个英格兰南部的道德领袖,那将是多么可怕啊。”
“您会同埃玛王后提这件事吗?您认识她,她也喜欢您。您的话,她更容易听进去。”
“您说得没错,她听得进我的话。”蕾格娜说。奥尔德雷德不知道蕾格娜握着撒手锏。蕾格娜可以告诉王后,温斯坦患了一种会导致他慢慢发疯的病。这必然可以阻止他当上大主教。
但蕾格娜是不会说的。她不能向埃玛或其他任何人透露这个消息。温斯坦能轻而易举地查出是什么原因妨碍了自己获得任命,然后就会展开疯狂的报复。威格姆会将阿兰从蕾格娜身边夺走,因为他知道这是可以对蕾格娜施加的最严厉的惩罚。
蕾格娜看着奥尔德雷德,心中无比凄苦。他脸上的神情是多么乐观和坚定啊。他是个好人,但蕾格娜无法答应他的请求。她暗自叹息,邪恶之徒似乎总能得逞,德朗、德格伯特、威格姆、温斯坦,他们无不作恶多端,结果他们都能逍遥法外。也许这就是亘古不变的残酷真相吧。
“不行。”蕾格娜说,“温斯坦和威格姆会用尽办法报复我,那将是恐怖的噩梦。对不起,奥尔德雷德,我帮不了你。”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燃烧的密码》《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无尽世界》《永恒火焰》《突然亡命天涯》《飞剪号奇航》《寒鸦行动》《世界的凛冬》